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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月传-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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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出;什么样可怕的敌人,都无惧去挑战;再疯狂的事,都做得出来。

    她神情恍惚地走着,忽然被人挡住,道:“季芈,大王在此,还不见礼。”

    芈月一惊,回过神来,却是缪监挡在了她的面前。抬头一看,秦王驷坐在辇上,已经停了下来,正关切地看着她。

    这一场景,与昨日何其相似,恰就在昨日,她也是面临着这样一场天人交战的内心冲突,却恰巧遇见了秦王驷,然后……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想到了昨日之事。

    昨日,她抗拒芈姝给她安排的侍寝之事,然后遇上了秦王驷;当晚,秦王驷取消了与芈姝共进晚膳之事,于是,她逃过了一劫。

    那么秦王驷取消此事,是临时起兴,还是……还是见着她以后,知道了她内心的抗拒而取消的?

    他会是这样体察女儿家情绪的男人吗?那么,将自己面临的困境告诉他,他是不是会帮助她解决这件事,会救她于危难?

    芈月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情,向前踏上一步,张口欲言,转眼神情又黯了下来。她想到了铜符节之事,想到了自己当日的天真。眼前的这个人,就算是善解人意的好郎君,可他同样是一个君王,一个善于操纵权术、平衡内外的君王。魏夫人是什么人?是他的爱子之母,是替他主持后宫多年深受他倚重的爱妃,疏不间亲这个道理,她应该懂的。

    不是吗?之前,他明知魏夫人参与了伏击新王后的阴谋,明明以赐蓝田玉的方式察觉了真相,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做。他依然在成婚的时候,让魏夫人去操办他与芈姝的婚礼,依然维护着魏夫人的体面,甚至在芈姝因怀孕心情浮躁而在无意中得罪他之时,让魏夫人来敲打芈姝,让魏夫人继续代掌后宫。

    就算把真相告诉他,他又会怎么做?最多不过让魏夫人放了魏冉罢了。魏夫人已经对王后造成实际的伤害,却并未受到处罚;那么她对魏冉这个小童连实际的伤害都未造成,就更不会受到任何处罚了。

    而这一次以后,她依旧还是媵女,魏冉依旧在宫中,魏夫人下一次出手,甚至可能就会让他们姐弟在宫中死得无声无息。

    这一刻,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却莫名响起了张仪说过的话。他说:“季芈,你不应该走的……”他又说:“再疯狂的事,我又何惧去做,再强大的人,我又何惧去得罪他!”

    是,我不能走,因为我已经走不了了。是的,人到了绝境,再疯狂的事,她亦不惧去做,再强大的人,她也要去斗上一斗!

    她数番想过退,想过逃,想过离开,如今,她已经没有退路,那便进吧,那便斗吧。

    她心中从茫然失措到心思千转,到下定决心,历经无数念头,但表面上看来,却是毫无异色,只避让、行礼。秦王驷略一停步,关怀地看了看她,见她行礼退到一边,便摆摆手,车驾又要起步前行。

    芈月忽然脱口而呼道:“大王———”

    秦王驷疑惑地转头,芈月双手握紧,无数句措词翻转,却张口结舌说不出来。许多事想到的时候容易,可是真要去实行的时候,却是千般勇气忽然消失。

    见秦王驷只疑惑一下,便又转回头去,芈月忽然间一句话冲口而出:“大王想看妾身跳舞吗?”

    秦王驷一怔,又回过头来,有些搞不清她的意思:“跳舞?”

    芈月只觉得心跳得快要蹦出胸口了,她理了理思路,鼓足勇气上前一步,提起了旧事:“大王大婚之日,妾身欠大王一支舞。近日妾身自觉练习此舞已经熟练,不知大王有空一赏否?”她说第一句的时候,声音犹自颤抖,但这一句出口以后,不知为何,却是越说越是流利,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还不由得露出一个女师所教的妩媚笑容来。

    秦王驷凝视着她的眼睛。她已经紧张到双手颤抖,但却努力保持着那妩媚的笑容,极力掩住眼里那丝惶恐和惧意,带着盈盈期盼迎上他的眼眸。秦王驷严肃的表情在她醉人的笑容中慢慢融化,露出一丝微笑来,颔首道:“寡人今日便有空。”

    注释

    ①炭墼(tànjī):用炭末捣制成的圆柱状燃料。(未完待续……)

第112章 山鬼舞(1)

    明月当空,丝竹声起,秦王的寝殿承明殿前的云台上,诸侍人皆已经退下。

    芈月换了一身长袖舞衣,在月下翩翩起舞,这是她在楚国之时就练习很久的《山鬼》之舞。

    秦王驷并不要乐师弹琴,而是亲自弹琴伴奏。他是个善于用心的人,入楚国不过数月,便把《九歌》的曲子全部学会了。此时他轻拢慢捻,偶尔取酒盏抿上一口,也沉浸于舞与乐的共鸣之中了。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长江以南的荆楚女子,肤白腰细,楚舞之中翘袖折腰的妩媚,是他国女子所不及的。贵女们的舞蹈是不可多见的,除了于祭祀上作祭舞之外,也只有私底下为自己的夫君舞上一曲了。

    他看过芈姝的舞蹈,看过孟昭氏的舞蹈,看过魏氏的舞蹈,看过许多后宫女子的舞蹈,这种舞蹈就是一种很私密很亲昵的表达。他看到了女性的柔媚,看到了公主宗女的高贵,可是此刻,看芈月的舞蹈,他又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他曾经见过她在汨罗江边,跳的《少司命》之舞。那时候,她化身神女,与神灵应和,与天地共鸣。她高歌时,人群齐和;她低吟时,人群敛息;她狂舞时,人群激动;她收敛时。人群拜服。那一刻的舞姿,深深地埋入他的心底。在她入秦宫后的无数次回眸顾盼间,他总能想起她那一次的舞姿来。

    他想。他总要见着她再跳一次舞的。然而这一次,她跳的不是《少司命》而是《山鬼》之舞。“被薜荔兮带女萝,乘赤豹兮从文狸”,这么充满野气的歌辞,这么充满野性的舞蹈,让她的身上不再是万众簇拥的气势,而是野性。这一刻,她似乎变成了山鬼,变成了那容颜如朝露的山中精灵。披着藤萝,骑着赤豹,身后跟着文狸,洁白的皮肤在山林里熠熠生辉。桂旗到处,她便是山中神祇,纵情来往,巡视着自己的领地,傲啸山林。

    那不是天生血脉带来的雍容华贵,而更像是凭着自己强大的神力。令得猛兽伏首,狡狸跟从。

    秦王宫似乎变成了云梦大泽,莽原荒林。她尽情挥舞着长袖,如神祇般野性奔腾。引起他身为帝王、身为男人、身为雄性的征服之欲。

    他弹着琴,琴声欲发高昂,似风啸云起。冲上高天;

    她跳着舞,舞姿越发狂野。像雷填雨冥,撼动山林。

    琴声和舞蹈。已经不是相伴相和,而更像是挑战与征服。琴声愈高,舞姿愈狂,相抗衡相挑逗,如同丛林中的雌雄双豹,一奔一逐,追逐不上她奔跑的速度,就休想和她交欢。

    芈月在琴声中狂野地舞着,那一刻她几乎忘记了今天的目的,忘记了面对着的是君王。舞蹈激起了她的野性、她的本能,挑起了她心中压抑着的不平之气。她不愿意就此伏首,不愿意就这么退让和放弃。这一刻,他们之间不是君王和媵女,而只是雄性和雌性的互相征服。

    琴声直上九霄,长袖击中壁顶。

    琴弦迸断,盘旋着飞舞的人儿也支撑不住,落入他的怀抱之中。

    云衫飞出,珠履飞出,弁冠飞出,玄衣飞出……

    枕席间,生命在搏杀,在较量,在发现,在融合……

    芈月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她从来没有这样近地接触到一个男人的身体,尤其是马上要面临的一切,只令她觉得前所未有的紧张,与前所未有的恐惧。那种感觉,仿佛楚威王带着她第一次行猎时,在马上听到那远远的一声虎啸,虽然她还不曾见着老虎,但这种感觉却已经让她恐惧到了极点,让她只想逃开。然而在极度害怕之余,却似乎又激起她的好胜之心,让她跃跃欲试,激起她无穷的挑战之欲。山鬼之舞,余韵犹存,此刻她就是山鬼,怀着征服猛兽的心情。

    秦王驷轻轻地吻着她,安抚着她的情绪。他是猛兽,也是猎人。他温柔地安抚,细致地挑逗,耐心地等待,果断地捕猎……他是一个最善于安抚处子的情人,也是最善于挑起**的高手。

    如山林崩,如洪水决,芈月只觉得被洪水席卷着,忽然间一箭穿心般剧痛,转眼间又如泡入温泉般欢畅。

    一颗珠泪落下,落于枕间,便消失不见了。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落子无悔,她必须面对,也必须承受。

    秦王驷似乎并没有察觉芈月情绪的变化。这一夜,他如同一个战士,又重新面临一场新的战争。他运筹帷幄,他冲击于战阵之中,一枪枪地刺杀,将对手一个个挑落马上,他一冲到底,却又返回来,再度冲击,数番来回,酣畅淋漓……

    这一夜,无比漫长,又无比短暂,直到云板敲了三下,两人才沉沉睡去。

    凌晨,宫女内侍们按时备好洗沐之物,缪监在屏风后低声道:“大王,时辰到了!”

    秦王驷睁开眼睛,欲要起身,芈月已被惊醒。屏风外透入的烛光,让她在刚醒来时有刹那的迷茫,在看到秦王驷时,骤然变得清醒,她坐起身子,低声道:“大王!”

    秦王驷倒有些诧异,只摆了摆手:“你且歇着,不必起身。”

    芈月却已经迅速坐起,披了衣服,这边缪监亦已经闻声进来。芈月的侍女女萝、薜荔进来服侍芈月更衣,这边缪监带着人服侍秦王驷洗漱更衣。

    两个侍女直至昨日芈月承幸,才被通知前来服侍,心中虽然惊骇。却也不免有几分欢喜。此时进来,两边分头服侍。却也时不时偷瞥一下。

    却见秦王驷嘴角含笑,神情甚是愉悦。可是她们服侍着的主子。却并不像传说中那些初承君恩的女子那样又是羞涩又是得意的样子。正相反,此时芈月的神情却颇为复杂。女萝在为她着衣的时候,听到芈月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女萝脸色一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来,却见着了芈月坚毅的神情。

    她自是知道芈月与魏冉的姐弟之情,思来想去,这的确是无奈之举,只得依命。当下便故意带着紧张的神情左右顾盼。引得几个内侍好奇地看过来的时候,再在芈月耳边装模作样说着悄悄话,芈月装模作样地听着,脸色却是数变,甚至低呼出声,引得秦王驷转头看来,问道:“何事?”

    芈月却恍若初闻惊变,满脸是泪,扑倒在秦王驷脚下。颤声道:“求大王救我幼弟!”

    秦王驷一怔:“你幼弟?”

    芈月扑在他的脚下,仰起脸来,如梨花带雨,哭诉道:“侍女方才与我说。魏夫人抓了我弟弟魏冉,说是要对他施以宫刑,求大王救救我弟弟!”

    昨日她不假思索。欲留住秦王驷以图解救魏冉,但是对于要如何向秦王驷诉说此事。才能够安全救回魏冉,却是苦思半日。若是昨日便去求秦王驷救人。那么,必然会扫了秦王驷之兴,亦显得她对他的献媚非出诚心,而变成利用,那么其结果如同她直接向他求助一样,只能救得一时。她要先得到他的宠爱,然后在次日,再就这件事向他求助。这样,她的求助,就不是自己走投无路,而变成她侍奉秦王而为魏夫人所嫉妒的后果。她相信男人的自负和保护欲,足以让他在魏夫人对魏冉下手之前,将魏冉救回来。便是退一万步说,魏夫人可以拿捏她一个小小媵女,却未必在知道秦王已经过问此事后,还敢对魏冉下手。

    不管是被芈姝安排成为棋子,还是被魏夫人所迫成为牺牲品,两种选择,她都不愿意。就算她无可选择,就算她注定不得自由,但是自己的命运,哪怕是粉身碎骨,她也要自己选择。

    与其成为别人的棋子,不如成为自己的赌注。就算要做秦王的女人,她也不愿意只是一个被安排侍寝的媵女,就像她的母亲一样,身份不由己,儿女不由己,连命运也不能由己。

    如果注定要取悦秦王,那么,就让她以自己可以把控的身份吧。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秦王驷听了她这句话,先是怔了一怔,然后看着她,脸上闪过极为复杂的神情。他并没有如她所料想的勃然大怒,甚至也不如她所料想的先是不信,然后派人去查。那一刻,他似乎是陷入了沉思,她跪伏在他的脚边,甚至看得到他的手指在一二三四地数着,似乎在分析着什么。

    然后,秦王驷弯下腰,扶起了她,表情很是和气,但他口中说出的话,却令她心胆俱碎,他问:“魏夫人是今日早上抓的魏冉,还是前日下午啊?”

    恍若九天惊雷,当头劈下,芈月听了此言,整个人都僵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醒转过来,顿时身子不能自控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汗透重衣。

    秦王驷神情安详地看着芈月,芈月近乎绝望地抬头,看到秦王驷面无表情。

    芈月放开抓住秦王驷衣服的手,一步步退后,五体投地,绝望地道:“妾身无知,向大王请罪。”

    秦王驷对缪监使了个眼色,缪监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秦王驷俯视着芈月,道:“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芈月伏地颤声道:“是,妾身知罪。”

    秦王驷却忽然笑了:“若寡人不治你的罪呢?”说罢,只提了剑便又要出去。

    芈月闭目,身形微颤,见秦王驷似乎不在意,终于鼓足勇气重重磕头:“求大王治罪。”

    秦王驷轻轻托起她的下巴,问道:“为何?”

    芈月闭目,用尽所有的力气道:“妾身有罪,愿受大王治罪。只是幼弟无辜,不应该受此酷刑,求大王救幼弟一命。”说罢。重重地磕下响头来。

    秦王驷斜着眼睛看她一眼,却不理会。转头伸了伸手,众侍女上前为秦王驷披上外衣。

    芈月孤零零地跪在外面。想伸手却又犹豫不决,见秦王驷更衣完毕,整整衣冠,提剑欲出门进行每天清晨的练习之时,芈月再也忍不住,绝望地叫道:“大王———”

    秦王驷挥了挥手,众侍女退了出去。芈月心生期望,膝行到秦王驷面前,伏地不语。

    秦王驷却将剑放下。坐了下来,问她道:“那魏冉,当真是你的弟弟?”

    芈月应声道:“是,是我同母所生的亲弟弟。”

    秦王驷一怔:“据寡人所闻,你的生母不是在十一年前就跟着楚威王殉葬了吗?这魏冉如今看上去不过**岁,却到底从哪儿来的?”

    芈月犹豫了一下,秦王驷观察着她神情,伸过手去相扶道:“你若不想说,就算了。”

    芈月退缩一下。直起身子,决绝地道:“妾身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魏冉的确是我的亲弟弟。我的生母侍奉先王的时候,生下了我和弟弟芈戎。父王驾崩以后。母亲本欲为先王殉葬,但却因为曾遭威后所忌,所以被强遣出宫。被逼嫁给一个姓魏的贱卒,受尽折磨。后来又生下魏冉……”

    秦王驷微微点头:“嗯。”

    芈月再度犹豫了一下,有些孤注一掷地说:“妾身十岁的时候。发现生母的下落,去寻生母,谁知……”她想到向氏死状之惨,想到向氏临死前的要求,要自己不入王室,不为媵女,而这两条自己已经违背,难道自己的命运,当真要如母亲一样吗?想到此不禁悲从中来,哽咽道:“我的生母将弟弟托付于我,便……自尽了,妾身答应一生照顾弟弟,所以就算明知道会冒犯大王,也不敢放弃。”

    秦王驷看着她,像是要看穿她最隐晦曲折的心思:“所以才会被别人当作把柄,所以你才会为了救他不惜算计寡人。”

    芈月决绝地说:“是妾身欺君,妾身愿领罪。只是稚子无辜,不应该受宫中恩怨连累,还请大王施以援手。”

    秦王驷忽然大笑,探头到芈月面前道:“在你眼中,寡人就如此暴戾,如此可怕吗?”

    芈月诧异地看着大笑的秦王驷。秦王驷伸手将她拉了起来:“你手足情重,是为仁;遵守亡母遗托,是为信;敢为此来算计寡人,是为勇;能够差点算计到寡人,是为智。有仁信勇智,是为士之风范。寡人的后宫有如此佳人,寡人当高兴才是。”

    芈月有些反应不过来,吃惊得说话都有些结巴了:“大王……大王不……不怪罪妾身算计吗……”

    秦王驷不在意地道:“寡人每日见天下策士,个个都一肚子的心计,无中生有、恐吓吹嘘、下套设陷的,那才叫算计。若是只以谋略取富贵倒也罢了,如果是敌国派来下套设伏的,若是不小心错允一句,就可能损失几十万将士的性命,乃至割土失地,丧权辱国,毁却百年基业……你们这些后宫妇人的小心计,也叫算计吗?”

    芈月不知所措,慌乱地道:“可妾身毕竟欺君……”

    秦王驷微笑道:“为人君者,荫德于人者也;为人臣者,仰生于上者也。就算是为君者,又岂能期望一厢情愿的忠贞?故而君使臣以德,臣待君以忠;夫待妇以恩,妇待夫以贞。寡人不曾荫德于你,又怎么能苛责你未曾全心全意倚仗寡人呢?”

    芈月怔在当场,所有的倔强忽然崩塌,颤声叫了一声:“大王……”崩溃地伏入秦王驷怀中大哭,仿佛将楚威王死后所有的痛苦一泄而出。

    秦王驷轻抚着芈月的背部,默默无言。

    事实上,就在芈月伏地向他求救的那一刹那,他已经想明白了所有的事情。那一刻,他陡然升起的怒火,令得他不得不站在原地,慢慢地压抑着,调和着,而不愿意在情绪愤怒的时候,做错误的决定。

    他是君王,也是男人,于他来说,后宫女子唾手可得,可是他亦有着某种隐秘的骄傲,他要征服人心,并不想只靠他的君王身份,他希望的是用他自己的手段、魅力和智慧令世人倾心相从。

    芈月,这个生命力蓬勃的少女,的确可令男人心动,可是,于他而言,女人从来不是一个问题,所以他更喜欢用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的方式得到她。若是不成,亦不为憾。

    可是世间总有无数双看不到的手,在推动着事情的变化。

    前日他遇见她的时候,知道了王后准备安排她来侍奉,他看到了她内心的抗拒,亦不喜这样的安排,于是取消了那次安排,放过了她。

    结果,昨日,她又如前日那样,失魂落魄地走到他每日所行的宫道上,同样的两天,如出一辙的行为模式,他开始觉得有些意思了。以他的经验,判断这并不仅仅是意外,很可能是某种精心的安排。(未完待续……)

第113章 山鬼舞(2)

    果然,在他要走的时候,这个少女叫住了他,向他送上最妩媚的微笑,要向他献舞。他同意了,他的内心有着洞察一切的微笑。这是个他喜欢的女人,若是她自己心不甘情不愿,他亦是懒得勉强。既然她自己含情脉脉,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这一夜,月下抚琴,翩翩起舞,水到渠成的征服,软玉温香,令人沉醉,他将之视作与平常无异的又一夜而已。然而这个早上,这个小女子扑到他的面前,泪流满面地向他救援,事情发生得如此之巧、如此之奇,令得他这个在无数谎言和阴谋中浸淫过的君王,在刹那间明白了真相。

    这个小女子,从昨晚勾引他开始,便怀着心计。

    那一刻他有些难堪,有些愤怒,还有些更复杂的感情。

    她的确是欺骗了他,可他昨天吞下了这个甜蜜的香饵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便不只是骗与被骗这么简单了。他忽然有些想笑,已经好多年没有人骗到他了,尤其还是一个女人,一个非常美丽的小娘子。好吧,他承认,出于男人的劣根性,长得如此漂亮又如此聪慧狡黠的小娘子,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可以轻易获得男人的原谅的。

    他有些怜惜她,想通了她在骗他以后,很快就可以想通她为什么骗他。

    她是个骄傲的小娘子,若不是走到绝路,又何至于如此?她不曾向他求助,或者是因为,她不信任他吧。不相信他能够为她做主,保护于她。想到这里。他有些轻微的难堪,但却也更欣赏对方的理智。她不会作不切实际的妄想。她知道他的公平也是有亲疏远近的,既然无法要求到他的绝对公平,那么她就把自己变成他更亲近的人。他看穿了这一切,却反而对她更多了一分爱怜。她是如此可怜可爱的小娘子,她所求于他的,与其他人相比,是何等微小、何等无奈。这样年纪的少女,应该是青春无忌,肆意放纵才是。他这一生。从出生即为公子、太子直至君王,人人均对他有所求、有所算计,他已经习惯。旁人所求的是富贵,是权势,是操纵一切的**,甚至包括后宫女子,所求的无非也是宠爱、子嗣、荣耀家族等等。大争之世,人人都是这么肆无忌惮地张扬着自己的**,而她所求的。不过是自保,不过是保护至亲之人罢了。

    或许当真是她所信奉的那个“司命”之神的注定吧,如果在昨日知道她所有的目的和想法,他未必会顺水推舟地接受她的投怀送抱。可是如今她已经是他的女人了,那么,他何不用一种更好的方式。走进她的心呢?

    他抱着怀中的女子,她还这么年轻。这么有青春活力,她不应该承受这样的压抑、恐惧和无奈。她希望自己能够活得更自在些、更从容些、更张扬些,他既然给得起,又何乐而不为呢?

    人心是最幽暗难测的东西,但用不同的手段去征服人心、改变人心、束缚人心甚至释放人心,这才是世间最有意思的游戏。

    秦王驷微微笑了,他轻抚着芈月的头发,温言道:“寡人知道你亦是无奈之举,只是此事可一不可再。须知世间事,最好直道而行,卖弄心计若为人看穿,反而适得其反。”

    芈月迷茫地抬头看着秦王驷,问道:“大王的意思是,妾身以后有事,只管倚仗大王,直言就是?”

    秦王驷温柔地道:“你这个年纪,原该无忧无虑才是,何必时时忧心忡忡,眉头不展?从今以后,寡人就是你头上的一片天,你是安全的、自由的,不必再怕有飞来灾祸,也不必怕言行上会出什么过错,只管无忧无虑、言行无忌。”

    芈月惊愕地看着秦王驷,半晌,忽然又伏在秦王驷怀中痛哭起来。

    整个宫殿的人皆已退了出去,偌大的宫殿中,只有芈月伏在秦王驷的怀中低低哭泣。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王驷已经离开,芈月犹伏在地上低泣。直到女萝重又进来,将她扶起,服侍她梳洗之时,她犹有些回不过神来,如梦游般道:“女萝,你掐我一下,我刚才是不是在做梦?”

    女萝笑道:“季芈,您不是在做梦,刚才大王就在这儿,而且并不曾问罪于您。我看,小公子马上就可以救回来了。”

    芈月依旧有着不真实的感觉,抓住女萝的手道:“我曾经设想过无数回会是怎么样的结果,可我想过最好的结果,都没有似这样好得不像真的一样。大王他,他……”她说不出来,她曾经设想过最困难的过程,却没有想到,得到的是最不可思议的幸运,她似乎还沉浸在感动到要哭的感觉中。

    门打开了,她转头,以为是秦王驷又回来了。

    可是,门口站着的并不是秦王驷,而是缪监牵着魏冉的手站在那儿。

    芈月怔怔地坐在那儿,脑子有些错乱。是狂喜,还是失落?是激动,还是混乱?一时间,她理不出头绪来。

    魏冉见了芈月,一下子挣脱了缪监的手向前冲去,一直冲到她的怀中,搂着她的脖子,这才放声大哭起来,不住口地叫着:“阿姊,阿姊,小冉以为再也见不到阿姊了……”

    芈月再也顾不得其他,只紧紧抱住了魏冉,如同劫后重生,眼泪也不住地落下,哭叫道:“小冉、小冉,你放心,阿姊再不会让你有事了……”

    姐弟俩抱头痛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息。女萝与薜荔忙替两人净面梳洗,芈月这才想起微笑着站在门边的缪监,知道必是他刚才去救了魏冉回来,连忙向缪监行礼道:“多谢大监!”

    缪监不敢受礼,忙侧身避让:“季芈说哪里话来,这是老奴分内之事。”

    芈月沉默了一下,才道:“是,我应该谢的是大王。”

    缪监恭敬地垂手:“大王要的,可不是季芈的感恩啊。”

    芈月想了想,让女萝等将魏冉带了下去,这才看着缪监,行了一礼,直率地问:“请教大监,我应该怎么做?”

    缪监忙侧身避过,恭敬地道:“季芈客气了,您是贵人,老奴何敢言教,能教您的只有大王。”

    芈月看向缪监,渐有所悟,她思索着方才与秦王驷的对话,沉吟道:“大王……”停了停,看着缪监,却见缪监虽不说话,嘴角却有一丝微笑,芈月慢慢地说,“大王跟我说,君者荫德于人,才有臣者仰生于上。大王荫德于我,我当仰生于上。”

    缪监微笑不语。

    芈月继续思索着道:“大王说……凡事直道而行……”

    见缪监眼中露出赞赏,芈月敏感地抓住这点,上前一步问道:“我还应该做什么?”

    缪监慢吞吞地道:“宫奴卑微,不敢言上。若是季芈不嫌老奴多事,老奴就随便说说,季芈爱听则听,不听也罢。”

    芈月点头道:“有劳大监。”

    缪监垂手侍立一边,半闭着眼睛,似漫不经心地道:“大王国事繁重,后宫应是他安心歇息之处;大王是绝顶聪明的人,看得穿真心和假意。”说到这里,他朝芈月长揖道:“请季芈勿令大王失望。”

    芈月看着眼前的老内侍,他今日在这里提醒她,是一分好意,但这分好意,并不是冲着她来,而是希望她能够令君王消烦解颐,若是她做不到这一点,他自然也会收回他的好意。想到这里,她已经明了,当下点头道:“多谢大监。”

    缪监行了一礼,走了出去。

    芈月回到蕙院,独坐窗前,犹自心悸不已。

    这一夜,似乎让她明白,当日芈姝为何见了秦王驷一面就以身相许,甚至不在乎是不是会因此失去王后之位。这个人,他的确有令人心折的魅力,哪怕他不是秦王也一样……

    他聪明,聪明得可以将人一望到底;同样,他也温柔,温柔到愿意看穿你以后,仍然给你以庇佑。

    芈月抱紧双臂,蜷缩在地上,如同小时候受了惊一般,只要这样蜷着,就有一种安全感。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风雨深宫,她一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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