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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生莲-第1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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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浩叫人带他们去指认那个受了重贿通风报信的差人,一并抓了,让程羽和程德玄带了他们赶回官船听候魏王亲自审讯,自己则急急赶回住处去找那个什么小三小四。
他往回赶的时候,壁宿刚姗姗来到,杨浩急急往回走,壁宿只得有气无力地转身,慢腾腾地辍在后面再往回走,杨浩到了自己住处,令跟来护卫的官兵守在院子外面,自己提着青霜剑急急进去,一进院儿,就见娃儿正候在那里,杨浩喜道:“你好了?”
娃娃迎上来道:“药力已去了十之七八,身子还有些乏软无力,不过已无大碍了。”
杨浩忙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如今满腹疑窦,都不知该从何问起?”
吴娃儿略一犹豫,说道:“官人,妾身以前对你是有所隐瞒的,其中的苦衷,当时也曾对你说过,可是如今……唉!我还是都对你说了吧。”
吴娃儿便将折子渝策划汴梁断粮,想迫退他们派去消灭汉国的军队,以维系现有政局以保全府州折氏的计划,和自己放心不下一路随行,路上与唐焰焰结识,直到今日追踪折子渝来到官仓的经过向杨浩源源本本说了一遍。
杨浩听了长长地吁了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我先进去看看她们。”
杨浩一进寝室就怔住了,只见折子渝就像方才唐焰焰一般双手双脚折向自己腰间,被布条儿捆得紧紧的卧在床上,从来雍容自若的折大小姐此刻的模样儿比起方才唐焰焰来也好不到哪儿去,一样的狼狈可笑,亏得她与唐焰焰都是习练武功的,肢体柔韧度好,居然做得出这样高难度的动作。
一见杨浩进来,折子渝立即杀气腾腾地瞪向他,似乎他才是始作俑者,杨浩啼笑皆非地转向焰焰道:“我不是说过不要难为她么?”
唐焰焰理直气壮地道:“谁难为她了,她的一身武功比我高明多了,我这是怕她药劲儿过了会逃走,所以才绑住她。”
杨浩道:“若要绑她,也不必……绑成这副模样吧?”
唐焰焰很天真地眨眨眼睛:“那可真是对不住了,本姑娘从来就没绑过人,也不知道怎么绑人,这种绑法啊,我是现学现卖。”
杨浩无奈地摇摇头,对跟进来的娃娃道:“娃娃,你陪焰焰先到隔壁房间歇息,一会儿我就过来。”
唐焰焰站着不动,只是侧着头凝视杨浩,娃娃轻轻扯扯她的衣袖,唐焰焰还是不动,双眸却迅速蒙上了一层雾气,她缓缓点头,说道:“好,好,我大老远赶来……,我是多余的人,你们聊吧,我走!”
“焰焰!”杨浩忽地将她拥入怀中,在她颊上一吻,床上折子渝见了,眼中怒意更盛。杨浩却顾不了许多了,眼下只得先安抚了这只小辣椒再说,他低声道:“傻丫头,又胡思乱想些甚么。我看到你来,不知有多开心呢。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可是现在把她摞在那儿算怎么回事?且等我打发了她离开,再与你好好相聚。”
“真的?”唐焰焰含泪凝眸,有点怀疑。
“当然是真的,咱们来日方长嘛,你是内人,她是外人,我当然要先打发了外人,再与你这内人好生亲热一下!”吴娃儿赶紧扭过头,装做不曾听到。
“去你的,谁要与你亲热呀。”唐焰焰破啼为笑,在他胸口撒娇地捶了一记,吸吸鼻子道:“好,娃娃,咱们走。”
床上折子渝虽听不到他们说些甚么,看其表情动作也能猜到几分,虽然她自认为与杨浩已无干系,可见他当着自己的面与唐焰焰亲昵低语,还是连杀他的心都有了,一时间她的胸膛起伏更大,夏衣单薄,绑得又紧,胸前可观的曲线一览无余,这一起伏真个妙相毕露,只是就她自己没有发觉。
唐焰焰爽快地和吴娃儿走出房间,装模作样地挪开几步,然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猫下腰,蹑手蹑脚地又潜了回来,伏在门边侧耳偷听房中动静。
一见唐焰焰听话地离去,杨浩赶紧抢过去为折子索匆匆解开绑缚,折子渝冷冷瞟他一眼,只顾活动手腕脚腕,不肯与他多说一个字,杨浩默立床头,不禁黯然一叹:“子渝,我们许久未见了。”
“请叫我折姑娘,子渝……也是你叫的?”
杨浩想起初次问她名姓的情形,不禁感伤地道:“就算我们已经……,难道就唤不得你的名字?记得我们在广原的时候……”
折子渝仰起头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请不要再提起。”
杨浩默然片刻,缓缓说道:“并不算许久,时间仍在,飞逝的……是我们的心。”
“你听听,你听听,他跟她说话,永远这么有诗意,对我就……哼!哼!”唐焰焰在娃儿耳边酸溜溜地道。
娃娃嫣然道:“官人都要与你这内人大白天的好生亲热一下了,还不够有湿意么?”
第314章 骂杨浩
“你的所为,我都知道了。”
折子渝冷笑:“那再正常不过,娃娃这种女人,虽是混迹欢场,似乎普天下的男人都可以被她戏弄于股掌之上,其实骨子里却是夫大于天的女人,我如今所为,正是与你作对,她要是不说与你听,我反倒要奇怪了。”
杨浩反问道:“那么你呢,你又是什么样的女人?”
折子渝在他面前始终一副冷淡的表情,听了这句话,冷冷瞟他一眼,说道:“如今有一个大家族,受到一个更大势力的压迫,那个势力想要吞并这个大家族,攫取这个家族几百年来辛辛苦苦才打拼下来的一切。这时候,这个家族中的一个男子喜欢上了那个更大势力中的一个女孩,为了与这个女孩在一起,于是他出卖自己的族人,把自己生于此、长于此的家园,把对他呵护备至的父兄亲人全都出卖给那个大势力,你说……这样的一个男子,他是识大体呢,还是不仁不义,应该天诛地灭?”
杨浩微微一怔,细细品味了一番她的话,双眼渐渐亮了起来:“喜欢……,唔,你刚才说……喜欢?那这个男子,现在还喜欢着那个敌对势力中的女孩么?”
折子渝脸上微微一热,避而不答,而是愤懑地道:“可是,如果现在把这双男女的身份换一下,这个家族中那个喜欢了对方的人是个女子,她喜欢的那个男人却是想要吞并她家族的那个势力中的一员,那这个女子就该出卖了自己的家族和亲人?在你们男人心中,只有这样的女人,才是一个可爱可敬的女子了,是么?”
杨浩微微摇头,诚恳地道:“子渝,我不是想劝你放弃为保家族所作的努力,更不是想要你背叛自己的族人。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就把整个家族和亲人都拱手奉上以讨对方欢心的人,她真正喜欢的不是别人,只是她自己而已,这样的人是很可怕的。我也不是因为现在站在朝廷一方,就希望府谷折氏拱手投降。
然而,如何抉择,也要看看有没有力量与之对抗,不是么?当今天下大势,宋一统天下已成定局,府谷折氏的力量,凭心而论,即便在西北也不是最强的,而偏居西北一隅的三藩即便联手,就是大宋朝廷的对手么?真正的较量,永远是实力的抗争,仅凭智谋与合纵,能苟延于一时,却不能太平于长久,如今中原诸国没有一个能与宋抗衡的,以府谷一州之地,更无异于螳壁挡车,我话说的难听,却是句句实言,难道不是如此么?”
折子渝冷冷地道:“你是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算命先生?你凭什么就断定宋国一定能取天下?”
“这个……”杨浩一呆,他总不能说他是来自后世,已经知道历史走向了吧,只得硬着头皮道:“如今中原诸国,论实力还有能胜于宋国的么?得天下者必是宋国,这难道还能有所怀疑吗?”
折子渝嗤笑道:“花蕊夫人有诗云: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你该到蜀国去,那就是十四万零一人了!只因宋朝势大,便不战而降?真是奇谈怪论,天下局势瞬息百变,强弱之势随时更迭,若人人都是你这般想法,如今的天下还应该是大夏国,何来的商灭夏、周灭商?秦以西陲一隅之地,秦始皇只须衡量一下中原六国实力,便本本份份守在函谷关里罢了,汉高祖眼见项羽兵强马壮十倍于已,乖乖投降做个吃闲饭的臣子罢了,就是这赵宋官家,初得国时,实力远不及江南的唐国,也早该拱手投降了,怎会还有今日?”
杨浩反驳道:“难道,你以为以府谷之力,可以取宋而代之?如果没有这个本事,何必行此下策,招致兵祸连连,万千百姓受苦,做了这天下的罪人?交出兵权,安享富贵,又有何不好?”
“一派胡言!”
折子渝怒极,一跃下地,胸膛起伏,饱含怒火的双眸狠狠瞪着杨浩:“我们折家从来没有想过要取宋而代之!唯图自保而已,那想吞并我们的,想侵占我们的,是他们引来战火纷飞,百姓爱苦,可他居然是行天道、匡大义,我们这不甘屈服的,反倒成了天下的罪人?我真是看错了你,你从哪儿来的这么强的奴性,这么混帐的想法?”
折子渝怒不可遏地道:“我们折家只想守住自己祖宗传下来的基业,不想要他大宋赐予的富贵,不成么?大逆不道么?安享富贵?哈哈,好一个安享富贵,交出兵权,寄居汴梁,在皇城司的探子们每日监视之下战战兢兢的度日,的确是安享富贵。
若是赵官家对我折家已无所求那也罢了,逢年过节我折家进宫去向他赵家叩个头,敬献些礼物;宋国耀武扬威于诸国使节时、出兵讨伐其他国家时,我们折家匍匐在赵官家脚下恭维一番他赵氏如何英明神武、如何旗开得胜、如何威慑天下,说不定还有可能太平到死。
若是他赵官家看上了我折家什么宝物,只要夸奖一声,哪怕再不情愿,我折家都得马上呈进宫去。若是他赵官家看上了我折家哪个女子,哪怕是已嫁做人妇的,也得含羞忍辱,打扮一番,扮出欢欢喜喜感激涕零的模样求他赵官家欺侮,否则蜀帝孟昶就是榜样,这就是你说的安享富贵!”
折子渝已气出泪来,杨浩的气势登时弱了三分,讷讷地道:“赵官家宅心仁厚,未必……未必……,有些传言未必可信。”
“哦?传言未必可信,那就说些白纸黑字,无法抹杀的!”
折子渝以掌背一拭泪水,昂起头道:“赵官家逐孤儿寡母,夺周而代之,初承大宝的时候,在诸国之中并不是最强大的,可是我父仍很快向宋称臣,进京见驾,以府州之地归顺于宋,赵官家说甚么来着,他亲口承诺:‘尔后子孙遂世为知府州事,得用其部曲,食其租入。’
如今才五六年光景,他实力壮大起来,立即便想毁诺背信,你让我折家如何信他?到底是谁对不起谁?一旦挑起战事,谁才是天下罪人?好,你说的好啊,我折家是罪人,我折家不识大体,说到底,这不过就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无赖嘴脸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耻了?”
折子渝骂得痛快淋漓,吴娃儿偷偷一瞄唐焰焰脸色,见她正听得入神。见娃儿向她望来,唐焰焰皱皱鼻子,小声道:“想看我有没有生气?我才不会为了这个生气咧,说起来……她骂得也有些道理,浩哥哥为宋国出谋画策、出生入死,又得着甚么好了?兵权被剥夺了,还差点想要他的命,亏得浩哥哥机灵,现不然现在都……真是奇怪,宋国这么对不住浩哥哥,他怎么就一门心思地为宋国说好话?”
吴娃儿耸耸肩,暗自嘟囔:“才怪,你这样帮亲不帮理的家伙,不生气的最主要原因,只怕是他们两个吵得越凶,越没有可能再在一起,你才越放心、越开心,哼哼,想骗我,我吴娃儿除了媚娃儿的艳名,可还有个九尾天狐的绰号来着……”
室中杨浩也被骂得一头大汗,如果他不是知道历史,知道大宋将有数百年的国祚,成为中原汉人正统,他会不会有现在这样的立场?会不会把宋对其他国家的侵略视为天经地义,反而指责试图反抗者是阻碍和平与统一的罪人?
是啊,站在这个时代人的立场上,折子渝有什么错?
可是,正因为我知道,才万万反抗不得啊,因为宋得天下是必然的,如果任由折氏反抗下去,总有一天刀枪加颈,那时……那时子渝又会怎样?可我如何才能说服她?说我来自未来?笑话!她当我是混蛋也罢了,要是当我是神经病,那就真的没甚么好谈了。
折子渝又骂道:“我真搞不懂,宋国对你有甚么好,你的所谓忠心到底从何而来?不错,你有今日,有你自己的付出和努力,可是天下间肯付出、肯努力的人多了,又有几人得成大事的?
可你呢?身负人命逃离霸州时,是我折氏门下的程大将军包庇了你;同样是他举荐了你,你为宋国出生入死,辗转至西北,被安置在诸藩强羌中间,手下数万老弱妇孺,无城池可守,无米粮可用,无生计可寻,如果没有我府州折氏相助,但凭你自己的才智计谋,安能立足扎根,得成富贵?
你之发迹,不曾离开折氏之助,可是你却一门心思地站在对你不住的宋国一面,反而要处处与我折家作对,我对你杨浩已经仁至义尽了,换任何一个人去看,你都是忘恩负义、不忠不仁,你居然视对付我折家为天经地义,还来向我说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折家亏欠了你甚么?我折子渝亏欠了你什么?”
折子渝见他气馁,冷笑着又道:“折家如果有朝一日真的降了,那只是因为力不如人,绝不会是因为受其感召,认为只有他赵家才是名正言顺的天下共主。同样的,我折家不管是主动降了,还是被迫降了,赵家都不会把我们看成自己人,一样想防着我们,控制我们。
伐战谋国,本来最是残酷无情,像你这样天真,居然相信国家、朝廷、皇帝,会想邻里相处一样的话,还是趁早辞官做你的富家翁去吧,否则总有一天你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杨浩怔立半晌,仍在最后的努力:“子渝,有些原因,我不能直言。可是,我可以告诉你,得天下者必是大宋,它是不会像唐末以来林立诸国一样短命的,它一定会成为中原汉人的正统,国运至少也会有几百年之久,不管是汉国、唐国、吴越,闽南陈洪进,还是西北三藩,早晚都会像蜀国和荆湖一样,沦为宋的国土和子民,我不会害你,更没理由害你,我只希望你能记住这句话,如果不甘心,想要搏一回,也千万不要使出太过酷厉的手段,以免不能回头。”
折子渝失笑道:“你还真的成了算命先生了,那我问你,我的命运……会如何?你的命运,又会如何?”
杨浩心头一震,就像一道惊雷在天空轰然炸响,拂开了漫天的阴霾,折子渝的命运……他并不知道,但是他自己的命运……,他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杨浩早在前年冬天就应该无声无息地病死在霸州一个丁姓村庄里了。
然而他现在却出现在这里,他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杨氏、冬儿、柳十一、董李氏、壁宿、焰焰、娃儿……,他也改变了一些时事:迁北汉国人与宋境、建立芦岭州、秘建飞骑卫、会盟党项羌七大氏族、解决开封断粮危机……
折子渝的命运到底会如何?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空降到这个世界上的生命到底又命运如何?自己又将改变多少人、多少事的命运?
折子渝见他痴痴怔立,心神恍惚,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便道:“不错,行计使谋,使开封断粮,欲解我府州之困的人就是我,我现在气力已经有些恢复,可仍动不得手,你要想绑我去向赵官家请功,用我的血染红你的锦绣前程,那就尽管动手吧。各为其主,本应如此,我不会怪你!”
杨浩无力地挥挥手:“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不会伤了你,你明明知道。”
折子渝听他这般说话,心头不由一热,却板着脸道:“我不知道!”
杨浩叹了口气,说道:“一会儿有官吏往来,你……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
折子渝凝视了他一眼,咬了咬嘴唇,举步便向外走,门外唐焰焰忙打手势,和吴娃儿匆匆逃开。
折子渝走到门口,一脚迈出门槛,忽又站住,沉默半晌,扭过头来,眸中闪烁着意味难明的神韵:“你……现在做这宋国的官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度日,时不时的便要焦头烂额一番,开心么?”
杨浩一脸落寞地道:“希望似火,失望如烟,人生就是七处点火,八处冒烟……,许多事,由不得我选择的。我相信,大宋是会度过这一难关的,你一个女子在中原游荡与事无补,还是回西北去吧。”
折子渝怒道:“就此离开,我怎甘心?许多事,同样由不得我选择,你既然执迷不悟,那咱们就继续斗,我来点火,你去冒烟吧!”说完拂袖而去。
杨浩怔怔地瞧着她的背影,心中仍在想着方才突然涌上来的那个念头:“难道,命运真的会改变?难道,这天下未来,未必会按照自己已知的历史去发展?”
第315章 终日奔波苦
许久许久不见杨浩出来,唐焰焰和吴娃儿忍不住又悄悄折回来,在他门口偷偷窥视,就听房中杨浩说道:“你们进来吧。”
二女吐了吐舌尖,干脆大大方方进去,就见杨浩仍然站在那儿,不过神态已经恢复了从容。可是唐焰焰和吴娃儿目光一闪,就见杨浩脚下有一汪鲜血,不由惊叫一声,把杨浩吓了一跳:“你们喊什么?”
“你……你……”唐焰焰指着他说不出话来,还是娃儿心细,见那汪血迹是从杨浩身后的床下蜿蜒流出,忙叫道:“官人,床下有鲜血流出。”
“什么?”杨浩赶紧转身,见地上果然有一道鲜血流出,到了自己面前时已近干涸,忙提着小心俯身往床底看去,随即探身进去拖出一具死尸来:“这床下……怎么有一具尸体?”
唐焰焰和吴娃儿面面相觑,看那死者衣衫,二女已然明白,原来折子渝悄悄潜来此处,不是想要杀杨浩,而是要来救他,她与这刺客并不是一路。一时间,二女都不知道该说些甚么才好。
杨浩也明白过来:“这具尸体想必就是淮河四雄中的老四独孤熙,是子渝杀了他。”
吴娃儿道:“方才在榻上察颜观色,我就看出她对官人似无恶意,只是未想到她蹑来此处竟是为了帮官人除掉这个刺客,说起来这些刺客与官人作对,或多或少是在帮折小姐的忙,她这么做……对官人……对官人真的是很不错……”
杨浩吁了口气道:“这事不要再说了。对了,你们两个不是在普光寺等我么,又是怎么来了这里,还藏到榻上去,喝什么春风散?”
“这个么……”唐焰焰吱吱唔唔地道:“这个……说来话长……久闻泗洲风光,与扬州并称江淮二州,我们两个想着你公务繁忙,一时也顾不上我们,这个……这个就想独自进城游览一番……”
杨浩瞪了她一眼道:“于是就逛进了官仓,游到了我的床上?而且因为闲得无聊,所以一个把自己像杀猪似的捆起来,另一个则吃点软骨散尝尝鲜?”
唐焰焰脸儿一红,吴娃儿干笑道:“这个说来更是话长,一时半晌的只怕说不清楚,官人要是不忙的话,那么……那么改日奴家再详详细细地解释给你听听就是了。”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讲故事,看样子,你们两个还没把故事想好?”
吴娃儿也有点发窘,讪讪地岔开话题道:“官人,这些刺客不知是谁人派来的,官人要追索他们的幕后主使,消除隐患才是。而且经此一事,以后出入更得多加小心。而且,折小姐这一次尾随刺客而来,是为了救官人性命,可是这也说明,折小姐一直也不暗中关注着官人与泗洲粮绅的这场明争暗斗。她不屑用匹夫之勇解决问题,说不定却有更加了得的计划,官人要格外的小心。”
“这个我晓得的,我会提高警觉,你们不必担心。至于子渝……哼!”
吴娃儿幽幽地道:“站在折姑娘的立场,其实并没有错,娃娃听那那些公卿权贵议论国事时,对西北三藩,朝廷上从始至终就只是笼络利用,从不曾真的把他们当成宋国的臣子,当成自己人。而西北三藩俯首称臣,目的也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持他们现在的情形,朝廷与西北,对此都是心知肚明的。
如今朝廷渐渐势大,不再需要维系他们,就想撕破脸面,软硬兼施地迫其就范,要他们献土称臣,缴权归顺,他们自然要反抗,漫说折大将军不肯,就算他肯,一仗未打就言败归降,他手下那些骄兵悍将也未必肯服。
可是,官人如今是朝廷上的官,而折姑娘的所作所为却是为王法所不容的,如今官人私纵她离去,奴家自然晓得官人这是有情有义,知恩图报,可是却也为官人留下了后患,奴家实在有些担心……”
唐焰焰疑道:“会有什么后患?”
吴娃儿解释道:“折姑娘心高气傲,是不会就此甘心承认失败的,我怕她一计不成又出一计,这里毕竟是大宋的天下,万一失手栽在朝廷手里,牵扯出今日之事,官人是朝廷的官员,明知她是致使开封缺粮,迫使朝廷耗费大量财力物力以应其变的罪魁祸首,却私自纵她离开,朝廷本就有意为难官人,那时还能不趁机追究官人的罪责么。”
“你想的太远了。”杨浩摇头道:“子渝聪明机警,做事很知轻重,从这次开封断粮案上就可见端倪,她只是顺势而为,利用了三司使衙门的漏洞弊端,而没有强行炮制什么事件,朝廷应对缺粮危机时,她也没有趁机再在购蓄粮草和运输方面搞鬼,看来她也是很小心的,也知道一旦有把柄落在朝廷手中意味着什么,这样谨慎,再加上她一贯机警,怎会有什么踪迹落在朝廷耳目之中呢。我现在倒真的有一桩为难之事,却与她无关。”
唐焰焰听他夸奖折子渝,心中满不是滋味,便悻悻然道:“你有什么为难事。”
杨浩看着她微笑道:“我的为难事,还不就是你么?”
唐焰焰一呆,愕然道:“我?我又做甚么了?”
杨浩道:“你倒是没做甚么,而是你家兄长,我这几天没去接你,一来是太忙,二来也是没考虑好要如何安顿你。令兄说已经把你许与晋王为妃,你在我身边一出现,这事儿能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长久。”
唐焰焰的脸色难看起来:“着哇,的确是为难。人家如今是晋王呢,好吓人的大官,要不然你把我绑去送给他得了,我哥哥自然开心,你也可以加官进爵,大家皆大欢喜,多好哇,省得我只会给你惹麻烦,让你为难。”
杨浩失笑道:“你在胡思乱想甚么?以为我惧话晋王权势,想要把你拱手相让么?”
他牵起焰焰的手,柔声道:“焰焰,我说为难,是说如何既能让你我在一起,又不致让你的家人太过为难,还有晋王那里,除非我们亡命天洼,否则得罪了他,终究要遗患重重,可不是说要丢开你这个小麻烦。
焰焰,如果你想当晋王侧妃,我不会拦你,不管你是不是喜欢这个从未谋面的人,你既然做出了这个选择,那就有你的考虑,我没有立场拦你,要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同一个强腕人物斗,而我要争取的那个女孩儿甚至也说要嫁给他,我没那个勇气,那不是情圣,而是白痴。
可是只要你的心还在我这儿,你愿意跟着我,不管我是富贵还是贫穷,那么,就算你是个天大的麻烦,我也绝不放手,漫说他是晋王,是我的顶头上司,就算他是当今皇帝,掌握着我的生杀大权,我也要为你冲冠一怒,跟他争争这个老婆,否则,枉生了这男儿身躯!”
唐焰焰听了脸颊涨红,只是痴痴地凝视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就连吴娃儿的双眸都变得朦胧起来。
那个时代不是现代,现代女人要自己择婚论嫁才是天经地义,旁人干涉不是正理,可那时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合理合法的,父兄长辈想让一个女人嫁给谁,而她自己喜欢的却是另一个人,那么不守妇道、不遵礼法而受人唾弃的是这个女人,她喜欢的那个男人更加没有立场和权利与她家中长辈选择的那个夫婿抗争。
如果这个人是皇帝,那更加的不得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要这个女子一日未嫁,皇帝说要纳她为妃,那就是再理直气壮不过的事了。
所以杨浩这番话才让她们如此感动。在这场较量中,天时、地利、人和,都对杨浩完全不利,唐焰焰被许配于晋王为妃是家中父兄长辈的决定,那就是合理合法的事情,哪怕晋王与杨浩地位相当,甚至比权势官职还要低,受世人唾骂的也要是杨浩,因为是他不遵礼法,勾引有夫之妇。他与唐焰焰之间的感情,是不受承认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天经地义。
如今,杨浩亲口承诺,只要焰焰芳心还属于他,那么他就绝不相让。这场较量,不止在权势地位上他和对手差着不只一级,就是道德舆论方面,他也完全不占优势,随时可能身败名裂,前程尽丧。这要付出多大的牺牲和勇气,天下间又有几个男儿肯毫不犹豫地为一个女人做出这样的牺牲?她们怎能不为之感动。
娃儿听了杨浩的话,悄悄拭拭眼角,欣然转向唐焰焰道:“姐姐,你不是说想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好法儿么,何不说与官人听听?”
唐焰焰珠泪盈盈,正要扑进杨浩怀里好好感动一把,听娃儿这么一说,却羞答答地垂下了头去,捻起了自己的衣角,那副小儿女羞态,着实可怜可爱,可是杨浩接口的一句话,却让她差点儿把鼻子气歪了。
“谁?焰焰!焰焰能想出好主意?拉倒吧你,她左脑全是水,右脑全是面粉,不动还罢了,一动全是浆糊,她能动脑筋想法子?”
“姓杨的!”唐焰焰瞪起杏眼,双手一掐腰,扮出茶壶造型大吼道:“你讨打是不是?”
“啊!”门口一声尖叫,打断了他们的话,三人齐齐向门口看去,原来是壁宿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一到门口恰见地上一具死尸,不由一声惊叫。
※※※
“娘,怎么样了?”
刘夫人一回府,邓秀儿便急匆匆迎上去道。
刘夫人阴沉着脸色,一言不发地向内室走去,邓秀儿急忙跟在后面。到了内室中,刘夫人坐下,秀儿忙去倒了杯茶来,端到她面前,低声唤道:“娘?”
刘夫人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喃喃地道:“为什么?为什么人心会变成这样?”
她的泪水忽然止不住地流下来,哽咽道:“我还记得,那一年家乡遭了水灾,把咱们家都淹了,我和你爹带着你逃难去了你三姨家,他们家也是颗粒无收,可是一个菜包子,她都要掰了大半给你吃。如今这是怎么了?锦衣玉食,高屋大宅,哪一桩不是靠了你爹才拥有的,现如今你爹遭了难,只要把亏空还上,魏王爷就能网开一面,那些钱本就是不义之财,她们为什么不肯交出来,为什么不肯救你爹一命?”
刘夫人闭起双眼,泪水滚滚而下:“现如今,再不是他们巴结讨好咱们的时候了,他们的心都变黑了,有人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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