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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生莲-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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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不请自来

“当朝翊卫郎杨浩杨大人到~~~”

唤其官名,而不提其差使,分明是要强调一下他如今不过是个七品官。在谷折家这一亩三分地上,朝廷的一个七品翊卫郎当然算不了什么了不起的官儿。

迎宾唱了官名,却不见厅中有人出迎,杨浩也不以为然,携了折子渝的手便坦然入内。

“哈哈,各位大人、各位公子,杨某今日宴请诸位,反来得迟了,失礼,失礼,恕罪、恕罪。”

杨浩走到厅中站定,放开了折子渝的手,满面春风地打了一个罗圈揖。众官吏士绅们得了折惟正的嘱咐,照样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喧嚣谈笑之声不断,只将双眼向他望来。

待看清了杨浩身边那个如墨衣裹玉,明艳照人的玄衫少年,许多人便是微微一怔,继而看清了‘他’容颜,那些人脸上俱都露出惊容。那身子都如中了定身法,一个个僵在那儿,所有的喧嚣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利刃一下子切断了似的。

折惟正垂着眼皮,慢条斯理地把一杯酒灌进嘴里,连看都懒得看杨浩一眼。但他忽觉厅中气氛有些异样,抬头一看,忽然“吭”地一声,两道酒水便从鼻子里喷泉一般涌了出来。折海超的神色也有些呆滞,他举着一杯酒,正要往嘴里倒,这时那杯酒还是慢慢倾倒下来,却全倒在了自己脸上。

折惟昌年纪小,一眼看见小姑姑,登时大惊失色,张口就要叫出声来,还是他二哥折惟信反应快,一把掩住了他的嘴巴,把他的声音堵在了嘴里。

杨浩料想一进厅来,这些人多少是要给他一些难看的。他的目的,是借这次饮宴测试一下折御勋的真正态度,同时有一些不方便由折御勋和他面谈的事情,也需与折御勋的幕僚心腹交谈一番,了解一下折御勋的底限。

至于这些小鱼小虾的有意折辱,若是沉不住气与他们计较,徒惹一身闲气,反显得自己没有城府,所以他一个罗圈揖行下来,根本谁也不看,昂然便向主位走去,耳听嘈杂声止,还道旁人是被他从容的态度震摄,哪晓得自己竟成了那只假虎威的狐狸。

折惟正兄弟四人看着折子渝,俱是一脸惊疑,折子渝窥个空档,向他们狠狠一瞪。兄弟四人被小姑姑饱含威胁的目光一瞪,慌忙低下头去,噤若寒蝉一般,再也不敢作怪。

杨浩施施然走到主位前,一转身正欲就坐,却见折子渝没有跟上来。她站在门口,神色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杨浩还道她见了一堂贵宾举止有些失措,这时自然需要自己为她做主,便一撩官袍,坦然坐下,向她招手唤道:“子渝,来这里坐。”

“喔……”杨浩一声呼唤,折子渝连忙答应一声,杏眼瞄向折惟正等人时的煞气威风一扫而空,乖乖便向杨浩走去。一身男装,却走出了十分的女人味来。

一见折子渝这般听话,竟是他们从来不曾见过的气象,折惟正四兄弟眼珠子都要鼓了出来,折惟信胆战心惊地道:“大哥,他……是男是女,真是小姑姑吗,怎么……怎么这么听那杨浩的话?”

折惟正没好气地道:“废话,你没听杨浩唤她芳名子渝,形貌与小姑姑一般无二,又是同名,难道还有第二个人么?”

折海超鬼祟地道:“大哥,小姑姑……这般听他的话,莫不是……莫不是喜欢了他?”

折惟昌登时惊道:“甚么?不会吧,那他不就是我们的小姑夫了?咱们……咱们还要不要为难于他?”

折惟正道:“为难他杨浩不打紧,得罪了小姑姑,可就再无宁日了。你们也看到了,小姑姑在他面前如此乖巧听话,那可是从不曾有过的事情。”

折海超道:“小姑姑不知何时与他相识,竟有了这么深的情意,不知伯父知不知道,难不成咱们误会了伯父的心意?大哥,依我之见,咱们还是赶紧派个人去,把此间事情禀报伯父知道,看看他如何处断才是。免得咱们莽撞,坏了伯父的大事。”

折惟正瞿然道:“不错,海超所言甚是。我出去一下,吩咐人马上回去。”

就在这时,杨浩见到许多宾客都不错眼珠地看着自己身旁坐下的折子渝,便呵呵一笑道:“诸位,今日杨某在小樊楼设宴还请诸位,是答谢诸位对杨某的款待之情。所以请大家尽可携带家眷来,大家越随意越好,不须有甚么拘谨。这位折子渝折姑娘,是杨某的红颜知己,今日在路上相遇,杨某临时起意,特邀折姑娘来,充作女主人,待女宾们到了,也好有个合适的主人款待。”

他又转向折惟正,笑道:“折公子,说起来……,这位子渝姑娘与你还有一些渊源呢。唔……看年纪,你们应该以兄妹相论才是。”

“喔?当真?果然?哈哈……,哈哈……”折惟正干笑两声,几乎失手打翻酒杯。

杨浩微笑道:“正是,府州折氏、云中豪门,在此数百年来,折氏家族开枝散叶,子孙无数。这位折姑娘,也许你不认得,不过……她也是府谷折氏后人,算起来,是你一门远亲呢。喔,对了,听说折姑娘的九叔在你府上做个管事,说起他来,你应当认得的?”

折惟正咧了咧嘴,只是那笑真比哭还难看:“是么,呵呵……,不知……不知这位折姑娘的九叔,姓甚名谁啊?”

折子渝吸吸鼻子,脸色糗糗地道:“喔……我九叔啊……,折家大小管事数百个,说了他的名字,公子你也未必晓得。小女子确实也是折氏一系后人,我九叔名字中有个德字,是德字辈的。”

“哎呀,姑娘的九叔是德字辈的?如此说来……如此说来,按辈份,我该唤您一声小姑姑才是。”

折惟正“又惊又喜”地站起来认亲:“海超、惟信、惟昌,快快起来,见过小姑姑”。

“小姑姑……”兄弟四个如释重负,齐刷刷向折子渝行了一礼。

“哇,你辈儿还挺大的。”杨浩悄声对折子渝道。

折子渝哭笑不得地看着这四个打小与她玩作一堆的“刚认”的侄儿,讪讪地道:“这个……是啊,我爹比我九叔大着二十多岁呢,这个……大家族都这样,都这样儿……”

折惟正屁股刚一挨凳子就小声道:“惟昌啊,你年纪小,不会有人注意你,你溜出去守在门外,但有来客,千万嘱咐一下,莫要让小姑姑露了马脚。”

“好!”折惟昌兴高采烈地道:“我明白了,小姑姑这是在帮着爹爹算计姓杨的,使得是美人计,对吧?”

折海超叹了口气,摸摸他脑袋道:“四哥,我们众兄弟之中,看起来还是你聪明些……”

折惟昌得他夸奖,大喜道:“二哥,此话当真?”

“当然当真,唉……可愁死我了……”

※※※

唐府,一辆高轮马车傍在二门外面,唐三儿披头散发、博带宽袍地走过来,脚下却已把高齿木屐换了一双布履,他走到车旁,正要举步上车,忽听一声娇唤道:“三哥,等等我。”

唐三扭头一看,吃惊道:“焰焰,你来做甚么?”

唐焰焰一阵风般赶来,说道:“我也去,哼哼,我正打算去芦岭州找他,那混帐却自己送上门来,好的很,我陪你去见他。”

“这个……,焰焰,今日赴宴的,都是府州官吏、地方豪绅,你一个女孩儿家……”

“你那请柬我看过了。可以携带女眷,不是么?”唐焰焰屁股一拱,把唐三儿顶到一边,打开车门大剌剌地往车厢中一坐,瞪起杏眼道:“看什么看,难道本姑娘这模样会给你丢脸不成?”

唐三摸摸鼻子,苦恼地道:“小妹吖,今天赴宴的,都是府谷有头有脸的人物……”

唐焰焰大怒,柳眉竖起,挺直娇躯道:“难道你家唐大姑娘就没头没脸了?”

唐三干笑道:“那倒不是,我家小妹何止有头有脸,还有胸有臀呢。”

“哼哼,你知道就好。”唐焰焰洋洋得意地靠回座位。

唐三无奈地摊手道:“可是……,小妹吖,女孩子,应该矜持一下才是。哪个男人不喜欢柔情似水的女孩?你也知道,他如今已是芦岭州知府,论身份,不比咱们唐家低。如果你让他在大厅广众之下丢脸,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讨他欢心了。”

唐焰焰轻轻侧首,抚着胸前垂髫秀发,小鸟睇人一般娇俏:“三哥,谁说人家不矜持了,你道我是去寻他打架不成?你看人家如今这副模样,难道还不淑女么?”

唐三看看自己小妹,今日打扮果然柔婉。上襦下裙都是浅绿色,一件衣身狭窄短小的夹衣,领口和袖口用金丝刺绣,还镶着绫锦,但颜色偏素,华美中不失素雅。

至于下裳,则是一件下摆呈圆弧形的多褶斜裙,款式贴臀,宽摆齐地,腰间一条细细的带子。上衣下裳皆剪裁精巧合体,显得纤腰细细,娇小美丽的酥胸也显得更饱满了些,这使得少女原本秀丽清纯的容貌中凭添了些许妩媚。

看得出来,今天妹妹是精心打扮过了的。浑身素雅,遍体娇香,脸如莲萼,唇似樱桃,两弯细细柳眉犹如远山含黛,那种娴雅妩媚,大家风范,嗯……,如果她不露出嚣张的神态、放肆的言语,和那大胆直如异族少女的奔放,倒真的是一个清纯可爱的小佳人。

唐三少沉吟片刻,不放心地问道:“你……今日真的只随我赴宴去,不会生事?”

“当然啦,绝不生事。”

“不管什么情形,不管那杨浩有没有惹你生气?”

“当然啦,我会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自己的脸吗?你放心啦。”

“你……保证今晚一定做个淑女?”

唐焰焰的两道柳眉慢慢竖到了极限:“你上不上车?你不上车,我替你去。”

唐三少赶紧爬上车子,往她旁边一坐,愁眉苦脸地道:“妹妹,哥哥实话对你说了吧,今日杨浩邀宴,府谷的官吏士绅们是打定主意要给他一个下马威的,这样做嘛,是为了打击一下他的气焰,他若肯乖乖地夹起尾巴做人,以后唯折府马首是瞻,两州合作才能长久。你今日去便去,却只做个看客,千万不要愤愤不平。这其中轻重,你千万要分清啊”。

“今日府谷的官吏士绅们要给杨浩一个下马威吗?”

唐焰焰不惊反喜,雀跃拍掌道:“好啊,好的很!他这人就是属驴的,赶着不走打着倒退,哼!就该让他吃点苦头,他才晓得天高地厚,才晓得得我唐家相助的好处。”

她发完了狠,重重一拍唐三少的肩膀,十分豪爽地道:“你放心,今天去,我只是看看他,他被你们欺负的灰头土脸才好,我绝不会帮他,也不会胡乱说话丢你唐三少的脸。唐大姑娘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来着?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去吧!”

※※※

赴宴的官员士绅越来越多,女眷们集中于侧面几席,由折子渝负责款待。一开始杨浩还不放心,生怕折子渝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在这些命妇贵妇们面前生怯、举止会有失措。他一面接迎客人,一面时不时向女客们那边溜上两眼,待见折子渝落落大方,言语得体,这才放下心来。

在座那些比杨浩先到的官吏士绅地位较低,本来有许多人是不认得折子渝的,不过如今互相询问一番,也早就晓得了她的真正身份。他们没有本事探听折大将军心意,都是从旁察颜观色,暗自揣测。如今折大将军的胞妹居然陪同杨浩赴任,还以女主人自居,二人的真正关系已是昭然若揭,他们哪里还敢对杨浩无礼。

而后来的客人们身份较高,大多却是认的折子渝的,他们还没进门,便在门外得了折惟昌的嘱咐,要他们千万不要与折子渝相认,不可说破她的身份。这些人俱有城府,顿觉其中有些蹊跷,因此不动声色进了厅来,便暗暗观察二人,待见二人情愫暗蕴的模样,分明便是一对情侣,不免便疑心芦岭州与府州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

折家的大小姐嫁了谁?嫁给了麟州杨家现任家主的大哥杨继业。麟州、折州从此结为同盟,共进共退,西抗夏州,东抗大宋。近二十年来如同体。如今……,莫非折大将军有意故技重施,再以姻缘与芦岭州杨浩建立同盟?

一时间,他们得不到明确的指示,不晓得折大将军心意,不免都失了主意,今晚赴宴的主宾是折大将军心腹、亦是折大将军的拜把兄弟永安军节度使任卿书。众人如今只想等他到来,看看他是什么态度,如果说最知折御勋心意的,那自然为他莫属。

这样一来,任卿书未到之前,便再无一个宾客敢对杨浩无礼,折惟正那些公子们暗暗琢磨的折辱杨浩的法儿,更是一个也不敢使将出来。

杨浩见了众人客气的模样,原先预料的针对他的刁难竟是一桩也无,不由暗暗纳罕:“奇怪,看众人客气中带着些敬畏的态度,今日不像是想要难为我呀。折大将军先送了我一碗闭门羹,却又不许这些人难为我,他的心意倒是有些让人揣度不透了,比起这些久居上位、惯使心机的大人物来,我还是嫩了一些啊。

折御勋自己避不露在面,又不想靠这些人给我施加压力,他倒底在打甚么主意?嗯……也说不定这些赴宴的官吏不够资格探知折御勋心意?不管如何,任卿书做为永安军转运使,是一定会明白折御勋心思的,待他到了,折御勋倒底是什么心意,也就水落石出了。”

永安军转运使任卿书的马车终于到了。马车一停,车夫跳下车去,放下踏板,打开车门,车中先走出一人来,一袭白袍,肋下佩剑,虽是文士打扮,眉宇之间却尽是勃勃英气,正是府谷军都虞候马宗强。

随后走出一人,也是文士打扮,头戴翘脚幞头,颌下三缕微髯,年约四旬,神情气度,自蕴威严,正是永安军中的财神,转运使任卿书。

任卿书下了马车并不进楼,他看了眼气势恢宏的小樊楼,回首向车中笑道:“呵呵,衙内,这里就是小樊楼了,请。”

车中应声探出一个人头来,这位衙内豹目环眼,一双眼睛充满剽悍的野性。头顶刮得光秃秃的发亮,额前刘海却蓄得极长,自左右编成小辫儿垂下来。颌下胡须虬生而曲卷,两只耳朵上各戴着一只金光闪闪的大耳环,竟是党项人打扮。

抬头看看小樊楼满楼灯火的辉煌模样,他鼻翅一震,发出重重一哼,一只黑色的皮靴才伸出来踩在踏板上,只听踏板吱呀呀一响,整辆车子微微一沉,这人已然落地。

他健壮魁梧的身子舒展开来,懒洋洋地抻了个懒腰,动作虽然慵懒,浑身却似充满了劲道。看他身量,有一米八上下,体重至少两百多斤,可这样的体重,却让你看不出一点臃肿累赘的感觉,反而感觉他一旦动起来,会矫健敏捷的如同一头豹子似的。

这人身穿一袭左衽短袍,袍裾尽饰白色狼毫,腰带上挂着一口镶嵌着宝石的硕大弯刀,看起来煞气腾腾。

他哼了一声,讥笑道:“西北有三藩,这芦岭知府先来拜府谷,看来在他心中,折节度才是份量最重的人啊!嘿嘿,走,他不去夏州,我李继筠便纡尊降贵,亲自来拜一拜他。”

说罢宽厚的肩膀一晃,两只纯金的大耳环摇晃着,便当先走向大门,龙形虎步,十分跋扈。任卿书不以为忤,他微微一笑,对马宗强递了个眼色,便随在了李继筠的身后。

西北第一强藩定难军节度使李光睿之长子,大宋钦封的定难军衙内都指挥使、检校工部尚书李继筠,到了!

第187章 彩头

厅中宾客们已到了十之八九,杨浩见众人没有使什么花招难为他,心中虽觉有些诧异,却也放下了心事,便起身逐桌向客人们寒喧招呼。折惟正做为折府大公子,在座官绅们的代表,自然要在一旁帮他介绍身份。

两人到了靠近厅门的一桌时,客人们纷纷起身致礼,这些客人的地位就比较低了,看着杨浩和折大公子时,脸上谄媚的笑容也就多了些。一个矮胖子携着女眷刚刚赶到,正与这一桌的朋友打着招呼,还未来得及把女眷送到左侧那边女宾们聚集的地方去,一见折大公子与杨浩满面笑容地走过来,忙也站住身子见礼。

杨浩一看此人,正是路上两次相遇的那个郑成和,他下意识地便向郑成和身旁女人看去。这女人大概是常被奇妒无比的官人殴打,熟能生巧,颇知如何掩饰伤痕,这时脸上敷了粉、又涂了胭脂,头发也重新梳理过,那副狼狈样儿已然不见,虽说若仔细看去,还能发现她的脸颊还有些肿赤,却也不是那么明显。看这少妇姿容颇为妩媚,也真难为了那郑成和说打便打,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郑成和听折惟正介绍,眼前这位年轻公子便是芦岭知府,脸上立时露出恭敬的笑意,待见这位年轻的知府大人一双眼睛尽在自己侍妾脸上打转,登时妒意又起,脸色也阴沉下来。

杨浩打量那侍妾几眼,忽地发现郑成和不愉的神色,心中不由一凛:糟了,像他这样好妒的男人着实少见,他当着这么多官吏士绅未必就敢当庭发作,可是他隐忍回去,恐怕他这位可怜的侍妾更要受到百般折磨,忙打个哈哈掩饰道:“郑员外,本官略知一点医道。今观郑员外女眷气色,似乎稍有不妥,若是有甚么不舒服,可不要延误了医治才好。”

郑成和一听,这位知府大人着意打量自己的女人,原来只是看出有些不妥,心里这才舒服了些,呵呵笑道:“大人眼光锐利,小人这个侍妾的确偶染小恙,不妨事的,不妨事的。伊人,真个不懂规矩,见了大人还不见礼?”

他那侍妾被杨浩一打量,便觉心惊肉跳,站在官人身后不敢有丝毫举动,生怕惹得官人不汇合,哪里还敢上前见礼,听到他吩咐,这才慌忙福礼,举止难免有些局促。郑成和不悦道:“去去去,不上台盘的东西,且去女宾那边就坐。”伊人听了如释重负,慌忙又是一礼,急急向女宾那边走去。

杨浩暗暗摇头,对这位心胸狭窄、妒意超强的郑员外,他实无半分好感,正想绕过他去再见见其他人,门口忽地闯进一个人来,那唱礼的门童赶上前去还未及问他名姓身份,被他随手一拨便跌到一边去,险些撞翻了一席酒。

折惟正一见此人,眉头微微一皱,随即露出一脸笑容,急步上前道:“衙内怎地来了?”

杨浩也向那人看去,只见此人头顶秃秃,两鬓垂着小辫儿,两耳各带一只硕大的金环,身上一袭饰以皮毛的短袍,皮靴弯刀,身体雄壮直如人熊一般,分明便是一个党项羌人。不知连折惟正也要恭维讨好的这个衙内,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便也趋身迎了上去。

李继筠借着朝廷削藩,先对杨折两家下手的机会,两次三番到府州来压榨好处,与折惟正本已熟识了的,便站定身子,大声笑道:“官家设芦岭州,置芦岭府,听说新在芦岭知府杨浩就在这里,本衙内不请自来,想见见这位邻居。”

“呵呵,在下便是杨浩,不知这位衙内是?”

折惟正一旁倏计心中一紧:“我折家欲与芦岭州结盟,此事应该秘密些才好,要知芦州、麟州、府州若结为一体,对夏州最为不利。他这是从哪儿得了消息赶来?此人飞扬跋扈,连父亲也不怎么放在眼里,此番出现,可不要闹个不可收拾才好。”

心里想着,他便急急向杨浩介绍道:“啊,杨大人,来来来,我给你引见一下,这位……便是夏州李光睿大人之子李继筠,如今是定难军衙内都指挥使、检校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虽是个虚衔,却是他的官职,这样的官职,杨浩纵是五品知府,也要比他低的多。一听他是夏州李继筠,杨浩暗暗吃惊,又知他官职远高于自己,忙趋前相见,施礼道:“下官杨浩,不知李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继筠一双棱光四射的豹眼上下打量着杨浩,嘿嘿一笑道:“杨知府不必客气,李继筠不请自来,叼扰了。”

“不敢、不敢,李大人请上座。”

李继筠嘿地一笑,也不客气,甩开大步便向主位行去。到了百鸟朝凤图下,李继筠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座,手按刀柄,顾盼左右,就像一个要点将出兵的大元帅,哪有一点来坐客吃酒的模样。

女宾那边折子渝见了这李继筠,一双秀眉不由微微一蹙。在府州,折家想让谁做瞎子、聋子,那这个人就甚么也别想看到、甚么也别想听到,李继筠能闻讯赶来,恐怕是大哥有意向他透露了消息。大哥明明有意与芦岭州结盟的,却把夏州李继筠弄来意欲何为?

李继筠几次来府谷,胃口一次比一次大。折子渝虽未与他正面打过交道,却隐在幕后出谋划策,与他较量过几回了。折子渝虽然智计百出,但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计谋都是浮云流水,折家的实力远不及李家,如今又有求于李家,纵有折子渝运筹帷幄,还是被李继筠占了大量的好处去。

如今党项七氏“乞降”,战事已然结束,折御勋率兵回了府谷,折家便不肯答应夏州的牛羊皮毛出入府州地境时不缴税赋的要求,李继筠不愿空手而归,这些天滞留在府州不走,常去纠缠折御勋。折御勋既不能避而不见,又不肯再做让步,几乎每天都被李继筠找上门去胡搅蛮缠,没想到今日杨浩设宴,大哥竟把这块狗皮膏药甩进了小樊楼来。

折子渝心里忖度着大哥的意图,生怕杨浩在李继筠面前吃了大亏,忙向女宾们告了声罪,急急向这边行来。

任卿书与马宗强走在后面,刚到门口便被折惟昌拦住,折惟昌向他们嘱咐了一番,两位将军一听就傻了眼。

美人计?屁的美人计,这小子异想天开,竟想得出这样的结论。折家有必要向芦岭知府行美人计么?如果是大宋官家那还差不多,就算是夏州李家,份量也不是那么足啊。这分明就是……,一向眼高于顶的折二小姐怎么偏偏就喜欢了他?

两位将军无暇多说,慌忙抢进厅来,一进厅就见李继筠远远坐在尽头屏风下的主位上,虎踞龙盘,以客压主,仿佛他才是这场晚宴的主人。任卿书和马宗强叫苦不迭,急急互相打个眼色,匆匆与杨浩见了礼,便一同向李继筠行去。

今日把李继筠这个刺儿头弄来赴宴,确实是折御勋的主意。折御勋执掌府谷军政大权,身为一方军阀,绝不是一个只知道用蛮力的人,合纵连横、互相利用、牵制制衡这些权谋之事他一样了然于心。

芦岭州的设置本在他意料之中,以他料想,赵官家也未必就甘心把这几万百姓平白充实了府州的实力。可是杨浩另僻蹊径,把芦岭州定型为单纯的商业城市,而且那么快与党项七氏建立了密切联系,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先机已失的情况下,他务必要尽快抓回主动。最主要的目的,是把芦岭州的发展限制住,绝不能让芦岭州的军事实力快速膨胀起来,对府州形成威胁。第二个目的,就是要从中分一杯羹,芦岭州虽然利用它特殊的地理位置和政治身份,做到了府州做不到的事,但是目前毕竟仍在府州掌控之下,这块巨大的经济利益,府州怎么可能置之不顾?

他授意任卿书把李继筠请来赴宴,是要在杨浩这个外来户面前造成一种假像,让他晓得府州与夏州的关系其实很密切,迫使杨浩降低合作条件。

在夏州方面,又可以让李继筠晓得朝廷新设立的这个芦岭州与府州是站在一起的,迫使夏州有所忌惮,放松对府州的夺迫。

此外,今日让李继筠亲眼看到芦岭知府宴请府谷官吏士绅,切断芦岭州同夏州合作的可能,迫使杨浩只能向自己靠拢,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也是他的一个目的。

可是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小妹会对杨浩生了情意。如果杨浩真的做了自己妹夫,那府州、麟州、芦岭州在共同利益的基础上又建立了姻亲关系,自然不需他再做这种戒备,所以任卿书一听折惟昌说起折子渝在场,便知要糟,今天只怕是要弄巧成拙了。如今弄成个王见王的局面,想要挽回已不可能,这可如何是好?

任卿书和马宗强心中焦急,陪着杨浩刚刚走到李继筠面前,李继筠已然发难了。杨浩才是今日宴客的主角,可是主位偏偏被李继筠故意占据,杨浩又不好为了一个座位让他起身,只得在侧首就坐。

几个人刚刚坐定,李继筠便左右顾盼,两个大耳环摇得金光灿烂地道:“哈哈,今日杨知府宴客,府谷上下官吏,行商坐贾,来的可是真不少啊。”

杨浩欠身笑道:“下官率领北汉移民往府州来时,承蒙府州官绅热情款待,十分的礼敬,下官早该回请一番才是。只是朝廷设置芦岭州,下官忝为芦岭州首任知府,诸事繁杂,不得抽身。如今总算稍稍安定下来,下官这才赶来,以全礼节。”

“哦?”李继筠眉毛一挑,嘿嘿笑道:“芦岭州如今已安定下来了么?据本官所知,就在十日之前,野离氏还曾攻打芦岭州,大肆劫掠,是么?”

李继筠说的是事实,党项七氏与芦岭州秘密交易,想全然瞒过夏州的耳目十分因难,这用兵“劫掠”之计就是细封氏族长五了舒那头老狐狸想出来的。一待党项七氏有什么大宗的牛羊或皮毛要交易时,就把牛羊和装载货物的车子夹在军伍之中,攻打芦岭州一次。

一旦打仗,双方探马四出,夏州的细作就无法靠近了。物资夹在军伍之中,也更容易隐蔽,至于打仗的结果,自然是来袭的党项人“劫掠”了他们需要的物资大胜而归,而他们带来的牛羊马匹、草药皮毛,也要尽数落入芦岭州之手。

杨浩对这种明里交战,暗中交易的方式还进一步完善,把它变成了一场场攻防战的军演。每一次交易,都是一次军演,这样一来戏做的更加真实,而且通过不断的切磋,提高芦岭州民团的战斗实力,发现城池防御上的种种不足和破绽进行改进。至于李继筠所说的十日之前那次战斗,还是杨浩亲自指挥的呢。

杨浩微微一笑道:“李大人所言甚是,自我芦岭州建州设府以来,的确屡屡受到党项诸氏的攻击。幸好芦岭州地势险要,城高墙厚,这才确保无虞。”

李继筠仰天打个哈哈,说道:“确保无虞么?党项诸部骁勇善战,他们若非毫无组织,只是流匪一般洗掠芦岭州,你们还能确保无虞吗,哪一天他们诸部联手,大举进攻的话,恐怕芦岭州就要变成一片废墟了。”

杨浩反问道:“党项诸部,尽受夏州节制。不管夏州也罢,芦岭州也罢,都是大宋臣属,党项诸部舛傲不驯,屡屡兴兵伐我芦岭州,令尊身为夏州之主,约束部众不利,恐也难辞其咎吧?”

李继筠两道浓眉一立,冷笑道:“杨大人这是在指责家父么?”

杨浩拱手道:“下官不敢,下官只是觉得,约束党项诸部,正是令尊的责任。我芦岭州屡受攻击,百姓死伤无数,令尊大人既为夏州之主,牧守一方,理应节度诸部,免生战事。”

李继筠一捋虬须,狡猾地笑道:“难,难啊。党项诸部,名义上虽臣服于我夏州,但是诸部各有地盘、各有人马,这些人名是宋民,实是生番,不服王法教化,缺什么抢什么,我夏州也是屡受其难,喔……任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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