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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月传-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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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对于孩子来说是天大的事,但对于大人来说,却不过是些许小事罢了。
芈月一直跑到自己房中,由女葵换了衣服,伏在席上翻来滚去好一会儿,才握着小拳头暗下决心,母亲真是偏心,眼中只看得到小戎,哼,她不关心我,我便也不把这件重要的事告诉她,待到我学成以后,我再让她刮目相看。
女葵素知她虽然年纪幼小,却是极有主意的,便不来劝说打扰,由着她自己一人独卧。
一室皆静,芈月静静地躺着,从一开始的兴奋,到此时慢慢沉淀下来。
自楚威王死后,她已经很久再没有这样充满了兴奋和憧憬的时候了。她翻了一个身,将双手枕在头上,仰天看着天花板思索着。
她今天已经九岁了,不再是个孩子了。父亲在的时候,父亲是天,可以庇佑着她们所有的人。可父亲死了,现在她们被恶人所欺负,生母也不见了,养母再聪明,可毕竟她只是一个依附于父亲的女子,她的内心先软弱了,如何能够打败恶人。她明明是个大人,却为什么要寄希望于小戎这个前年还拖着鼻涕的孩子。她是阿姊,比小戎更大更聪明更能干,可为什么母亲现在每天对着小戎念叨要他快快长大,却无视于她就站在那儿呢。
母亲一定是在父亲死后太伤心太无措,所以糊涂了。
芈月翻了一个身,双手支着下巴,坚定地想着。只要她长大了,就能够成为母亲的倚仗,就能够打败所有的敌人,让她们所有人过上跟以前一样的日子。至于楚威后那个恶人,她想,虽然她现在很凶恶,但是她见过她在父亲面前的不堪一击,见过她在父亲面前从张牙舞爪变得脆弱不堪。只要她拥有父亲那样的力量,那就谁也不是她的对手。只要她长大了,只要她长大了,她就能够拥有这种力量了。
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除去失去父亲和生母这种命运播弄以外,她的人生真正直面的恶意,也不过是与楚威后的两次相遇。这时候,她还很天真,很单纯。
此刻的她并不知道,她如今的想法,是如此的幼稚无知。
小姑娘这样想着,她在外头跑了一天,很快就疲累地睡着了。(未完待续……)
第24章 逍遥游(2)
她坐起来,怔了好一会儿,香气更加诱人了。她不禁沿着这香气寻去,却见不远处有数间草屋,屋前一个灰衣老人,正在烤制一只山鸡。
芈月走到老人面前,好奇地看着他,见那人相貌清矍,颌下三绺长须随风飘浮,脸上却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但见他虽然在烤制着山鸡,却半闭半睁,也不转动架子让烤火更均匀,甚至一边都有烤糊的焦味传出,也不见他回神。
芈月看得火起,自己上前将架子转动,让另一边的烤鸡烤得更均匀些。
那灰衣老人见一个小姑娘忽然上前来喧宾夺主,也不诧异,甚至让出了火堆边的位置,自己又继续袖手坐到一边发呆。
芈月也不理他,自己专注地烤完了山鸡,待得香气四溢之时,将那山鸡自火上取下,将刚才烤焦的部份撕掉,方欲将山鸡撕开作对半平分。只是她人小力弱,撕了好一会儿也没撕开,那灰衣老人倒回过神来了,伸手接过,将山鸡撕作对半,递给芈月一半,自己先拿了一半啃起来。
芈月接过,却发现这竟是自己想要的那一边,不禁诧异地看向对方道:“咦,你怎么知道我要吃这一边的。”
那老人不答,却只吃得甚欢。
芈月见她如此,自己腹中也已经饥饿,也顾不上多话,自己埋头先吃起来。那山鸡腹中早抹了香料,虽然烤得不均,调味却是正好。
她吃了几口便觉得口干。扭头想找找何处有水,却见一个葫芦递到了她的面前。
芈月拔出葫芦的塞子。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抹了抹嘴。道:“多谢。”
那老人却还在埋头苦吃。
好不容易两人都吃完了山鸡,皆鼓着肚皮打起饱嗝来,芈月便问道:“老伯,你是谁,如何会在这里?”
那老人道:“这里是漆园,我便是漆园的看守小吏。”
芈月诧异道:“漆园?”
那老人指了指树林道:“这林中俱是漆树,这漆树可以割漆,可以用来制漆器。”
芈月哦了一声道:“原来我们用的食器,便是漆了这些树汁啊?”
那人点头。
芈月问道:“你在这里呆了多久了?”
那老人歪着头想了想。摇头迷茫地道:“不记得了。”
芈月奇道:“如何会不记得了?”
那老人淡然道:“不记得便不记得了,有什么奇怪的?”
芈月又问道:“那平常就没有人与你来往吗?”
那老人道:“这里清静,自然无人来往。”
芈月问道:“没有人来往,一个人不会寂寞吗?”
那老人呵呵一笑道:“有清风白云,有树叶草虫,它们都会与我说话,如何会寂寞吗?倒是你,你又如何会来这里呢?”
芈月勾起伤心事来,有些懊恼地低下头去道:“老伯。为什么要把人分为男儿和女儿,有些事,男儿能做,女儿便不能做?”
那老人冷笑道:“这是什么狗屁话。天地生人,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些无聊的人。自己划出区别来罢了。”
芈月心情低落地道:“世间的礼法便是如此。”
那老人继续冷笑道:“礼仪三百,威仪三千。赫赫扬扬,皆是狗屁。人生于天地之间。如同万物生长,来去自如。上古之人哪来的礼法规矩,都活得自在无比。等世间的大活人让这些狗屁礼法规矩给管着以后,人的形状就越来越猥琐,心也越来越丑陋了。”
芈月惊得站了起来道:“老伯,你的意思是,规矩礼法都是不用学的吗?”
那老人道:“那是自然。”
芈月道:“可是世间若无规矩礼法,岂不是乱套了。”
那老人却慢慢低头收拾着山鸡残骸,拣出半张紫苏叶子道:“这紫苏叶子原是配烤肉的,如果烤肉旁边没有装饰紫苏叶子,一定很难看,但是……”他把紫苏叶子放到嘴里吃下去道:“便是把这紫苏叶子拿掉,烤肉的味道,未必会受什么影响。”
芈月呆呆地摇头道:“我不明白。”
那老人继续收拾着。
芈月忽然问道:“规矩礼法既然是狗屁,那为何男人可以去征战,可以立朝堂,可以授封地,而女人不管才识如何,学问如何,却永远没有这些机会?”
那老人哈哈一笑,却道:“可笑!”
芈月没听明白,诧异地问道:“什么?”
那老人道:“你竟为了不能够得到这种事情而伤心,实在是可笑。”
芈月跳了起来,气愤地道:“你怎么这么说啊?”
那老人转头却诧异地问道:“那么你是能够从学习中得到快乐?还是从征战沙场中得到快乐?还是从立于朝堂上得到快乐?从治理封地上得到快乐?你从这些事得到过快乐吗?”
芈月怔了怔道:“我从这些事得到过快乐吗?我其实还不曾经过沙场征战,也不曾立于朝堂,更不曾治理封地过……但是……”
那老人却问她道:“你最快乐的时候,是在做什么?”
芈月不禁自问道:“我最快乐的时候……”
她最快乐的时候,是拿着金丸去打鸟、是闹腾得向氏不得安宁、是欺负芈戎、是在楚威王跟前撒娇、是背着莒姬偷偷做坏事的时候,可是这样的快乐,她再也不可能得到了……
“我最快乐的时候,已经没有了……”芈月喃喃地道:“那些只是小儿时的无知,才会快乐,如今,再也不可能有的。”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那老人道。
芈月道:“我想要……我想要我们一家人平安地在一起,不会再被人伤害。”
那老人笑了道:“天底下死人最多的地方便是沙场,最可怕的地方便是朝堂。最难办的事便是治理封地,你偏挑了这三样去。如同自投罗网的鸟儿,却想要得到安全。岂不可笑。”
芈月问道:“那我应该怎么办?”
那老人仰起头,看着那树林,好一会儿道:“我昨日去树林里,看到有许多树被砍掉了。我问那剩下没被砍掉的树,说他们为什么不砍你啊。那棵树说,那些灌木被砍掉是因为它们是废材,所以只能被砍掉当柴禾,而那棵最高大的树呢则是因为它长得太好了是栋梁之材,所以人们把它砍掉拿回去当宫殿的柱子。而那棵树没有被砍掉。是因为他正好处于材与不材之间。”
芈月疑惑地问道:“难道树木不是长得越大越好吗,栋梁之材不是一种夸奖吗?”
那老人微微一笑道:“那你喜欢把你宰杀掉的夸奖吗?”
芈月摇了摇头。
那老人不说话了。
芈月却细思着这个故事,越想越觉得有些东西似乎摸到了一丝脉络,却是仍在迷雾中看不清楚。
芈月忽然抬头,问那老人道:“老伯,你的意思是,若是我和我弟弟要活下去,就不能做得太好,要处于材与不材之间才对?”
那老人拿起葫芦。又喝了一口水,怔怔地看着前方,树林中,不知何故。群鸟惊飞。
那老人道:“从前,有一只海鸟飞到鲁国都城郊外停息下来。鲁人看到,禀之国君。鲁侯便以御车将此鸟接到太庙。献酒而贡,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于人来说,实是尊荣已极。可是这只鸟喜欢的是海上飞翔。吃的是鲜活的小鱼,这样的供养它消受不起,过了三天便死了。”
芈月嘟哝道:“这鲁侯实是折腾人,不,折腾鸟。”
那老人问道:“那你说,该如何对这鸟呢?”
芈月道:“要么把它放了,要么把它吃了。”
那老人大笑道:“是极,是极。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子非鸟,焉之鸟之乐?”
芈月却问道:“老伯,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是我弟弟,我不能代他决定他的人生,我把我的人生全系在他身上也是不对的,对不对?”
那老人却转而不答,只低头收拾起地上的山鸡骨头来,却是叹了一口气道:“唉,要是庖丁看到这只山鸡,一定觉得惋惜。”
芈月诧异地问道:“庖丁?”
庖人便是厨子,那时候的奴仆之辈多半没多少正经的名字,不过是按着身份随便叫个甲乙丙丁罢了。
那老人道:“庖丁是个庖人,叫丁,他是个很出色的庖人,专司剖牛之技,臻于化境。”
芈月不以为然的撇撇嘴,再厉害的庖人,也不过是个庖人罢了,用得着“臻于化境”这般的美誉吗?
那老人继续道:“一般的庖人解牛,一个月要换一把刀;好的庖人也得一年换一把刀;他手上的刀用了十九年,杀了几千头牛,刀还是光洁如新。”
芈月这才有些好奇地问道:“这是为何?”
那老人道:“一般的庖人解牛,便是用刀砍骨头;好一些的庖人解牛,则是用刀割筋络;但庖丁解牛的时候,却是从骨节切入,从筋络里分解,再庞大的牛,只要看到它的骨节筋络分解之处在哪儿,然后切入,就可以轻解地剖解一头牛。”
芈月想了想,又想了想,还是摇头道:“老伯,你讲的都好奇怪啊!”
那老人哈哈一笑,站了起来,摇头道:“小姑娘,我真希望你一辈子不懂。因为等你懂的时候,你要流过太多的眼泪!”
芈月见他收拾,也在帮助收拾着,待得灰堆散开,才发现原来架在下面烧的并不止有树枝,竟有不少竹简来。
芈月大为惊奇,扒开火堆,掏出半片未烧化的竹简,仔细读了几句,便惊奇道:“老伯,这些竹简是从何处而来?”
那老人指了指屋子里道:“里面有一堆呢?”
芈月顿足,连忙转身跑进草屋。
进了草屋她便怔往了,但见屋内十分简陋,只一席一几,旁边却堆了许多竹简。她拿起一卷竹简,只见其上写着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未完待续……)
第25章 逍遥游(3)
她心中一动,似乎在哪里听过这段话,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听过了。于是顺手放下,又拿起了一卷来,却见其上写着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她看了这一段,便不舍得放下,便坐在那破旧的席子上,全神贯注地看了起来,甚至不觉念出声来道:“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她正看得出神,却见那老人也走了进来,抱起了一堆竹简走出去。她忽然想到方才那些烧焦的竹简,忽然升起一种不妙的感觉,连忙放下手中的竹简问道:“老伯,你拿这些竹简出去做什么?”
那老人诧异道:“自然是拿去生火。”
芈月跳了起来道:“你为什么要拿这些竹简去生火?”
那老人不在意地道:“值得甚么,树枝太湿,我只能拿这东西引火。”
芈月跳起来上前扑住那堆竹简叫道:“不许,不许,你知道这些是何等重要的经卷?你怎么敢拿它去引火?”
那老人不语,像是被她的态度吓着了。
芈月越说越是气愤道:“你这些竹简是从何而来?”
那老人迷茫地道:“从哪里来?一直都在啊?不过烧得差不多了。”
芈月激动地道:“一直都在?这屋子里以前住的是谁,你可知道这些都是谁写的?”
那老人看着芈月。忽然笑了,指了指竹简堆道:“这些东西你要?”
芈月连忙拼命点头。唯恐迟了一步,这些东西就被变成柴火烧了。
那老人忽然拍了拍手。道:“你既要,那便送给你了……”
说着,他走到门边,取下挂在门后的一只酒葫芦,扬长而去。
芈月一怔,还未回过神来,见屋中便只剩下自己一人了。
她连忙追出门去,远处衣袂飘动,那老人便已经去得远了。
她连忙叫道:“老伯。你是何人,你去何处,你还回来吗?”
那老人却头也不回,飘然而去,风中隐隐传来他的吟哦之声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芈月呆怔在那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间冷风忽起,她单薄的夏衣不禁寒冷,打了个冷战,这才发觉已经是夕阳西下。
她恍悟出来已久。必得回去了,想到这里,虽然知道要走。却终是舍不下草屋中的经卷,还是返身回去。脱下了外衣,将方才所读的《逍遥游》一篇数卷包起。扛在背上,吃力地回到宫中。
此时离宫中已经点起了铜灯,莒姬等人也用过了晡食,她自己刚才吃了半只烧鸡,也是不饿,便一声不响,溜进了自己房中,点亮油灯,继续看了起来。
这一看便是看了一整夜,直到天色发亮,她才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放下竹简。女葵知她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人,虽见她如此,也是暗暗着急,却也晓得是劝她不动的,只得由她。除非是十分不好的时候,才敢去禀告莒姬。这时候便捧了匜盘来,服侍芈月梳洗。
芈月伸手于盘内,女葵提匜将水倾于盘中,芈月洗毕。女葵再捧了铜镜来,为芈月解开昨天的总角,重新梳通,再结成总角。
芈月站起,对镜看了看无事,便到莒姬房中与莒姬、芈戎共进晡食。
莒姬便问道:“你昨日去了何处?屈子的侍童来我这里问了两回,你今日若无事,便早些去同屈子说明。”
芈月点头道:“我昨日离开时因见天色尚早,所以去西山那边树林里逛了一圈,故而回来得晚了,想是屈子不知,我今日便去向屈子说明。”
莒姬低头只与芈戎喂饭,也无暇顾及,只哦了一声,道:“以后休要如此。”
芈月今日本欲到那草屋中将那些竹简再搬回来的,但听莒姬说起屈子问了两回,只得先去了南薰台。
她才出了离宫,远远便见黄歇焦急地等在门口,见了芈月连忙跑上前来,拉着她的手问道:“你昨日去了何处,我找了你几回也没见着。”
芈月心境已变,见了他微觉愧疚,道:“我昨日出宫了……”忽然想到一事,拉住黄歇的手道:“你来……”
黄歇被她拉着往前走,不明所以,便问道:“你要去何处?”
芈月却是不答,只管拉着他向外跑去,黄歇连问几声,不得回答,也不再问,只跟着她一同跑去。
昨日来时跑得没有什么感觉,回时已觉路途漫长,但因心情激动,因此也无暇旁顾。此时带着黄歇,只觉得恨不得一步便到,又加上黄歇一直在问,芈月又有一颗恨不得立刻炫耀的心,只觉得这小草屋怎么竟会如此之远。
好不容易到了,芈月再看看,见仍然是如昨日一般,那老人显是未曾回来过,便放了心,连忙拉着黄歇进了草屋,便要将这些竹简一起搬走。
两人一起动手,自然是快了许多,黄歇索性打了一个大包,两人一起将这堆竹简抬了回来,这才拿了两卷竹简,去问屈原。
屈原看了竹简,吃了一惊,问芈月道:“你这些竹简从何处而来?”
芈月便将昨日的事说了,屈原听后,默然不语。只是看着手中的竹简,神情中似有无限唏嘘。
芈月好奇地问道:“夫子。那位老伯是何人?”她观察着屈原的神情,道:“夫子似是知道他?”
屈原没有说话。只是抚着竹简上的字,似要把这些字都记到心里,过了好久才道:“这些竹简既是他送给你的,你便要好好保管才是。”
芈月点头应是。
屈原又沉默良久,道:“你可否将这些竹简借我抄录一遍?”
芈月连忙点头道:“夫子既喜欢,拿去便是。”
屈原摇头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他天性聪明。能悟自然之道,顺手而作,既作之,便置之。既置之,无所用,竹简既可引火,便用来引火。偏你恰好与此时到这草屋,又喜欢这些,那便是自然之道。他遂留与你,此皆自然之道也。我求之录之,便是刻意!”
他想了想,忽然又笑了道:“我若不能录之。便会辗转反侧,思之念之,若为了成就他的自然。而让自己刻意拒之,岂非又是矫情。罢罢罢。我观之即可,何必录之。”
芈月虽不明其意。却也看出屈原的心思,便道:“很是,我喜欢这些文章,我便想要把他们留下来,这又有什么错呢?”
黄歇也连忙点头,却又道:“夫子,上面还有许多字我们不认识,许多句子也不懂,还要请夫子教我们呢。
屈原看着眼前两个弟子,点头微笑。
屈原接下来便抛开原来的课程,先将这些竹简上的文章让两人一边抄录,一边讲解。
如此,《逍遥游》、《齐物论》、《大宗师》等数篇讲过以后,芈月再也按捺不住好奇之心,背地里怂恿黄歇,好几次逼他去问。
终于在某日屈原讲完一篇以后,黄歇忍不住问道:“夫子,我们既学了这位贤人的著作,岂可不知道他是何人?”
此时窗外春柳低垂,黄莺百啭,屈原心情正好,听了这话,终于道:“此人原也是我楚国公族之后……”
芈月咦了一声:“也是出自我芈姓吗?”
屈原点头道:“他乃是庄王之后,因此这一分支,便以庄为氏,名周。因吴起变法,诸公族于悼王灵前射杀吴起,因伤及先王遗体,肃王继位以后,追究这些公族之罪,于是庄氏先人避难到宋国,代代相袭芈姓庄氏之族。到庄周之时,因他有大才,于列国周游之时,颇得美名。先王曾请他这庄氏一族回迁,授封就爵,他虽然拒绝先王之聘,却也数次回到楚国,我与他便是当日认识的。”
芈月一边听着,一边悄悄地又在身后扯了扯黄歇的衣袖,黄歇只得又问道:“夫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屈原叹息道:“他……是我所见过的最聪明的人,只可惜,太聪明了……”
芈月忍不住问:“聪明不好吗?”
屈原道:“过于聪明,看得太透,就太过轻易地把自己游离于尘世之外……大王无法聘他,列国诸侯皆无法聘他,他的眼睛看到的不是地上的事情,而是穿过云天之外,九霄之外……”
芈月听得心驰神往:“那岂不更好?”
屈原叹息:“是,很好,只可惜……”
黄歇见屈原眉头深蹙,他作为屈原的入室弟子,知道的倒多一些,便接口道:“身处乱世,一人独善犹可,家国安危却不能不顾。屈子身为楚国公族,楚国兴亡,自是责无旁贷。”
屈原却看着芈月道:“你就见过他这一次吗?”
芈月点头道:“夫子,那位老伯去了何处?”
屈原叹息道:“我也不知道,那日你们回去以后,那间草屋再也没有人去过。”
芈月啊了一声,顿足道:“好可惜。”
屈原看着芈月道:“那日你跑出去以后,这段时日以来,我看你似乎有所转变?”
芈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想了想还是老实承认道:“从前我只想努力以后,就不以不教别人看不起我,欺负我。后来,我觉得,只要自己成为鲲鹏,一飞千里,那么燕雀如何看我,又能怎么样呢?”
屈原长叹一声,这个女弟子的聪明,让他隐隐有所不安。庄周的话,似乎是为她找到了另一个出口,但又似是给她不同的影响,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这种影响是好是坏。但转念一想,乱世之中,一介女流之辈,又能希望她如何,她能够懂得自保,便是最好的结果了,而庄周的“独善其身”,对她来说,应该是最好的方向了吧。(未完待续……)
第27章 放鹰台(2)
黄歇望向屈原,见屈原点头,才向屈原行了一礼道:“弟子见识浅薄,有不到之处,请先生指点。”转过头来对芈月解释道:“先平王之时,为太子建娶秦景公之女伯嬴,嬖人费无忌游说平王纳了伯嬴,生下先昭王。平王猜忌太子建心藏怨恨,听信费无忌谗言,认为伍奢和太子建谋反,杀死伍奢全族,伍奢之子伍子胥出逃入吴国,后来伍子胥带着吴人攻入郢都,将平王鞭尸三百,我楚国许多旧宫被毁,这放鹰台也是其中之一吧。夫子,我说得对吗?”
屈原点头道:“事情的经过大致如此,不过有些内情,你们未必清楚。当日平王杀伍奢,并不仅仅为了对付太子建,而是自晋国权力落入大族之后,我大楚历代君王,都对权臣十分猜忌。平王虽然父纳子媳礼法有亏,但伍氏、伯氏等久掌兵权,早在君王铲除之列,只是没想到吴国虎视眈眈,收纳了伍奢之子伍子胥、伯郤宛之子伯嚭等人引路,以致于楚国蒙难,郢都遭劫,生灵涂炭……”
这些年来,屈原与弟子们讲诗礼之学,也同时讲着楚国的历史,但更多的是讲楚国先人开创基业之艰难,武王、文王、庄王、威王这些明君圣主数百年来如何在周天子以及北国列国的围剿打压下艰难崛起、智慧周旋、浴血百战的事情。
这楚国历史十分不光彩的一段,芈月却是不曾听过的,便问道:“那后来呢。吴国人占着郢都,是被谁打败的呢?”
屈原道:“伍子胥昔年在楚国时有个好友申包胥。两人相交莫逆。伍子胥出逃的时候,是申包胥送他走的。伍子胥对申包胥说。父仇不共戴天,我必灭楚。申包胥却对他说,你若灭楚,我必兴楚。伍子胥带着吴人将郢都摧为白地,申包胥直奔秦国,在秦庭号哭七天七夜,终于打动了秦哀公出兵救楚,终将吴国驱出楚地,保住了楚国。”
芈月失望地道:“原来还不是靠自己的力量。还是要让秦国帮忙啊。”
黄歇劝慰道:“列国之间合纵连横,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国家都不能单打独斗,能够利用国与国的争斗,使自己得利和强盛,才是最重要的。”
屈原叹息道:“这是我们楚国历史上最大的灾难之一,所以我要你们来这里好好看着,以史为鉴,避免将来的祸乱。”
黄歇踢了踢地上的碎石道:“这伍子胥真可恶,我将来一定要做申包胥那样的救国名臣。”
芈月却低着头沉思着。黄歇推了推他。
芈月抬头道:“怎么了?”
黄歇道:“你在想什么?”
芈月看了屈原一眼,有些犹豫。
屈原道:“公主,你想说什么只管说吧。”
芈月脱口而出道:“伍家权势过大,那也是因为伍家凭才能和战功。在沙场浴血,为楚国作出贡献后得到的。大王自己若是文治武功上失去了权力,只能倚仗公族为他效力。那便没有办法把握住权力。若王者不能凭着才德服人,却只是以借故生事而以权术铲除功臣。岂不令人心寒。伍家有仇,伍子胥岂能不报。大丈夫在世。当快意恩仇,先是君不君,才会臣不臣,申包胥固然可敬,可也没有谁说伍子胥报仇错了啊。这个世界有申包胥,自然也有伍子胥,否则君王为所欲为而没有警示,天地的法则不就乱了吗?”
屈原看着芈月,有些震惊,似乎想重新认识她一样。芈月低下了头,有些懊恼自己说错了话。可是,这样的话,在她心底压抑了很久,让她疑惑愤怒,让她不吐不快。
但看到屈原的神情,芈月没来由地心底一沉,她虽然畅所欲言了,但是,夫子他却一定会很失望吧。想到这里,她高昂的头还是低了下去,怯怯地道:“夫子,我说错话了吗?”
屈原心情沉重地拍了拍她的肩头:“不,你没有说错话。”
见芈月低头不语,屈原忽然心中升起一个念头来,又问:“公主,若一座宫殿之中,年久失修,栋梁俱朽,当如何?”
芈月抬头,不解地道:“那便要换啊!”
屈原长叹:“只是若将栋梁俱换,恐更换栋梁之时,宫殿不能支撑而倒塌。”
芈月笑了:“夫子,若是不换,宫殿也会倒塌啊!”
屈原抚须点头:“说得是啊。”
芈月忽然轻叹:“只是那些栋梁用了这么久,忽然换掉了,栋梁一定会不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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