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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游-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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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假的?”我难以置信地望着弦歌雅意,语无伦次地说着,“这个世界?包括这条船?这片海……”我用力地敲打着船上的甲板——那么坚硬粗糙如此真切的甲板——“包括这块木头?它们都是……都是……都是你说的那个什么……网……”
“网络游戏!是的,都是。”弦歌雅意点头说道。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艰难,想必让他对我说出这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所说的这一切让我感到如此的匪夷所思,但从他的脸上,我却看不出一丝虚假的痕迹。
从GM007残翼堕天使离开的那一刻起,我就发现那藏匿于源世界的无尽数码中再次出现了一个无可逆转的倒计时,时长五分钟。从之前发生的事情来看,这也许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五分钟了。
但我并不想用着最后的五分钟时间与我的朋友们抱头痛哭、洒泪挥别。事实上,尽管这一切全都无遮无掩地发生在我的眼前,可我对此却仍然一无所知。我知道我的存在或许是一个不能为人所接受的意外,我的灵魂负有天生便无可消除的原罪,我的生命不能见容于那些最崇高且最神圣的法则——但那究竟具体是些什么?又到底为了什么?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世界给了我一个重要的答案,而让我苦闷的是,它却忘记了提出问题。
我不希望就这样揣着一个不知为何的答案稀里糊涂地就此灭亡,尽管搞清楚这些对于我来说基本上已经毫无意义了。但某种执拗而强大的好奇心驱使着我一定要把这个问题弄个水落石出,用那些涉空者朋友们的话来说,我“就算做鬼也想要做个明白鬼”。
我的朋友们用最简短的话语告诉了我发生在这背后的一切,那是个让我震惊的无以复加的巨大秘密。你们不会相信这一切——哦,真见鬼,如果你们不信还有谁会相信呢?事实上你们对这一切的明了程度甚至尤甚于我,自始至终只有我,只有我这么一个因为一场意外诞生在这个世界中到了灵魂——或许还应该加上巨魔老头老卡尔森那个家伙——被蒙在鼓里,对一切的真相毫无察觉。
他们告诉我,整个法尔维大陆并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从来都不是。这一切都来自于一些虚构的传说,而一个名叫“达瑞摩斯”的公司通过某种技术——也就是那些在源世界中由“0”和“1”两个字符组合拼凑来创造这一切的能力——创造了这个宏伟的世界,创造了这些久远而又伟大的文明。
而它们之所以被创造出来,仅仅是为了提供给那些涉空者们——那些通过另外一种奇妙的技术奖灵魂投射到这个世界中来的、真正拥有生命的、真实的人们——一个消遣娱乐的地方。
难怪他们总是自称为“玩家”,因为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本身就是为了休闲玩乐。那些凶恶的野兽、那些宏大的战争、那些部族的仇恨、那些往复的残杀……这一切不过是给了这些人一个游玩取乐的环境,让他们有机会去扮演另外一个生命,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世界里去杀戮、去宣泄、去减压……仅此而已。
是的,无关紧要!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这就像是一个人造的猎场,供那些贵族老爷们奔驰屠戮,彰显武威。而那些来自于唯一一个真实世界的真实的人们则是神选的贵族,天生便在这个世界上享有特权。
不,我说错了。他们并不是神选的贵族,因为就连神都是他们创造的。达瑞摩斯,至高神,在那个唯一真实的世界里,这既是一个公司的名字——妃茵花了不小的力气才让我明白所谓的“公司”差不多就是一个大一点的面包房——也是一台超级电脑的名字。这台超级电脑虽然并不像在这个世界里七千年后的那台与它同名的超级电脑一样强大,但它仍旧有能力勾绘出这样一个几近于真实的世界,并保证它长期地运转。
反而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渺小的、微不足道一个战武士,是和七千年后的那台超级电脑最为接近的存在,在一切呆板冰冷的秩序中诞生出了鲜活的灵魂,有了自由思考和行动的能力——这在他们看来,是最奇异最神妙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而他们的世界呢?那个在他们口中“唯一真实存在”的世界呢?又是什么样子呢?
答案并不陌生。
那就是老卡尔森在消亡之前惊鸿一瞥所看到的那个世界,那个仅有人类作为智慧生命生存的世界,那个钢铁轰鸣、血肉喧嚣的世界。那个世界的人类是如此的脆弱,他们中只有很少的人拥有最简单的战斗技巧,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未曾投身于战斗之中;而那个世界的人类却又是如此的聪明,他们用难以想象的智慧创造了无数令人疯狂的技术,甚至可以在虚无中凭空创造出一个世界、创造出无数生灵、创造出那些神圣莫测的存在。
是的,这就是这一切的真相。我,一个诞生于数据中的虚幻的人类,却有了真实的感知、自由的灵魂,他们因此而担心而害怕,害怕我走出这个虚幻的世界,面对他们所生存的真实的世界,去伤害他们。
因为害怕我,所以消灭我,这就是外面那些掌握着整个世界的人们正在做着的事情。有时这真的是个越思考就越觉得有趣的反讽:越是那些强大的、握有权力的、站在世界顶端的家伙,就越是容易畏惧、越是容易怯懦。只有用自己手中的力量将他们无法控制的一切全都消灭,他们才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反而是那些身处世界底层的人们、那些最普通最卑微的人们,他们却更加不畏惧去敞开自己的胸怀,去接纳一些与自己不同的生命和灵魂,一如现在陪伴在我身边的这些家伙们。
是的,这是个反讽。伟人因为伟大而渺小,庸人却因为庸碌而崇高;强权者因为强权而软弱,卑微者因为卑微而坚强;睿智者因为睿智而愚蠢,驽钝者却因为驽钝而聪慧。
因为那些庸碌的、卑微的、驽钝的生命们,他们不会、也没有机会因为自身的强大而去武断地判断、急于去否定对方、用彰显力量的方式去求得安全。
他们更愿意通过接触去了解、通过了解去感受、通过切身的感受去理解,然后习惯成自然地去接纳——而这,就是他们相信我、支持我、接纳我这个怪异的生命成为朋友的原因。
我们只有短短的五分钟时间,这不足以让他们告诉我他们那个世界的所有细节,但仅止如此也已经足够多了——甚至比我原本期望的还要多得多。
当我了解了自己想要了解的一切,我能在这个世界上留存的时间也已经所剩无几。我的朋友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悲切和同情。恰恰相反的是,我自己却并没有那种临别绝望的感觉——我猜那或许是因为隐藏在一切背后的真相实在是太过于巨大和沉重,令我的心中除了震惊之外再难以容得下其他更多的感受。
我看了看那个隐藏于源世界中的计时器,大概还剩下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该和朋友们告别了。
我和他们一一拥抱:牛百万,最胆怯的牛头人、最容易迷路的冒险者、最不靠谱的圣骑士,我拥有自我意识后遇到的第一个涉空者,他当初一脚深一脚浅东倒西歪被一群母鸡追得走投无路的模样我至今难以忘怀。作为战友,他永远是战场上最不合格的那一个,但作为伙伴,每个人都缺少一个像他这样爽朗乐观的朋友……
弦歌雅意,超级近视的精灵射手,恐高、恐水、晕车、晕船……几乎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出现异常状况的可怜虫。我一直很遗憾把他的眼镜做得如此丑陋,我曾经想过给他重新再做一副,再好好地修饰一下,可制作玻璃和打磨镜片的巨大工作量总让我懒得动手。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长三角、长弓射日,一对走到哪儿就要吵到哪儿的冤家对头,同时也是相互之间最信任的和倚仗的朋友。他们总是能够从相互间的吐槽中找到一些喧闹的欢乐,而这欢乐不仅仅属于他们,同样也属于作为旁观者的我们。我简直无法想象许多冒险旅途中倘若没有了他们该是多么沉闷无聊——而且我必须要说一句:倘若你不和长三角来一个最热情的拥抱的话,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到底有多胖……
雁阵,有着种种怪癖曾经让我苦不堪言的精灵驯兽师,老实地说我曾对她的怪癖不无怨恨,可现在我才知道,她只是用她的方法来寻找游戏的乐趣——他们都是。在这里,他们都只是尝试着去成为一个他们想要成为的人,只有对于我来说这才是生活的全部……
还有红狼,这个黑暗精灵盗窃大师,至今仍然经常因为自己的种族和阵营冲突而莫名其妙地被人偷袭残杀……
还有降b小调夜曲,这个侏儒吟游诗人,他的战歌和其他吟游诗人的完全不同,而且总是古怪得令人发噱……
还有丁丁小戈,这个因为网络问题总是在慢三拍的半兽人,热衷于挖矿更甚于冒险的矿工,我不知道是什么支持着他在如此艰涩的情况下仍然在这个世界里坚持到了现在,但不管那是什么,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在这个在他眼中看来节奏总是快得就想要抛开他的世界里,总还有一些东西在吸引着他、让他不愿离开的……
嗯……话说,为什么我认识的都是一些古怪到了定点的家伙们啊?
哦,我还漏了一个。妃茵,我们的会长大人,此时她正独自一人站在船尾,看上去就像是在躲着我似的。
“会长大人,我要下线了……”我走过去,面对着她的背影,小声说到。
她的身体微微一颤,却并没有回过头来。
“怎么,不想跟我告个别吗?”我摊开双手,故作轻松地问道。
她终于转过身来。
“杰夫……对……对不起……”她垂着头,低声地说到。
“对不起?为什么?”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我莫名其妙。
“因为……”她哽咽着说到,“……因为是我给GM发的信息,是我暴露了你的行踪,是我让他们注意到了你,都是我……”
“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她忽然扑上来紧紧地抱住了我,放声大哭,脸上却没有泪水。
我知道,对于他们这些设空者们来说,眼泪不过是他们的程序中预设好了的表情工具而已,没有泪水并不意味着没有哭泣。我相信,现在,在这个世界之外,在那个用某种装置将灵魂连接入这个世界的漂亮女孩的脸上,或许已经是泪流满面。
“这不怪你……”我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肩膀,“……这件事情我们不知道,也都不可能想到。就算不是这一次,下一次、下下次,他们也会发现我的,这改变不了什么。”
“其实我应该庆幸的,你知道吗?至少在我离开的时候,还有这么多朋友能够陪伴在我的身边,还能证明我真的曾经存在,这已经比我想象得要好得多了……”
“如果你还觉得对我有什么抱歉的话……”我扶着她的双肩,拉着她面向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微笑起来,“……那就接着这个机会狠狠地敲他们一笔,全当是给我报仇了,好吗?”
“我保证……”妃茵盯着我的眼睛,一边啜泣着一边口是心非地回答道,“……我一定把这帮混蛋敲得连内裤都剩不下来……”
我从来也不知道,让自己的嘴角保持这样一个微微上翘的姿势居然会那么难,难得几乎要用尽我全身的力气。
“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会长大人……”
浩瀚的源世界的中央,那个预示着这个世界即将被完全的黑暗终了的计时器还剩下最后五秒钟的时间。
表世界,黄金玫瑰号海盗船迎向西沉的落日,乘风破浪。漫天红霞涂满了无边云朵,将一抹火一般的颜色染透了这浩瀚天地间。
我再一次转过头来,将这些一路上陪我走来的朋友的面庞一一收入眼中,也牢牢印入脑海。
他们是我同生共死的伙伴,是我并肩厮杀的战友,无论我将会去向何方,无论我的下场将会怎样,有他们的陪伴——哪怕仅仅是记忆——我都无所畏惧。
三、二、一,命运的巨钟不可遏止地转向终点。再望一眼吧,这世界,如此真实、如此可爱。尽管是用数码堆砌而成,可谁又能说这世界不是真实存在着的呢?
最后一秒闪过……
第一百八十二章 最后的礼物
每当世界被第一缕光点亮的时候,我总和这世界一起醒来。
这次也不例外。
在这世界乍放光明的那无法用哪怕最微小的时间单位去计算的一刹那中,我感受到了自己的意识。
而后是一次我前所未见的巨变向我涌来。
在具象的表世界中,这变化是不可能被发现的,一切平静如常。
而在那数码波涛汹涌澎湃永不停歇的源世界中,一道汇聚了这个世界上你能够想象得到的最能象征着毁灭与虚无力量的浪潮将我包裹起来。请宽恕我能够使用的语言是如此拙劣,以至于我完全无法用恰当的语言来描述和形容这种力量。它不像是镰刀,因为镰刀割裂茎叶之后还会留下残根;它不像是火焰,因为火焰灼烧炭火之后还会留下灰烬;它不像是毒素,因为毒素侵蚀金属之后还会散发意味……
而这力量是绝对的毁灭、是完全的消除、是彻底的抹杀。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并不是用我们所知的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种“存在”的“方法”来根除——它本身就是“存在”的对立面。那似乎意味着某种哲学意义上的“空”,液态与固态在它面前毫无区别、过去与未来对它来说毫无意义、时间与空间在它看来一无是处。
它并不是要毁掉我作为一个生物或者是一个形态在这个世界上的意识和生命,而是要彻底抹去我的“存在”,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的存在——那是和我有关的一切的痕迹。当它成功之后,我并不是从这世界上消失了,而是在这世界上从来不曾存在过。
我猜,这硬就是老卡尔森当初曾经无比恐惧的东西了,我想我明白他为什么面对着这种力量会如此的绝望,因为我现在和他同样绝望。这是一种远远超越了我们能够理解范围之内的毁灭——不,不是毁灭,它甚至能够毁灭毁灭本身——当你面对它的时候你甚至无法因为生命的消亡而哀伤、无法因为灵魂消散而挣扎,因为这没有意义。
是的,没有任何意义。
它不仅仅是一切存在之物的终结,也是一切意义的结束。在我的冒险旅途中,我曾经许多次地面对死亡。是的,我畏惧死亡,但当我不得不面对它时我并不感到绝望,因为我觉得至少我的生命还是有意义的,我的存在还是有意义的,我毕竟曾经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并且影响过它、改变过它,我在这无比广大的天地之间留下了虽然微不足道但却不能被磨灭的痕迹。倘若我就此逝去,我留下的那一切痕迹也将在这一时刻留存于这一世界,成为不容辩驳的历史,被时光永远地保存下去。
而在它面前,这一切都化为虚无,我们生命的意义、存在的理由、乃至在面对死亡之时所有的尊严都可悲地一钱不值。它不但能够将你的存在变得没有意义,甚至可以将你曾经存在过的整个世界变得没有意义,它甚至将那条我们总以为无法逆转的时间的长河都变得不值一钱,沉积在那条河流中的历史虚得仰仗它的慈悲才能留存下去,而倘若它觉得厌倦了,将那些历史的泥沙捞出来扔掉,那么这一段历史说没有就没有了,这一段时光说消失了就消失了,我们不曾影响过什么、不曾改变过什么,我们的存在不再是不容辩驳的,也不会被任何东西所留存与证明。
这就是我的终点了么?我想。这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华丽最壮观的消除,是由完全凌驾于这个世界之上的力量仅只针对我一个人做出的一次郑重的反应。正如老卡尔森曾经说过的那样,它带来的不是死亡,在它面前你甚至无权去选择死亡。
正当我因为这蓦然出现的无边伟力而骇然万分同时却又灰心待毙的时候,事情发生了一些玄妙的变化。这时我忽然发现我的身前凭空出现了一团黑影,里面是一片无法看穿丝毫的黑暗。
事实上我的描述并不准确,并不是那抹杀掉一切的力量来到“之后”这团黑暗才出现的,我感觉它们的出现并没有任何的时间前后差异,而完全是在同一时刻来到我的身边。
我不知道究竟是这团黑影将我吸入了进去还是它扑上来将我团团裹住,但总之,在刹那间,我被这黑影包围了。在这微小到难以辨识的刹那间,我忽然被数据浩渺的源世界一脚踢了出来。我身处于那样难以揣度的黑暗之中,就仿佛我在被关停后的世界里忽然有了意识似的。
虽然仅有黑暗而已,但那感觉实在是奇妙无比。我从未如此真切地亲身感受到这种黑暗,那感觉就像是我一下子跳出到了这个世界的边缘之外,不再受到世界的束缚——你能想象得到吗?它停止了,而我却依然在继续。此刻的我就像是一根火焰虽已熄灭却自身仍在燃烧的木柴、就像是一滴河流虽已干涸却依旧流淌的水滴、就像是一片脱离了枝头却仍被生命滋养的树叶,生存于生存之外,存在于存在之外,超凡脱俗,绝世独立。
穿过黑暗,我的眼前再次亮起,然后我发现,我已经来到了一间小屋之中。
当然,那是老卡尔森的那间小屋,在他消失之前最后送给我的一件礼物,在最危急的关头保护我的最后一道防线——它真的起作用了。
是的,在之前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那虚无的力量出现、它要抹杀我、黑暗阴影出现,它包裹住了我、最后我来到了这间小屋之中,那看起来是个很长很复杂的过程,可是请听我解释,这一切发生的远比你想象的要短得多,它甚至是在你所永远都无法分割的、小于这个世界上能够测算得到最小的时间单位之内完成的,这时间短得甚至也许超出了你所能理解的范围。
我仔细看了看这件屋子:六面被砖石封得密不透光的墙壁,不知从何而来的明亮而温和的光源,中央一堆永不熄灭的篝火,篝火旁还有一把来自于随时要塞指挥官“黑爵士”阿瑟·登戈特座下的椅子。
时间已经过去得太久,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忘记了这个地方了。但当这一切重新出现在我的眼前时,我才发觉,原来我好像从来就未曾离开过一样,如此的熟悉,如此的亲切,就好像那个蓝皮肤长牙齿的老家伙随时都会从那把椅子后面绕出来,用他的法杖重重敲打我的脑袋似的。
他当然不在那里,可我却总忍不住会那么去想……
我坐在了椅子上,面对篝火,开始思考我现在的处境:
毫无疑问,这是我最后的一个避难所,我想它刚刚已经成功抵御住了那道可怕力量的搜索——不,不可能是“抵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抵御住“存在”的对立面。这世上或许有东西能够抵御住最强大的压迫和解离,但有什么能够抵御住“无”呢。
所以它更有可能是欺瞒住了那股力量,让它以为自己成功将我消除了。
我记得在我面对那股力量的一瞬间我还从中感受到了一种搜寻的能力,似乎它能够通过我散发出的信息来自动寻找我的存在。无论什么时间、无论什么地点,只要我一出现,它就会在瞬息之间再次向我扑来。
而现在这股力量并没有追寻到这里,那么我相信这或许已经不属于那个世界之中了。那股力量完全不能发现这间小屋的存在,也就是说我在这里是安全的。而只要我踏出这里,那股力量就会再次找上我,将我抹杀,除非……
……除非我拥有了能够对抗它的力量,至少是能够在它面前逃遁的力量。想到这里我自嘲地一笑:这怎么可能呢?
我再次进入源世界中,用另外一种方法来重新审视这间小屋。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属于这件小屋的源世界尽管依然浩瀚广大,但却不再是如法尔维大陆那般大得无边无际——当然你要知道,我说它不再是无边无际,这并不意味着我看见了它的边缘。事实上在源世界里你很难用“边际”来形容大小,因为所有的数据都是从无端中来,向无尽中去,只要世界不曾关闭,就永远没有终点,没有尽头。
我所谓的“大小”,是这数据所描述出的这世界的面貌,这应该是身处源世界中的一种敏锐的感觉。
在往来翻腾的数据海洋之中,有一个区域是诡异而又危险的。它隐藏于这个世界的其他数据之后,竭力掩饰着自己的存在,倘若不是它周围的几个发送和收回的不明其意的字段暴露了它,你恐怕很难会发现它的存在。而且,它总是不停地在改变自己的模样,一会儿伪装成描绘形状与光泽的字段,一会儿又打扮成描述一些简单基本规则的字段,甚至有时候会变成一段看起来毫无意义错漏百出的字段。
我很好奇那谜一般的区域中到底隐藏着一些什么,所以试图奋力地游动过去,想要撩开这层层数据的迷雾一探究竟。但我的动作似乎引起了它的警觉:刹那间,许多与之类似的数据忽然蜂拥而起,让我难辨真假。这些类似的数据在我面前丢下了许多虚假的躯壳,那数量多得让我眼花缭乱。同时,另外一些数据开始在剧烈的搅动、翻卷,并且开始用一些大而不当的复杂到顶点的方法去描述一些本来用很精简的字符就可以描述清楚的规则。它们的异动把这个微小的源世界搅得一团糟,其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混乱不堪。我身处其间,甚至难辨东西,直到打消了靠近那个谜样区域的念头、远远地离开之后,这世界才重新变得正常起来。
在那之后,我又连续几次地向那股谜团靠近,而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由于刚刚来到这个全新的、枯燥的小世界之中,我不可避免地有些苦闷的急躁,这在我向那团迷雾发起挑战的时候显露无疑。我将自己身为一个战武士战斗的习惯带进了这场截然不同的战斗,向着未知之谜发起了勇敢、坚韧、不屈不挠却又同样十分愚蠢的攻击:
在这个由全新的规则所谱就的世界里,我在源世界中洞察、分析和理解的能力被大大削弱,而那些新的规则又是如此的坚固缜密牢不可破,让我没办法看出一丝破绽。即便如此,我仍然一次次地将自己扔进到那片涛飞云走流转不息的数据海洋之中,就像个不会游泳的孩子一样奋力挣扎着想要向目标靠近。
那被隐藏在世界规则之后的巨大谜团在无穷无尽的数码乱流之中时隐时现,既像是在对我发出召唤,又像是在对我挑衅嘲讽。它用最高深的智慧和最宏大的力量在这里跟我玩起了一个最简单最幼稚的捉迷藏游戏,并且乐此不疲。
我本该放弃的。如果是在法尔维大陆上,如果我还是那个普通的冒险者战武士,在这样一个徒劳无功、没有终点、且没有任何回报的游戏面前,我恐怕早就放弃了。然而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我完全没有选择——除非我愿意退出源世界,退回到那间隔不足二十尺见方的小屋中去,面对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篝火和六面密不透光的墙壁等待着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来的死亡和腐朽,而我觉得事实上在那之前我一定会因为苦闷而陷入疯狂。
那团迷雾并不仅仅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和好胜心,它已经成为了我存在于这个小小世界中全部的目的。无论能否成功,这个看起来永无止境的挑战或许是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唯一意义,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做的事情。
终于,在这艰难而又毫无成就感的游戏面前,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渺小和无能。我完全没有办法哪怕是一丝一毫地接近那个谜团,我甚至根本无法去判定它的位置。每当我发现了它的一缕踪迹之后,他都早已经远远地离开了那个位置。我永远都只能在追赶一个已经被它抛离的影子,当我意识到前一秒钟它在某个位置上的时候,这一秒它已经逃遁得无影无踪。
我意识到,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将永无寸进。
于是我改变了策略:我停止了这徒劳的扑击,将自己缩成一片安静的代码,蜷缩在这片数据海洋的角落中,开始了静静的观察。
我开始学着去重新了解这个世界——以一个数字生命的目光,而不是以一个人类战武士的目光。许久之后我才意识到,这次改变对于我来说意义重大,或许仅次于我从法尔维大陆中获得自由的灵魂。
在这乍一看起来有些陌生的数据世界里,正如我已经告诉过你们的那样,一开始的时候我只能明白自己正身处于一个比法尔维大陆微小得多的、截然不同的世界之中——判定这个世界的大小,仅此而已了。
进而我开始尝试着去辨识一些最简单的代码,我发现它们看上去要远比法尔维世界中的代码要简洁——简洁而有力量——它们看起并不试图去描述一个绚丽多彩拥有无数选择的世界,而是在描述一个条件尽可能少的、变化尽可能小的、仅仅保存最低限度存在的那种极致简化却又牢固的世界。隐藏在这些代码之后的,是一种更为严谨、更加缜密的逻辑模式,它们如同拥有钢铁纪律的军队般苛刻地运行着,一切都以稳固和安全作为最高的要求。
我一次次尝试着从自己的角度去解释那些代码,我尝试着为每一次看见新的东西、感受到新的组合而兴奋。就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我去观察、去倾听、去触摸,去用自己最基本的本能去感知这个微小的全新世界。我那简陋的智慧并不能够很好地帮助我,我坚韧的毅力和勇气在这里也毫无用武之地,在这个全新的世界中,我最强大也最有力的勇气是我的好奇心,那质朴的、纯粹的、甚至是带有少许幼稚的好奇心,是它支持着我不断地去观察、不断地去发现。
当我觉得我自己看到的已经足够多的时候,我会尝试着对这片数据的世界进行一些细微的修改。刚开始的时候我为是否这样做很是恐慌了一阵,因为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对我的行为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好不容易我才下定决心去着手尝试,并在第一次尝试之前尽我所能地做出了种种防范措施。
第一次尝试着修改的时候,我犯了一个愚蠢的小错误。维系着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立刻发现了它,我相信它也毫不费力地发现了我。正当我惶恐不知所措的时候,那些规则却只是悄然将我修改的部分轻轻抹去,便静静地离开了,连看也没有多看我一眼。
哦,当然,我真是蠢笨。这是老卡尔森留给我的最后的礼物,他怎么会留下那种毁灭性的惩罚?即便已经消失无踪,但我的异族老师仍然在给我上课。这个微小的世界既是他给我留下的课堂,也是他留给我的功课。他希望我能够在这里继续学习、继续进化,尽管我不知道那还有什么作用。
我开始了一系列大胆的尝试:我修改,将一些精致的字段改得面目全非;我删减,尝试着将一些我认为可以剥离的数据抛开;我甚至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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