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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魏文魁-第1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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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葛亮眼神儿很好,他瞧见是勋了,远远招呼,是勋望过去,却只是模模糊糊几个人影,若非听到呼喊,根本辨认不出是谁来。眼瞅着许都那高峻的城堞已然在望,也不急于这一时三刻,不妨下马来歇上一歇,等着孔明过来吧。

    因此是勋避至道旁,翻身下地,一边揉着酸痛的大腿和屁股,一边静待。顷刻之间,诸葛亮便已驰至面前,也匆忙下马见礼。是勋笑道:“孔明来得好快。可已将上奏交递了么?”

    诸葛亮回答说自己是两日前到的许都,当日便前往尚书台,将上奏交给尚书令荀彧了。随后当晚。曹司空便召自己入见。命将镇抚朔州的前后经过详细禀报。听完以后,曹操就说:“大司农才殁,急递已往朔州,料汝师不日便将返都致祭也。可即于都中相候。”

    是勋听了点点头,随即却又皱眉:“既允汝暂候,何以出京?”你不等着我过来,就算现在快马赶回离石,那也无用啊。我不在朔州的话,谁准你出使美稷?

    诸葛亮拱手道:“弟子特来迎候先生,有要事禀报。”

    是勋做了个请讲的手势——他心说有什么大事儿要急匆匆地跑来向我汇报了?这要万一走岔了道儿,撞不上我可怎么办?孔明还是太浮躁了一点啊,必须得找机会好好敲打敲打他。

    就见诸葛亮突然敛容变色,一本正经地举起三枚手指来:“其一事,都中郑门弟子,自郗大夫、刘中郎以下,皆已上奏请辞,欲为康成先生守丧矣。”“郗大夫”便是御史中丞郗虑。“刘中郎”是中郎刘琰,皆为郑门弟子。

    是勋闻言。悚然一惊,心说亏得我跟郑文公请教一番。这要是郑门弟子大家伙儿都不辞职,我也跟着不辞职,还不显眼;如今人人都上表请辞,要是光自己恋栈不去,连态度都不表一个,那肯定要受到天下士人的侧目啊。况且,如此一来,自己此后在郑门嫡传的圈子里不就变成异类了吗?还混得下去吗?

    好险啊好险!

    当下拍拍诸葛亮的肩膀:“多承孔明相告,然吾亦上表请辞矣,毋忧。”

    诸葛亮点点头,说我昨天就已经在城内碰到过荆洚晓,得知此事了,先生这么做是正确的,可免于宵小议论。完了他又竖起第二枚手指来:“其二事,郗大夫要吾传语先生:‘昔者孔子殁。’”

    是勋心说孔子殁又怎么了?是想类比如今郑子之殁吗?郗虑这话没头没尾的,肯定暗藏着什么玄机哪。脑筋一转,想到了此言的出处,这才恍然大悟,不禁失笑。

    原来此语出自《孟子?滕文公上》,后文为:“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

    说白了,孔子去世以后,孔门弟子聚在一起守丧三年——啊呀,确实是不光心丧还守丧的,郑浑说的没错,自己却把这段孟子的记载给忽略了——等到丧期满了,大家伙儿整理行装,各自散去,临行前都先去拜见子贡,跟他相对而哭。由此可见,孔丘挂了以后,这儒家第二代龙头之位是落在子贡头上啦。

    可是随即就出了事儿了,子夏、子张、子游等人因为有若长得跟孔子很象,所以就打算象服侍孔子一般去服侍有若。言下之意,他们想要拥戴有若当第二代龙头——当然啦,更有可能是扛有若这个傀儡出来,与子贡相对抗。

    所以郗虑传的这有头没尾半句话,就是要让是勋联想起这一大段儿来,想起孔子死后,孔门分裂的教训。郑玄的门人弟子很多,除掉挂了的,还有跑到天涯海角,不知道在哪儿隐居的几位,众人全都公推他郗鸿豫为大师兄——不是他学问最高,而是他年岁最大。

    想到这里,是勋不禁莞尔:“郗鸿豫欲正其位乎?”很明显他是想当子贡啊,希望自己不要象子夏、子张那样造他的反,也不要上了别人的贼船。嘿嘿,想不到郑门竟也分裂在即——若没有分裂的苗头,郗虑何必多此一举?不过嘛,自己是想打着郑门的招牌,开是门之新派,郗师兄啊,你肯定要失望啦。

    当然这事儿还不急,自己现在还没必要把主要心思放在篡改儒学经义上,搞思想教育、社会改革,就先让他郗虑得意洋洋地当一阵子代理掌门,又有何伤?

    哂笑过后,是勋再问诸葛亮:“尚有第三事,何也?”

    就看诸葛亮的表情变得格外严肃,凑近两步,低声道:“昨弟子宿于都中,鄢陵令忽夤夜来访,云程登州已请还朝,何先生尚淹留外州耶?古来能出而将、入而相者,安得久长?!”(未完待续。。)

第二十八章、内外兼修

    诸葛亮嘴里的“鄢陵令”,是指是勋招揽的第一位门客——吴质吴季重。建安三年(197年)年初,是勋镇抚关中归来,属吏皆有赏赐拔擢,吴质即被任命为鄢陵县令,比及三年,正好任满,于是返回许都,等待考评和重新分配。

    到了许都以后,按礼自当往故主是勋府上拜见。此时是勋留在许都的门客,包括孙资在内,皆为守河东后所聘,吴质一个都不认得,但好在不少是家仆佣,尤其管家鱼他,对他还是很稔熟的。鱼他将其延请入内,以热汤款待,同时告诉他,不巧啊,我主已出镇朔州去也。

    吴质说这事儿我知道——开玩笑,如此重要的人事调动,他身为畿内之令,哪有未曾听闻的道理呢?但论礼必得上门——“夫人可在府中,亦当相拜。”

    鱼他说更不巧,夫人也于不久前领着女公子往朔州去与我主相会了,要么——你去城外见见管夫人吧。

    吴质说管夫人终究是妾,我见她不着,再说了,那一个小户人家(他没好意思直说黄巾余孽)出身的女人,我见了她也没什么话可说。不过么——“吾料是公不日即将返回许都也。质当每日前来恭候。”

    鱼他闻言,大感疑惑,说我主要返回许都?没得着信儿啊,你是怎么猜到的?吴质笑而不言,转论他事——郑玄既然挂了,是勋身为郑门嫡传,自然应当快马赶回来致祭,这是常识啊。鱼他终究只是下人而已。眼光实在太浅。

    一连三日。吴质都赶在未末申初之时拜访是府。这一日正与鱼他在门房里闲话——反正是勋也没回来。自己也不必要回回都登堂入室的——就见大门拉开,进来一名年轻人,见了鱼他浅浅一揖,然后转向吴质,以目相询。

    吴质见此人年纪虽轻,但身材魁伟、相貌不凡,当即站起身来,拱手道:“鄢陵令吴质也。未知阁下……”对方赶紧长揖:“不敢,诸葛亮,今从先生于朔州。”

    吴质微皱眉头,眼珠一转,猛然想起来:“莫非昔日襄阳学宫中之孺子乎?”诸葛亮微微一笑:“亮初遇先生,正在荆州学宫之内,贱名有渎尊耳。”

    当年是勋受刘表之邀,前往荆州学宫去打擂台,出来的时候碰见了少年诸葛亮,此事吴质自然无缘参与。但是勋回来以后。曾经多次跟吴质提到过这个诸葛亮,说他年纪虽幼。异日必成大器,老说老说的,说得吴季重都有点儿妒嫉了,就此将“诸葛亮”三字记在了心中。

    今日亲眼得见孔明,吴质便问:“是公尚未返都耶?”诸葛亮回复道:“亮奉命赴京公干,行至途中,才得闻康成先生噩耗,料先生再有数日,才可赶回致祭。”吴质点点头:“质当恭候。”于是二人拱手而别。

    等到吴质重新坐下来,就打问鱼他,这诸葛亮是啥时候跟了是公的?鱼他说即在去岁攻克邺城之前——话说我也是才刚见着他,这回他返京公干,带来了我主的书信,这才知道此人原来这般模样——“青州处士,果与他处不同,如此身量,非你我所能比拟也。”

    诸葛亮身长八尺,也就是后世的一米八五左右,在当时是相当显眼的大个头。相比起来,吴质只有一米六,鱼他可能还不到一米六,都得仰着头瞧诸葛亮——故而鱼他乃有此言。吴质就笑啊,说青州人也不都是大高个儿,是公祖籍亦在青州,不过七尺三寸(一米七)而已,他几个兄弟也都不算高挑。两人本自闲谈,说着说着,就把话头引到了诸葛亮身上,鱼他说这小年轻乃诸葛瑾之弟,主公已然收其为徒,对他器重得不得了。吴质闻言,若有所思。

    于是当日晚间,吴质突然又来是府拜见,指名要见诸葛亮。诸葛亮亲到门口相迎,将他领入自己暂居的偏室,二人坐下以后,吴质开门见山地就问:“孔明此番返京,不知有何公务?事毕乎?何不西上以迎是公?”

    诸葛亮说我这回没啥大事儿,就是为先生向朝廷递一份上奏,事情倒是已经办完了,但估摸着先生没几天就要回来了,因此暂留相候。吴质沉吟少顷,突然问他:“朔州事,颇难弄否?”

    诸葛亮笑道:“于旁人或为难,于先生则易也。”他也从鱼他嘴里打听出来了,这位吴县令原来是老师的故吏,因此有些话便不妨敞开了说,当即将是勋在朔州的部署大致描述一番。末了说:“诘汾、是魏等内附之奏,便由亮此番携入都中,上呈朝廷。”

    吴季重一边听一边皱眉头,诸葛亮本来挺兴奋,但是瞧对方脸色不大正常,不禁询问道:“季重似有所忧乎?”吴质苦笑道:“吾无忧矣,但恐是公有忧——孔明适才所言,吾今日在都中,亦有所闻……”

    这年月没啥保密条例,况且鲜卑数部内附的消息,也不必要保什么密。吴质这几天上午全都跑的尚书台,打听自己的考核成绩出来没有,会允许留任呢,还是升迁呢?他倒相信以自己的政绩,加上有是勋做靠山,是不大可能黜落的。跟他同样或异样原因跑尚书台的官吏还有不少,大家伙儿聚在一起闲聊,这般大事,自然有人提起。

    于是吴质就跟诸葛亮说:“是公收服鲜卑五部,原为大功,却不知何以必收胡人为子?台中乃有议论……”

    诸葛亮闻言,稍稍吃惊,追问道:“有何议论?”吴质苦笑道:“誉者以为抚胡之谋也,毁者乃比陈豨在代、卢芳在凉……”

    陈豨是西汉初年的代国相,卢芳是更始年间的骑都尉,两人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引过匈奴入关,欲图争胜天下。诸葛亮听闻此语,当即脸色就变了,一甩袖子:“如此无识之论,理他则甚!”吴质却摇头道:“其论不在有识无识,而在上位者信与不信也。”

    说着话,突然凑近诸葛亮,低声说道:“近闻程登州已自请还朝,何是公尚淹留外州耶?古来能出而将、入而相如是公者几希,为其能也,安得久长?!”

    吴质说我的新任命已经下来了,转为汝南郡治平舆县令,不可能再于都中久候是公,所以啊,我把这些话说给孔明你听,你帮我转告是公,请他千万不可轻忽。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预则立,不预则废,处之愈高,愈须警醒啊。

    当天晚上,诸葛亮整晚都睡不着,来回思忖,越琢磨越觉得吴季重所言在理。于是翌日一早起身,给是勋留下一封书信,随即跨马出城,顺路去迎——他觉得这些话,越早一刻让是勋听到越好。

    果然是勋听闻此言,也不禁面色大变,当即背着双手,垂头沉吟不语。吴质话里所说的“程登州”,就是登州刺史程昱,差不多跟是勋前后脚上的任,这才几个月啊,没什么特殊状况,就突然上奏请求还都了——程仲德这是什么意思?

    吴质说:“古来能出而将、入而相者,安得久长?”其实在是勋的记忆中,这类文武双全的人物还真是不多,大概也就姜太公了吧。然而姜尚在民间传说中捧得很高,事实上当时执周政的是周公旦,往下还有召公姡А⒈瞎叩龋黄弊谑遥衣鄄簧舷嗄兀欢仪坝形渫醵擅私颉⒄侥烈埃笥兄芄鳎步苑侵魉АU嬲某鼋胂啵夤婢厥谴忧爻吕吹模灼稹⒚商裆普剑腥胂嘀Γ煳饿隆⒗钏顾冢硎滓齑Γ恢懿缸幽芙荒芟啵灰嘁怨Ω叩玫赶辔唬鑫牡鄣妹猓欠蛴鼍暗邸站扯觯

    功高震主的下场,是勋很清楚,也时常警醒自己,可是他觉得自己并算不上功高震主啊——谁还能震得过曹操去?可是再转念一想,吴质的顾虑也不为无因,真正曹魏历史上文武两道皆能,入为谋士,出镇方面的人物,掰着手指头算来算去,貌似也就一个程昱了吧。诸曹、夏候,或纯武将,或亦有安靖地方之能,但在曹家中枢的发言力其实并不算强;荀氏叔侄、郭嘉、贾诩等居中筹划,自归后即从未自领一军,自抚一郡。文即是文、武即是武,中央是中央、地方是地方,能身兼两道,皆有所建树者……舍程仲德其谁欤?

    程昱在登州真没多大建树,比自己的朔州的响动要小得多了,可于此之前,他即以东中郎将的身份,长期镇守兖州北部,以防袁氏。如今他突然自请还京……这家伙是嗅出什么不好的气味了吗?自己要不要踵其迹而追蹈之呢?

    不对啊不对,程昱是正经能上阵打仗的,自己哪里比得上呢?况且自家是曹操亲戚,此又程昱所不如也。情况不同,不可一概而论……那么必须再想想,还有什么例子可以拿出来类比,从而给自己点儿启发。曹操时代,文武兼长、内外兼修者,貌似只有程昱了,曹操死后……

    是勋想到这里,不禁悚然而惊,竟然脱口而出——

    “司、马、懿!”(未完待续。。)

第二十九章、伏地气绝

    在原本的历史上,司马懿自被曹操迫出老家后,即由丞相文学掾做起,一路黄门侍郎、丞相东曹属、主簿等,无论朝官还是幕府吏,始终居于中枢,从未外放。有人说,因为曹操忌惮司马懿“狼顾”之相,所以不加重用,但其实他的晋升阶梯也算是一帆风顺了,但终究是在曹操任丞相后才出仕的,算小字辈儿,自然不可能瞬间便掌大权。

    曹操又不是刘备,手下没几个人,所以一得诸葛亮便委以重任。当时上面一大票老家伙都还在呢,谁能给仲达挪位子?

    魏国肇建,以司马懿为太子中庶子,从此仲达就抱上了曹丕的粗腿,成为“四友”之一。等到曹操去世,曹丕继位,即以其为丞相长史,篡位后更命为尚书,权势逐渐烜赫起来。后迁抚军、给事中、录尚书事,曹丕跟他说:“吾东,抚军当总西事;吾西,抚军当总东事。”还是把他当萧何来用,没有出掌地方,或者出典兵马。

    直到曹丕驾崩,司马懿受遗诏与曹真、陈群等共同辅政,所以曹叡时代遭到西蜀、东吴两路夹攻,恐一时难以控驭老将,而只能信赖老爹留下来的人手,这才遣曹真西御、司马南镇——至于陈长文,那在军事方面的能力几乎等于零,是不可能放出去的。

    司马懿就此从“内居中枢”,转而“外据方面”,先督荆、豫二州诸军事,曹真殁后,改督雍、梁二州诸军事。再其后攻伐辽东。成为军方重镇。逮曹叡崩。复受遗诏而辅曹芳,还于中枢。

    出而为将、入而为相,以是司马仲达的威望越来越高,终于得灭曹爽而秉魏政。司马懿的成功,缘由是多方面的,包括个人能力、家族势力、政策导向,甚至也有因缘际会,走大运的部分。但亦不可忽视其内外兼修、文武并长,无论朝中还是地方上都具有强大的实力和号召力的因素。

    所以你瞧,具备同样能力和经历的,曹操时代只有一个程昱,曹叡时代则有曹真和司马懿,曹子丹死得早,故而仲达乃能一步步迈向权臣之尊也。

    是勋想到这里,不禁冷汗涔涔,脱口而出:“司、马、懿!”

    诸葛亮在旁边儿听得迷糊啊,心说先生背手沉吟。面上阴晴不定,我知道他在权衡利弊。研究所传的吴质的话,可是为啥突然间喊出一八杆子打不着的家伙的名字来呢?孔明好学,不懂就问,加上面前的不仅仅是主公、上官,更是老师,哪怕学生提的是傻问题,老师也不大会拍桌子骂人吧,于是拱手问道:“先生何以思及马守?”

    ——司马懿时为河东郡守,孔明乃有是问。人们经常为了省事儿,把双姓呼为单姓,比方说诸葛氏源出葛氏,诸葛亮亦可名为葛亮,虽然司马氏跟马氏没啥关系,但光提个“马”字,大家伙儿也明白何所指啊。

    所以孔明问了,老师你究竟在琢磨些啥,怎么突然间想起司马懿来了呢?

    是勋当然不会将内心真实的想法告诉孔明——他并非有意隐瞒,可是该怎么说?“因为近百年来,能够出将而入相,最终得秉国政的只有司马懿,故而思及,以为自比也。”诸葛亮又不是真的小说和民间传说里会踩罡踏斗、观星望气的妖人,他才不会信哪!

    当下是勋缓缓抬起头来,望向诸葛亮,缓缓问道:“吾思季重所言有理,中枢有权而地方有兵,可互制之也,若能两兼,其谁制之?乃恐为小人所谮,终罹不测之祸——故思荐司马仲达而自代。”

    他这时候已经有了退缩之意,打算放下朔州那一大摊子事儿,干脆趁着这回郑玄离世,辞官还朝算了。这事儿没必要跟孔明打商量,因为瞧孔明急切地跑出许都,来找自己传递吴质之言即可看出,小家伙也已经认同了吴质的疑虑啦。他总不会巴巴地赶过来,只为说:“有人认为您辞官比较好,但我觉得吧,还是坚决不能辞。”

    然而是勋还必须得加上一句:“惜哉,孔明不能往说美稷也。”倘若换人去当朔州刺史,是打美稷还是说美稷,就不由是勋说了算啦,而且就算继任者也想要趁机靠着威压来收服匈奴吧,他自有亲信派遣,也不会把这差事交到前任的亲信诸葛亮肩上。

    诸葛亮微微摇头:“何惜之有?亮昨夜难眠,因思先生往日一语。”

    是勋问你想到我说过的啥话了?诸葛亮答道:“先生曾云:‘草原广漠,汉种难居,胡人自生,不可尽灭也。此天生族种,各有分界,苟无违天之力,安所奢望?然中国强则胡自弱,中国弱则胡自强,有史为证,莫不符契。故当自强,以待敌弱,而若不能自强,即胡不兴,亦恐有羌兴,有夷兴,有蛮兴,并为中国之患也。’”

    是勋点点头,说我讲过这话,还说了不止一回呢,可是你如今提起这些,究竟有何联想呢?

    诸葛亮退后一步,躬身而揖:“先生为国家栋梁、儒门宗师,先必自保,而乃兴国。亮非谄,然无先生,恐徐州难安、关中难定、朝廷难迁、河北难平,先生在,中国自强,而胡自弱,先生不在,即今日得收美稷,恐不日即失也。亮之小愿,比先生大志,何足道哉!”

    你先得保住自己的权势,才好推进中国的兴盛与对胡人的威压啊,要是你因为急于求成,被人进了谗言,丢了职务甚至性命,就算我今天说降了美稷的匈奴,没几天他们又得反,那是何苦来哉?

    是勋颔首道:“吾意亦是如此。”民间传说中,诸葛亮不仅仅是智慧的化身,也是正义的代表,然而身为政治人物,真实的诸葛亮却并非不知进退,始终秉持直道而行的莽夫。刘备据蜀以后,以法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外统都畿,内为谋主,法孝直睚眦必报,跋扈嚣张,众臣乃劝诸葛亮进言刘备,稍遏制之。但是诸葛亮不干,法孝直正受刘备信赖呢,自己要是这时候跳出来,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会惹祸上身——左右法正不过擅杀了几个仇家而已,还不会动摇国家根基,又何必为了这些小事儿把自己给折进去,从而给国家带来大的损害呢?

    所以如今的诸葛亮,筹思整夜,还是跑来奉劝是勋,听从吴质之言,暂且辞去朔州刺史之职吧。但他随即就说:“马守恐不可荐也。昔先生拔其于家,后又共守河东,则马守在朔,与先生在何异也?”司马懿是你征辟起用的,乃是家故吏,你自己辞职了,却推荐司马懿,别人会怎么想?

    是勋心说我本来就没打算推荐司马懿,只是随口编个瞎话敷衍你罢了——“所谓‘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而无终之事,君子不为也。今我弃朔州而走,易之他人,恐卿等努力,俱化流水,奈何?”要是不推荐一个合适的人继任,就怕人去政息,咱们此前种种布置全都变成了无用功,这我实在是放不来下啊。

    诸葛亮淡淡一笑:“论及才德,及通晓朔州情势,谁比郑文公?”是勋抚掌道:“然也,文公适任。”郑浑既为一代名守,又几乎全程跟随着自己处理朔州问题,要是把朔州留给他,那就不怕前功尽弃了,相信郑浑将会继续推进自己的政策,顶多就是速度放缓一点儿罢了。

    “吾既行也,亦须安是魏等人之心,”是勋一扯诸葛亮,“孔明,你我并辔入都,乃于途中熟计之。”

    于是二人一起进入许都,是勋都没回自己家,就直接快马奔了郑玄府上。才到门前,就见任嘏跟自己一样,都腰系着一条白麻带,疾趋而出,含泪问道:“兄来何迟也?”

    是勋早就暗中捶了自己鼻子一拳,当下双目尽赤,泪如泉涌,翻滚下马,一把抱住任嘏:“勋来迟也……先生是如何故去的?”

    任嘏说郑玄倒是没受什么罪,某次应曹操所邀赴宴,多喝了几杯,突然间就伏在地上气绝了。是勋听了这话,心里就不禁一个哆嗦——不会吧,难道是曹操下毒害死了郑玄?

    不过想想郑玄自赴许都以后,与曹操之间说不上合作无间,倒也没闹出什么大矛盾、大冲突来过。而且根据史书所载,曹操真不是一个习惯玩儿暗杀、下毒之类阴暗手段的人物——或许郭嘉是吧,但若无曹操授意,他是不敢向郑玄下这般毒手的。再说了,郑康成名满天下,害他风险太大,万一泄露,曹操当时便要身败名裂,这人除非疯了,否则是不敢干的。

    同类型的还有一个孔融,曹操忍了孔融那么多年,实在被逼得受不了了,还得罗织罪名,将孔融以国法处之,而不敢非刑。他敢悄没声儿地赏孔融一杯毒酒吗?

    想到这里,赶紧摇头,驱散脑海中的荒诞念头。随即他便在任嘏的牵扯下,直入府中,去向郑玄献祭。郑玄本有一子,名益字益恩,亦是勋之旧游也,两人同在复甑山下被管巳擒获过。不过前数年袁潭治青,盗贼蜂起,益恩不知为谁人所杀,郑家就此断嗣。此刻聚集在灵堂上的,除了前来致祀的官吏,就全是郑门弟子了,是勋也来不及跟他们打招呼,跑到灵前,屈膝拜倒,随即一个重重的响头磕将下去,脑门上当即起了一个大包……(未完待续。。)

第三十章、师恩如海

    是勋可以算是郑玄的关门弟子。倘若是在后世帮会之中,关门弟子就是“小老大”,地位仅次于大弟子——是勋倒是也这么希望来着,只可惜经学传承不论这一套。

    虽说儒门尊师重道,但师徒传承还真没有那么多后世才逐渐演化出来的繁琐规矩。是勋说收诸葛亮为徒,虽然不能开香堂什么的,可也一直琢磨着别出心裁地发明一个仪式出来,以重其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借机更进一步地拉拢诸葛亮——可惜在冀州、朔州诸事繁冗,还没来得及办理。

    同理,郑玄收是勋为弟子,也没搞什么仪式,而且是勋最初拜在孙乾门下,真要照后世的规矩,郑玄是他师爷,师爷哪怕瞧着徒孙不错,也没有抢过来收在自家门下的道理——这年月还可不论这些。

    是勋入门最晚,而且跟随、侍奉郑玄的时间也非常有限,实话说,对郑先生还并没有培养出什么“师恩如父”的感情出来。你要让他跟伴在郑玄身边数年甚至十数年的郗虑、崔琰那般哭天抹泪、如丧考妣的,他还真做不出来,所以只好临时捶捶鼻子,努力挤点儿眼泪。然而是勋想了,郑先生终为一世之大儒也,对待自己也相当不错,既然哭不出来,那不妨给他好好地磕一个头吧——于是一进灵堂,便即双膝跪倒,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他冲得急了,没拿捏好轻重,这一脑袋下去。就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儿再也爬不起来。磕头声实在是响。响得堂内众人听到都不禁一愣,随即任嘏、许慈就赶紧跑过来,一左一右掺扶起是勋:“宏辅,慎勿哀伤过度啊!”

    是勋抬手一摸额头,好大一个包,当下即在心中暗道:“郑先生,我磕这么诚恳的一个响头给你,你在天之灵该好好保佑我吧。有我横穿此世。料郑学异日便不会为王学所败,你在后世的名声,恐怕会更响亮些吧。”他原本是压根儿不迷信的,可是竟然连穿越这种怪事儿都赶上了,那也不由得不“敬鬼神而远之”啦。

    是勋朝任嘏、许慈点了点头,然后挣开二人的搀扶,就袖中抽出一张麻纸来。他回京的途中,马背上闲暇无事,一直在琢磨给郑玄写祭文的问题,只可惜自己脑袋里的祭文数量有限。还都是些什么《祭妹文》、《祭十二郎文》啥的,根本没法往郑玄身上套。无奈之下。只得自己开动脑筋,原创吧。

    所以他也知道自己这篇祭文文采平平,勉强可看而已——这些年入于曹操幕下,帮他处理公务,倒是练成了一笔不错的应用文,四平八稳,然而缺乏情感,若以之为祭,那肯定会遭人骂的。好在临末了,抄了几句江淹《恨赋》的尾段:“已矣哉,春草暮兮秋风惊,秋风罢兮春草生。绮罗毕兮池馆尽,琴瑟灭兮丘垄平。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或许可以把整篇祭文的水平略微往上拔一拔吧。

    祭文念毕,再跪再拜,然后才站起身来与同门见礼。绝大多数同门都是他从高密领到许都的,大家都很稔熟,还有一个崔琰崔季珪,虽有心结,在这般场合下也不好冷脸相对。然而独一张生面孔,任嘏在旁边儿给介绍:“此乐安国子尼也。”

    哦,原来是国渊啊。这也是未来曹魏的名臣,曾从管宁、邴原避祸辽东,据任嘏说,他是去岁平冀州以后才束装南下,来归朝廷的。国渊抹着眼泪道:“渊幼从先生,匆匆一别,竟将十年。逮至还都,以为能够长侍先生左右,不料未及三月,先生即弃我等而去矣。”

    众人又哭又叹,乱了好一阵儿,然后郗虑把几名重要弟子——包括崔琰、刘琰、许慈、国渊、任嘏、王经、是勋等人——全都唤到一旁,首先对是勋说:“吾等欲扶先生灵柩返回高密安葬,除孙公祐等不克前来者,便专待宏辅。宏辅既至,可歇息一日,后日上路,如何?”

    是勋摇头道:“安有先生以待弟子的道理?明日即可启程。”我要是没赶过来,还则罢了,既然已经到了,怎么可能为了让我能歇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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