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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生莲-第2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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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杨浩判断,收买赤忠,奇袭府州的幕后力量必是赵光义,这一点业已得到所有将领的认同,这样的话,这些信使赶到这里前的这段时间,天知道府州已经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艾义海急急地道:“大帅,末将以为,应该撇下瓜州之事,以最快的速度杀回去。赵光义如谋府州,绝不会就此罢手,府州到手,必攻麟州,麟府两州到手,就该长驱直入,攻我夏州了,夏州是大帅的根基之地,这瓜沙二州今日不取,来日还可再战,如果失去根基之地,那咱们才是一败涂地了。”

木恩也急道:“大帅,我也同意艾将军的意见,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定难五州,才是咱们最重要的所在。”

李华庭也道:“大帅,李光睿当日之败,前车之鉴啊,不要犹豫了,还是立刻拔营,披星戴月赶回夏州去吧。”

凉州军指挥使刘识大声道:“大帅,府州情形如今怎样,末将并不知道,不过末将曾听人言,镇守麟州的杨将军乃善守之名将,而镇守夏州的种大人,也是精于用兵的人物,这两位大人绝不会坐以待毙的。而我们仓促返回夏州,眼下却有几桩难处:

统治瓜沙二州的曹延恭,并非等闲之辈,我军若仓促撤军,这个机会他不会放过,我军一退,军心必乱,这里的地理,没有人比曹延恭更熟悉的了,若是他自后追杀,我们既不能扎下营盘与之缠斗,便只有一路被他追着打。而我们的退路上还有甘州回纥人,他们如困兽一般仍在垂死挣扎,我军一退,甘州回纥必也竭力截杀,恐我大军未至夏州,先就折了五成了。”

肃州军将领邓弘赞同地道:“不错,以残败之师,咱们纵然赶回夏州那又怎样?何况那时兵疲马困,不过是赶回去送死罢了。以末将之见,可令麟州、夏州守军据城自守,竭力防御,我们则尽快打下瓜沙,再回过头来灭了甘州回纥。到那时候,率大捷之师,挟一腔锐气返回夏州,方有胜算。

如果定难五州已有失陷,大帅那时以灵州为中枢,西据瓜、沙、肃、甘、凉五州,北拥顺、静、怀、定、兴五州,往东,还有盐、宥、夏诸州,也未必就不能卷土重来,重新打下失陷的领土。若是此刻仓促退兵,只怕两头落空,这是自乱阵脚啊。”

杨浩自夏州带出来的将领大多已方寸大乱,一门心思劝说杨浩立即退兵,星夜驰援东线,解决府州之乱引起的危机,而一路收服的凉甘等州将领,则倾向于继续攻打瓜沙,东线如今情形如何实难预料,在他们看来,舍了唾手可得的瓜沙二州,率疲兵在后有追兵,前有强敌的情况下一路杀回夏州去,不用人打,自己就拖垮了。

杨浩沉吟良久,缓缓问道:“我们能否有什么办法,以最快的速度掌握东线的情况?”

艾义海蹙眉道:“大帅,咱们的讯息传递,主要是依靠飞禽,在沙漠草原雄鹰时常出没之地,信鸽很难起作用,而鹰虽快捷安全,但是它飞的路程不远,认路的本领又差,须得沿途架设讯息站,让经过训练的雄鹰以接力方式传递消息。咱们这一路西征速度太快,叶大人的讯息站刚刚铺到灵州,距这里还远得很呢。”

杨浩长长地吁了口气,慢慢站起身来,帐中众将都停止了争吵,默默地注视着杨浩的举动。

赶回夏州?如果那边真的势危,现在回去怕也是远水难救近火,更何况还有曹延恭和夜落纥这一对凶猛的草原狼,他们岂会坐失良机?仓促返回的话,不但这一路西征所取得的成果尽付流水,而且一着不慎,自己就要像像当初急于逃回夏州的李光睿一样,众叛亲离,穷余末路……

选择相信杨继业和种放,放手让他们应付东线,自己继续攻打瓜州?赤忠已占据百花坞,控制了折家满门,朝廷大军一到,府州百分百是守不住的,府州一失,杨继业独守麟州便孤掌难鸣,虽说他是当世名将,可决定一场战争胜负的因素绝不仅仅是高明的战术和精明的决策,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再加上地利已失,他要是还能力挽狂澜,历史上的杨无敌也不会在陈家谷被辽军生擒活捉了。如果府州之乱,再导致麟州有个闪失,那么种放还能守住夏州么,他到底缺乏带兵的经验啊……

杨浩心中委决不下,脚步沉重地在帐中踱着步子,许久许久,还是拿不定主意,眼见众将都在屏息等候他的决断,杨浩终于站住脚步,沉声道:“事关重大,轻率不得,容本帅再好生权衡一番再做决断。现在……都散了吧。”

木恩急道:“大帅。”

杨浩沉着脸挥了挥手,木恩只得忍住到了嘴边的话,拱手退出帐去。众将一见,纷纷拱手而退,杨浩独自立于帐中,牛油巨烛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投映在帐幕上,他仰首望着帐顶,沉思良久,才唤道:“暗夜!”

帐外应声闪进一人,一身灰衣,与毡帐同色,他本来就一直站在帐口一侧,但他在那儿一动不动,出入的将领们竟然没有留意到那儿还有一个人。

灰衣人飘身入内,捷若狸猫,见了杨浩只是双手抱拳,垂首听命,并不发一言。

杨浩道:“暗夜,速速传令下去,麟州、府州、银州所有留驻的消息站停止其他一切任务,全力打探府州情形进展,但有任何消息,事无巨细,全部通过飞禽传往夏州,令灵州与夏州每日五班联系,接收夏州传来的一切消息,同时多备快马,每日两班送往我的中军大帐。”

“是!”

“还有……”

暗夜幽灵一般刚欲闪出帐外,闻声又攸地站住,真个是动如脱兔,静若处子。

杨浩沉声道:“立即与马燚统领取得联系,我需要掌握她那边的最新动态!”

“是!”那人并不多话,只低应一声,便闪出大帐,没入了茫茫夜色之中。杨浩踱到帐口,仰首望向低悬天幕之上的无数繁星,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夜深更觉月寒,风徐来,竹韵打个冷战,紧紧裹在身上的披风,抬头向中军大帐的方向看了一眼,正见杨浩踏着一天月色缓缓走来,竹韵又惊又喜,急忙站起来道:“太尉!”

杨浩心事重重地信步而行,走还是留,两个针锋相对的念头在他心中互相别着苗头,始终难以决断。忽尔听到说话,杨浩定睛一看,这才发现立在帐侧的竹韵,杨浩颇为意外地道:“天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竹韵欢喜地道:“我……我不饿……”

“吓?”杨浩听的一怔。

竹韵脸上顿时一热,幸亏夜色深沉,看不清她脸上的红晕,竹韵急忙背过身去,抢先赶回帐中:“太尉商量公事,还没吃东西吧,我……炖了些小牛肉,太尉吃一碗吧。”

杨浩叹道:“唉,不用忙碌了,我吃不下。”

“多少吃一些吧,从傍晚到现在,太尉还未吃过东西呢。”

杨浩在帐中盘膝坐定,顺手拿过案上的小剪刀,挑了挑油灯的灯芯,火头高了许多,帐中顿时亮堂起来。竹韵端了碗小牛肉,轻轻送到他的面前,见他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忍不住说道:“太尉,这是……这是我炖的,也不知合不合太尉的口味。”

“哦……”杨浩应了一声,拿起汤匙,在碗中搅拌了几个,又兴味索然地摞下了匙子,竹韵见了,跪坐在几案对面,双手扶膝,轻声问道:“太尉,有心事吗?”

杨浩摇摇头,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灯光映在竹韵的脸上,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双纤月般的蛾眉,柔软粉润的唇瓣,檀口樱唇,那神情气质,虽是一身男装,倒蛮像个居家的妇人……

被杨浩审视地看着,竹韵忽然又有了那种在他面前赤裎相见时的羞窘。她瑟缩了一下,有些不太自信地侧垂了头,秀美柔和的脸部曲线一侧明亮、一侧幽暗,像极了一副娴雅秀气的仕女剪影。

杨浩被她欲羞还怯的表情逗笑了,眉宇间的隐忧虽是挥之不去,脸上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呵呵,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谁会相信你是继嗣堂里超一流的女杀手呢,如果你这副模样出现在我面前,就连我都会完全失去戒心的。”

竹韵立即轻声申辩:“属下……属下从来不曾以色相杀人。”

杨浩颔首道:“嗯,那倒是,凭你一身出神入化的本领,又有谁能从你剑下逃命呢?”

竹韵涩然道:“竹韵奉命去刺杀的,不是自己有一身极高明的本领,就是家中豢养着极高明的护院,竹韵并不是每一回都那么幸运得手的,不止一次,我这个行刺者却变成了被人追杀的人,我本来设好了陷阱,自己却变成落入陷阱的人,很多回,我都以为自己死定了……”

“本来已经设好陷阱,自己却变成落入陷阱的人……”杨浩咀嚼着这句话,悠悠出神。

“是啊,”竹韵也有些出神:“那时真的好难,往前走,有敌人、有陷阱;往后退,同样有敌人、有陷阱,不管是进是退,都是步步杀机,不见生门……”

“那你怎么……”

“拼呗,努力为自己制造机会,把主动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让我的对手预料到我的每一步行动,不让我的对手牵着我的鼻子走,再凭着应敌的急智和一身武功,总算是死里逃生。可是,杀人者,恒被人杀,这是一个杀手的必然结局,继嗣堂的杀手还从来没有一个寿终正寝的,而女杀手中,活的最长的一个,只有三十七岁……”

竹韵酸楚地笑笑:“我知道,我也不会永远那么幸运的,或许下一次,或许下下一次,就是我的死期,我一直很好奇,想知道自己能不能超过三十七岁,成为继嗣堂杀手们活得最命长的女刺客。好笑吧?我用自己的命,跟自己打赌,的确挺无聊的……,可我活的本来就够无聊的……

忽然有一天,我接到大公子传来的紧急命令,叫我和继嗣堂的几位前辈杀手立即赶去汴梁,护送一位杨浩大人安全返回西北芦州,我们当时接到的命令是:我们可以死,就算全都死光了也没关系,却必须卫护他的周全。然后,我就扮做一个小丫环到了你的身边,你和我以前保护过的人都不同,很不同……”

她深深地凝视着杨浩,柔情暗藏,款款低声道:“太尉,谢谢你,我真希望……放下刀剑,为你端茶递水,照料起居,做你一辈子的……小丫环。”

杨浩慢慢站了起来,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缓缓说道:“我现在……倒想做一个杀手,一个身陷绝境的杀手,我只希望,我也能像你那么幸运……”

第516章 难做的饭

因杨浩一言,牵动了竹韵的心事,自叙身世,自怜自伤之余,她忽然机一动,说出了愿一生服侍杨浩左右的愿望。要知道这个时代男主人专属的丫环侍婢,那可是半妾半婢的身份,并不同于普通的侍婢,竹韵这已是向他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愿。

这句话说完,竹韵既惶恐又羞涩,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唐突,万一杨浩不答应呢?那以后怎还有脸在他面前出现,不过……不过……万一太尉答应……,竹韵的心像小鹿一般卟嗵嗵地跳了起来。

不想杨浩听了她这句话却两眼放光,匆匆站起,说了一句与她想听的毫不相干的话,拔腿便走。

“太……太太……太尉……你……”

竹韵傻眼了,自己只是稍示爱意,竟然把杨太尉吓跑了?难道自己真就如此不堪么?

杨浩拔腿跑出了寝帐,忽然又绕了回来,向帐中一探头,笑吟吟地道:“竹韵,你早些歇了吧,本官忽然想起一桩大事,还得马上去办。那小牛肉闻着很香,先炖着吧,等我回来再品尝。”

“喔,是……”竹韵马上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看着杨浩又火烧屁股般地跑出大帐,竹韵拈起汤匙,在碗中轻轻搅拌了几下,舀起一匙汤来。汤水清亮,牛肉鲜红,汤水中还飘着一片乳白色的野葱,轻轻把肉汤送进嘴里,顿时浓香满口,竹韵的一双眼睛便弯成了一双月牙儿:“其实……人家不只会杀人,调羹制膳也很有天赋呢,只要给我机会,我一定能做得更好吃……”

她又舀了匙浓香扑鼻的牛肉汤送进嘴里,然后托起下巴,痴痴地想:“可是……他到底是答应了呢还是不答应?又或者……方才根本没有听进心里去?”

杨浩离开寝帐,快步走到中军大帐前面,忽地站住脚步,抬眼望了一下那低悬苍穹的一天繁晨,长长地吸了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心怀大畅。

他是关心则乱啊,自从知道府州出了事,他的心中便一直纠缠于走与留之间的利弊得失上,所以始终委决不下,而今竹韵一语惊醒梦中人,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思考对府州之乱的应变措施时,从最根本的出发点就是错误的。

用兵者无情,伐谋者无心。这种关键时刻,他应该保持绝对的冷静,让自己站到一个更高的角度来俯视这场危机,他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不是权衡走与留的利弊,而是应该考虑在先机已失的情况下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来化解这种不利局面,扭转对他不利的局面,把主动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中。

唯有掌握主动,不让赵光义算计到他每一步的行动,那么即便一时失利,他也能渐渐改变这种颓势,否则的话,每一步的反应都在对方掌握之中,他只会一步错、步步错,被赵光义牵着鼻子走。当初李光睿惊闻夏州有失匆匆撤兵,就在他的掌握之中,而李光睿逃至无定河时却突然设伏反击,杀了一个回马枪,就大出他的意料之外,那一战若非他穷极智生,借河水逃出了生天,李光睿可不就反败为胜了么?

杨浩本来最擅长于逆境中寻找机会、制造机会,把握主动。不管是他当初率汉国五万民众以声东击西之法逃往府州,还是将计就计给李继迁来了个致命的反伏击,还是挑起吐蕃、回纥与夏州之战,牵制夏州发展芦州,又或者于唐国遇刺,或是在上京大牢中运筹帷幄反制萧后,莫不是身临绝境后又起死回生。

可这一回,他险些分寸大乱,原因无他,只因为他的家业越来越大,负担也越来越重,原来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输个一干二净,重新做回一个白丁,所以他该拼命时敢拼命,该放弃时敢放弃,然而现在他雄踞西北,势力庞大,心中的牵绊多了,顾忌也就重了,远不如以前那般洒脱。

如今因为竹韵那番话,杨浩心中阴霾尽散,顿时敞亮了许多。

这一晚,刚刚睡下的各路将领们轮番被杨浩派人叫起,一个个传唤到中军大帐。杨浩掌起灯烛,与他们秉烛夜谈,逐个促膝谈心,分析当前局势,权衡走与留的利弊得失,研究种种应对方案,统一大家的思想,及至天光大亮,杨浩说的口干舌燥,却也对所有的重要将领们都沟通了一遍,而他灵机一现的想法在和大家的探讨辩论中也更形成熟完善。

太阳不声不响地从东喷薄而出,伏在几案上沉沉睡去的竹韵被一阵急促的击鼓声惊醒了,睁眼一看,天光大亮,起身走到帐外一看,就见各路将领正顶盔挂甲急匆匆赶往中军大帐,竹韵心中纳罕不已:“到底出了什么事,太尉似乎一夜未睡,早膳也不用,便又召集众将领议事了?”

“哎呀!”

竹韵忽然想起那锅小牛肉,赶紧又回到帐内。她本以为杨浩说的回头再吃是一会儿就回来,本来在灶里又加了柴禾,希望把那牛肉炖得酥烂香浓,给太尉做夜宵吃,谁想加完了柴,等得无聊,竟然睡了过去。竹韵急急赶到灶旁,只见灶下火苗已灭,只有火星一闪一闪,似乎熄灭了也没多久。

掀起锅盖一看,本来清亮的肉汤已经变得混浊了,舀起一块牛肉尝了尝,炖得已经失去了香滑可口的感觉,口感有些发柴了,竹韵有些沮丧地看着那锅牛肉发起愁来。

就在这时,两个吵吵嚷嚷的声音传到了耳中:

“这些鱼儿得炖来吃,那汤炖成浓稠的乳白色,喝下去最是补身。”

“奇哉怪也,把鱼炖了汤喝补身子,难道把鱼整条的吃下肚去反而不补身子了?馋人爱喝汤,懒人爱睡觉,竹韵姑娘有你那么馋么,要我说,还得是烤了吃,你瞧这鱼,个个都有巴掌大,刮了鳞使火一烤,色泽金黄,鲜香扑鼻,咱西北菜色,讲究的就是烧与烤。你祖上不是琅琊人么?又不是江南人氏,哪那么爱喝汤。”

“废话,我这不是替竹韵姑娘考虑么,那么俊俏的一个女子,你叫她把鱼烤得焦糊巴剌的,一条鱼啃完,那俊模样全毁了,脸蹭得就跟花脸猫儿似得,很好看么?”

“咦?老卡,我听着这话不对劲儿呀,你莫不是看上人家竹韵姑娘了吧?我说你一大早的拦河捕鱼呢,敢情是为了讨人家竹韵姑娘的欢心呀?”

“胡说八道!我老卡用得着讨好女人吗?我要是看上了谁家的姑娘,只要勾勾小指,她还不打扮打扮马上欢天喜地的上花轿?咳!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说……我要真有那个意思,我这官职地位,还配得上她吧?听说她是大帅的飞羽秘谍,我老卡可是堂堂的肃州军左果毅都尉大人……”

两个人离得还远,可是他们嗓门本来就大,竹韵的耳力又特别的出色,这番话都被她听在耳中,竹韵嘴角一翘,便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啊!竹韵姑娘……”

卡波卡和支富宝走到竹韵帐前,就见人家大姑娘正俏生生地站在帐口,卡波卡那黑胖大脸居然难得地红了一下,竹韵清亮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卡波卡手上有一根红柳枝,枝上拴了三条巴掌大的白鱼,阳光下,那鳞片闪闪发光,鱼腮还在翕动着,十分鲜活。

卡波卡赶紧献宝似的举起那串鱼来,嘿嘿笑道:“竹韵姑娘,这是老卡一早从河里摸到的鱼儿,想着竹韵姑娘伤势未愈,送来给姑娘你换换口味,补补身子,这鱼鲜的很,炖汤最好。”

“竹韵姑娘别听他的,这鱼炙来吃最香,再配盅好酒……”

“你别说话,又不是你捉的。”卡波卡勃然大怒,狠狠瞪了自己的老友一眼。

竹韵伸手接过他递来的鱼儿,柔声说道:“卡将军有心了,竹韵真不知该如何谢过将军才好。”

卡波卡听到她细细柔柔的声音,激动的满脸红光,搓着手道:“不谢不谢,嘿嘿,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啊!”竹韵轻呼一声,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昨儿晚上炖了一锅小牛肉,一个人又吃不下,将军如此好意,我就把那肉汤回赠将军好了。”

“哎哟,不敢当,那可不敢当。”

卡波卡连声推辞着,竹韵不容分说已走进帐去,人家大姑娘的寝帐,卡波卡可不敢冒冒失失地走进去,只是抻着脖子在帐口看,片刻功夫,竹韵提了一口陶罐出来,未语先笑道:“卡将军,这是竹韵亲手炖的肉汤,不热着呢,将军拿回去尝个新鲜吧。”

“哎哟,这多不好意思。”卡波卡还在假意推脱,支富宝已一把接过了陶罐抱在胸前。

“呜~~~呜呜~~~”苍凉的号角声响了起来,竹韵侧耳一听,说道:“听这号角声,莫不是有甚么重要军事?”

卡波卡笑道:“不妨事,不妨事,这是叫起的号角声,还没吃早饭,不会这么早攻城的。”

竹韵嫣然一笑:“话可不是这么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帅,两位将军可是统领一方的大将军呢,万一有什么仓促的事儿,士卒们寻不见两位大人怎么办?竹韵可不敢耽搁了两位将军大人的公事,这就请回吧。”

“呃……,好好好,那我就回去啦。”卡波卡依依不舍,却又不想被竹韵看轻了他,便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两人走出老远,竹韵耳梢动了动,就听卡波卡喜不自胜地道:“嘿!你说竹韵姑娘送我肉羹,是不是对我也有那么点意……嗨!你怎么喝上啦?”

“啧啧啧,火候太老啦,汤已经不鲜了,肉也发柴了,这怎么吃啊?”

“屁话!你还讲究上了?谁上赶着给你吃了,这是竹韵姑娘送我的肉羹,拿来拿来……”

两个人抢夺起来,竹韵远远看见,忍不住“吃”地一声笑,随即却又挂上一脸幽怨:“唉,怎么识货的却是这么个黑炭头呢?难道在太尉大人眼中,本姑娘不算女人么?”

怏怏地回到帐中,提起那串鱼儿来,竹韵眨眨眼,忽然犯起愁来:“这鱼,是炖了给他吃呢,还是烤来吃好?”

※※※

中军大帐内,杨浩神情肃穆,腰杆儿笔直,经过一段相当详尽的分析演说之后,杨浩沉声道:“诸位将军,此时回师,远水难救近渴,而且一路疾驰,兵困马乏,难以投入战斗。况且,我们刚刚收复的凉州、肃州,也必被归义军和甘州回纥趁机占据,以致前功尽弃。此外,归义军和甘州回纥也不会坐失良机,如被他们一路追杀、拦截,损失之重可想而知。

故而,本帅决定,他打他的,我打我的。东线防务,交由杨继业和种放就近指挥、便宜行事,我西征大军坚持原定计划,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夺取瓜沙,回头再收拾甘州,以确保西线无后顾之忧。本来,本帅想等沙州起事,瓜州军心大乱之际才强攻瓜州,以尽量避免伤亡,然而府州之变,促使本帅不得不提前动手,不然消息一旦传到归义军耳中,曹延恭心有所恃,更不会降了。

今日,我军便开始加强攻势,争取以最快的速度拿下瓜州,沙州那边如不能和平到手,那也要以武力强行夺下,此番誓师出征,不管发生任何变故,河西走廊必须打通!任何人、任何事,不能左右我们的行动,不能动摇我们的决心!”

“木恩!李华庭!”

“末将在!”

两员大将抱拳出列,杨浩一抽令箭,厉声喝道:“本帅命你两军立即攻打南城,断敌水道。”

“遵命!”二人接过令箭抱拳而出。

“刘识、邓弘!”

“末将在!”

“本帅命你二人分别攻打北城,北城地势较高,如不可攻破,也要尽量吸引城中守军,为木恩、李华庭制造战机!”

“遵命!”

“艾义海,本帅命你部继续佯攻西城,阻敌退路,机动轻骑不得妄动,随时等候沙州消息,以作赴援!”

“末将遵命!”艾义海接了令箭也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其余诸将悉从本帅调遣,随本帅攻打东城,各营轮番上阵,以车轮战法,不予城中守敌片刻喘息之机!”

众将轰然应喏,潮水般退出帐去,各自翻身上马,带了亲兵侍卫驰回本阵,片刻功夫,急促的号角声便纷纷响起。

杨浩又拈起四封信来,这是他一夜不眠匆匆写就的,扬声唤道:“暗夜!”

帐外应声便闪进一人。暗夜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他们是从古大吉和古竹韵父女按照杀手标准亲自栽培出来的飞羽秘谍中精心挑选出来的一群性情沉稳、机智聪敏、武艺出色的人,直接听命于杨浩,平常配合马燚的人担负警戒侍卫,紧急关头则直接依杨浩的指令行事。

杨浩沉声道:“这四封秘信,务必直接交到夏州种放、麟州杨继业、蜀中童羽和上京萧后手中,切切!”

“遵命!”那暗羽侍卫也不多话,接过秘信揣在怀中返身便走。

杨浩望着寂寂无人的大帐,这才轻轻地吁了口气。

萧绰是个雄才大略的女中英主,抛却两人的儿女私情不谈,她也不会坐视赵光义占据西北,赵光义既然对府州动了手,萧绰那边必有动作,这一点勿庸置疑,不过于公于私,他这封信还是该送的。种放和杨继业那边交待的就比较简单了,杨浩已做出了授权,允许他们两人视情况便宜从事。

在杨浩的考虑中,府谷折家满门落入赤忠之手,府州已是群龙无首,折家军成了一盘散沙,在蓄势已久早有准备的赵官家面前,恐怕是守不住了。而府州一丢,麟州险要尽失,朝廷兵马可以循故长城古道,浩浩荡荡直接杀往麟州。

东线兵力有限,又失去了折家军这个强援,杨继业孤木难支,如果死守城池,与朝廷兵马打消耗战,后果极是堪虑,所以他做了最坏的设想:如果府州已失,可以果断放弃麟州,以银州和芦州为据点,收缩兵力退守横山。这样,一则可以拉长宋军战线,增加他们的后勤负担,二则以横山居高临下的险要地势,可以起到一夫当关的作用。

府州已失的话,弃守的不过是一个已失去战略作用的麟州,却可以为他争取足够的时间,使他从容打通河西走廊,拿下沙瓜肃甘凉五州,将整个河西彻底控制在手中。这样的话,主动弃守麟州,集中兵力架设横山第二防线,便可以扭转东线兵力不足、且受制于朝廷先发制人的被动局面,换来的却是尽拥河西,怀抱陇右,俯瞰关中,而且依托横山险隘,时机得宜时随时可以放马中原,再杀回麟府两州,这笔买卖划算。

同时,因为赵光义露出了狰狞的爪牙,开始迫不及待地对西北用兵,他预埋于蜀中的伏棋也该发挥作用了。如今控制着蜀中十万义军的首领叫赵得柱,而二三四号首领,却因为原有的头领战死,或在朝廷的镇压下渐渐显出自身的不足而退出了权力中心。

如今坐二三四号交椅的头领,都是这两年间新崛起的人物,这几年中,利用杨浩暗中支持的财力、物力、人力和消息,童羽和王鹏,也就是弯刀小六和铁头,在蜀中义军里战绩显赫,脱颖而出,已经成为蜀中义军的二三号人物。四号人物是去年春天刚刚投效义军的一个农夫,名叫王小波,因为他作战勇敢,为人仗义,且屡立战功,极具战争天赋而迅速成为义军的首领。

因为这两年来蜀地官府镇压义军的军事行动越来越频繁,赵得柱吃了几次败仗以后信心不足,开始退向蜀中的霸州、汶川、威州一带,由此再往西去,就可以马上退到吐蕃人的地盘,可以避免被朝廷兵马一举吃掉。然而局缩于这一隅,也限制了义军的发展和在蜀地的影响,军械、粮草渐趋紧缺。

由于当时潘美奉命横扫江南,将未成气候的江南叛军一扫而空,无法与蜀中遥相呼应,杨浩对义军西退青城山的举动未做任何干涉,并与小六保持着联系,常常将打探到的哪些城池积蓄有大批粮草军械的消息秘密通知他,使得义军如有神助,每战总有斩获,粮草实在接济不上时,李听风还会安排行“粮商”,主动等着他去劫,这支队伍才得以幸存下来。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是动用这支人马的时候了。杨浩在秘信中面授机宜,令小六和铁头说服赵德柱率领大军该地,北出鸡宗关,袭扰茂州、龙安、巴西、绵竹等地,或南出桃关,袭扰彭州、蜀州、巩州、眉州,必要时兵临成都城下,好好敲打敲打赵光义,蜀中一旦震动,河西的压力就能减轻。

而且,义军人数虽众,号称有十万大军,却是一支乌合之众,老弱病残只能站岗放哨的、只会摇旗呐喊架秧起哄的,原本就是打闷棍下闷药干些剪径强梁勾当的,如果不经一番锤炼。这支队伍以后也不堪大用。

可是,这支义军当家做主的大当家,却是开盐井的赵掌柜赵得柱,此人杀气有余、谋略不足,而且一向独断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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