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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游-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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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太贪心了吧,那可是一顿澳龙!澳龙哎!!!”妃茵压揪着佛笑的衣领压低了嗓门咬牙切齿地说道,“就连我也只打算敲这个傻大妞一顿火锅就算了,你居然还在这儿得了便宜卖乖,普通的一顿饭还……还……还‘而已’?!”

我们知道,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缺少具有自嘲和反讽精神的人,就比如说正站在我们面前的会长大人——她居然能够理直气壮面无惭色地大声指责别人“贪心”?于是我们可以了解,这世上到处都充满了荒诞主义的黑色幽默。

虽然我不清楚他们口中的“澳龙”究竟是个多么昂贵的美食,但我确信佛笑显然是占了一个天大的便宜,否则会长大人的表现不会如此失态——这显而易见是因为强烈的嫉妒——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会长大人水蓝色的眼珠里似乎隐隐透出了几分亢奋而凶猛的红光,我不保证她没有把眼前这个占了自己占不到的便宜的白衣剑客剥了壳拔了毛生吞活剥的欲望。

该不是瓦格纳身上那致命的亡灵毒素已经传染到妃茵的身上了吧?我暗自提防。

“真的……真的没什么好说的啦……”佛笑窘迫地向后侧着身,令人意外的是,当他面对我们会长大人吃人的目光时居然丝毫也不感到畏惧,而仅仅是看起来有些……赧然?

“妃茵,别闹啦,长三角来啦!”正在这个时候,手持巨大火枪的精灵驯兽师雁阵打断了妃茵的逼问,遥遥指向前方不远处。

前方,一道柔软的肉浪正挤开拥塞的人流,向我们欣喜而缓慢地涌来。即便不看名字也知道,这具由许多个球体堆积起来了巨大人形生物,就是我们所熟悉的半兽人胖贼——长三角。

“咦?他身边好像还带着一个人。”我影影绰绰看见一个人影吊在他的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偶尔还跟他说上两句话。

就在我们还在观望的时候,弦歌雅意已经看清了那个人的名字:“他把我是你爸爸也带来了。佛笑,你的小跟班来啦。”看起来弦歌雅意这个半瞎子带上眼镜之后的视力似乎比我们每个人都要好。

妃茵立刻雀跃地挥手大叫:“我是你爸爸,你老大也在我们这儿呢,快点儿过来请安啊!”

不得不说,这个其貌不扬的大胡子人类武僧的名字起得实在太过具有挑衅性,妃茵的话刚喊完,立刻招来了满街人的怒目以对。好在她很快发现了这个情况,连忙低下头去,小模小样地把两手的食指对在一起,露出一副初升的雏日般纯真的表情,可怜兮兮地小声嘀咕:“我是在喊我朋友的名字呢,是名字……”

她忙着摆出一副受了委屈和惊怕的烂漫模样,成功地扑灭了人群中向她喷涌而来的怒火,但也正是因此,她没有发现身边的佛笑已经小脸煞白,冷汗如雨,战战兢兢地暗骂着:“倒霉,怎么他也来了,怎么他也来了……”

听到了妃茵的喊声,那个形容猥琐的大胡子武僧立刻来了精神。他顿时抛下长三角,奋力拨开人群,加速向我们奔来:“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这一仆一主一对儿活宝显然在公会里已经名声响亮,就连会长大人的御用跟班儿烛光里的奶妈也有所耳闻——或者应该说同病相怜。她朝着佛笑站立的方向随手一指,打趣道:“喏,在那儿呢,过去请安吧。”

大胡子跟屁虫快步走向佛笑,我们期待着目睹一场狂风骤雨般的马屁。

“……你他妈的这个混小子,不好好学习居然又溜出来打游戏,还想跑……你往哪儿跑,看老子怎么教训你……”

“啪!”一声脆响,武僧粗大的手掌重重拍在白衣剑客的脑门上,就像是打中了我们的面颊……

秋蝉鸣叫,我们不约而同地愕然。

革命、暴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农奴当家做主人、英特纳雄奈尔一定会实现、法尔维大陆人权现状前所未有地好……一时间,无数与眼前情景相关的不相关的我理解的不理解的用的上的用不上的纷乱词汇涌进了我的脑海,而我却不知道该用哪一个来描述眼前正在发生的巨大变革。

“要变天呐……”我轻吁一口气说道,妃茵好像从我的话里听出了什么言外之音,立刻警惕地瞪了我一眼。我顿时挺直腰杆满脸刚毅坚强不屈,一副紧密团结在以妃茵大小姐为领导核心的公会领导层身边毫不动摇绝无二心的模样。

面对我是你爸爸的用力拍打,佛笑似乎没有一丝反抗的意思。他把脑袋低垂在胸口,佝偻着腰,怯懦地用双手把头壳死死抱住,任凭身形被自己曾经的跟屁虫敲得摇摇晃晃,即便是被打掉了十几点生命也不敢拔出刀剑来和这个少了自己二十级的低级武僧对抗。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出了什么矛盾了?有话好好说嘛,平时一起玩得不是好好的吗?你说你们小哥俩……”浓妆艳抹的牛头人大姐烛光里的奶妈大概是有点儿看不下去了,于是出面调解。

她没有想到,我们也没有想到,她的劝解犹如一桶滚油泼到了火中,引燃了更为愤怒的烈焰。

“小哥俩?”大胡子武僧先是一楞,而后怒不可遏,曲起手指头狠狠在佛笑的脑门上猛敲了一下,发出“嘣”的一声脆响,又打掉了他八点的生命,继而越发不留情面地破口大骂,“狗屁的小哥俩……”

“哎,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作为会长,当公会成员之间的人民内部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妃茵也不得不出面调停了,“……有什么问题摆开来说清楚就好了,就算是他不对也不要骂人嘛,大家都是自家兄弟……”

这时候,这场内讧的受害者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佛笑,这个脑袋被敲肿的都快要赶上牛头人的倒霉蛋,软弱地哀号着,犹如一只被欺凌的小兽。

“……爸,爸,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别打了……哎哟……你就饶了我吧……”

……

妃茵仍然张着嘴,却将所有的言语都咽回了腹中,连同她公会会长的职责一起。她彻底地愕在当场,完全地不语不动。

不只是她,我们也是。我,长三角,弦歌雅意,雁阵,烛光里的奶妈……我们都是。我感到自己似乎是被石化了,不只是舌头和身体,就连思维就僵住了,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运转,不转睛地目睹着这出天经地义却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别扭的家庭暴力。

“爸爸”?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就像是一块儿板砖,狠狠地拍在了我们每个人的脸上,让我们集体发懵,几乎当场休克。在我看来,他们的懵懂似乎仅仅是出于意外,而对于我来说,这本身就意外到了极点的事情还包含着一层我无法破解的巨大困惑:

一对父子怎么可能相互之间全不认识呢?他们又是怎么突然之间相互认识的呢?他们之间似乎发生了一些不愉快,可那又是什么样的事情呢?

这大概又是一个只有那些涉空者才能解答的问题吧?我猜。虽然毫无根据,但我认定这个问题和我们刚刚提到的什么“澳龙”密切相关。

“呃……”妃茵睁大了眼睛,看着在自己身前实施体罚的父亲。

“老子掏钱让你上补习班!”“嘣!”“让你个小兔崽子逃学!”“嘣”“还他妈的哄你妈说今天加课!”“嘣”“偷偷溜出来打游戏!”“嘣”……

我是你爸爸每说完一句,都用弯曲的中指关节狠狠地敲一下佛笑的脑壳,发出惨绝人寰的“嘣嘣”声,伴随着佛笑的哭叫,令人不忍卒闻。

弦歌雅意满怀怜悯地望着被揪住了衣领无法逃脱只能抱着脑袋干嚎的儿子,随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见光死啊……”他轻叹,“……还是我见过死得最惨的一个……”

那厢,父与子血脉交融的温馨对话还在继续:

“……我让你不学好!”“嘣”“我让你不老实!”“嘣!”“我让你和一群狐朋狗友一起胡混!”“嘣!”……

长三角的脸上掠过一丝羞赧,而后飞快地将目光射向弦歌雅意;弦歌雅意瞥了身旁的雁阵一眼;雁阵避开神射手穿透玻璃镜片的目光殷切地望着妃茵;妃茵毫无怯意地看着烛光里的奶妈;可怜的牛头人大姐很快发现自己无力承担这道几经周折来到自己身边的谴责目光,然后找到了更可怜的我。

更可怜的我已经无处躲闪,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一起看向我。

我委屈:你怎么能说一个连续一个星期以来天天忙着拯救世界的节义青年是“狐朋狗友”?

我是你爸爸这时候似乎也发觉了自己言辞适当,立刻为我们平反昭雪:“那个……会长啊……”他有摸着脑袋点儿窘地看着妃茵,“……别误会,我说的不是你们哈……”然后顷刻间又恶狠狠地转过头去,继续着一个父亲的家庭教育。

“……你出息啦?”“嘣!”“翅膀张硬啦!”“嘣!”“能给别人出头啦!”“嘣!”“黑社会老大啊!”“嘣!”“还他妈的收小弟啦!”“嘣!”……

“我没有……是你非追着我喊大哥的……”佛笑挣扎着反驳,这一点我可以为他证明。

“还敢顶嘴!”“嘣!”“哎呀……”

呃……我还是不要为他证明了……

“……最可气的是,请吃饭就请吃饭,居然还要带什么……‘大嫂’?!”“嘣!”“还不止一个!”“嘣!”“还一次就带了仨!”“嘣!”“想当年我和你妈快三十了都不敢牵手上街!”“嘣!”“咦……我跟你说这没用的干什么!”“嘣!”“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嘣!”“净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嘣!”“那些女孩是谁?”“嘣!”“哪个班的?”“嘣!”“叫什么名字?”“嘣!”“看我不打电话告诉你老师!”“嘣!”……

“三个,现在的孩子真了不得啊。啧啧……”长三角一脸神往,赞叹不已。

“这算什么?差远了。想当年我……咦嗷……”弦歌雅意话说到一半,忽然发出被阉割的驴子般的叫声,把我们吓了一跳。转眼看去,雁阵满脸温馨的笑容,温柔地抚摸着他上臂内侧。

“你当年怎么样啊?”精灵驯兽师柔情似水地问道。

“……当年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弦歌雅意双泪涟涟地回答。

“信你才有鬼了……”雁阵似笑似嗔。

弦歌雅意打了个寒噤。

“……小子……哦不……兄弟……那个……叔叔……”眼看着我们的公会即将少去一个抗击末世帝国侵略的年轻有为的仁人志士,多出一个受害于家庭暴力的脑震荡患者,妃茵觉得让这一切发生在自己的眼前有点儿过分。她想要劝解,可刚一开口就住了口——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称谓来称呼面前这个公会底层的低级成员——这种有口难言的尴尬让我们的会长大人前所未有地窘迫。

“大兄弟,别打啦,当着这么多人,给孩子留点面子……”打破了僵局的是烛光里的奶妈,和我是你爸爸同为公会底层的牛头人德鲁伊。

“……消消气,这么大的孩子都贪玩,再大点就懂事儿啦。我们家那姑娘当年上学的时候,也都疯疯癫癫的,没少让我操心。现在不也长大了嘛……”说到这里,慈祥的牛头人大姐忽然深深叹了口气,“……嗨……不过还是疯疯癫癫的,成天不着家……”

这番话大概是说到大胡子武僧的心里去了,他呆了呆,然后一脚踹在佛笑的屁股上:“去,看在阿姨给你说情的份儿上,今天就饶了你个小兔崽子。”

然后我是你爸爸和烛光里的奶妈言谈甚欢,颇有共同语言。佛笑趁机连滚带爬地躲到我们身后。

“他真是你爸?”长三角问。

佛笑的脑袋都快点断了。

“难怪玩得那么菜,都是中老年人了啊,刚才一路带着他都快累死我了……”长三角恍悟,又好奇地接着问:

“那么长时间你都没听出来他的声音?”

“要是你爸爸突然低声下气地喊你老大老大肉麻兮兮地猛拍你的马屁,你也听不出他的声音来。”佛笑没好气地说。

“那倒也是……”长三角点头。

几句话的功夫,两位刚刚结识的父母交谈完毕,大胡子武僧冲着佛笑大叫:“臭小子,你上哪儿去?”

佛笑噤若寒蝉:“我这就下机,马上回家写作业。”

“……”我是你爸爸沉吟了片刻,忽然脸上飞快地闪过一层古怪的表情。他轻咳了两声,一本正经地说道:

“咳咳……既然来都来了,就别玩一会儿吧。带我去一趟炽热城堡吧,替我做几个任务。我还缺一个四十五级的披风……”他停了停,又接着补了一句,“周末嘛,我也不把你逼得太紧,我还是很开明地……”

“这个……”佛笑有点儿踟蹰。

“快点儿!还要八抬大轿请你去吗?”我是你爸爸皱了皱眉头。

“哎,爸,我去……”佛笑满脸不情愿地走了出去,临走时无限留恋地偷偷冲着我们摆了摆手,走到大胡子武僧的身边。然后父子俩一起转身离去,给我留下两个绝不像父子的背影。

“爸……”佛笑畏畏缩缩的声音传来。

“嗯?”我是你爸爸威严地闷哼了一声。

“……我逃学打游戏的事儿……你能不告诉妈么?”佛笑带着绝无信心的小小期待,低声问道。

“那要看你今后的表现!”我是你爸爸不假辞色。

“哦……”

……

“那个……儿子!”没走几步,我是你爸爸忽然打破了沉默。

“什么事儿?”佛笑陪着小心。

“我打游戏事儿,不许跟你妈说!”

“……”

“听到没有?”

“……哎……”

……

我们木然地目送着这对古怪的父子,直到他们的声音逐渐消失,直到他们的身影逐渐隐没。

“哎,妃茵。”长三角忽然好像刚想起了什么。

“嗯?”

“你不是说明天奶妈要请你吃饭的么?”

魔法师那张漂亮的脸蛋顿时失去了血色。

“会长大姐头……”烛光里的奶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我们身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一脸慈祥的笑容:

“我能不能问一句,你今年多大?”

“你问这个干什么?”妃茵一脸惊恐,下意识地双手抱胸。

“那……你妈贵姓?”牛头人大姐坚持不懈。

妃茵咬紧牙关,从牙齿缝隙里狠狠地挤出几个字来:

“打死我也不说!”

第一百二十一章 威尼斯胖子

以前所未有的慷慨姿态,妃茵婉言谢绝了牛头人大姐——或许应该是大婶儿——烛光里的奶妈致谢的晚宴。据她自己的说法,这完全是因为她忽然想起来约定晚宴的当晚要“加班”。

而当烛光里的奶妈诚挚而真切地表示,她完全可以把这份谢意延后到会长大人有空的任何时候时,妃茵的表情就像是正在被人按着脖子往嘴里喂苍蝇。

“真的不用了……”她拖着我们落荒而逃,让跟在她身后的牛头人大婶儿追之不及,一边仓惶逃窜一边把就连她自己都不信的鬼话扔了一路:

“……既然进了公会就都是一家人,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助,不求回报。请客吃饭太见外了,真的不用啦……不用啦不用啦……”

牛头人大婶儿望着我们离开的身影,双手交叠着垂在她微微发福的肚腩上,和蔼地微笑着。隐约间我们听到她这样的赞叹:“多好的姑娘啊,既大方又能干,要是我那闺女也……啧啧啧啧……”

看烛光里的奶妈没有跟上来,妃茵总算停住了脚步,喘着粗气拍着胸脯后怕不已地对我们说:“幸亏今天看见佛笑的下场,看来真是不能随便见网友,尤其是住在一个市里的,万一我也……吸溜……”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特别可怕的事情,猛地打了个寒噤,全身的鸡皮疙瘩多得都快长到脸上去了。

“……会长大姐头?你究竟多大了啊?有对象没有?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小伙子,都没结婚的,要不要介绍给你认识认识啊……”忽然,背后牛头人大婶儿的声音阴魂不散地飘来。

“我的妈呀,怎么越听越像……”妃茵就像是支被点燃了的爆仗,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完全不计成本地连着用了两三个“瞬间移动”的魔法,连滚带爬地向前急遁而去。我感觉在她眼里,就算是末世君王达伦第尔也没有这个慈祥和蔼的牛头人大婶儿更可怕。

我对此莫名其妙……

……

佛笑被他刚刚骨肉团聚的父亲强拉去当了刷装备的苦力,妃茵立刻拉我来凑数。我没有立刻应允,而是忙着先将晚礼服送到了那位望眼欲穿的女士手中,然后好容易等她从穿上新衣服的激动情绪中平复下来。直到她对着镜子臭美够了才肯告诉我:那个散发着尸臭味的形迹可疑的流浪汉沿着晨曦河往上游的考克拉山口漂去了——那恰好也是妃茵他们的目的地。

于是,命运又一次将我们的前途交织到了一起,让我们为了各自不同的目标共同前行。

考克拉山脉位于法尔维大陆的最北部,由上千座直入云霄的雪域冰山延绵而成。这里的山峰长年覆盖着积雪,终日暴风凛冽,狂雪飞舞。传说考克拉山脉是整个世界的边缘,倘若越过这片皑皑的雪峰冰川,就可以寻找到世界之涯,世界之涯再向外就是无尽的虚空,是就连万能的众神都视为禁忌的域外之域——对于我来说,那里就是我所能触摸的到的世界的尽头了。

考克拉山口是考克拉山脉南端的一个入口,在所有横贯法尔维大陆的河流中流域最广阔、水量最丰沛的晨曦河就发源于此处。一种名叫“查琴克大脚野人”的怪物散布在这里,他们的体态非常臃肿,腹部尤其肥大——看上去简直就是半兽人影贼长三角的堂兄弟——全身上下都覆盖着白色的厚重皮毛,几乎将眼睛和口鼻都遮住了,让他们看上去很是憨厚,甚至友善——不过我保证你肯定不会被这个假象蒙蔽很久,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十分“诚恳”地告诉你,他们绝对是你在这个世界上能够碰到的最凶悍的暴徒之一。

让人惊奇的是他们的双脚,他们的每一只脚都足有一张蒲扇那么大,两腿总是撇得很开,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让人无时无刻不担心他们会因为踩在自己的脚上而被绊倒。

虽说他们走路的模样如小丑般滑稽丑陋,但并不像看上去的那般迟缓——甚至比你想象的还要灵活得多。宽大的脚掌让他们避免了陷足于积雪之中,这使得他们不用像我们一样在雪地中受到降低移动速度百分之十的惩罚。

于是,当你像我一样沉醉在他们轻灵飘逸的步法中,并十倍地沉痛在他们砂钵大的拳头下时,你一定会像我一样后悔嘲笑他们看似滑稽的大脚,并对“生命”这个词增添一份敬意——对于这个残酷的世界来说,唯有适合才能强大,唯有强大才能生存,当我以自己的浅薄无知嘲笑他人“丑陋”的时候,却没有听见物竞天择的自然法则同时也在用更大的声音嘲讽着我那愚蠢的审美观。

不要鄙薄每一种生物,无论你和他们多么不同。

那都是造物的奇迹,我这样想。

这种“查琴克大脚野人”的数量相当不少,我相信他们是一个具有少许智慧的亚人种。他们甚至已经组成了一些初具规模的原始部落,每个部落都有大约三四十人,驻守着各自的活动区域,互不侵犯。任何一个踏入到他们活动区域的外人——比如说我们——都会立刻受到无情的攻击。每个部落的中心都升起一个火堆,火堆旁都坐着一个毛色灰白胡子很长的“查琴克野人长老”。和部落中那些孔武粗壮的战士不同,这些长老虽然并不太擅长近身的战斗,却能够使用一些简单的冰系法术,从远距离攻击我们。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的无法想象,在这种气候极端恶劣的极限环境中,居然还存在着如此旺盛的生命迹象,甚至还衍生出了一种出于萌芽状态的亚文明。如果给他们足够长的时间——我想——让他们在这样的环境中逐渐地成长、完善,他们是否有可能成为行走在法尔维大陆之上的又一个智慧种族,和人类、牛头人、半兽人……一起,成为这片大陆的主人呢?

我一边沉醉在大陆人民大团结,共同迎接一个新生兄弟种族,大家世代友好团结的美好愿望中,一边一剑把离我最近的一个大块头野人剁翻在地……

如果真能如此的话,那真是造物的奇迹,我这样想。

一个姓马的精灵族哲学家曾经说过:智慧种族和非智慧种族的关键差别在于,真正的智慧种族可以制造工具——莽撞冲动的牛头人种族正是在这面理论大旗的覆盖下十分勉强地跻身于“智慧种族”的行列中的——按照这样的标准,这些大脚野人真的相当具有成为“智慧种族”的潜质。至少,他们已经学会了制作武器——而且是相当标准化的制式武器。

几乎每一个成年大脚野人的手中都有一件工艺完善的武器——一根一头细一头粗明显经过削制加工的大木棒。他们懂得将细的一头握在手里,用粗的一头打击敌人,以产生更强的攻击力。对于一个仅靠狩猎存活的种族来说,这简直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事实上,我已经用自己的皮肉和骨头亲身证明了这项发明是多么令人震撼的伟大。

但我最关心的并不是这个。

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根木棍,这才是问题的所在。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这里是雪山高原,在这里你能看见的最高大的植物,是一片片还没你手掌厚的苔藓;你从这里一路向南一刻不停地走上它两天两夜会在路边看到一棵快要枯死了的落叶松,而那或许是距离这里最近的一棵乔木。

而这些大脚野人居然能够做到人手一支大木棒,而且还是一支很大很粗很结识的大木棒!我想破了脑袋也猜不出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我刚才说过什么来着?

哦,这才真他妈的是造物的奇迹!!!

我真的这样想。

“这群死胖子哪儿弄的那么多大木棒?这附近明明连根杂草都没有……”我眼明手快地挡开一根向我面门袭来的凶器,悻悻地说出了自己的困惑。

“胖子就胖子,什么叫做‘死胖子’?”长三角立刻对我怒目横视,忿忿不平地大声嚷道,“就因为我们胖,所以我们就该死吗?”

这个精神敏感的半兽人影贼对于法尔维大陆人民的自由解放运动的立场显然不是那么坚定——仅仅是因为他脂肪过厚早搏房颤的肥大虚荣心受到了少许的伤害,他就立刻和那群凶狠的野蛮人成了“我们”。

“难道我们胖子没有眼睛吗……”不知道我的话触动了长三角心灵深处哪根脆弱的神经,他忽而变得悲愤起来,用咏叹调般高亢的声音慷慨陈词:

“……难道我们胖子没有五官四肢、没有知觉、没有感情、没有血气吗?我们不是吃着同样的食物——啊,虽然我们吃得要多一些——同样的武器可以伤害我们,同样的医药可以疗治我们,冬天同样会冷,夏天同样会热,就像一个瘦子一样吗……”

他的感情是如此的充沛,就好像要将饱受讥讽的胖子们千百年来所累积的屈辱在这刹那间统统宣泄出来似的。从他舌尖突出的每一个单词都像是经过了熔炉的锤炼,虽然简短,但却充满了刀剑般的力量,让人无可辩驳、自惭形秽。

我的内心是如此的愧疚,如果不是正身处激烈的战斗中,我实在是应该在灵魂的深处深刻反省,当众向他鞠躬致歉才对。

“……你们要是用刀剑刺我们,我们不是也会出血的吗?你们要是搔我们的痒,我们不是也会笑起来的吗?你们要是用毒药谋害我们,我们不是也会死的吗……”他的演说还在继续。我从不知道这个其貌不扬的半兽人居然是一个语言大师,看上去他简直会把这华美优雅的语言喋喋不休地永远喷吐下去似的。我深信,如果此时有人能够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将会成就一篇永垂不朽的绝世文章。

“他可真是个文豪!”我由衷地赞叹道。

“没错,他是个文豪,而莎士比亚的不朽名篇是《威尼斯胖子》,这两件事情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弦歌雅意在我身旁翻着白眼小声嘀咕道,他的白眼球在眼镜的折射下显得尤其的大。即便是如此,他随手射出的弓箭还是正中一只大脚野人的心窝。

“莎士比亚?那个莎士比亚?”我困惑。

“还能有几个莎士比亚?英格兰的瑰宝,据说他的语言有震撼灵魂的作用,在他的语言折磨下精神崩溃的英语学生多得数不胜数。”

“……听起来像个术士……”我判断道。

“对,一个恶魔术士,GRE和托福学生的无尽噩梦……”弦歌雅意点头赞同。

在我们小声的密议中,长三角心中的悲愤和激昂也已经达到了顶峰。他一手持锤,一手拿着雪亮的匕首,大声地高呼:

“……要是一个胖子欺侮了一个瘦子,那瘦子怎样表现他的谦逊?报仇!要是一个瘦子欺侮了一个胖子,那么照着瘦子的榜样,那胖子应该怎样表现他的宽容……哦,我操你二大爷!”

呃……

在极端华丽如同瑰宝般的辞藻风潮过后急转直下,突然蹦出了这样一句粗鄙的语言,让我一下子很难适应这种剧烈波动的感情变化。此刻,我心中对这个辞藻华美的半兽人语言学家已经全无敬意:我只是随口说错了一句话而已,用“操你二大爷”这种方式来实施报复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了——更何况这样做的技术难度也实在是太大了,我真的找不出一个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二大爷出来。

受到了这种强烈的侮辱,我愤怒地转过脸去,打算向那个出言不逊的胖子讨个公道……

然后我立刻心平气和:这只是一个小小误会而已。

虽然长三角无比坚定地主动和那些同为胖子的大脚野人站在了一条战线,但他们显然没有和长三角成为“我们”的亲切感。一支木棒在长三角慷慨陈词的当口结结实实地闷在了他的脑门上,发出一声沉没浑浊的碰撞声——我们的半兽人影贼立刻捧着脑袋嗷嗷地痛叫起来。

他的瞳孔湿润,眼角挂满了泪水。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那篇关于胖子的慷慨演说令他感动,还是大脚野人的大木棒实在是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你奶奶的,居然敢趁我不备玩偷袭,老子捅死你们这群短命的死胖子……”拭去眼角的泪花,长三角立刻把关于“死胖子”的种种言论抛到了九霄云外,狞笑着抡起闪着寒光的匕首无情地杀向这群憨态可掬的大脚野人。

于是,法尔维大陆又多了一个立场坚定斗志昂扬的解放运动斗士。

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要换队友(上)

自从踏上这片高原雪域的第一步开始,我们就一直在同时面对两方面的敌人:一个是世代在这片雪山上繁衍生存、生性暴躁的土著居民查琴克大脚野人;而另一个,就是我们脚下这片松软冰冷、看似神圣高洁实则阴险狡诈的皑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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