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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儿不为奴-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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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襄公眼睛微眯,端起茶碗轻饮一口,同样不动声色看着。
周士相却将视线转向宋襄公,对他道:“宋大人,你将我太平营细务一一禀于雷大人知晓。”
闻言,宋襄公遂起身取来一本花名册递与雷先楚,尔后道:“我太平营自立营之日起,便有参将以下大小军官六十余名,另有正兵军士1360人,辅兵军士9520人。营**有刀320把,矛482杆,长枪126杆、短刀40把,另有棉甲24幅,长短弓15把。全营合计人数10880人。”
宋襄公报得都是实数,并无夸大。雷先楚只听了几句,便摆手道:“辅兵军士都是百姓,这些就不必提了吧,咱们只说正兵。一千余人的正兵,做个参将是足了。”
话音刚落,周士相已然接过话头,他道:“那便请雷大人上报巡抚大人,罗定参将一职今后由在下继任。”
雷先楚一怔,暗骂一声这雏儿好不要脸!闷着声道:“参将委任乃是兵部的事,巡抚大人何以能插手?况本官只是游击,若你为参将,今后是你听本官的还是本官听你的?”
周士相哈哈一笑,道:“罗定未被我弟兄收复前乃是清土,朝廷将罗定参将授予我大哥,怕安得也未必是什么好心思。如今罗定已然由我等占领,这继任参将一事不过是小节,只要巡抚大人呈报朝廷,朝廷难道还会不准?”说完,顿了一下,又道:“至于大人所言听你听我,这个嘛,恕士相直言,如今这年头,兵多将广者封王都有,况总兵副将,有我太平营上万将士听命,雷大人这游击怕也小了点吧。”
“哼!”
雷先楚暗哼一声,却未指责周士相所言有错,他只道:“此事我会与巡抚大人说,不过你先前所言条件却是哪些?”
庞天赐一听这话题,立时坐正身子,眼光变得烔烔有神起来。宋士襄也是侧耳倾听。
“条件不多,只一个。”
让雷先楚意外的是,周士相竟然只有一个条件,疑惑之下,眉头一挑:“就一个?”
周士相很肯定的说道:“就一个!”
雷先楚讶然:“什么条件?”
周士相斩钉截铁说道:“在下的条件很简单,巡抚大人须以廉、雷二州任选一县供我太平营驻防,而这罗定则由巡抚大人另派兵马驻守。”
提出以廉、雷二州任选一县供太平营驻防乃周士相深思之后的条件,虽对这个时代地图不太熟悉,但后世中国地图看多了的他知道,如今这廉州府辖境相当于后世广西北海、钦州等地。而雷州辖境则相当于后世广东省湛江、雷州等地。此二州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属沿海地区。
第八十四章 选择
罗定穷山恶水,境内州县又经连年兵灾,所存人口不足万数,加之地处明清势力之间,乃明清双方想要前进必拔之地,所谓数战之地也,显然,这样一块随时都会发生战事的地盘并不符合太平营的利益,也根本无法供太平营发展壮大。
古往今来,任何一方势力想要得到发展,靠得无非是人口和钱粮,养兵就要有钱有粮,想要有钱有粮首先就得有人,有人有钱有粮才能做些诸如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的事,用后世网络小说的话说,就是种田种田再种田,然后拿钱粮、拿人口、拿先进的制度和武器蛮横的推倒对方。
偏偏,罗定这个地方缺得恰恰就是人口和钱粮,没人没钱没粮怎么玩?
裹挟百姓壮大自身实力是一回事,可世上没有靠裹挟百姓,光抢不种能走到底的!就是李自成在后期也是大力在湖襄发展根据之地,张献忠跑来跑去还不是跑到四川想安生发展一下么,若不是清军突然进关,恐怕大西朝和大顺朝还真能上演个“顺西争霸”来。
裹挟只是一种手段,绝不是目的。
如果没有一处可以发展的安身之地,就是再裹挟十万百姓入营,周士相也不认为可以和广州的两个汉奸王爷一较高低。这连耿继茂、尚可喜都不定打得过,况那蒙八旗、满八旗?
兵要多,兵要练,兵要吃喝,装备要升级,怎么办?高楼大厦之下必有地基,想要真正成为一支让清军闻风丧胆的军队,首先就得有个能安生发展的地盘,这地盘就是高楼之下的地基,少不得!
周士相反复思量之后,决定拿罗定城这块鸡肋和太平营这上万人同高州方面做个交易。他不求太多,只求南明广东当局能够将地处沿海地区的廉、雷二州任取一县供太平营就食驻防就行。只要对方能够答应,太平营名义上听谁的都不是问题,反正他现在打得也是永历天子的旗号,要得也是永历天子的大义,至于实际听命于谁,根本不重要。
真有了安生之处,到时候是不是听调听宣那是以后的事,这年头,拥兵的军将不听调的多了,永历天子都指挥不动南明最大的军头孙可望,难不成死死盯着他这千把号兵不成。
至于为何要选廉州或雷州一县,而不是选高州又或琼州?答案却又简单,因为周士相之前听宋襄公说过,真正控制高州的并非四府巡抚张孝起,也不是广东总督连城壁,而是西宁王李定国麾下的总兵勒统武。
李定国的大名无论前世今生那都是赫赫有名的,起初周士相打定的主意也是往广西投李定国,只因后来不愿寄人篱下,将反清的国运和个人复仇的家恨寄于他人,这才借着程邦俊招揽大樵山众匪的机会鼓动胡老大他们夺取罗定,以便能在华夏彻底沦于异族的前夕能够据一方有所作为。说一千道一万,打铁还须自身硬,只要自己手下有兵,何须再要假他人之手!
既存了自立之心,周士相当然不肯到高州去,一怕李定国的兵马不肯接纳他们,二也怕被李部所吞,毕竟大西军实力太过强劲,太平营和他们相比,不过是个刚刚会爬的小娃娃。
小娃娃如何能和壮汉交手?
如此一来,高州自然被周士相排除之外,而且高州境内南明各方势力很多,有李定国的军队,也有四府巡抚张孝起的兵马,听说还有几支隶属总督连城壁的人马在那就食。周士相不知道这几支势力之间是如何达成在高州驻防的协议,但他知道,高州其实也并不富裕,同时支撑这么多兵马就食,怕高州百姓早就苦不堪言,自己再率太平营这万把人一头扎进去,恐怕也得不到多少钱粮支撑。
于其吃别人的残汤剩饭,不如另谋出路。琼州,就是后世的海南岛,从长远发展来看,琼州倒也是个好地方,因为琼州远离大陆,不用担心清军会渡海而击。没有威胁,自然就可以放开手脚大力发展,攀科技树也好,科技大爆炸大搞发明也好,不管成与不成,起码能够安生做事,不必今日担心明日。
可远离大陆固然可以不受外敌进攻,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远离大陆上——周士相手中可没有水师!
倘若有一支类似郑成功的强大水师部队,周士相自然二话不说就奔琼州,可他没有,休说一条船了,就是一个水手他也没有。而且,琼州岛汉人稀少,岛上多为土著居民,如黎族等。周士相不是对岛上土著居民抱有敌视,只是身为汉人,他潜意识里就有汉人至高的思想,换后世的话说,他就是一个汉。纳。
汉。纳者,只接受同族,只肯定同族的利益,一切以本民族的利益至上,其他民族,愿为汉族者,欣然接受,不愿为汉族者,则刀枪相向。汉族,有着这个世界最高最先进的文明,其他民族,大多尚处落后,因此文明自然要融合落后,难不成反过来让野蛮吞并文明不成。
汉族本身也是在不断融合外族,数千年的历史早已证明,汉族的包容性远胜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因此周士相这个汉纳绝不是极。端种。族主。义者,相反,他是个务实的民。族。主。义者。他很高兴那些非汉族能够自动融入汉族这个大家庭,享受汉族创造出的文明,并与之一同进步。在人类情感上,他更没有对什么民族斩尽杀绝的念头,而是希望所有的民族都消失,当然,这个消失不是指那些民族**消失,而是他们统统成为汉人。
只有成为一家人,成为一个民族,华夏才不会有动乱,才不会有那鲜血铭刻的八个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总之,琼州岛的土著居民多于汉人并非是周士相不愿前往琼州的原因,主要原因还是他手里没有一支水师,一支可以称霸南洋的水师!
没有水师,就没有办法大规模运输人口,也无法对外征伐,十年、二十年。。。。在无法从大陆获得大量汉人充实琼州的情况下,周士相是根本没办法将太平营打造成一支拥兵十万,甚至更多的劲旅。
况且,在琼州发展的再好,也不过是个岛,想要驱逐胡族,恢复中华,以一岛之力显然是难以实现的。郑氏台湾,后世蒋氏台湾都证明了这一点,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周士相是不会到琼州去的,因为那样做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他这一生可能再也无法回到大陆,回到家乡。
“廉、雷二州任选一县,若巡抚大人同意,我太平营从今往后便大人马首是瞻!”
第八十五章 出售
德庆绿营,新任守备唐三水瞪大着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明军”说客,半响,方艰难的开口道:“你刚才说什么,可否再说一次?”
充为使者的矮脚张安一怔,敢情自己说了半天对方没听明白?
一清喉咙,再次朗朗说道:“我家将军愿意将罗定交给大人,条件是唐大人须凑出可供一万人食用半月的粮草于我方,另外,还须提供一千斤药子并五百把长矛,生铁一千斤。我家将军说了,只要唐大人凑齐我军所需,我军立即从罗定撤出,绝不留一兵一卒,我军撤走以后,唐大人的部下便可以接手全城。同时,我军保证绝不纵火焚城,定将一座完整的罗定城交到大人手中。”
张安这次说得清楚,说得也慢,当真是一个字一个字传进唐三水耳中的,唐三水是听得是一清二楚,只不过清楚归清楚,他这心中的困惑和惊讶却是一点也没有减少,反而越发糊涂起来。
“这真是你家周将军的意思?”
若不是对方手中持有上次自己送给周士相的信物,唐三水都有些怀疑这家伙是个冒牌货。打了这么多年仗,他还是头一回听说明军愿意将占据的城池当作货物一样卖出的。明清争了这么多年,清军也好,明军也好,哪个不是将地盘看得比金子还贵,你争我夺的,哪怕是个空城都要下死力去抢,左右死得不过大头兵,这收复失地(开疆拓土)的功劳对将领却是实在的诱人。有时,几帮人马同时抢一块地盘,如一群饿狗看到一块骨头一样争抢,谁也不肯松手,这回倒是怪了,竟然有人不要地盘,反将地盘卖出来,传出去谁会信?稀奇,忒他娘的稀奇!
“确是我家将军的意思,在下如实奉告,未有一字增添,也未有一字修改。”说到这,见唐三水一脸困惑,张安不由笑了起来,道:“唐大人心中想必正困惑为何我家将军要将罗定卖于大人?”
“确是困惑。”
唐三水干笑一声,也不否认,听对方的语气倒是要实言相告了,不由竖耳凝神倾听。
“不瞒唐大人,非是我家将军愿意让出罗定,实是我家总兵大人刚刚接到西宁王爷的命令,王爷命我家总兵即刻率部前往贵州,罗定改由张巡抚的兵马接管。。。。。唐大人有所不知,我家勒总兵素与张巡抚不合,故我家将军向总兵大人进言,与其将罗定交给张孝起那王八蛋,倒不如卖给大人,这样总兵大人得些实惠,唐大人这边也有收复失地的功劳在手,所谓两全齐美,何乐而不为呢?”
唐三水当然知道对方口中的张巡抚指的是明朝的高、雷、廉、琼四府巡抚张孝起,也知道勒统武是李定国的部下,并不受张孝起节制,一个总兵,一个巡抚同驻一城,却两不相管,二人之间真有些什么龌龊也不奇怪。不过太平营到底是不是勒统武的部下,他却是持保留意见的。上次西河渡一战,他眼睛又不瞎,如何看不出那太平营不过是帮乌合之众,事后想来,恐怕那太平营多半是打着勒统武的旗号吓唬自己而矣,若是自己回来之后点齐青壮坚守,那穷秀才周士相未必能占到德庆什么便宜。
可怪自己太过贪心,被钱财迷了眼,捏着鼻子配合对方演出了戏,把个知县陆公明和那帮大户吓得不轻,还借刀杀人发了笔横财,心中当真是对不住张守备,也对不住朝廷啊。
不过也亏得自己贪心,要不然这守备一职能由自己坐?自己房中夺箱底的那堆银票又如何来?千里当官图得是什么,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为朝廷卖命图得又是什么?
眼下潮州那边郑氏正在闹腾,北京派来的满州大兵又北上避暑去了,两位王爷被郑氏闹得焦头烂额,暂时顾不了西头这边,总兵大人倒是有心发兵,可肇庆绿营就这么两千号人,广州不派兵来,总兵大人也是有心无力。这时我突然带兵收复罗定,想必总兵大人那里,广州两位王爷那里都会大吃一惊吧。
供一万人吃半月的粮食说多也不多,咬咬牙想想办法也不是不能凑出,一千斤药子倒是麻烦,营中可没有这东西,不过要是使银子往广州活动活动,未必就不能从汉军旗那帮家伙手里弄出一些来。再说了,对方说要一千斤难道真给一千斤不成?买卖嘛,总有个讨价还价的理,哪有不还价的道理。
至于500把长矛根本不算个事,生铁也没什么打紧,这些都可以凑出,事后报个战损就是。这打仗能不死人,能不坏东西?跟收复罗定的功劳比起来,这些根本不值一提。
想到广州的两位王爷听到自己孤军收复失地的事迹,唐三水不由心动,嘴里却故意问张安道:“你们的西宁王为何要你家将军往贵州去?”
张安摇了摇头:“这个。。。我并不知情。”话锋一转,“却不知唐大人是否愿意做这交易?”
唐三水故作为难:“此事事关重大,你家将军要的粮食物资也不是小数,本官一时可凑不出,而且这事还得从长计议,你容本官深思之后再答复你家将军吧。”
“无妨,来前我家将军对我说了,唐大人对这交易肯定是感兴趣的,不过东西数目是大了些,大人难免要慎重考虑下。不过我家将军也说了,和大人所付出的相比,大人通过这桩交易能够得到的实惠可是要多得多。”
“咳咳。。。”
唐三水轻咳一声,吩咐外面的亲兵:“带这位张兄弟下去吃酒。”
“喳!”
两个亲兵忙上前满脸堆笑的拉张安,张安也不拒绝,出门时回头又说了句:“噢,对了,唐大人得快些拿定主意,我家将军最多只等大人十天,十天之后若不见唐大人回复,这城便只能交给张巡抚的兵马接管了。”
第八十六章 危言
罗定知州衙门的二堂厅中摆了张桌子,上面摆着几味小菜,周士相和宋襄公对面而坐,二人面前各有一酒杯,不过却是谁也没有喝过。
天气已经暖了,广东更处大陆南方,此时温度比之北方高出不少,二人身上都只着了件单衫,饶是如此,仍感闷热。外面,不见晴日,闷人得很;看样子是要下雨。
就这么浅尝了几口小菜后,宋襄公终是压不住心中疑惑,抬头对周士相:“千户真要将罗定卖给唐三水?”
“只要唐三水愿意买,我当然愿意卖。”
周士相笑着放下筷子,示意一边侍侯的林婉儿先下去,待这姑娘有些不情愿的退出后,他才对宋襄公道:“一个肯卖,一个肯买,周瑜打黄盖,这桩生意可没谁吃亏。”
“生意是没谁吃亏,可千户可曾想过。。。”
宋襄公有些犹豫,不知是否应该如实将自己的看法说出,又该用何种说辞来说这件事,免得周士相听了剌耳。
他犹豫着如何开口,周士相却欣然道:“宋先生不必吞吞吐吐,若我没猜错,先生这会必是想说我将罗定卖给唐三水十分不妥,此举有通鞑嫌疑,或者说是汉奸所为吧?”
闻言,宋襄公苦笑一声:“千户既知,何以还要卖?”
“我若不卖,这罗定就能为大明所有了?”
周士相轻叹一声,摇了摇头:“雷先楚的态度先生也是看在眼中的,我以罗定和全营上万人来换他一县,他为何不肯换?说到底,咱们出身不正,在永历朝廷那帮督抚眼里不过是帮上不得台面的土匪贼寇,用得着我时加官晋爵,用不着时便翻脸不认人。说句不中听的,我太平营在他四府巡抚张孝起眼里恐怕不过是个夜壶,要用,就拿出来,不用了便塞进去,若是嫌臭了,就扔得远远的。”
这番话可让宋襄公听着不是滋味了,不由道:“千户这话说得可是难听了。”
“难听是难听了些,可话粗理不粗,先生细细品味,我这话难道还有错了不成?若我等是正经卫所出身,张孝起也好,雷先楚也好,会如此小窥咱们?”
想到那日雷先楚在听闻周士相条件后的反应,宋襄公亦是无语,只能感慨一声:“只可惜程郎中不在高州,若他在的话,恐怕局面又是一番变化。”
“真要是程邦俊自个来处置这事,未必能比雷先楚好到哪去。”周士相可没指望程邦俊这个兵部郎中会站在太平营这边说话,若真是这小子来罗定处置,恐怕见到太平营所为后能暴跳如雷,毕竟他代表的是永历朝廷,太平营做的却是如同流寇般的裹挟之事,这在代表正统的永历朝廷眼里肯定是十恶不赦的,甚至比入关的清军还要可恶。
相对而言,雷先楚这个单纯武人的表现要比文官强得多,至少没有当场破口大骂,庞天赐这个知县表现出来的态度也算正常,亲民官相较清流总是要务实许多的,在表示愤怒后,多少也得掂量下自己的份量以及对方是不是有翻脸杀人的可能。
宋襄公沉默了一会,还是劝周士相道:“现在高州那边毕竟还没有正式回话过来,千户你就急着将罗定卖给唐三水,万一高州那边答应了咱们的条件,到时这罗定却为清军所占,咱们又拿什么和高州换?又如何解释此事?”
周士相知道宋襄公心中对高州方面还抱有幻想,便问他:“高州离此不过百多里地,快马来回一天足够吧,一天不够,两天总够了吧?可这都四天了,为何高州那边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若他们真的在乎罗定,在乎咱们,先生以为他们会拖这么久?既然高州不待见咱们,咱们又何必死皮赖脸求他们,廉、雷二州去不得,咱们就到别处是了,树挪死,人挪活,天下之大,只要我太平营上下一心,何处容不得我们安身。”
宋襄公有些惊讶:“千户何以如此急着离开罗定?”他不能不惊讶,因为这已经是周士相在他面前第六次说要马上离开罗定了。
周士相略有迟疑,不知如何向宋襄公解释自己是根据后世的历史记忆做出的判断,十数秒后,他终是道:“不瞒先生,我有预感,这永历朝廷怕要出大事。”
“出大事?”宋襄公一惊,不知周士相所指为何。
周士相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永历朝廷现在靠得是大西军在支撑着局面,可这大西军却是那大贼张献忠的旧部,先生可别忘了,刨了他朱由榔家祖坟的可就是这帮人,先生以为朱由榔真信得过这帮掘他家祖坟的?”言语间对安龙府的永历天子一点也不客气,直呼其名起来。
宋襄公乃数叛之人,对朱家皇帝能有多少忠心?故而对周士相直呼永历名字也没多少感触,只是对他的判断颇是不以为然,道:“此一时彼一时,毁坏凤阳皇陵乃大贼张献忠,此刻大西军却是由孙可望、李定国等人率领,自出兵滇黔北上,大小数十仗,不可谓不尽心,朱由榔为何信不过他们?若无大西军,恐怕他连在贵州都不得安生,说不得和隆武、绍武一样早殉了国。若千户以皇陵被毁而断言朱由榔信不过孙可望他们,这永历朝廷要出大事,我看恐怕有些太过臆想了。”
“大西军这几年抗清是打了不少胜仗,可先生想过没有,李定国两蹶名王,兵锋直指长江,这眼看江南半壁旦夕可下,可他为何突然转师广东来了?”
宋襄公不相信猜忌这个理由,周士相无奈只能搬出第二个理由来,那就是孙可望和李定国之间有问题,不然仗打得好好的,那顺治小儿都想划江而治了,李定国为何突然离开湖南率部跑广东来,难不成广东这个第二战场比湖南这个主战场还重要,又或是说收复粤省比一鼓作气打到北京去更重要?
这个问题让宋襄公一怔,须臾间觉得孙可望和李定国之间是有问题,可有问题在哪却无法说清了。这不能怪他,毕竟他的见识受于身份和环境所限,无法了解明清大局的真正走势,更无法弄清明清高层之间的争斗。
在他犹疑间,周士相又说了,这一回却是半真半假,他道:“我在新会时曾听人言,这大西军的孙可望和李定国是貌合神不合,那孙可望自持身份最尊,隐有自立之心,而李定国却对朱由榔忠心耿耿,若事实真如此,只怕这二人之间迟早冲突。若是孙可望和李定国内讧,李定国势必要撤至广西,集中主力和孙可望一战,如此一来,永历朝廷就是大祸临头,不管孙可望赢还是李定国赢,对大明都是祸!远得咱们不说,孙可望和李定国一打起来,先生以为广州的尚可喜和耿继茂不会趁势占领广东全境?到时,罗定也罢,高州也罢,恐怕都不能再为大明所有了;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把罗定同唐三水做笔交易,换他一笔粮食物资来,难不成真要带着弟兄们在罗定为永历朝廷陪葬不成?先生可别忘了,咱们的能战之兵可是少得可怜。”
周士相所言着实耸人听闻,可听着又像回事,宋襄公一时可无法消化,张着嘴,不知如何说好。
“先生再想想,是什么大事要让程邦俊急着就回安龙府去呢?高州城主持局面的又为何是张孝起,而不是勒统武?张安可是说得确切,他进城后并未见到任何大西军,只张孝起手下的高州兵,那勒统武的兵马去哪了?雷先楚和那庞天赐来时为何只字不提程邦俊,我曾数次旁敲侧击想知道勒统武的情况,可他二人同样不肯提起,这又是为何?若勒统武真在高州,又有何不能说的?他二人如此鬼崇,倒让我认定勒统武此刻定不在高州,甚至高州城已经没有大西军的一兵一卒,那张孝起手中更没有多少兵马,不然断不会不顾之前程邦俊的约定起意吞并我们!”
“照我看,张孝起不肯答应咱们移防,一方面固然是看不起咱们的出身和所做所为,另一方面怕这位巡抚大人是真没有兵马来驻防罗定,指着咱们能够替他扎在这里挡住清军呢。要不然,何以不理不睬,连句回话都不给的?这般姿态却是把咱们当鸭子一样散放,只要我们能够替他挡住清军,我们的死活却是与他四府巡抚无关的。非我愿意将罗定卖给清军,实是那帮明朝的官不把咱们当回事,他做初一,我便做十五,左右这罗定是一天也不能多呆了。”
周士相一气说了这么多,这才发现宋襄公脸色很难看,不由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太急,对方一时之间怕是接受不了太多,便停了一下,准备换个思路让宋襄公能够彻底抛弃对高州的幻想,正要开口时,却见宋襄公放在桌上的右手突然颤抖了起来,然后抖动的五指突然一紧并在掌心,耳畔传来他坚定的声音:“既然局势如此危急,那这罗定真是一天不能留了,却不知千户欲往何处去?”
“香山县!”
第八十七章 香山
“香山县?”
宋襄公愣在那里,若他没有记错,这香山县乃隶广州府的上县,这会已被清军所占,周士相怎的竟是想要往这地方去?以太平营目前的实力,想要从清军手中抢占香山不是痴人说梦吗?
在他疑惑时,周士相已起身取来一幅地图,却是花了他两天时间才画成的广东地图。
为了这幅广东地图,周士相这两天当真是绞尽脑汁,努力回忆后世的中国地图,又问了林万福等人,这才勉强将地图画了出来,虽然内中细节肯定有错,不过大体框架应是正确的。至少,有这幅地图在,太平营今后的行进方向就不会错。
在古代,地图可是军国重器般的存在,平常百姓根本无法得见,加之交通不便,大多数人一辈子恐怕也不会走出离家百里的地方,更加不知道何处是战略要地,何处又是必夺之地,因此一旦百姓造反,在没有地图和有识之士帮助的情况下,往往只局限在一地折腾,不能迅速占据战略要地,使后续无法发展,如此情形下,起义军面对官军自然是处处被动,极易为有地图在手的官军剿灭。
周士相手上没有现成的广东地图,又没有什么gprs卫星定位,单纯依靠向导决定行军路线实在太过危险,且太平营现在急需一个战略规划,所以他便自行画了这幅广东地图,好使自己不致成为两眼摸黑的瞎子。
在画就这幅只能算是框架的粤省地图的过程中,周士相更是下定决心待条件合适时就要组织太平营的参谋部,以便能够有更专业的人才为太平营绘制更多、更专业的地图。若是能做到连一个村镇都能在地图上仔细标明,道路上的一条小河、一口水井也都清楚列出,甚至于一座丘陵的高度都能测出,这份地图的价值就绝不在十万大军之下。
可惜,现在的太平营连识字的人都没几个,想要有专业绘制地图的人才简直做梦,周士相甚至连参谋部的架子这会也搭不起来。万事开头难,不得已,眼下周士相也只能竭自己所能为太平营做更多的谋划了。
“这是?”
宋襄公看着这幅用木炭画成的地图很是稀奇,仔细瞅了上面的地名后方恍然大悟,很是激动道:“这莫不是粤省的舆图?”
舆图就是古人对地图的称呼,这点有原身体主人秀才功名在身的周士相自然知道,他点头道:“此确是粤省舆图,先生请看,这个黑圈所在即为香山县。”
周士相说着拿手指了特意标注的一个黑圈,这黑圈若是画在后世地图上,就是广东中山、珠海、顺德等地,面积很大,有两三个市的面积之大,这会却都属于香山一个县所辖。
宋襄公是做过知县的,地图自然看得懂,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黑圈,看得极是仔细,半响,疑惑道:“千户为何想要以香山为我太平营安身之所?”
“因为此地。”
周士相的手指往黑圈旁边的一个实心黑点移了移,吐出一个地名:“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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