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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笙-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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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顾九小姐

    顾文笙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了洛邑顾府。

    到后来,她几乎记不清路上经过了多少城郭,遇到了哪些人,只记得那一日天地昏暗,半空里如碎剪鹅羽,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飞雪,连路途都看不甚清楚。

    军士们手中的火把映红了整条长街,文笙没有去看那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到了街口飞身下马,丢下缰绳,轻轻在马背上拍了一记,叫它自行离去。

    那马跟了文笙有大半年,似乎知道她这一去再难相见,萧萧一声悲鸣,静夜里传出很远,原本肃杀的街头登时有些骚动。

    文笙的目光穿过众人,落在长街尽头,顾府的大门敞开着,入府台阶上蹭得到处都是凌乱的泥水和足印。

    “做什么的?”对面传来一声喝问。

    文笙循声望去,却见几个为首模样的人正向这边过来。

    这工夫对方已借着火光看清楚了她的长相,其中一个面露愕然:“……小九?”

    文笙淡淡回应:“是我。我欲进去劝说祖父,还望世兄行个方便。”

    那人面露复杂之色,向旁让开:“好吧,这真是……吩咐下去,放她进府。”

    文笙闻言点了点头:“多谢成全。”不再多说,紧紧身上的黑色大氅,快步往顾府而去。

    大雪无声落下,沾到她翻飞的衣裳下摆,随着她的步履,黑色里便像是陆续开出许多白色的绒花来。

    那世兄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一时出了神,边上一人好奇问道:“顾九少不是已经下在大牢里了?这又是哪一个顾九?”

    “世兄”喃喃道:“顾氏传家三百余年,枝繁叶茂,这是六爷顾君孝的掌珠嫡女顾家九小姐。”

    那人吃了一惊:“女子?”他猛然回头,此时文笙已经进了顾家大门,他再想仔细分辨已经不及,只得“啧”了一声,道:“好大的胆子。她知不知道顾君孝前两日已经死了?”

    那位世兄没有回答他,几人默不作声,心下百味杂陈,尽皆转身向顾府望去。

    月前边关大将田贲突然起兵,出其不意攻占了洛邑,改元称帝。自田贲控制了洛邑的那天起,奉命前来顾府劝降的人一拨一拨就没有断过,洛邑顾氏是现今世上数得着的名门望族,传家三百年,姻亲故旧遍布朝野,与那些名臣大儒个个扯得上关系,倘若顾氏降田,局势必定更乱。

    谁料顾氏族长顾衡脾气既臭又硬,爱名更胜惜命,田贲亲自登门为长子求娶顾氏女,被顾老爷子迎脸泼了一杯热茶,顾氏尚未出嫁的姑娘当天便有三人自尽明志,田贲大怒,囚禁顾衡于顾家的禅寂阁,放言要叫他亲眼瞧着顾氏怎么灭族。

    谁都没想到这个出事时不在洛邑,侥幸逃过一劫的顾文笙会在这个时候赶回家。

    莫不是她要劝得顾老爷子同意,以她嫁入田家来化解这场灭族大劫?

    文笙未受阻拦,进到了禅寂阁。

    老仆顾江像截枯木悄无声息守在门口,闻声望来,眼睛一亮,低声向内禀告:“老爷,是九小姐。”

    阁内燃着梵香,窗户半掩,阁外风雪夹杂着几瓣梅花飘飞进来,这么冷的天,顾衡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袍,跪坐在长案前,案上横放着他的琴。

    文笙一路揪着的心弦这时候才砰然断裂,红了眼睛唤道:“祖父!”

    祖父原本保养得很好,她离家的时候,老爷子头发还有大半乌黑,不过半年未见,他竟是须发皆白,神情凄苦,外表和寻常老者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

    顾衡慢慢皱起眉头:“笙儿,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文笙勉强笑了笑:“祖父住在这高阁上未免孤寂,笙儿回来与您做个伴。”

    “胡闹。祖父这般年纪,哪用你小孩子挂记?”顾衡摇了摇头。

    两人都没有提及已然惨遭不幸的亲人。

    “洛邑之外什么情况?”

    “朝廷的大军很快会杀至,不过孙女回来时听到流言甚烈,都在传咱们顾家已向田贼归降。”

    顾衡淡淡一笑:“所以你这孩子命都不要,特意赶回来瞧瞧究竟?田贲到是打得好算盘。放心,祖父不会叫那乱臣贼子如愿。”

    文笙跪坐在祖父身后,回到顾家,到了这时候,她的心突然安定了下来。

    顾衡向一旁的老仆摆了下手,顾江躬身领命,慢慢退了下去,给祖孙二人带上了房门。

    顾衡手按琴弦,那琴发出“铮”的一响:“君孝从前要教你弹琴,你却非要跑去跟你十三叔学画画。难得还有一点时间,祖父弹上一曲,你来听听,和我说一说你是怎么想的。”

    文笙领命,她自幼耳濡目染,记性又好,对听过的琴曲总能大致有个印象,顾衡现在正在弹的这一曲,她却从来都没有听过。

    文笙有些恍惚,顾衡一曲弹罢,抬头问她:“如何?”

    文笙想了一想:“祖父所弹是……寒潭深水?”

    顾衡目含笑意,望了她一眼:“上善若水,一时受挫,却无孔不入百折不回,一时污秽,不过停些时候便泥沙俱下恢复澄澈,所以圣人把它喻为君子……”

    文笙很受震动,在她心目中,祖父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古板,几位叔伯在外头不管多大名声,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大气也不敢出,没想到这个时候,竟能听到他侃侃而谈。

    “笙儿,你决定了……要陪着祖父?”顾衡目光中满含期盼。

    老仆顾江离开好一会儿了,文笙耳音极好,听到了门外传来的细微声响。她向前挪动了一下,靠到祖父身边,眼神晶亮:“祖父,笙儿这会儿若是学琴是不是太迟了?您教教我吧。”

    顾衡怔了一怔,“哈哈”大笑:“好孩子,到祖父身前来。”

    文笙端正坐好,顾衡在她身后,握住了文笙的左手教她按弦取音:“七弦五音你爹爹当初都教过你,祖父再来教你几个简单的指法,来,这是历,这是撮……”

    时断时续的琴声中“噼啪”燃烧声越来越响,炙人的热浪由四面八方向祖孙俩扑来。

    是夜,禅寂阁燃起冲天大火,火光照亮半个洛邑城。洛邑顾家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第二章 愿逐秋风归

    生死沉浮间,文笙忽而又有了知觉,黑暗叫她透不过气来,脑袋里嗡嗡作响,耳边传来压抑的哭声,听上去叫人莫名揪心。

    “我的儿,呜呜,怎么这么想不开,你要是有个好歹叫娘可怎么办?娘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这是要我的命啊,等你爹回来,叫我怎么交待?我也不活了……”

    文笙隐隐觉着不对,皱眉挣扎了一下,眼皮上仿佛压着千斤重担,叫她倍觉怪异的是除了脖颈身上别的地方并不觉着疼,这会儿她应该是平躺在某个地方,身体万般疲惫,可这感觉,分明是还活着。

    那样的一场大火竟然没能烧死自己,怎么会?

    哭泣声一直未断,后来似有谁将那人劝开,文笙耳畔才清静了些。

    她头痛欲裂,只得怀着满腹疑窦老实躺着,直到倦意袭来昏睡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竟是盖着棉被好好躺在床上,耳畔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哭肿了两眼的陌生妇人守在身边。

    文笙脑袋里虽然清醒了,却因嗓子十分不舒服说不出话来,那妇人小心翼翼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道:“笙儿别怕,万事都有娘呢。”

    文笙暗暗吃惊,她并不认得说话的妇人,这间屋子更是陌生,但妇人望着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担忧痛惜之意,这声音更是在自己昏昏沉沉之际多次听过。

    那妇人见文笙大瞪着两眼愣愣怔怔的好像生无可恋,忍不住眼圈儿一红,又落下泪来,边哭边道:“好孩子没事了,你伯父伯母都跟娘保证过了,他们去想办法,管叫在场的都守口如瓶,那件事再不会有旁人知道,本来也不是你的错,笙儿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娘定给你找个好婆家……”

    文笙被她哭得一头雾水,那妇人又絮叨了些什么便没有往心里去,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看清楚周围。

    这个自称是她娘的女人年纪只有三十许,虽然荆钗布裙不施粉黛,脸庞却十分温婉俊俏,颇有些楚楚动人的风韵。

    屋里家俱摆设陈旧简陋,看上去日子过得不怎么宽裕。

    文笙迫切地想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她这是在哪里?……是谁?

    自棉被里伸出来的胳膊很是瘦弱,仿佛一折即断,手腕泛青,一点儿被火烧伤过的痕迹都没有。

    陌生的身体和家人,若不是脖颈还火烧火燎的疼,文笙必定会当自己正在做着一个荒诞的梦。

    她强自定了定神,闭上眼睛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转念间,她便隐约有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不知怎的,她的魂魄未散,竟附在这妇人刚刚上吊寻死的小女儿身上。听这意思到像是这小姑娘遭遇了一件有伤闺誉的丑事。

    突然变成另外一个大活人,亲身体会鬼神传说,文笙短时间哪里有闲暇操心原主的糟心事。

    那妇人李氏见宝贝女儿这次醒来不哭不闹,只是神情有些恹恹的,松了口气的同时,自出事后悬了两天的心又有些不安,趁着厨娘端药进来的工夫,叫她去东邻把妯娌姜氏请来。

    不大会儿工夫,姜氏上门来探望。

    “弟妹,我听说笙儿好了?”

    文笙未见其人先听到声音,就见一个圆脸妇人推门进来,目光晶亮,行动间透着一股精明强干。

    她满脸慈爱地坐到床边,伸手过去在被子下拉住了文笙的手,嗔道:“真是个傻丫头,哪就像你想的那么严重了,你才刚刚十五岁,好日子都在后头呢,你就忍心叫你娘这么难过,叫伯母自责一辈子?”

    文笙听到“自责”两字,心中微动。看来自己出事,这女人脱不了干系。

    姜氏见她神情淡漠,登时便有些讪讪的,说不了几句话,借故将李氏拉出了屋子。

    文笙侧了耳朵听她们说话。

    “我上前帮着挡了挡,再说笙儿当时穿着亵/衣呢,并没有吃什么大亏。你放心,我答应过的事必定会做到,赵员外已经应了她大伯,绝不会叫有半点闲言碎语传出去,他已经告诫了那两个婆子不许多嘴,等过几天他的新铺子开张,就把她们两家都远远打发了。”

    “这就好,这就好。”李氏得了准信,顿时松了口气。

    “员外还说,出了这等事他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这是十两纹银,叫你拿着给笙儿买点儿补品压压惊,我早说赵员外是个守礼的正人君子,你还不信。”

    “不,不,这银子我千万不能收……”

    文笙听着外间屋妯娌两个为那十两银子推拒起来,神情不禁变得有些微妙,慢慢伸手摸了摸自己脖颈上包裹的伤处,前生她到死都还没订亲呢,这变成寻常人家的姑娘,没有家族庇护,刚刚这么小就有人来打主意了?

    李氏最后还是收下了那银子,因为姜氏又劝道:“我看你这里就一个厨娘管着做饭洗衣裳,平时也到罢了,笙儿出了这事,不如等她好一好再添个丫头,平日里也好陪着她说话散散心,省着呆在家里胡思乱想。再说笙儿都这么大了,你还能留她几年啊,还要准备嫁妆呢。”

    李氏感激拭泪:“这些年多亏了嫂嫂帮衬。”

    “说得什么话,二弟不在家,你这里有事,我和当家的不照应,还能指着外人不成。”

    姜氏稍坐了一会走了,李氏回来,脸色好看了许多。

    文笙看了又看,发觉这妇人大约是真没什么城府,也不知道是怎么把闺女拉扯大的。

    这场大病文笙直躺了半个多月才能起身,李氏发觉女儿变得与她不像以前那么亲近,话也少了,还当文笙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受到的刺激太大,丝毫没有发觉不对。

    文笙想自己前生死的时候明明是冬天,洛邑还下着大雪,这会儿却是深秋。

    她来到这个陌生地方转眼就超过了四十九天,若她前生十七年种种不是虚妄,过了七七之日,亡魂托生已成定数,便是地府阎罗发现她这里没喝孟婆汤重新转世,也只得将错就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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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文笙养病期间姜氏跑得很勤,她能言善道,不过几回就把李氏哄得心中再无芥蒂,妯娌两个和好如初。

    那时文笙喉咙的伤还没好利索,说话费劲儿,只能先冷眼旁观。

    她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家只有她和李氏两个,当爹的顾二听那意思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家了,音讯皆无。李氏上面没有公公婆婆,这些年全靠分家得的几亩良田支撑度日,她性子软弱,凡是与外人打交道的事不管雇人种田还是卖粮都是拜托姜氏两口子,怪不得要说一句“这些年多亏了嫂嫂帮衬”。

    顾大不但家里有田,还在一间衣裳铺里做着掌柜,东家便是那赵员外。

    衣裳铺主要是做女人衣裳,专门雇了几个巧手婆子负责给女客介绍款式,量体裁衣。

    前身之所以想不开投梁自尽,便是因为有一日姜氏带了她出去,说是铺子里有几件衣裳不巧做得窄了,改又没法改,打算便宜处理了,叫她去试试合不合身。哪晓得那日赵员外正好到铺子里察看,不知怎的外间伙计全都不在,他无人招呼,一路到了内室,撞见了小姑娘衣衫不整。

    这在顾文笙看来不过一场龌龊闹剧,可叫前身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娘遇到,俨然是塌了天一般,唯有一死才能证明清白。

    到现在赵员外补偿了她十两银子,看似事情过去了,文笙却知道,这不过是看她寻死,不敢逼迫得太紧罢了。

    不知道田贲的判乱平息了没有,顾家有多少人在那场浩劫中活了下来。

    乱军不打到她现在所在的离水城,像姜氏、李氏这些内宅妇人是不会关心这等天下大事的,她也没办法从她们的闲谈中得知战况。

    死前那几年,她读了许多游记,也亲身去过不少地方,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海边有一座名叫离水的小城。

    若是叔伯父兄们全都遭遇不测,她以这具身体恐怕很难再得到族人的认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替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活下去。

    就算没有赵员外这件事,按李氏整日思量的,也不过是想她早早嫁户殷实人家,相夫教子,一辈子安分呆在内宅。

    以她顾文笙的前生,还有祖父顾衡临终时的期许,怎么可能遂了李氏的心意?

    等文笙养得差不多了,李氏果然找了个丫头来与她做伴,新来的丫头名叫翠儿,是家里厨娘梅氏的小女儿,比文笙还小着两岁,说是服侍,也就是翠儿每日来给梅氏打打下手,陪着文笙说话解闷儿,讲好了,不另算工钱,只梅氏每个月多领一麻袋粮食。

    翠儿年纪小,爱说爱笑,有她在的时候,文笙耳朵边上就叽叽喳喳地热闹异常。

    “姑娘,外边天气可好了,我扶你到院子里坐会儿吧。”

    “姑娘吃石榴不?我看这树上的石榴都红了。”

    文笙摇了摇头,她仰脸看着一丝云彩也没有的蔚蓝晴空,偶尔有鸟雀自屋檐飞出高墙去。

    家里只有座北向南的房舍三间,厨房建在后院,这会儿梅氏应该在厨房忙活。

    “这院子可真宽敞,我家还没有这里一半儿大呢,就这样爹娘商量说还要再在东厢盖一间,我二哥明年就该娶媳妇了。”

    文笙笑了笑,这个家在她看来实在算不上“宽敞”,人丁不旺到是真的,男主人杳无音讯,李氏就只能指望着她了。她若是能回去,必定要安排好李氏今后的生活。

    “我二哥说昨天城隍街上的庙会可热闹了,好几家扎台唱大戏,还有玩杂耍的,后来将军府的人给要饭的分发了好些吃食,一直闹到天黑了才散。要不是有军爷们盯着,那些穷要饭的能打破头。”

    “将军府……”文笙怔然,能称得上将军,必然是统帅军马,就像田贲那样的。

    难道是朝廷为了征讨叛军,提拔重用了哪一位家住离水的新人?

    “战事如何?可打完了?”她忍不住问。

    翠儿搔了搔脑袋:“南边不还一直在打吗?东夷人太狡诈了,我听爹说咱们前段时间在彰州打死的上万敌人都是海寇……”

    文笙心下一凛,往翠儿脸上望去。

    翠儿说得战事和她想的完全是两回事,彰州,又一个陌生的地名,与离水这个海边小城不同,上万敌人,怎么也得是兵家必争之地,若说她对此也孤陋寡闻没有听说过,那么开战的另一方“东夷”她不知道那就太不应该了。

    翠儿她爹是个车夫,对外边的事到是知道的不少,翠儿见文笙神情有异,还道她被自己的话吓住,连忙宽慰道:“姑娘别怕,咱们离水靠北,又是纪将军的家乡,东夷的贼寇必不敢来。”

    文笙涩然道:“东夷既然打了败仗,可有什么表示?”

    文笙一旦想套翠儿的话那可太容易了,不过半日她便自翠儿口中知悉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一切。

    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淋了她一个透心凉。

    文笙万没想到自己如今所呆的竟与她前生十七年并非同一个世界,此处没有田贲叛军,也没有她那偌大的家族,有的是一个叫做大梁的皇朝。原本大梁一统天下,三百年前南渊王造反不成,退守飞云江,占据了南方一隅称帝,便是南崇,而大梁也因之成了北梁。

    至于那正打仗的东夷指的是东海诸岛,据说那里的人茹毛饮血,十分野蛮凶残,整日幻想着自海上打过来,占据北梁的大好河山。

    她这缕幽魂不知怎的穿越了遥远的时空,成了北梁治下的一个小小臣民。

    这里的日月星辰看上去和故土没什么两样,可知交遍天下的顾家在这里从未出现过,她呆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全都不同,沧海桑田甚至每一张面庞都是那么陌生,过去十七年的经历也无人再可诉说。

    文笙忽而感觉心里空空的,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寂寞。

    她一连好几日都茫然若失,还未等她想好以后该怎么办,伯母姜氏又上门来,要给文笙提一桩亲事。

第四章 恶媒

    家里不过房舍三间,姜氏又是个大嗓门,文笙将翠儿支开,悄悄在门口站了一站,就将她和李氏所说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其实知道是提亲,文笙立刻就猜到男方是什么人,姜氏费尽心力整了前面一出,这会儿必是来给赵员外当说客的。

    直到现在她还不知道害得前身寻了短见的这位赵员外是何方神圣。

    既称员外,又开着好几家店铺,年纪肯定不小了,有几个臭钱,说不定在这离水还有些势力……

    “……虽是续弦,可也是明媒正娶的老婆,你想赵家多有钱,上面又没有婆婆,这么好的条件,若不是恰巧出了那样的意外,员外觉着对不起笙儿,还轮不到咱们呢。”

    果然如此。文笙听着屋里姜氏说话,面上不禁带了几分冷意。

    像姜氏这种见利忘义的妇人,若是出在洛邑顾家,必定为千夫所指,在家庙里关到死,叫她再也不能兴风作浪危害家族。

    “这不行,嫂嫂别怪我不给你这个面子,论年纪那赵员外都能给她当爹了,几个儿子比笙儿的年纪都大,笙儿最是老实本分,这绝无可能。”李氏语气罕见透着不悦。

    姜氏啧啧两声:“我说你可别犯傻,赵员外他除了年纪大些哪点不是打着灯笼难找,这男人都是偏疼小媳妇老儿子,更别提咱们笙儿模样长得又好,等她生了儿子,前头那几个算什么,赵家的万贯家财还不早晚是你亲外孙的。二弟丢下你们娘俩这么多年没有音信,孩子嫁得好,你到老也能跟着享享福。”

    这些年家里没有顶梁柱,李氏拉扯女儿过得不易,一听姜氏提到钱财,登时便有些气弱。

    但再是如何,她也没到要卖女儿的地步,压低了声音,坚持道:“笙儿不肯,因为那事都寻死觅活的,你和我说再多也没用。”

    姜氏有些恼了:“我这又是为了谁,你可不要忘了,笙儿前头出的那事,在场几个婆子都是赵员外的人,一旦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去,笙儿这辈子就算是毁了,就连咱们顾家在这街坊邻居面前也休想抬起头来。”

    “……这是赵员外的意思?”李氏如受雷殛,颤声道。

    “哪能啊。我这不是防备着万一吗?真到时候坏了名声好人家谁还肯娶笙儿,难道要给人做妾不成?”姜氏长吁短叹,好像为侄女担着十足心事。

    文笙听着姜氏这一番软硬兼施心里不禁一阵腻味。

    虽然误入了这个陌生的世界,却不意味着她自此就要束缚住手脚,代替原主生活。赵员外这件事必须要想个法子赶紧了结,整天纠结于嫁张嫁李,她还没有那么多闲工夫。

    李氏没了主张,沉默半晌,硬着头皮道:“你叫我想一想,再说笙儿那里,也需她同意才行。”

    文笙站在门口,听着姜氏说完话要走,全没有回避的意思。

    姜氏拉门瞧见文笙吓了一跳,李氏在后面慌地叫了一声,两人都知道适才那一番话已经被这孩子尽数听了去。

    不同于李氏满脸担心,姜氏“哎呀”了一声,嗔怪道:“吓我一跳,你这孩子,怎么偷听大人说话呢?”说话间眼睛像刀子一样将文笙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颇有些想要卖个好价钱的意思。

    上辈子落在文笙身上的目光各式各样,她全没把姜氏当回事儿,好歹记着自己“初来乍到”,又刚被人下了圈套,娘亲李氏明摆着性情软弱好欺,被对方拿捏惯了,现在就撕破这贼妇的脸皮自己必是吃亏的一方,故而压住了火气,眼睛里露出淡淡嘲意,开口道:“君子坦荡荡,伯母说了什么害怕被我听到?”

    文笙自从伤了喉咙便很少说话,这会儿开口,声音语气听着都与往日有些不同,更何况先前那十五岁的小姑娘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姜氏心下一突,觉着自己这侄女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变得说不出的陌生,讪讪然回头向妯娌交待:“听到了也好,快别送了,你们娘俩赶紧商量商量,好日子都还在后头呢。”

    文笙目送着姜氏匆匆而去,未等回头,屋里便传来了李氏悲悲切切的哭声。

    文笙有些无奈,转身进了屋,她还不怎么适应和这具身体的母亲亲近,有些无措地站在离她几步开外,掏出了手帕递过去:“好了,别哭了,哭能解决什么问题。我肯定不会答应嫁给那老头子的,等过些天就叫他们死了那心。”

    谁料她这话一说完,李氏那里哭得声音更大了,上前不由分说把文笙紧紧搂在了怀里,真个是泣不成声:“都怪你那狠心的爹,丢下咱们娘俩十几年不闻不问,出了这样的大事,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我苦命的笙儿……”

    文笙被她抱着头压在芳香绵软的怀里十分不惯,再听这哭词更觉无语。

    不能由着李氏自怜自艾下去,要想快刀斩乱麻,就必须赶紧给李氏找一个主心骨管住她。家里的情况文笙早自翠儿嘴里打听出来,这人选也是现成的。

    她从李氏怀里挣了挣,脱离出来,提醒李氏:“快别哭了,我爹不在,还有外公外婆,我都叫人家逼得上吊了,你难道不该回趟娘家,和外公大舅他们把事情说一说?”

    李氏身子一颤,面露犹豫:“你外公身体可不怎么好,生不得气,再说……”

    文笙知道她在犹豫什么,自己出事快两个月了,李家从未有人上门,一开始文笙还以为李氏没有娘家人,谁知道并不是这样。

    因为她爹自十年前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李家心疼女儿守活寡,便由文笙的大舅出面,几次想接了李氏母女回去,而顾家这边因为顾大两口子阻拦,两下几乎撕破了脸,到最后,是李氏听信了嫂子的话,害怕娘家接了她回去是要安排她改嫁,主动和娘家人疏远了,若非逢年过节老人过寿根本不回去走动。

    这次女儿受了欺负寻死这么大的事,李氏也没有给娘家透露过半个字。

    文笙虽完全不记得李家人脾气如何,却笃定他们一旦知晓赵员外的事,必定会与顾大夫妇对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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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大人物

    李氏六神无主,听文笙说话在理,当下便决定明日回趟娘家,悄悄向老娘大哥求个主意。

    文笙看李氏打算一个人回去,将自己留在家中,便直说她也要同去。

    不但如此,她还亲自盯着李氏将家里的房契细软一应值钱的东西全都收拾起来,包了个包袱准备一起带回李家,又叫翠儿传话,请她爹明天一早赶了驴车到巷子口等着。

    李氏不明所以,她觉着女儿自从出事之后性情大变,说话做事隐隐透着一股说一不二的气势,竟比妯娌姜氏还要强势,她从前拗不过姜氏,现在自然也拗不过女儿,文笙怎么安排,她就老老实实听着。

    等第二天坐上驴车,文笙对着一脸愁苦的李氏,不禁暗自叹了口气,她到不担心自己,若是李家也没有办法解决那姓赵的,她就离开这小城,开始自己的人生。

    只是李氏从此孤独一人,靠着父兄生活,不知会不会整日以泪洗面,再像她闺女似的想不开?

    她这么半路过来,真得很难将另外一个女人当做自己的亲娘,尤其又是这么一个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女人。

    一路上文笙不大敢轻易同李氏说话,怕再招惹得她掉眼泪。

    她转开头去,听着沿途传来的各种声音,心中不由对前路感到一阵迷茫。

    为什么自己会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今后又该怎么生活?哪怕是前生做为顾家的九小姐她也没有找到自己人生的目标,也许是没有来得及,生命太短暂,若是祖父能活得再长些,也许就会教她知道,人是为什么而活。

    好在那十七年她见过世面,开扩了眼界,不然就会像李氏这样,一辈子走不出世俗给女子设下的无形樊笼。

    文笙想想,又莫名觉着悲哀,李氏她们其实并不会觉着自己有多不幸,就像翱翔过的苍鹰宁死也不愿再呆在笼子里,若她顾文笙也过成那样,必定要饱尝痛苦煎熬,想想都觉着不寒而栗。

    李顾两家隔着大半个离水城,只路上就要走将近一个时辰。

    上了中心大街道路渐宽,驴车也不再颠簸,翠儿她爹在前面提醒道:“将军府快要到了。”

    文笙撩起车帘向外望了望,远处的街口矗立着一座御赐牌楼,自她这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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