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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生莲-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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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书吏忙道:“属下明白,大人尽管放心。”

老吏躬身退下,赵县尉站在桌旁,略略地想了想,就如那老吏方才进门时一样,翻着白眼,带着一脸古怪的神气儿,喃喃自语道:“奇怪,本官一个不明账目的人只要有人稍加指点,都能看得清楚明白,徐穆尘会看不到?可是……他的签名画押犹在,这样明显的漏洞,他当初怎么肯画押,这与认罪何疑?丁浩到底做了什么手脚。”

“不管如何,账簿在手,我就是大功独具啊。哈哈,这一番,总要有赵相公面前露上一脸儿了,他姓赵,我也是姓赵的,赵相公只消稍做提携,我便苦熬十年也未必升迁的前程,这番就要大大地向前一步了。”

赵县尉越想越美,抓起茶杯便把茶水一口吞了下去。

“呕……呕……啊……”赵县尉乐极生悲,忘了那盏茶刚刚沏好,忘形之下一口吞下,烫得他热泪盈眶。

恰在这时,又有两个老吏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站在背后唤道:“大人。”

赵县尉眼泪汪汪地转过身,两个老吏见了大吃一惊,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大人,何事如此伤悲?”

赵县尉愤声道:“本官伤悲个屁!”

他哈了两口气,这才摆手道:“废话少说,有屁快放。”

“呃……是,”那老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才道:“大人,这一本归拢的是猪头解库的资金帐目,老朽仔细盘核了半晌,只是粗略计算,就发现盈利额与上缴丁府的款项出入甚大……”

另一个老吏赶紧表功道:“大人,属下发现,猪头解库常有提前发卖活当之物,主顾又来赎回,结果只能高价赔偿的事。这种事偶有发生倒也罢了,可是猪头解库不但频频出了纰漏,而且赔偿金额高得惊人。得知张书吏那边发现的蹊跷之后,属下赶紧估算了一下,发现那活当提前发卖,继而主顾又来赎买,只能高价赔偿的事情,发生的日期,赔偿的金额,大抵与之相同。看来,徐穆尘有作假账欺蒙东主的可能。”

“哦?”赵县尉一听,也顾不得喉咙火辣辣的还在难受,他自知对帐目是外行,也不拿来看了,直接吩咐道:“你们马上回去,把整本账册的疑处全部整理出来,要快,整理好了马上交给本官。”

两个老吏应声要走,赵县尉又唤住了他们,和颜悦色地道:“本官是借调到霸州来办案的,各位书吏对本官一直很是尽心,本官一直记在心里,真是辛苦你们了。”

两个老吏受宠若惊,连连谦谢,赵县尉从怀中摸出一贯钱来,说道:“这个你们拿着,买杯茶喝。待此案了了,本官当设宴向各位致谢。”

这时两个老吏才露出真正的笑容,连连拱手道谢,歉让了一番才接过钱来退出房去。二人喜气洋洋地回到自己办差的公房,就见冯书吏正隆而重之地在拜苍王,二人不禁笑道:“老冯,你得了县尉大人多少赏钱,欢喜得拜起了苍王。”

冯书吏也不理他们,他很恭敬地向墙壁正中的小木龛肃然拜了三拜,转身道:“把门关上。”

那两个老吏见他模样,不禁面面相觑,二人不敢多言,当下把门掩上。门后是挂着衙神的,冯书吏正儿八经地又是一通拜。

仓王就是传说中造字的仓颉,衙神就是汉初丞相萧何。刀笔吏们的饭碗就是耍笔杆子做记录、迭文案、算账目,按照“百工技艺,各祀一神”的规矩,自然要拜仓颉。至于衙神萧何,那是因为萧何原本也是个小县城的刀笔吏出身,以刀笔吏出身混到开国丞相,在天下书吏眼中,那真是神一般的人物了,自然要顶礼膜拜。

待他隆而重之地拜完了仓王和衙神,那两个老吏诧异地走过去道:“老冯,这不早不晌的,你这么郑重其事的拜仓王、拜衙神,什么意思啊?”

这间屋里就他们三个老吏,冯书吏年岁居长,另两个一个叫李群洲、一个叫林书洋,比他年岁稍小。这衙门里的官儿不知换了多少茬了,就连江山都换了几个皇帝来坐过,可是他们这几个老吏却是雷打不动,始终稳稳当当地在这当差,三个人一块儿从当年衙门里的跑腿小厮,混到今天有资历的胥吏,彼此之间多年的交情,自然无话不谈。

冯书吏在自己书案后坐下,一边研墨,一边冷冷地道:“猪头解库那些账簿,我虽未看完,但是大多是有印象的。你们两个老家伙,盘了一辈子账,我不信你们就连半点都记不住。可是……如今你们看看,那账上记的都是甚么?”

林之洋和李群洲互相看看,都不作声儿了。

冯书吏又道:“刘府尊受没受过丁家的好处,你们不知道?就连咱们,都是拿过丁家的好处的。可是你们现在看看,那账上所有的罪过全让徐穆尘一手揽下来了,从那账上看,贿赂府台大人的是他,欺瞒丁家、贪污款子的还是他,徐穆尘这人咱们跟他打了半辈子交道,那是何等厉害的一个人物,你们不晓得?以他的心性,像是个甘心替人挨剐的主儿?可是咱们只一眼就看出问题的账簿,他每回来都瞪着眼睛看上半天,如今竟然就这么签字画押了。这事儿,邪性啊!要不是鬼迷了心窍,老朽实在想不出他为甚么这么做。”

说到这儿,他停了研磨,四下看看,压低嗓门鬼鬼祟祟地道:“我听说,丁家这个管事,本来是个呆呆的汉子,庄上人都唤他阿呆。可是有那么一天高烧将死,忽然又还了魂,从那以后,人就变得伶俐起来,庄子上的人都说,他是神魂离体,遇了狐仙点化。没准,真没准啊……这趟差,咱们还是好好办着,嘴呢,都得严实些,不该说的别乱说,上边让咋做就咋做,眼看着咱们就是告老还乡含饴弄孙的年纪了,可别在这事上栽个大跟头儿。”

林之洋和李群洲一听不禁忐忑起来,林之洋紧张地站起来道:“老冯说的在理儿。来来来,咱们老哥俩儿也拜拜,仓王是正神,萧神是贵人,拜一拜,借两位尊神的仙气儿保佑,免得撞邪。”

第118章 升堂

陈观察比程押司官阶大了不只一点半点,可是程押司是南衙的人,并不归他管辖,此番是以借调办案的名义,被赵光义强塞进来的。所以听他陈观察话里藏刀,程押司不愠不怒,可是话锋却也犀利的很,丝毫不让他半分。

陈观察被程押司不阴不阳地顶撞了一番,气得无可奈何。下午,他又去已烧成灰烬的西厢房仔细斟察了一番,详细询问了事发等晚的情形,仍是无所发现。

回到自己住处,陈观察仔细盘算了半天。那账簿一烧,他就很难在刘知府受贿一事上做文章了,这一次要是无功而返,赵相公那里期望甚深,必然大为不悦,这该如何是好?

陈观察背着手在房中踱步。沉思有顷,便研墨提笔,给赵普写下一封密信,将这里发生的一切源源本本地禀告上去,里边自然大告黑状,夸大程押司对他的掣肘,府衙起火的事也有意无意地直指程德玄。以他的生花妙笔,写这种文章本来驾轻就熟,可是为了能彻底开脱自己,这言辞还是再三斟酌再落笔。

一封信再三斟酌着写完,刚刚封口,盖上火漆封印,正要着一心腹之人将密信马上送回开封,忽然有人传报:“观察大人,临清赵县尉求见。”

方才在霸州府正堂上他与程德玄挟枪带棒的斗嘴时,曾见赵县尉进来过,赵县尉一见二人正在斗嘴,悄没声儿地就溜了,叫他看了着实气闷,此时听他求见,便没好气地道:“叫他进来!”

赵县尉喜气洋洋地进房来,向他施礼道:“下官赵杰,参见陈观察。”

陈观察拂袖哼道:“罢了,有什么事?”

赵县尉道:“下官查索账簿,已有重大发现,下官不敢隐瞒,是以马上赶来禀告大人。”

陈观察侧身扶案,拧着眉毛瞪他:“卷宗账簿已烧得干干净净,你从何处有所发现,莫非你还没有睡醒,正在梦呓不成?”

赵县尉见他不是好脸色,陪着小心道:“观察大人想必还记得,猪头解库的账簿十分混乱,难以清查。下官建议,从丁家抽调盘帐老手,将他们家的账簿归门别类、序时誊写,以便查阅?”

陈观察哼了一声道:“那又如何?嗯?”

他忽地一探身,两眼发亮道:“莫非那人誊写的账册没有烧毁?”

赵县尉毕恭毕敬地道:“是,丁家那个管事,将账簿誊写完毕时,正是浴兰节前一日晚上,府衙公吏大多已经散去。是以下官就命人把这账册寄存于府库,以备节后查验。”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顿,又道:“如今原账毁了,可这重新清理誊写的账簿虽非徐穆尘亲笔,但是徐穆尘可是逐页签字画押的,自可当成证据。”

陈观察听得心花怒放,有徐穆尘亲笔押的账册,从法理上说当然可以作为证据。证据不曾全部毁掉,已是大喜,听他口气,似乎还有了重大发现,这更是喜上加喜,陈观察立即追问道:“赵县尉,你说有所发现,有甚么重大发现?”

赵杰拱手道:“下官不擅盘查账目之事,这账是由霸州府衙三个老吏负责盘查的,他们如今就在门外,大人是否唤他们进来详加解说。”

陈观察一听,连忙向身边人吩咐道:“快,快请那三位书吏进来。来啊,给赵大人看座,上茶,上好茶。”

※※※

满天繁星,府衙的墙砖壁角、花圃草丛里,蟋蟀“织织”叫个不停,与这静谧增加了几分喧嚣。程德玄坐在梅花形棱格的纱窗前,将灯移近了些,然后从怀里慢慢摸出一封信来。

这封信是他傍晚时分才收到的,当时已匆匆看了一遍,这时夜深人静,忍不住再次掏了出来。

信是开封府南衙判官程羽写来的,程羽亦是赵光义心腹,这信上言辞虽非赵光义亲笔,却完全可以理解为他本人的意思。信上说,皇帝陛下已御驾亲征,趁北国内乱不休无暇南顾,出兵讨伐北汉。

府尹大人已向官家进言,说他程德玄现正在霸州协助查案,此人擅理民政、擅长调度后勤辎重,尚堪一用,可就近调去差使。如今官家已经允了,要他尽快了结霸州刘子涵一案,无论能否达到目的,都要尽快赶赴西北前线。

这些年来,府尹大人苦心经营开封府,势力触角已遍及开封府及下辖的十七个县,如今府尹大人将他的势力继续铺开,一面交结朝官和禁军将领,一面向整个天下蔓延。然而,以开封府尹的权力想要直接对其他地方施加影响,那就千难万难,如今就是一个契机,赵光义当然更加看重。

程德玄细思前因后果,不由暗惊于府尹大人着眼之长远,他怀疑府尹大人这一番未必是临时起意,恐怕他当初奉命来霸州查案,就是府尹大人预伏的一条线,他的真正目的,就是让自己能插手西北地方民政。至于以刘子涵一案刁难政敌赵普,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势而为之,至于成败倒无关大局。

程德玄长长地吁了口气,暗自忖道:“朝廷的谕令不日即到,府衙走水,账簿焚之一炬,陈观察是玩不出什么花样了。我该搜集些西北地理、民政、地方官吏的消息,早做准备,以不负府尹大人厚望。”

他取下灯罩,将那密信凑近了烛火,将密信引燃,定定地看着它烧起来,直到只剩一角才抖落地上,密信蜷成一团,燃成了灰烬。

红红的火光一灭,房间里顿时黯淡下来,程德玄挥手一拂,将那烛火也灭了,窗外月光顿时流水一般倾泻进来,映着他那双闪闪发亮的眸子,眸子里有种狼一般嗜血的锋芒。

他静坐半晌,起身摘下壁上佩剑,推门出去,就着满天星光月色,伴着草中百虫唧鸣舞起剑来。

剑光缭绕,映月生寒……

※※※

霸州府衙的升堂鼓很久没有响起过了。

刘知府被拘回京去之后,赵普使雷霆手段,霸州府官吏几乎被扫荡一空,外地调来的官员全都是协助承办刘子涵及本地官吏贪腐一案的,寻常民事、刑事案件谁肯去管?是以卷宗堆积如山,留给将来的继任者一屁股烂账。

今天,升堂鼓终于重新响起来了。一鼓槌下去,鼓面上就弹起一片灰尘,两个打鼓的衙役看看官衣官帽、衣带整齐,站在大堂正中跃跃欲试的陈观察,捏着鼻子卖力地敲打起来。

程德玄清早起来只着一身短打扮在院中练剑,回了房间洗了把脸,在桌旁坐下,白粥小菜刚刚吃了八分饱,就听升堂鼓响。程德玄不觉诧异,忙放下饭碗,侧耳倾听片刻,出屋吩咐道:“去看看,何人击鼓升堂。”

廊下小厮还未跑出去,一个衙役已经快步赶来,向他行了个礼,咧嘴笑道:“程押司,陈观察请您登堂陪审呢。”

程德玄沉住了气问道:“审断哪桩案子?”

那衙役陪笑道:“自然是猪头解库行贿一案。”

“喔?”程德玄瞿然一惊,双眉慢慢地扬了起来:“猪头解库一案?”

※※※

今天是公审,二门栅栏外围了许多闻讯赶来的百姓,维持秩序的衙役虽不断喝止,喧嚣声仍是不绝于耳。程德玄匆匆赶到,就见陈观察衣冠整齐,已在公案后肃然坐定,这种情形下想探问个究竟也是不能。

他站住脚步,左右一看,只见两旁次第排列着一些座位,有些各阶各属的官吏已然就坐,便向自己的座位走去,坐定身子,审视地看着陈观察,不知道他今日要玩什么把戏。

陈观察双目微阖,一动不动,直到各司各属的官吏都到齐了,忽地双眼一张,把惊堂木一拍,喝道:“升堂!”

“威……武……”

三班衙役鱼贯而入,喊了堂威,左右排班站立,佩刀的、执棒的,杀气腾腾,四下立时肃静下来。

陈观察站起身,把盘查猪头解库行贿一案的源由朗声叙说一遍,这些话都是他昨晚仔细斟酌过的,讲的不过是刘子涵任霸州知府期间,与上下官吏沆瀣一气,贪污受贿,鱼肉地方,循私枉法的种种罪行。那刘知府已经拘回京去了,谁还在意他有罪没罪,小民们希望看到的是霸州首富倒不倒台,衙下便又嘈杂起来。

陈观察也不制止,只是加快了宣读速度。待到案由来龙去脉介绍清楚,陈观察便把惊堂木一拍,沉声喝道:“本官奉命来到霸州之后,小心谨慎、多方查证,又得诸位同僚群策群力,认真办案,如今已掌握了充足的证据,今日便开堂公审猪头解库行贿一案。来啊,带嫌犯徐穆尘……上堂!”

第119章 人在荆棘中,不动也刺

徐穆尘被带上公堂,一时有点发懵,人还没看清,大堂也没看清,便有两个衙役喝道:“跪下!”两根水火棍在他膝弯处一点,徐穆尘便“噗嗵”一声跪在大堂上,磕得膝盖都木了。

他咧着嘴抬起头来,打量这座霸州府正堂,心中不觉有些忐忑。他虽见识广泛,可这府衙的正堂却是不曾来过的,上几次被传进府衙,那是讯问,并非审判,是以只在二堂听候讯问,哪里见过这般声势?

重檐歇山顶的正厅,一进大堂,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氛便扑面袭来。“正大光明”的匾额昭然在上,匾额下的屏风上汹涌澎湃的海水拍打着礁石,浪花飞溅,气势磅礴。

屏风前的三尺公案上放着文房四宝、惊堂木、断案牌、发令牌以及知府大印和签筒。签筒内有行刑的红签、捕人的黑签各数支。案台两侧屹立着“回避”“肃静”的虎头牌。两排衙役手执水火棍,昂然肃然。

所谓官威,这就是了,纵是你没有亏心之事,在这权力构筑的公堂之上,也要为之谨然。徐穆尘心头有鬼,自然更加胆寒,但他想想自己所有作为实无半点纰漏,如今又是公审,官府还能捏造证据屈打成招?是以那心又安定下来。

衙下的百姓都眼巴巴地看着公堂上问案,陈观察依例问起猪头解库向刘知府行贿的事来,徐穆尘自然矢口否认,陈观察便冷笑道:“徐穆尘,你当州府衙门的胥吏,都是不通账目之学的么?本官已有真凭实据在手,怕你这狡狯小人抵赖么。来啊,传本府书吏冯有为、李群洲、林之洋。”

三个老吏上堂见过大人,陈观察道:“你等将所盘查的账簿中疑点一一道来。”

“属下遵命。”三个老吏手持账簿,将那三本账中疑点一一指出,详细解释,说得深入浅出,衙下百姓再不懂账目的,也听得清楚明白,衙下顿时哗然起来。

本来有恃无恐的徐穆尘却听得如同五雷轰顶,他再也克制不住,跳起来大声叫道:“观察大人,小民冤枉,这是栽脏陷害,这是伪造账簿,小民从不曾记过这样的帐目,从不曾做过这样的事情,这都是有人故意陷害。要治小民的罪,请大人拿小民亲手所记的账簿出来,小民方才心服口服。”

陈观察大怒,拍案道:“大胆,放肆,整个霸州府都知道府衙西厢起火,账簿尽皆焚毁,你这般咆哮公堂,莫非有恃无恐,嗯?”

听了这句诛心之语,徐穆尘又惊又怒,只得含忿解释道:“大人,州府衙门年久失修,或因天灾、或因人祸,走水之事已非头一遭了。小民在这霸州城中二十年,记得府衙就走过六次水,小民一向本份,难道大人疑心是小民纵火,毁灭证据么?”

程德玄听到这儿,双目微微一闭,心中暗道:“此人虽然狡黠机智,奈何不曾经过什么大场面,临事惊慌,自乱阵脚!你怕火烧西厢的罪名落在你的头上,陈观察如何不怕捏造证据、毁灭原证的罪名落在他的头上?如今有你这番话,陈观察可真是打瞌睡碰上送枕头,待审之囚自己的供词,还怕堵不住言官御使们的嘴么。”

陈观察听了徐穆尘的话,忽地转怒为喜,打个哈哈道:“本官问案,讲的是证据。无凭无据的,本官怎会把西厢走水一事栽到你的头上。本官只问你,这帐簿,可是你亲自审阅过的,这账簿上的签名画押,可是你徐穆尘的亲笔?”

徐穆尘犹豫了一下,拱手道:“小民要看看那账簿。”

陈观察眼中微微露出笑意,说道:“来啊,将那账簿给嫌犯看看。”

三个书吏便捧了账册依次上前,让徐穆尘辩认。他们之间本是相熟的,饮宴吃酒是家常便饭,勾栏院里也是一块嫖过姑娘的,如今在这种地方见面,难免有些尴尬,徐穆尘却无暇去看他们脸色,只是盯着那账本去瞧,这一看,徐穆尘一双眼眼登时就直了:“乾德五年,六月初八,死当刘子涵府绸十匹,折一百一十二贯,绢十三匹,折一百一十贯,布二十匹,折三十贯;丝一斤六两,折十五贯……”

“这……这这……”徐穆尘跟发羊角疯似的,浑身抽搐起来。他死也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清楚地记得,这一处写的分明是“乾德五年,六月初八,死当刘子涵府绸一百一十匹,兑一百一十二贯……”

后面记载的绢、布、丝特物也大体相同。朝廷对官吏发放的俸禄,除了现钱,还有折现的米粮绢布,再加上一府之尊迎来送往,也能收受些属于正常应酬的礼物,这些东西自己家里用不了,大多都要变现,是没有什么可以质疑的,所有的官儿都这么干。可是现在刘府典当的这些绢丝绸缎布匹等物都只剩了个零头,立时就显出不妥来了。怎么会这样,那缺失的字哪儿去了?

徐穆尘瞪大双眼,使劲往账簿上凑,三个书吏怕他情急撕了账簿,连忙紧张地护住,以备不妥。徐穆尘看得仔仔细细,那账簿上纸张完好无损,并无裱露裁剪过的痕迹,只是原本有些记载着数目的地方忽然变成了一片空白。

可是丁浩的字写的难看之极,歪歪扭扭,行不成行、竖不成竖,再加上字写的忽大忽小,因此缺失了些字看来毫无异样,正是他一贯的风格。

冯书吏面无表情地向他展示了账簿,退开一步,林之洋又上前一步,捧过账册道:“徐掌柜的,你看清楚,这账上的签名与画押,可是你的?”

徐穆尘不用看就知道那的的确确是他的签名画押,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林之洋特意勾勒出来的帐目不妥之处,眼看着账簿上所载上缴丁庭的款子也只剩了一个零头,简直快要疯了。

林之洋退下,李群洲又木着一张脸凑上来,咳嗽一声道:“徐掌柜的,你看看我这一本,那些活当之物,时常提前发卖,但是……”

徐穆尘不看账簿了,他突然抻长了脖子,就像一只绝望的乌龟,拼命地把头伸出来,直勾勾地盯着李群洲,嘶声道:“李书吏,你知道这些账都是假的,你知道,你们都知道!你们看过我的账簿,账簿虽然烧光了,可你们都是多年盘账的老吏,不会一星半点儿都不记得,这根本不是我账里记的东西,根本不是我记的东西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李群洲吓了一跳,赶紧退了几步,心中便有几分恼意:“刘知府完蛋了,眼看着你也要完蛋了,这时候还要拉我下水?这账是不是你记得,你贪墨丁家钱款,贿赂州府官员,在霸州城里做的那些肮脏事儿难道都是假的?我拉你一把?这位陈观察现在分明是捡个棒槌都当针,死活要定刘知府的罪了,我拉你一把谁拉我一把呀。”

徐穆尘一见他躲开,扑上去一把抓住他,叫道:“李老哥,咱们兄弟是什么交情,这么多年的朋友,你不能不仗义啊。如今兄弟有难,你可得拉兄弟一把、拉兄弟一把啊,兄弟一辈子感你的恩德。你告诉他们实话,告诉他们……哎哟!”

徐穆尘后膝弯又挨了两下狠的,紧跟着后脊梁又挨了一刀柄,把他砸得跪坐地上,佝偻着身子惨呼不已,李群洲狼狈不堪地退开几步,故意大声道:“岂有此理。我老李在衙门里当了一辈子差,公是公、私是私,那是能混为一谈的。你若觉得冤屈,和大老爷说去,老李是个本份人,岂能循私枉法,账簿你已看了,你只管禀告观察大人、这账簿上的签字画押,可是你的亲笔?”

这样当众攀交,乃是官场大忌,林之洋和冯有为、乃至一些本地的官员小吏,原本对他还抱着些同情,因他这情急乱投医的一番话,登时起了反感,再不抱丝毫情意了。

徐穆尘一见素来交厚的人都视他如瘟疫,心中更是惊慌,窘急地大叫道:“大人,小民冤枉,小民实在冤枉。那账簿……那账簿上的签字画押,确系小人亲笔,但……但那账簿,绝不是小人审阅过的。”

陈观察脸色一变,喝道:“大胆疑犯,还要狡辩,本官问你,你一共审阅过几册账簿,画押过几册账簿?”

“三册。”

“既然如此,这三册账簿上的签名可是你的?”

“是小民的,不过……”

“啪!”陈观察把惊堂木一拍,怒喝道:“你只签过三册账簿,这里只有三册账簿。你又说这三册账簿不是你审过的,如此颠三倒四,自相矛盾,你是在戏弄本官么?”

“小民不是,小民……”

“啪!”惊堂木又是一拍:“你甫上公堂,便大声咆哮,念你老迈,本官不为自甚。你如今是一个疑犯,可你见官不跪,不问自答,你是在藐视公堂吗?”

“大人误会,小民……”

“啪!”惊堂木还是一声脆响,程押司坐得近,被他这三拍,拍的耳朵里一阵刺痒,不禁皱着眉头掏了掏耳朵。

“你诡言狡辩,咆哮公堂,见官不跪,不问自答,大堂之上,攀附公职,分明就是一个不守本份的刁民!”

“小民……”

“啪!”惊堂木一响,陈观察缩回有些发麻的右手,便自签筒里抽出一个红签来,“当”地一声掷在地上:“来啊,掌嘴十记,以儆效尤!”

四个衙役扑过去,两个按住徐穆尘肩膀,另外两个各执一块掌嘴的板子,甩开膀子左右开弓,三板子下去,徐穆尘便两腮青紫,口血直流,扇到第七板时,后槽牙都被打出来两颗。

掌完了嘴,衙役把徐穆尘往地上一丢,退回了班列。陈观察嘴角噙着令人心寒的冷笑,凝声道:“徐穆尘,帐簿你已经看过了,你认不认罪?”

徐穆尘趴在那儿,嘴角涎血,口齿不清地道:“小民……冤枉。这账簿……有古怪。小民……要与那丁浩对质……”

“好,来啊,宣丁浩上堂!”陈观察沉住了气,端端正正地坐回了椅上,得意的目光睨了一眼坐在下首的程押司。程德玄轻轻一笑,云淡风清,陈观察不禁大感没趣。

丁浩走上堂来,徐穆尘趴在那儿,嘴角淌着血,用蛇一般的目光狠狠盯着他,若不是被陈观察一顿打不敢再放肆,他真要扑过去咬下丁浩一块肉来才甘心。

丁浩一上堂,衙下便有人呼唤大哥,声音有些耳熟,丁浩窥个空儿回头一看,却是弯刀小六、铁牛和大头挤在人堆里向他挥舞着手臂鼓劲儿,丁浩不禁绽颜一笑。人群里还站着几个丁府的家丁,这几名家丁,每人一匹快马,就系在府衙外拴马柱上,案情进展,要随时传报回府的。

“草民丁浩,见过观察老爷!”丁浩举步上前,撩袍欲拜,陈观察已从赵县尉那儿知道,此案能有转机全赖此人,因此那酷吏的嘴脸一收,和颜悦色地道:“丁浩不必大礼,你是本官借调来府理账的,算是半个衙门人。一旁站着回话。”

陈观察一句话,已把首功揽在自己身上了,丁浩听了就势止步,长揖道:“谢大人。”然后规规矩矩站到一旁。

陈观察问道:“丁浩,这账簿可是你亲手整理?可是徐穆尘亲手画押,你且在这公堂之上详细道来”

“是,草民奉观察老爷之命,于府衙之内整理账簿,耗时半个月,将款项数目较大的账目都整理成册,然后请徐掌柜的到衙里审阅。徐掌柜的三度赴衙,三册账簿都是他亲手签字画押。账册清理完毕,正值浴兰令节,小民将账册送去请赵县尉阅示,赵县尉体恤属吏,说是节后再令人详细盘查,并令人将账簿收入府库。这一切,府衙派来监视草民梳理账册的两位公人都是知道的。”

“好!”陈观察见他说话十分上路,神色更加温和:“你上前来,看看这三册账簿,可就是你亲手整理的。”

“是!”丁浩上前,就着冯有为三人的手看了看那三册账簿,向陈观察拱手道:“大人,这三册账簿正是小民亲手整理。”

陈观察身形微侧,捻须道:“嫌犯徐穆尘拒不认罪,指摘是你伪造证物,你有何话说?”

丁浩躬身道:“大人,草民是丁府的解库巡察,奉官府令谕协助清理账目而已。此案牵涉利害,与小民无干,小民岂有以身试法的理由?此其一。所有账目,虽是草民一手经办,但是每一页、每一行、每一字,都是徐穆尘亲眼看过,都有他亲笔画押的,今日他当堂翻供,矢口否认,小民也无话说。小民只想问他,他亲笔的签名、亲手按下的手印如果都不能为证,那……还有什么是可以做为凭据的?”

徐穆尘大叫道:“不对,这里面有鬼,这里面一定有鬼!是了,我想起来了,他会邪术的,他会妖法的,老朽早听人说,他遇过妖物,懂得妖法。”

堂上陈观察把惊堂木一拍,喝道:“胡说,这里是霸州正堂,律法森严之地、正气聚集之处,什么邪祟之物能进得了府衙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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