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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月传-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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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众女还来不及质问,就不由地发出了尖叫之声。
这种护卫公主出游的事,本是平常,因此卫尉景伐虽率众宫卫相护,心态实是平常的。不想方走到一处山坡,公主的马车忽然倾覆,护送公主的众宫卫亦已经发现事态变化,景伐当即下令道:“有敌,备战。”
他的话音方落,忽然草丛山林间无数乱箭发出,幸而众宫卫反应甚快,及时举盾相挡,饶是如此,缝隙之中亦有不少宫卫中箭,如公主马车边的宫女内侍们,更是因为簇作一团,死了数人。
但听得那些宫女内侍们的尖叫之声,令得景伐顿头耳边嗡嗡作响,这杀伤力实比敌人还厉害。
就在这些尖叫之声中,一群黑衣人自两边的草丛树林中出来,冲向马车。
此时马车倾覆,车里的三姐妹都狼狈不堪地摔了出来,众宫女慌忙围在她们身边,又是相扶又是尖叫又是劝慰,实是乱成一团。
但见刺客却是毫不犹豫,直冲着三位公主杀将过去。偏这山路较窄,宫卫在前后两头,中间护卫的不过是左右各一行人,防线薄弱,抵挡不住。待景伐率人回救,但见众宫女乱跑乱叫,倒与刺客混作一团,又不好射箭,只得举剑拼杀。
说时迟那时快,便有数名刺客冲过防线,杀到马车边,砍杀了数名宫女,便已经有人接近了三位公主。
一名刺客冲近,一剑刺去,芈茵坐在左侧外面,正是首当其冲。幸而芈茵素日最喜舞蹈,反应还快,连忙仆身闪开,不想反让她背后的芈姝处于危险之中。
芈姝见那刺客的剑迎面刺来,吓得脑海中一片空白,连叫也叫不出来了。芈月急忙一拉芈姝,两人扑倒一个翻滚,那刺客收势不住,一剑刺中了马车。
刺客拔出剑来正要再刺,忽然右手一痛,不知何处飞来一只小箭,刚好刺中了他的右臂。
那刺客回头一看,却见芈月与芈姝跌在一边,芈月的手却抬在半空,袖中仿佛还有寒光一闪。那刺客怒骂一声,也听不清他骂得什么,也不顾疼痛便将剑换到左手,再劈向芈月和芈姝,芈姝失声惊叫。芈月推开芈姝,芈姝飞跌出去,自己也向反方向扑去。
芈姝眼见刺客挥向芈月,不禁尖叫道:“九妹妹——”
芈月抬手,袖中小弩冲着他的胸口又发了一箭,只是此箭却被那刺客劈开,更向芈月一剑劈去。
芈姝失声尖叫,忽然一支长剑飞来,将那刺客钉在地下。
芈姝飞跌出去,差点摔倒,忽然被人接住。芈姝一回头,却是一个陌生男子,脸上一把大胡子瞧不清年纪多少来,身上却有一股浓烈的男性气息,教她有些心悸,她本是尖叫着的,此时却是忽然不再叫了。
芈月见刺客被杀,方松一口气,一转头却见芈姝被一个陌生男子抱在怀中,转过弩箭朝着那人尖叫一声道:“放开八姊姊。”
那人微微一笑,扶着芈姝坐在旁边的石头上,自己却迈步向芈月走动,口中笑道:“小丫头,你手中这把弩箭,可当真是伤不了人的。”
芈月心一慌,手中一紧,弩箭便歪歪斜斜地朝着那人射去,那人手中不知何处又来一剑,随后一挥便将那小箭拍走,这边已经走到芈月身边,手一拍,芈月袖中的弩弓便已经飞起落入他的手中。
芈姝这才来得及说话道:“九妹妹,是他救了我,休要无礼。”
芈月瞪着那人道:“把弩弓还我。”
那人并不理会芈月,却向芈姝行了一礼道:“事急从权,在下失礼了,请贵人勿怪。”芈姝惊魂未定,紧紧拉住了芈月的手,见他行礼,才慌忙还礼。(未完待续……)
第44章 摽有梅(3)
芈月仔细打量有这人,却见道旁有数匹空马,又有服色与这人相似的数人在与刺客博杀之中,心下稍安,问道:“不知君子如何称呼,如何会到此?”
那人微微一笑,方要说话,却忽然看向芈姝道:“贵人如何了?”
芈月忙回头,却见芈姝眉头一皱,向着芈月的身上一靠低声道:“我好象脚扭伤了。”
那人伸手扶住芈姝坐到旁边的石头上道:“请贵人先暂坐一下,我去杀退刺客再说。”说罢,便冲回人群厮杀。
芈姝看着那人的背影,竟似有些神情恍惚。
芈月见她忽然脸色通红,问道:“阿姊,你没事吧?”
芈姝一惊,回神摇头道:“没事。”
此时宫卫们俱已经回转,情势倒转,刺客明显已经见弱势了。芈茵也在众宫女搀扶下爬出马车,此时连忙跑过来拉住芈姝的手道:“姝,你没事吧,刚才真吓死我了。”
芈姝皱了皱眉头道:“茵,你且坐吧,休要吵闹。”这边却双目直盯着众人。
但见众宫卫和刺客们博斗好一会儿,侍卫的人数本来就比刺客多,一会儿刺客们就落了下风,被逼到了一块儿去。
景伐喝道:“尔等是什么人,竟敢行刺公主。”
那刺客首领嘶哑着声音道:“只可恨我等竟行事不成,有负先王。先王,臣来了。”说罢,便横刀自刎,其余刺客也跟着纷纷自刎。
景伐这才收手。上前察看刺客的尸体,他一刀划开衣服。却见那刺客身上俱有纹身,连看数人。俱是如此。
方才那救了芈姝之人也上前察看,道:“这是何人?”
景伐冷哼道:“断发文身,这是越人的特色,果然还是越国的余孽。”
那人诧异道:“越国不是灭了吗?”
景伐道:“越人性情最是强悍,先王虽伐越杀了越王无疆,但其遗民四散,越人向来最是记仇,这些年来时时在我楚国滋事,实是令人头痛。”他说到这里才省起眼前之人方才救了公主。连忙拱手道谢道:“此番多谢君子及时出手相救。下臣景伐,乃楚**尉,护送三位公主出行。敢问君子来自何方,高姓大名?”
那人忙还礼道:“不敢,在下秦国使臣,秦王之弟,名疾。”
景伐亦曾闻过此名,忙拱手道:“原来是公子疾,下臣有礼。”
那人还礼道:“景子有礼。”
此人身形高大。面容冷峻,自然不是昨日入驿馆的矮胖爱笑之正牌樗里疾,乃是樗里疾之兄秦王驷是也。
他身边站着的正牌樗里疾和一众手下听了他如此报名,无不低头。掩了脸上的异色。
他二人交谈,自然也有些也传进旁边芈姝等人耳中,芈茵听见秦国二字。眼睛一亮,喜道:“八妹妹。原来他是秦国公子,刚才我们还未曾问过名字。实在失礼。”
芈月哼了一声道:“他才失礼呢,随便抢我的弩弓。”说到这里恍悟道:“咦,他弩箭还没有还给我。”说着,便要上前去。
芈茵忙拉住她,急切地道:“你小儿家不懂事,还是我去同他说吧。”
芈姝冷哼一声,道:“不必了,要道谢也应该是我去。”
芈月连忙提醒道:“姝姊,你脚扭到了。”
芈茵忙道:“对啊,还是我去吧。”
芈姝看了看芈茵,冷笑道:“不用了,茵,你陪我,月,你代我去请秦国使臣,顺便把你的弩箭拿回来!”
芈月点头道:“好。”说着走向秦王驷,行了一礼道:“这位长者,多谢你出手相助,我阿姊请你过去当面道谢。”
秦王驷眼一瞪道:“你叫我什么?”
芈月恼他夺了自己的弩弓未还,有意刺他道:“年长有须,我唤你长者有何不对。你既是长者,那我的弩弓,你拿着也是无用,也请还我吧。”
秦王驷一摸自己的络腮胡子,竟是语塞,樗里疾在一边掩嘴偷笑,心中暗叫痛快,他这个王兄素有威严,倒从来不曾吃过这种瘪。
秦王驷气得瞪眼道:“你……你这稚子,我便有须,难道就这么般显老,竟成了长者?难道你们楚国的男人皆不曾有须吗?”
芈月见他说自己是稚子,更生气了,素性装出稚子模样,扳着手指数着道:“景缺哥哥无须,昭雎哥哥无须,大王有须、令尹有须、屈子有须,可他们都是三绺长须飘然似仙,哪象你这么满嘴都是,我猜出你年纪一定比他们还大。”
秦王驷嗔道:“胡说八道,你这稚子,甚么都不懂。”
樗里疾忍不住笑出声来,见秦王驷转头瞪他,连忙装成咳嗽道:“咳咳咳,这小姑娘甚有意思。”
芈月伸手道:“弩箭还我!”
秦王驷微微一晒,扔了把弩箭给芈月道:“你这弩弓做得甚是精巧,只可惜机扣力度不够,箭头也太轻不受力,只能将人射伤,不能一箭杀人。只能当小儿玩具,你若是想护身,还是不必带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了,也亏得你刚才运气好,否则的话你一箭伤人而不死,激起别人的杀心,顺手一刀你就完蛋了。”
芈月看着手中的弩弓,冲着秦王驷的背影喊道:“既是如此,你刚才干嘛拿走我的箭?”
秦王驷头也不回道:“不管是真器还是玩器,我都不喜欢有人用箭头指着我。”
芈月愤怒道:“你真不是个君子。”
秦王驷转头,络腮胡子下呲开两排大牙作恐吓状道:“难道你便是个淑女不成?”
芈月却不怕她,反愤怒地也朝着秦王驷呲开牙齿,如同一只在猛虎面前龇牙的乳虎一般。分外可爱。
秦王驷忍住笑意,越发把双目瞪得铜铃般大去恐吓她。
芈月瞪了他一下。却不再理他,快步越过秦王驷跑向芈姝。
芈姝远远望见两人争执。急道:“九妹妹,你跟人家道一声谢也就罢了,怎么差点吵起来呢?”
芈茵阴阳怪气地道:“是啊,幸亏我刚才还同八妹妹说,你过去肯定得罪人,得把你叫回来,果然不出我的所料……”
芈月冷笑一声,白了芈茵一眼,并不理她。
秦王驷走上前。行了一礼道:“外臣樗里疾,见过两位公主。”
芈姝欲站起,却脚上一阵疼痛,只得坐着敛袖微屈身行礼道:“方才多谢公子及时相救,恕我有伤在身,不便还礼。”
秦王驷道:“不敢,公主无事就好。”
芈茵急切地插话道:“听说公子疾乃秦王得力助手,果然英武不凡。”
秦王驷抬头,看了芈茵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讽刺的笑容道:“这位公主过奖了。大王与疾虽是同胞兄弟,但相貌却是有些差距。”
芈茵有些扭捏地说道:“想是大王更加英武不凡……嗯,我是、我是七公主,名茵。我早闻秦国大王他……”
芈姝心中大怒,直接打断芈茵的话问秦王驷道:“公子为何会正好到此?”
秦王驷看了芈茵一眼,方道:“听说楚国的少司命大祭就在今日。在下这是第一次到楚国,所以特来见识一下。没想到路遇这件事。实是意外。”
芈姝被他一提醒,方才想起。惊道:“啊,不好!”
芈茵也想起来了,顿时觉得心花怒放,脸上还假惺惺地道:“哎呀,正是,少司命大祭。八妹妹,你可是要跳祭舞的。”
秦王驷看了芈姝一眼,见她实是站不起来,叹道:“公主脚伤了,恐怕去了也没有什么用。”
芈姝急道:“可是每年的少司命大祭很重要,少司命庇佑妇孺,让我大楚人丁兴旺,历来都是由身份贵重的女子主祭。若是大祭出了岔子,就怕影响今年国家的人口繁衍……”
秦王驷看了站在芈姝身边的芈月和芈茵一眼,道:“公主受了伤还想着国家子民,果然是当得起大祭之责。在下多事相问一句,公主可否派别人代您主持大祭?”
芈姝犹豫地看向芈茵和芈月道:“派别人代我……”
芈茵紧张而急切地看着芈姝,芈月却在低头整理弩弓。
芈姝无奈一叹道:“也只得如此了。”
芈茵忙着道:“八妹妹你放心,我一定会……”
不想芈姝却转向芈月,问道:“九妹妹,女师叫你每日增加练习,你可有练?”
芈月诧异地抬头,看向芈姝道:“有。”
芈茵一惊,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道:“不行,女师都说九妹妹跳得生疏,若是坏了大祭可就糟糕了!”
芈姝却根本不理会她,只向芈月道:“九妹妹,如今马车坏了,只能委屈你立刻带上我的衣服骑马而行,我会让景伐派人护送你去少司命神庙,由你代我主持今日大祭。”
芈月反而吃了一惊,指着自己道:“我?”
芈姝点头道:“对,就是你,快拿上衣服去吧,否则就会延误时间了。”
芈月先是怔住,旋即回过神来,心头狂跳。难道这当真是天意不成,她没有想到,芈茵费尽心机、芈姝奢华准备的这一场与黄歇的祭舞,最后竟是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莫不是,当真有少司命在主导着这一切吗?
她看着一脸扭曲的芈茵,再看看芈姝的表情,忽然一笑,俯身在芈姝的耳边低声道:“阿姊,对面那个野人对你不怀好意,你要小心哦。”
秦王驷站在身边,清楚地听到了芈月这句话,深沉地看了她一眼。芈月冲着秦王驷作个鬼脸,跑到翻倒的马车前,早有宫女拿着从马车中翻出来的包袱递给她,芈月背上包袱翻身上马,冲着芈姝一拱手道:“阿姊,我先走了。”
芈姝微笑点头,当下便令景伐派了十余名宫卫,护送着芈月骑马而去。
芈姝这才转头,对着脸已经扭曲的芈茵笑道:“茵姊别介意,我们才走了一点路就出这些事情,我怕路上再出事。你素日身体纤弱,不擅骑马,若是派你去,只怕到了现场也根本累得跳不了祭舞。九妹妹骑术、弓箭都好,就算路上出点什么事也不会影响她的行程,不至于误了祭典。”
芈茵心中怒火翻腾,却不敢翻脸,勉强挤出一丝笑来,道:“姝妹你做主就成。”
芈姝转向秦王驷施了一礼道:“怠慢公子了,请勿见怪。马车坏了,我们得在这儿等宫卫们回宫去再叫一辆马车来,公子若是有事,不敢耽误公子的时间。”
秦王驷看了看周围,他闹出这一场来,本就是想借此了解芈姝及楚宫之人,但芈姝伤脚,不能去跳祭舞,但是他不曾想到的。如今见去跳祭舞的不过是个庶出公主,当下道:“此间不甚安全,我们还是在这儿等到宫中侍卫们来接走公主,才能放心。”
芈姝忽然觉得一颗心落了地,笑道:“难得公子古道热肠,如此就多谢了。小女子以前读秦风:‘终南何有,有条有梅。君子至止,锦衣狐裘。’今日得见公子,方知诗里头说得果然不错。”
这首秦风之诗,原是赞美秦国国君诸般容貌服饰之美,赞其人之德,芈姝毕竟是楚王女,见了何人,当说何话,这等的教育早已经成为自然反应了。
秦王驷心中不禁有些赞许,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些“惊喜”之色,道:“公主会秦语?”
芈姝念秦风之诗,自然是用秦语念的,闻言便腼腆地道:“不敢说是会秦语,不过略能读几首秦风而已。”
秦王驷又问道:“那姑娘最喜欢哪一首呢?”
芈姝看了秦王驷一眼,忽然脸红了,低声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秦王驷微笑地看着芈姝,紧接着念下去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两人对答间,芈茵站在一边,脸色忽阴忽阳,实是难看。(未完待续……)
第45章 司命祭(1)
芈月急急向少司命祠赶去,眼见快到的时候,忽然道边飞来一箭,芈月低头躲过,这箭正射中她身后跟着的宫卫。
芈月抬头看去,却见又有数名黑衣人跃出,人数虽少,服色却与方才攻击她们的黑衣人相似,想来越人甚有心计,恐方才伏击不中,又在此埋伏。
芈月却是已经经历过一次,便有些经验,见状忙滚鞍下马,躲在马后,她身后的十余名宫卫便冲向那拨黑衣人迎战上去。
宫卫正与黑衣混战成一团,芈月仔细看着,却见宫卫们似有不敌,正在危急之时,忽然自前路又有马蹄之声,芈月一看,喜极而泣:“子歇……”话犹未完,已经哽咽。
却是黄歇带着一行人恰赶到,有这些人加入,那拨黑衣人便已经不敌,渐处下风。
黄歇急急赶到芈月身边,问道:“师妹,你可有事?”
芈月惊魂甫定,退开一步,竟觉得双腿发软,黄歇连忙扶住,芈月长出一口气,倚在黄歇身上低声道:“师兄,你怎么来了?”
黄歇低声道:“我听闻今日乃是公主姝为祭,因此骗了宋玉代我去充大司命行祭,本想着你也是陪八公主来的,想去看看你。谁知道见你们还没来,大祝着急,派人去迎,我不放心便随着他们来了。还好少司命庇佑,能够及时赶到。”
芈月也道:“刚才我们的车驾也是遇到这批人的袭击,姝姊脚受了伤,让我代她赶来跳祭舞。”
黄歇眼睛一亮道:“真的?”顿时着了急道:“不成。那我得让宋玉下来,换我来。”
芈月被逗笑了。顿时紧张的心情也松懈了下来道:“宋玉师兄当真可怜,被你如此消遣。”
两人一边说着。却见此时黑衣人见人势更多,渐觉不敌,齐齐自刎。
宫卫察看他们头发与身上,来报道:“这些人皆断发文身,果然是越人余孽。”
黄歇便吩咐道:“留下两人处理,祭礼时间将到,我们先护送公主去少司命祠。”说着,转而对芈月行了一礼道:“公主,请。”
芈月看着黄歇。嫣然一笑,重新上马,扭头见黄歇也上了马,随在她身后前进。这时的路,便比刚才自己上路遇险的那种恐惧,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只觉得又是安心,又是温暖,嘴角一丝笑容,便始终挂在脸上。
当下诸人一齐。护送芈月前行,果然之后再无意外,顺利到了少司命祠。
少司命祠在汩罗江边,如今祠前临江处已经搭起一座用鲜花香草装饰的高台。高台隔江对面是座祭坛。祭坛之上,三祝立于中央奉玉圭、念祝词,其下郁人奉祼器。宰人奉三牲,司尊彝奉六尊六彝。司几奉五几、五席,典瑞奉玉瑞。玉器等,皆如其仪。
士庶男女将祭坛四周围得密密麻麻,纷纷恭敬奉上祭品,无非贵者用金玉三牲,贱者奉野菜米饭,也算是祭神还愿。
两边各停着一座楼船,左边为男祝,右边为女祝。每年秋祭,都由贵族男女扮演大司命、少司命,在祠前举舞为祭,祈祷神灵降福大地,愿五谷丰登,兰蕙满园,驱邪辟恶,子嗣繁衍。
芈月与黄歇急急而来,见时间已经不早,也不及细观,当下两人各自分手,上了左右两边的楼船。
芈月疾步登上楼船站住,未曾入舱,先是不禁向左边看去,却见黄歇也正是已经登上楼船,正站在舱前,也是举目向她望来,两人四目相交,不禁相互一笑。
此时宋玉听说黄歇回来,也忙迎了出来,却见对面芈月笑容灿烂,扭头再见黄歇灿烂笑容,不禁掩目道:“真真眼睛都要被你们亮瞎了。”
原来因黄歇不愿意与芈姝共舞,临时哄了令宋玉代祭,如今情势已转,不用黄歇多说,宋玉是知道芈月的性子,自也不敢代替黄歇与她共舞,当下两人忙换回了衣服去。
此时右边的楼船上,屈昭景三家贵女及伴舞的女巫们早早更衣画妆,候了半日,见芈月入舟,楼船便立刻驰向对岸高台。
众女一拥而上,慌手慌脚帮芈月换上祭服,着荷衣、系蕙带、戴兰冠、佩陆离,又在她脸上画上五色异彩的巫祭图案。这才击磬为号。
三祝听得磬声,又看日影,见吉时已到,便下令,但闻鼓乐声起,芈月走出船舱,见船已经靠近高台,当下率众女一步步于台边拾阶而上,登上高台,果然见对面黄歇也着相应祭服,腰佩长剑,率众公子及男巫登上高台。
两人沿台阶而上,在两边一角各自站定,各施一礼,四目相对,芈月忽然只觉得心头狂跳,她和黄歇虽然情愫暗生,多年来青梅竹马,却从未似这般站在人前,那一刻,似畏惧似狂喜,复杂万分。黄歇似看出她的心事,却对她微微一笑,笑容灿烂,芈月在这笑容中,心忽然就平静了下来,也朝着他含情一笑。两人身后,各贵族男女所扮的巫祝皆拾阶而上,分别越过两人走到更中间的位置上,最边是上手执各式祭典用乐器的乐祝,中间是执兰花蕙草以助舞蹈的公族男女,左右相对各施一礼,开始奏乐吟唱起舞。
此时两边男女巫祝齐声歌舞:
“秋兰兮蘼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以兮愁苦?”
此时高台两边,原已经种满了兰蕙蘼芜等花草作装饰,绿叶素花的香气静静弥漫,果然是罗生堂下,芳菲袭人。再加上少年男女华衣丽服载歌载舞,又有花童挥洒缤纷落英,实是如仙如幻,当真是说不出的美丽。
这第一段原是以诸巫以兰蕙诸物迎神之意。之后方是大司命与少司命降落人间,曼步歌之舞之: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芈月与黄歇原本两人遥遥相对。却在周围所有的人载歌载舞中簇拥之下,缓缓走近,歌自此段时,众巫忽然散向四周,掩在了花蕙之后。台上便只余芈月与黄歇站于高台正中,两人长袖相和,四目相交,含情一笑,芈月心中一动。此情此景,当真是“忽独与余目成”。一时之间,如梦如幻如仙,似已非尘世,而在天宫。自己与他,原是天上的一对神祇,相遇、相知,相合,世间所有的纷纷扰扰。于天上望去,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若世上当真有大司命和少司命,那便像自己与黄歇一样,如此美好。如此的天合之作。这一刻站在台上,她是真的相信有神祇在看着她与黄歇,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在推动着她和他也是这般相遇、相知、相合。相依。不管世间有千难万险,最终都是为了成就他和她。携手同行。
芈月看着黄歇,心中欢喜不尽,笑容灿烂如云霞。黄歇看着芈月,自他认识她以来,从未见过她脸上,有如此灿烂的笑容,如此发自内心的长久欢悦表情。
两人目不转睛,相和而歌,偕手而舞,舞至一处,转身又各自相离,群巫唱曰: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此时两人若即若离,喜乐相交,数番重叠交舞,群巫若助合,若推离,长袖挥卷中,两人又渐到了高台两边。
此时场中群巫又舞蹈唱曰:
“荷衣兮蕙带,倏而来兮忽而逝。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
此时便是群巫问少司命,你忽来忽去,谁与为伴。芈月与黄歇便依词交错唱曰:
“与女兮游九河,冲风至兮水扬波。与女沐兮咸池,晞女发兮阳之阿。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恍兮浩歌。”
这段开始,群巫便拥两人,挥长袖以作九河咸池状,将两人拥入中央,且歌且舞,互诉衷情。那一刻,是祭舞演唱,还是情侣自抒,人神交替,情境交融,两人素日间那些悄生暗长的情丝、心照不宣的秘密、未及言说的衷情、无限向往的未来,皆在这祭舞祝词中,若进若退,若即若离,一一合拍。
这一刻,仿似天地间,都在见证着他们,祝福着他们的爱情。你便是大司命,我便是少司命,我们在这一刻相逢、相知、相爱,共沐九河、共沐咸池,一起挽发、晾发,一起临风浩歌。
此时,是缠绵之至,亦是奔放之至。
在他们身边伴歌伴舞伴奏的,是公族男女,历年来司命之祭,都是由这些具有王族血统的贵人们向上天祷告祭祀,求少司命、大司命保佑,家国平安、不受灾殃。此时,长河翻卷,神人凌波,众人的舞蹈也越发激烈,甚至到了狂舞的时候。
渐到尾声时,芈月和黄歇的舞姿慢了下来,然而一举一动,却更合韵律。这种缓慢,更显出祭祀之郑重,和神灵之高贵。但见群巫转而唱曰:
“孔盖兮翠旍,登九天兮抚彗星。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
此时群巫便孔盖翠旍,簇拥神灵,芈月与黄歇拨长剑各作舞蹈“登九天抚彗星”,两剑相交,直指天空,剑锋划出火花。此时夕阳西斜,长风吹来,一缕金光映上芈月和黄歇华服珠光,更显两人飘飘如仙,湛然若神。
此情此景,就跟真的神明一样啊!
对岸的人们看到此情景,激动地跪下高呼道:“少司命,少司命——”
此时祭坛上三祝口念着经文,走着禹步,将香案上的玉圭和三牲依礼投下河中,以祭河神。两边士庶人等,也依次把祭品纷纷投入河中,叩拜不止。
汩罗江对岸高台上,芈月和黄歇与男女巫祝们依礼如仪,直到人们将祭品都投入河中,才收剑相视一笑,千万情意在眼中流转。
谁也不晓得,在人群中,有一个人远远地在看着这一切。这个人。便是秦王驷。他已经达到目地,结识秦国公主。当下便于之后策马来到汩罗江边,隔江而对。看着今年的少司命祭。
他之前也听说过楚人巫舞,但却从来不曾见过。北方诸国祭祀,依周礼而行,他参加过数次,庄严肃穆,与楚国之祭祀,却是大不一样。他来得虽然晚了些,却正赶在“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这一节上。可是他没有想到。那个少女在这高台上,跳着祭舞的时候,感觉竟是判若两人。那一刻,她不是刚才那个还带着稚气的少女,而是真正的少司命之神,她似有神灵附体,举手抬足处,竟有着令人疯狂的魔力。她高歌时,人群齐和;她低吟时。人群敛息;她狂舞时,人群激动;她收敛时,人群拜伏。
那一刻,似乎当真天地万物都在她的舞姿中失了颜色。她便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女神,便是那少司命的化身。
秦王驷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全身流淌,甚至有那么一会儿。他也在不受控制地随着她的歌舞而或喜或悲。他心底竟涌上一个念头:“倘若这次楚国联姻的公主是她便好了。”
但他毕竟是极度理智之人,待得众人将祭品投入河中之时。他已经冷静下来,见人群拥挤。不便久留,便微微一笑,率侍从转身离开。
等到诸人星散,汩罗江边,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人时,却有一个人峨冠博带,若疯若狂颠,在江边喃喃自语,徘徊不去。
此时若是那个大祝未曾离去,一定会认出此人来,并大为诧异。因为此人便是昔年楚国最厉害的星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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