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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笙-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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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伤心枕上三更雨

    “那姓戚的老者并不是普通人对不对?他自己编了一段唱词,是赞颂纪将军的。那些句子我还记得。”

    文笙果然将那长长的唱词一字不错念了一遍,道:“真是一片拳拳之心,云师父,你若是将他藏在与世隔绝的地方,日后待他知道将军有难,形势危急,他不但没能帮得上忙,反而拖了后腿,只怕未必会感激你如此相护。”

    云鹭沉默不语。

    傅长沙便将邸报上那两则消息说了说,怕他还不明白其中厉害,道:“现在大梁腹背受敌,纪将军的部下和飞云江败军必定同时向朝中请求支援,这援兵给谁不给谁,最后国主还是要听谭国师的。咱们这里案子迟迟不破,国师会怎么想,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云鹭不说话,文笙却从他的目光中看出来,他心里已经有些动摇了。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这么信任那位戚先生,他到底是什么人?”

    云鹭咬了咬牙,粗声道:“他就是一位很厉害的琴师。”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呢?”文笙接着问,她语调轻柔,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傅长沙不禁瞥了文笙一眼。

    云鹭呼吸变得有些粗重,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认识他是七年之前……”

    七年前,云鹭还是逍遥江湖的“青冥刀”,靠着帮官府捉拿江洋大盗领取赏银混日子,没想到有一次得到的消息有误,险些丢了性命。

    那天他被一个独脚怪盗堵在了一座破庙里,周围数百里没有人家,刀折刃断,又受了很重的伤,自忖必死,谁知危急时刻他突然听到由庙后传来了胡琴声。

    不要说事隔七年,云鹭觉着就算等到自己快要死的那一刻,他也忘不掉当时的情形。

    胡琴声幽咽,即使在那么紧张的情况下,云鹭仍然感觉像是听到了秋夜里落在芭蕉叶上的雨,一滴一滴,又像是离人洒在枕上的伤心泪。

    对于云鹭来说,他只是觉着脑袋里恍惚了一下,一瞬间忘记了身在何处,也忘记了迫在眉睫的危险,可这琴声对那独脚怪盗影响就太大了,那人突然间神情变得十分狰狞,咬牙切齿,手里的鬼头刀完全没有章法,“呼”的一刀劈下来,砍翻了离云鹭一丈开外的案桌。

    云鹭听着他“嘿嘿”怪笑,只觉着毛骨悚然,这个实力恐怖的高手已经被琴声完全控制住,他疯魔了……

    云鹭趁机将敌人砍翻,死里逃生勉强擦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连那怪盗的头颅都不及砍下,便奔出庙去,循着琴声去追恩人。

    这个拉琴的人便是那姓戚的老者。

    老人并不肯承认是自己出手救了云鹭,对他十分冷漠。

    云鹭用热脸贴了人家一路的冷屁股,只知道老者姓戚,会拉胡琴,不通武艺,其它的譬如来自哪里,要去做什么一无所知。老者到后来对他显是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云鹭无奈,只得千恩万谢之后识趣地离开。

    经此一战,云鹭意识到吃这碗饭太危险了,不及时收手早晚有送命的一天,这才接受了鲁百泉的邀请,来到离水安定下来,谁想无意中竟在这小城遇上了救命恩人。

    “啊!”文笙低呼了一声,她先前便知道那姓戚的老者拉得一手好琴,可没想到他的琴声竟如此厉害。

    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拉出来的胡琴声竟能惑人心志,令对方至死不觉,这在她前世根本是不可想象之事。

    可看傅长沙和云鹭的神情,虽然透着些许的不自然,却并不像自己这么大惊小怪,似乎他们对此都有所耳闻,并不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文笙是个聪明人,她立刻便联想到了那位首阳先生的成名之战,以及权倾朝野的谭国师。

    经云鹭这么一说,傅长沙顿时觉着那姓戚的老者更加可疑,他问云鹭:“你既然这么多年还记着他的救命之恩,难道就没有暗地里打听过他是什么来头?”

    云鹭犹豫了一下,似是觉着将这个秘密告诉他二人也没什么要紧:“云某可不是那忘恩负义之徒,当年与戚老分开之后便托朋友打听过了,他姓戚,因为胡琴拉得好,认识的都管他叫戚琴,真名叫什么反而没人知道。”

    说到这里,云鹭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补充道:“他是羽音社的成员,在社里被人称作‘三更雨’。”

    傅长沙闻言“腾”地站起来,脸上变色:“那你还敢说他和此事绝无关系?羽音社的成员突然来我们小小的离水城,跑到一家客栈里拉琴卖唱,若说他不是冲着首阳先生来的,谁会相信?”

    云鹭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我相信戚老。就像顾公子方才所说,他十分同情白彰两地受苦的老百姓,对东夷人恨之入骨,即使是要对首阳先生不利,也不会选择在离水动手,更不用说趁他在纪将军家做客的时候。”

    文笙好半天才自他二人口中弄明白那“羽音社”是怎么回事。

    她猜测的没有错,谭国师受到举国尊崇,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能以琴箫之声控制他人神智,实力深不可测,他为国主重用之后广收门徒,成立了谭家会馆为大梁选拔教授这方面的人才。经过这么多年,谭家会馆改名玄音阁,已逐渐变成了大梁的官学。

    但不是全大梁所有有这方面天赋的乐师都愿意进入玄音阁,为朝廷效力。

    在民间,也成立了个差不多的组织,便是云鹭提到的羽音社。

    同玄音阁相比,戚琴所呆的羽音社更加神秘。

    不要说傅长沙,就是云鹭自诩前半辈子走南闯北,认识的羽音社琴师也只有戚琴这么一个。

    傅长沙了解到这些,更铁了心觉着戚琴哪怕不是凶手,也肯定对首阳先生的死知道些什么内情。

    可惜对面的云鹭十分固执,关于戚琴以及他此刻的下落,他再多一个字也不肯说。

第三十七章 疯犬商其

    傅长沙很恼火,戚琴是羽音社的成员,这消息固然重要,却对现在迫在眉睫的抓捕凶手并没有什么帮助。

    可真对云鹭用刑,不说他会不会招供,按他在江湖上闯下的名气,自己一个小小的县城捕头不得不思量,真将人得罪狠了,招来报复,他能不能经得住?

    文笙也在思索该从何处入手。

    时间不等人。再拿不到凶手,朝廷对诸洪的处罚估计很快就会下来。

    在那天她叫白麟远去陈家老店之前,白麟远应该没有见过戚琴,至少是没有注意过。

    文笙心中一动,同云鹭道:“云师父,你走南闯北经多识广,抓住过不少穷凶极恶的歹徒,有一个人,不知你认不认识?”

    傅长沙眼睛一亮,扬声喊外边的牢头:“快去拿张这几天全城张贴的那画像来。”

    文笙见屋里正好准备了用来给犯人招供纸笔,阻止傅长沙道:“不用了,我来画吧。”

    文笙很快将那小个子的画像画好,云鹭对与戚琴无关的事还是很配合的,他凑在灯下仔细看了半晌,抬头问二人:“你们怀疑这个人?关于他还有什么讯息?他身上这件衣裳是什么颜色的?”

    “月白色的。”傅长沙擅于察言观色,云鹭那若有所思的模样叫他心底陡生希望。

    只顾着在街市上打听这个人的举动,全城张贴画影图形,却忘了找江湖上的人问一问,看是不是认识这个人。别的不说,能悄无声息潜进将军府杀了首阳先生,案犯的身手必定十分了得。

    云鹭颇为谨慎,又问:“这人都做了什么?”

    “就目前所知,他也没做什么,只是在首阳先生遇刺的前些天出现在将军府的后街上,他到赵记衣铺去买了这件月白色的长袍,全程没怎么同人说过话。”

    云鹭有些难以置信:“这样都能被你们留意到?”仿佛不认识似得打量了两眼傅长沙。

    见他没有联想到白麟远的遇害,傅长沙也不多嘴提醒,云鹭这表情分明是此人身上确有问题,他道:“可惜我们出事后怎么找也找不到这个人。”

    云鹭不理会铁索“哗啷啷”响,放下了那画:“仅凭你们能找着就怪了。传闻这个人极为擅长藏匿,离水城四门只要稍有疏忽,他就能找到机会逃出城远遁别处。”

    傅长沙脸色骤变,和文笙对视一眼:糟糕,今天一早离水城就开始放行了。若这人真像云鹭说得这么厉害,岂不是早走得连影子都不见了?

    “你说的这人到底是谁?”

    “疯犬商其。他是东夷养的一条疯狗。只看这画,我也不确定就一定是他,但听说这姓商的有两大癖好,一是不管地点场合只穿白色的衣裳,另一个,不管易容成什么模样,总会保留着一点东夷人的特征,你们看画中他的头发。这两点全都符合,除了他,我想不起还有别人。”

    画中人的头发乱蓬蓬的,结着小辫儿,被他一指出来,还真有些像是东夷人的打扮。

    再者若是东夷杀手潜入离水行凶,到也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单等首阳先生人在将军府的时候再动手。眼下纪将军被困海门岛无处求援,天下大乱,可不正符合东夷人的利益?

    傅长沙想明白了这些,深深看了云鹭一眼,站起身客气道:“多谢云师父指点迷津,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还要委屈你在这牢里再呆几天。”

    云鹭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傅长沙看了看一旁的文笙,又道:“且放宽心,冲着顾公子,我们也不会再为难你。”他此行收获甚大,吩咐牢头进来接手云鹭,示意文笙跟他走。

    两人出了大牢,傅长沙在前面脚下生风越走越快,显是赶着回去将这个重大的发现告诉白士元。

    白士元还在典史衙署等候他们见面的结果,不但他,县令诸洪也在。

    诸洪脸色很难看,他已经听到了风声,上头对他的处罚估计这三五日之内就要下来了,撤职查办都是轻的。

    留给他抓捕凶手的时间从这时起已经需用时辰来计算。

    白士元如坐针毡。诸洪在任上一直对他不错,几乎是言听计从,这次被牵连也是因为白麟远的死……

    两人正一筹莫展,傅长沙当先风风火火推门而入,躬身道:“县尊、典史,有个好消息!”

    他将云鹭认出疑凶的事说了,又道:“案犯虽然逃了,只要有姓名来历,咱们就可以上报朝廷,全国缉拿。有那幅画在,又有当时街上见过他的人作证,没什么可怀疑的,云鹭都能认出他来,国师身边的能人异士更是了解那商其的底细。”

    诸洪又惊又喜,“腾”地站起来:“此事当真?好极了。我这就将查明的情况上报州府。”

    事情能有这样一个结果,白士元也长长松了口气。否则儿子的死一直压在心里,像块大石头沉甸甸的,令他寝食难安。

    凶手是东夷人,是冲着杀死首阳先生嫁祸将军府来的,白麟远无辜被牵扯进去,到如今水落石出,至于抓捕凶徒,自有朝廷出手,再不行还有大国师呢。

    诸洪激动起身,白士元也不好继续坐着,跟着站起来,感激地介绍后头进屋的文笙给诸洪认识:“县尊,这位便是我先前同您提过的顾姑娘,多亏了她,才画出了凶徒的画像,又是她去牢里,劝说镖师云鹭指认了凶手的真正身份。”

    诸洪心情大好,含笑打量了文笙两眼,不但不以她一身男装为异,还同白士元开玩笑:“好,没想到本县治下竟有这样的奇女子。依本县看,实不亚于当年的谭老夫人。”

    文笙虽然从不以那谭老夫人为奋斗的目标,还是躬身施礼:“县尊谬赞!”

    诸洪急着回去写公文,还要联络将军府,摆了摆手免了她的礼,道:“你们几个慢聊,士元,这位顾姑娘为咱们离水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你要代本县好好奖赏于她。”

第三十八章 尘埃初定

    凶手是东夷人,这结论不但解了离水县衙的困局,也叫将军府如获至宝。将军府录事李曹一得了消息便即刻传信入京,自有专人为纪将军奔走。

    众人也就此好好了解了一番那疯犬商其的底细。

    知道的一多,连傅长沙都丧失了信心。这人极擅长易容,行踪诡秘,而且出手狠辣,常常杀人后神不知鬼不觉远遁,这几年为东夷做下了许多大案,从未失过手。

    想想这样的一个杀手,再想想这段时间离水城的戒防,所有人都觉着那商其应当早已经离开了离水县城,不知避去了何方。

    短时间内怕是抓不到人了。

    随着许多外乡人涌入离水,四城的布防开始变得形同虚设,白士元、傅长沙等人多了许多公事要忙,先前大牢里关押的犯人也开始陆续往外放。

    但这其中并不包括顾大夫妇。

    这也是白士元付给文笙的酬谢之一。

    两起命案到这里已经有了定论,李曹等人没有虚言,按之前所应诺的,将各方为首阳先生开出的赏银尽数给了文笙,文笙和白麟远合作的那幅“山有浮云树有风”白士元尽管异常不舍,还是将它还给了文笙。

    儿子的名章已经收回来了,总不能连幅画也不给人家留。

    除此之外就是收拾那赵善道,文笙可不是个善忘的人,更不会以德报怨,他们是怎么逼迫她的,怎么逼得前身那个只有十五岁的小姑娘投缳自尽,一笔一笔她都记着呢。

    白士元早知赵善道是个不怎么规矩的奸商,以前不过是他没有得罪到自己,看在逢年过节孝敬不少的份上,懒得理会。

    这次既然要查,赵善道那些龌龊事很快就摆到了桌案上。

    赵记米铺以次充好,卖出去的粮食偷斤减两,加水拌湿、夹杂谷糠壳子都是常事。这还不算,赵家还放高利贷,官差们又在顾大做掌柜的衣裳铺子里搜出两本账册,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为了逃避官府征税。

    除了走私以及贩卖私盐,赵善道几乎将大梁商贾能触犯的律法犯了个遍。只查出来的这些,若是认真追究起来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白士元看文笙还坐在案旁翻看口供,不禁心惊:“这姑娘是有多恨那姓赵的,没听说他们两家有这么大的仇怨啊。”忍不住问道:“这些还不够吗?”

    其实文笙不但在看几家铺子的“罪证”,同时也在对照着翻看《大梁律》里相关律法的规定。

    听到白士元问话,她放下笔,肃然答道:“典史,我看这几项罪状,最重的就是匿税这一条,按律笞八十,其余都是没收钱财,或以家产抵罪。再者我想请问典史,这账本赵善道并没有签字盖章,他若是推说对此并不知情,又该如何处置?”

    白士元难抑心中惊讶,道:“若无真凭实据,只好做账的掌柜多吃些苦头,不过该没收的财产不能少。”

    文笙点了点头:“是啊,如典史所说,他不过推出只替罪羊,损失些钱财,那点银子相比他多年所敛不过是九牛一毛,况且若我没有想错,商人匿税在当今之大梁颇为普遍,远的不说,单说离水,若真按朝廷规定的赋税征收,全城商家只怕要倒闭大半。若是惩戒了姓赵的既不能使他恶名远扬,又使得全城百姓因他不安,那又有什么意义?”

    白士元看着她良久未语,他早该意识到这姑娘和他那一门心思只知道画画的儿子不同。

    白麟远眼里除了画看不到别的,可这顾姑娘看事情的眼光却很是长远,可惜她是个女子,从来能人异士不怕出身低微,她这样的若是运气够好能嫁个谭老国师那样的丈夫,好好辅佐,也能成就一段佳话吧。

    这么说起来,是儿子麟远配不上她,也没有这样的福气……

    白士元心中千折百回,脸上却没有显露分毫,同文笙道:“要这么说这些口供里不会有你想要的东西。商铺里的婆子伙计都惯经是非,长一身不打不服的贱骨头,要问攸关生死的私隐,不用刑怎么会吐露?”

    有道是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文笙想要的不是胡乱构陷赵善道等人入罪,而是一桩真正的铁案。

    她不相信设下那般圈套对她的赵善道和顾大两口子会是初次干那种缺德事,私下里肯定还有触犯刑律的勾当。

    官府给她的赏银,她准备留下少许自己用,其它都交给李氏。

    在离水,有娘家人养着李氏,又有白士元、傅长沙几个暗中关照,总能叫她过得衣食无忧,实在不行就干脆找人另嫁,趁着年纪不太大,还能再次生育。

    所以文笙在走之前必须要将能威胁到李家的赵善道、顾大等人彻底解决掉。

    事情解决起来比文笙想的容易,或者说赵善道等人比她想的更加不堪。

    重刑之下顾大两口子很快招供,几年前赵善道看中了个娘家在外地的新寡/妇人,姜氏以做守孝的衣裳为由把人诓到了铺子里,赵善道用强之后想把人收为外室长期霸占,小寡/妇抵死不从,赵善道无奈,只好把人卖到了外地的窑子里,那妇人后来是生是死再无人知晓。

    逼/奸良家妇人卖入娼门,只这一件按照《大梁律》便够充军砍头的了,等赵善道下了狱,类似这样作奸犯科的事还交待出来不少,文笙这才放了心。

    像那妇人虽被卖得不知去向,整件事查起来却有迹可循,姓赵的作恶,顾大两口子是帮凶,不怪老天爷此时假自己的手叫他们认罪伏法。

    转天连云鹭都被从牢里放了出来,城里的戒防逐渐撤去,除了到处还张贴着悬赏那只东夷疯狗的画像,两起命案已是尘埃落定。

    文笙告别了白士元和傅长沙等人,从县衙出来回转李家。

    她觉着该是自己和李氏以及李家人好好谈一谈,然后离开这个县城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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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追究的意义

    回到李家,文笙先同李家人说了赵善道和顾大两口子如今的境况,这几个人案子犯了被下了大牢,家产抄没,日后纵能留得性命也会远远地发配,再不可能给李家带来半点威胁。

    李荣到是可以趁机将李氏正式接回来,顾大的几个儿女在离水头都抬不起来,哪还敢出面阻挠。

    这是先前最叫李家人犯愁的事,就这么叫文笙悄无声息地处理完了,用的还是霹雳手段,出手便置对方于死地。这样的顾文笙,叫他们既觉陌生又深感害怕。

    文笙便旧事重提,告诉大家她准备离开离水,到别的府州走一走看一看。

    外公外婆以及舅舅李荣这些人都好说,文笙之前便看出来,他们早对自己心生疑虑,能这么好聚好散,想来他们心里也要长出一口气。

    只有李氏安抚起来麻烦,而文笙也有些狠不下心来。

    文笙犹豫再三,决定向她吐露实情。

    她将李氏单独叫到内室,李氏哭得眼睛都肿了,文笙在她眼前蹲了下来,手放在李氏膝盖上仰头看她,心中涌上许多感慨。

    她柔声道:“别哭了,想来舅舅已经和你说过了,你的笙儿上吊时就死了,大约是老天爷觉着她死得可怜,没有令我转世投胎,而是把我送来代替她。仇我已经帮她报了,如今事情处理完,我也该走了。”

    李氏睁大朦胧泪眼定定望着文笙,李家的人现在只有她还不肯面对现实,不相信眼前的顾文笙竟不是她的女儿。

    “不,不,笙儿,不要丢下娘。”李氏的神情透着仓皇惊恐。

    文笙硬起心肠,轻轻抚着她的膝头:“你还年轻,后面还有大半辈子好活,不到认命的时候,与其想着留我在身边,不如为自己好好打算,我给你留了一笔银子,大约有个几千两吧,你今后是要自己过,还是要再嫁全凭自己的心意。有机会我也会回来看你,一定要对自己好一点。”

    李氏软弱,文笙交待完了这些犹不放心,犹豫了一下,又叮嘱道:“我这些日子帮了县衙的人一点儿小忙,尤其是白典史那里,日后你若是有什么为难事实在解决不了,可以去向他求助。到时候你就把这幅画交给他,只要不是十分为难的事,我想他都会答应。”

    决定把那幅和白麟远一起画的画留给李氏,文笙心中其实有一些不舍。

    所以她说完话把画拿出来,交给李氏之前又把那画打开来好生看了看,这画于她,是好友白麟远最后的一点纪念,而于李氏,将来却可能是一道护身符。

    文笙叹了口气,慢慢将画卷卷起来,卷到中途,她的手突然顿了一顿,目光落在自己当日提的那首诗上,此时露在外边的只有最后一句:“天机难辨抱影空”。

    文笙盯着这七个字,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说不清是为什么,她此时心底突然涌起了一丝异样的不安。

    不容她细想,李氏那里放声大哭,文笙匆匆将画收了起来,连银票一起放到她的床头。

    一切说破,这个家对她而言最后一丝牵绊也消失了,原先文笙还打算多留两日,等李氏接受事实情绪稳定了再走,可不知为什么,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无论如何也呆不住了。

    此时天色尚早,文笙去与李家人告别。

    李荣艰难叮嘱:“你孤身在外,要注意安全,若是方便的话,别忘了捎信回来。”又劝妹妹:“你就当生的是个儿子,男儿志在四方,早晚要离开你身边出去闯荡。”

    文笙点了点头,行礼作别,在众人的目送之中出了李家。

    她很惜命,这些日子呆在县衙里,对现下混乱的局势也有清醒的认识,从一开始文笙就没想过像她这样的能孤身上路,一得自由,直奔鲁百泉的镖局。

    她打算去跟鲁百泉商议,雇个得力的镖师一路护送,先将她送到大兴府再说。

    离水涌进来很多外地人,走在大街上文笙能明显感觉出与往日的不同。

    惊慌与焦躁笼罩着离水城,人们冲着纪将军的大名前来投奔依附,来了之后却发现小小离水似乎不足以抵挡那群东夷恶鬼,到处都在哄抢米粮,穷人在卖儿卖女,这是一幅乱世将至之相。

    文笙到镖局扑了个空,鲁百泉不在,文笙开始还以为镖局许久没有接活儿,如今城门放行,鲁百泉出去同人谈生意了,可细一打听才知道,鲁百泉是到城外给人送行去了。

    走的是云鹭。

    他进过一次离水大牢,大约是觉着在官差面前露了底,从牢里一出来,便找鲁百泉,提出要辞去镖师,重新去过逍遥自在的生活。

    鲁百泉百般挽留,无奈云鹭铁了心要走,最后只得放人。

    这会儿云鹭已经出了城,而鲁百泉一路陪着,估计怎么着也要送出几百里去。

    文笙听镖局的伙计这么说,适才那种不安的感觉再度涌上心头。

    她敢断定,云鹭不是一个人走的,要么带走了戚琴,要么便是赶去和他会合。云鹭和戚琴,以及做下两起命案的疯犬商其,这其中好像还有许多未解之谜。

    可是现在所有的人,包括白士元在内都巴不得如此结案,不愿再牵扯下去。

    文笙拒绝了那伙计的挽留,出了镖局。

    她站在镖局的大门口,抬头仰望天空。

    天很蓝,零星飘着几朵白云,文笙不由地想,会不会有哪一片云朵白麟远曾经目不转睛地观察过,并试图将它画下来。

    文笙慢慢攥紧了拳头。

    街角有两个孩童拖着鼻涕坐在沙堆上,手拿木棍使劲划着沙子,在玩一个名叫“天下太平”的游戏。

    文笙跟着他们清脆的童音在心里默念:“天、下、太、平!”

    她想:“谁说继续追究下去已经没有了意义?起码真相对白麟远,对这天下都很重要。天下太平,这是多么美好的愿望,为什么那么多人只愿去时时念叨一下,在心里默默地想一想,却不愿意当真去为之努力呢?”

    她不再迟疑,辨认了一下方向,转身快步往将军府而去。

第四十章 同谋

    将军府前头正有一队人马也在告别。

    黑色棺木放于车上,边上十几个扶灵的尽皆白衣素服,后面几百兵士也都腰系着白带,首阳先生的灵柩今日要离开离水,由他几位弟子和兵马卫的人护送,前往大兴。等到达大兴之后说不定还要会合了州府的人马,再送去京里。

    将军府也派了五百名兵士随行,一路保护首阳先生的遗体以及他几位弟子的安全。

    按说人已经死了,东夷的刺客不会再同一具尸体过不去,可谁让这刺客是大名鼎鼎的疯狗商其呢?

    将军府录事李曹一脸沉痛,同首阳先生的几个弟子歉疚地道:“都是李某疏于防备,没有保护好首阳先生,致他被贼人所害。等将军回来,李某必定自领责罚,到时再去京里向大国师和首阳先生的家人请罪。”

    为首的弟子姓费名文友,闻言深施一礼:“哪里,李录事言重了。家师既然被东夷的刺客盯上,总是防不胜防。出事后还多亏了李录事忙前忙后,调遣将军府的兵士,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清了真相。我等回去必向国师如实回禀。”

    旁边另一名弟子陈慕亦拱手道:“幸好将军府的诸位应对及时,揭穿了东夷人的阴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师父虽然去了,我等总算知道凶手是何人,日后也好为师报仇。”

    这种时候,大家都有些黯然神伤,李曹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费文友几个眼见时辰不早,通知后面整队出发。

    自有部下为李曹牵过马来,他要亲自把人和棺材送出城去。

    这时候,却有一个亲兵凑过来,在李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李曹一怔,扭头望去,就见隔着牌楼大约有一箭之地开外,一个黑衣少年站在角落里,静静望着他。

    李曹认得,那是他先前在白典史府中见到的顾姑娘,一位绘画高手,听说是白少爷白麟远的知己好友。

    她急着找自己,是有什么事?

    两人目光相遇,文笙神情有些紧张,却隐蔽地挥了下手,做了个焦急而又肯定的动作。

    看来是有急事。

    李曹会意,低声向亲兵吩咐了几句,转身上了马,护送扶灵的队伍出城。

    待他们一行人全都走干净了,那亲兵才过去请文笙到将军府录事厅等着。

    将军府占地甚广,分为前后两个院落,前头是调遣兵马处理公务的地方,又分为议事厅、演武场、宴客堂几部分,后院才是内宅,纪南棠的母亲御封正二品诰命纪老夫人,领着一帮女眷在后院生活。

    将军府录事虽然只有六品,又是武官,但在外院俨然将军府的大管家,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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