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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金主-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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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会跟着去。
剩下的两三个,恐怕还会回去招呼朋友一起走。
活着真是不易。
“你帮我跑趟腿。”陈翼直又回来了,对正要离开的曾家小子说道:“去木头桥,看看那边招了多少人。”
这也是差事,而且不算抢人家的饭碗。
曾家小子看到父亲眼里流露出的欣喜,拔腿便跑。
“那边若是招的不多,我这儿便多招几个。”陈翼直对左右帮忙的淮安人说道。
这是个大好消息,说明落选的人里还有希望能找上活。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曾家小子身上,直到他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过了一顿饭的光阴,天已经亮了。
曾家小子终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小官人,木头桥那边招了二十八个。正往这边来呐!”
陈翼直点了点头,掏出一吊铜钱,足足有十文钱,扔在曾家小子怀里。
曾家小子喜出望外,连忙给他爹送过去。
曾阿水与儿子分了那吊铜钱,站到了白旗下面。他看着衣衫光鲜的陈翼直,只觉得光芒万丈。
陈翼直随手又拍了几个人,表明自己并不食言。然后便等着木头桥那边的队伍赶过来,启程出发。
从唐行到拓林,这条路虽然极其平坦,又没有艰难险阻,但是仍旧得走一天半。
陈翼直曾经设想了一下这样规模贩运货物的流程,总觉得分段从沿途各镇雇人最是节省。不过他也知道,佐哥儿做事从来不单单看成本和利润,还要看综合收益。既然选择了这种略显铺张的做法,肯定是有道理的。
这小一百人的队伍汇合之后开始朝南行进,走了没多远,陈翼直果然发现了佐哥儿的用意。
这么许多人,根本走不齐!
拖拖拉拉,队伍越拉越长。随着日头升高,有人要喝水,有人要屙尿,还有人肚子饿了……乱七八糟各种事都冒出来了。
陈翼直自己骑着头公家的骡子,其他管事也有骑驴的,也有坐在空车上的,谁都没管那些劳力。相比之下,护卫们要强许多,却也对此漠然视之。
陈翼直暗道:佐哥儿原来是故意考验我来着!
“所有人,十人一伙,由护卫带着。走得又快又齐者,赏一吊钱。”陈翼直高声宣布。
甘成泽负责带着侍卫,见那管事的小伙子突然发了赏格,饶有趣味,心说:看来这人做事也挺认真。
陈翼直下了骡子,走到甘成泽身旁:“甘大哥,这事您得帮着安排一下。”
甘成泽是能拿三百两银子的人,积极性当然极高。他只是没有意识到这算什么事,被陈翼直点出来之后,立刻板着脸开始分人监管,就跟押送俘虏一样。如果不是陈翼直反对,他还想用麻绳将劳力绑起来走。
不管怎么说,劳力分伙之后只认着自己带队的护卫,整个队伍整齐了许多,行进速度也快了不少。
陈翼直松了口气,突然听到腹中传来一声肠鸣。他这才发现,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前头。
这么多人吃饭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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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七 压力测试
隆庆四年的早春,寒气中已经带来了生气,并不叫人觉得刺骨。
曾阿水走在人群中,正应了鹤立鸡群这话,看得到周围工友的头顶,还能看到更远方的农夫正在早耕。他吸了吸鼻子。空气中似乎只有土腥气,却让他浑身痒痒的,只觉得自己龌龊不堪,忍不住伸手进怀里搓了两下。
——松江果然是要比淮安府阔气多了。
曾阿水看着连绵的田地,修整齐备的水渠里淌着用不尽的清水,心生羡慕。他原本看不起江南人的懒惰,他们把大好的肥地都用来种麻棉桑树,简直败家。后来他知道这些东西竟然要比粮食还贵,诧异之余多了一份钦羡,同时还不忘替苏松人操心:不种粮食吃什么呢?
不过这边又像是根本不缺粮食,即便一条街的小市,都开着饭庄食肆,颗粒饱满入口生津的香米饭似乎永远卖不完。
“继续走!继续走!前面吃饭!”有淮安人站在路边,一边拨着人,一边大声喊着。
后面的人听到声音,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不是一路都在走么?于是反而放慢了脚步,探头探脑想看个清楚。
曾阿水站得高,看到前面其实是在安排吃饭了。
有钱一日三餐,没钱一日两餐,穷苦人家一日一餐,甚至没餐……从这个时间点上开饭来说,明明白白是奔着一日三餐去的啊!
曾阿水有些激动,却不知道为何有人能够去吃饭,其他人却还得往前走。直到他走近了,方才一拍脑袋:饭庄招待不了这么多人。
“为啥他们能吃饭……”有人果然叫了出来。
这话咋听并没有什么错,然而后果却极其严重。
离他最近的一个护卫飞起一脚,将那说话之人踹到在地。其他人正要打抱不平。呼吸间已经又有几个护卫冲了上去,将那人围成一圈,一顿拳打脚踢,直打得那人躺在地上发出呦呦低唤。
其他人顿时被镇住了。
甘成泽赶到圈中,示意停手。他听到人群中有人低语,高声叫道:“谁敢再说怪话。立刻就打回去!这世道要扛活的人还少吗!叫你走就走,叫你吃就吃,谁敢给爷爷我惹事,煽动人心,就一个下场:往死里打,打完赶走,分文没有!”
地上那人连忙滚着身跪倒在地,对着甘成泽磕头:“小的知错了,小的就是嘴贱。求爷爷别赶我走!我一家老小都指着我带米回去呢,求爷爷您大发慈悲。”
苦主都如此反应,那么旁人就更不会出头了。否则苦主说不得还要怨你多管闲事。众人虽然气愤,却只能在心头怒骂:你们这帮浙狗!真是仗了势了!
这个小插曲就像是石子落入池塘,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队伍行进之中倒比之前更加整齐了些。所有人路过饭庄的时候,都垂涎羡慕,却没人敢说一句怪话。
陈翼直冷眼旁观了这一幕。他看到甘成泽面带微笑回来。忍不住道:“佐哥儿的名头都叫你们给败坏了。”
甘成泽看着这个嘴上没毛的小子,不屑道:“你以为这是小事?”
“不然呢?”陈翼直反问
“你虽然这个年纪。大概也听说过戚爷爷军纪严明吧。”甘成泽操着浙江口音的官话,胸膛不由抬高了寸许,道:“可你知道有回戚爷爷下令出兵,将士却坐在地上不肯动么?”
陈翼直是听着戚爷爷抗倭故事长大的人,不由眼睛瞪得老大:“还有这事?”
甘成泽点了点头:“我当日也是其中一个哩。”
“为什么……”陈翼直忍不住问道。
“因为说好了要先开饭,再开拔。戚爷爷说军情紧急。哪里哪里又被倭寇围了城,要先开拔,打了吃饭。兄弟们自然不肯答应。”甘成泽不以为然道:“这是戚爷爷带的兵。更近些的还有振武营哗变,说穿了不都是因为没饭吃,给几个说怪话的煽风点火惹出来的事?”
陈翼直面色缓和了些:“可是我们不是没饭吃。只是这里坐不下,前面已经安排了饭点,更前面我还派人去买了炊饼酱菜,谁都能吃饱。”
徐元佐核定的人工成本是平均每人六钱银子。实际上护卫每人要拿八钱,劳力人略多些,平均下来只能拿五钱。最近的米价是一两银子两石米,五钱就是一石米,够劳工吃三、四个月了。
这个待遇因为高得离谱,所以市场部内部做了一些变通。先以市价雇人,保证食宿质量,确保劳工的工作效率,最后若是还有剩下的,用来发奖金,刷名望,固结人心。
“别跟人讲道理。”甘成泽不屑道:“没人听你那么多道理。你也跟着佐哥儿吃饭,难道学不来佐哥儿么?”
陈翼直脸上难看起来,他可是想把佐哥儿一举一动都学到骨子里的人。
“你见佐哥儿跟谁长篇大论苦口婆心讲过道理?啪!银子拍下来,什么事摆不平?”甘成泽显然十分爽气。自从吃了黑举人之后,他也是个小地主,家里雇了佃农长工干活,整日拉着一干弟兄操练阵法,训练新人,气势不下当年那些游击、参将。
“再者说,我虽然是个大老粗,大字不识几个,但是有个道理我懂。”甘成泽道:“名声谁都要,只是不同的人要的名声却不一样。你说戚爷爷,他要个慈眉善目的名声有什么用?那是骂他!他要就得要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名声,叫倭寇一看到戚字大旗就腿软!佐哥儿是什么人?那是商场上的骁将,他要仁义的名声有屁用!要就得要一个字:‘言必信’!”
——你非但不识字,还不识数呐。
陈翼直觉得甘成泽这人话糙理不糙,还是说到点子上的。反正这些短工大多数是一锤子买卖,只要照约定给了他们足够的工钱,这个“信”字立起来也就是了。至于他们回头说什么,谁又能管得了?
甘成泽从喉咙发出咯咯一声怪笑:“而且你还嫩着呢。”
陈翼直别过脸去。不动声色夹了夹骡子的肚子,往前头走去。
市场部的干将和学徒赶在前面,包了饭庄酒肆,还不够的就借用民居。柴米钱多给两文,大家都乐呵呵地干活出力。
劳工队伍先到先吃,后面的再一队队追赶上来。随着大部分人都吃了饭,士气也渐渐高亢起来。有人忍不住就要前后乱窜,被狗日的浙佬抓住了狠打一顿,再没人敢乱来了。
陈翼直知道自己不能插手,硬忍了下来,找了个机会问甘成泽:“戚爷军纪得有多严?”
甘成泽想了想:“从眼睛睁开到闭上,拉屎放屁都有规矩。”
陈翼直微微皱眉:“管这么严,没人闹么?”
“吓!”甘成泽夸张地朝后仰了仰:“当兵吃粮,敢闹?军法是玩笑么?那是真的要砍头的呀!”
陈翼直不禁打了个哆嗦:佐哥儿规矩多也对。但是最多也就是罚钱赶出去……唔,不过这恐怕比砍头还叫人难受。
“我们那时候,刀兵练砍,枪兵练刺,火铳手打桩子。我是拿枪的,每天要刺铜钱眼五百下,不好好练,出大操的时候就要丢人现眼。轻则军棍,重则就是砍头。谁敢不练?”甘成泽说着撇了撇嘴:“现在新招进来的这帮小青年。吃用比我们那时候好了不知多少,却不肯下苦功夫,也就只能当个护卫了。说实话,我都不放心他们护着佐哥儿。打打蟊贼还则罢了,碰上悍匪海寇,恐怕根本不够看的。”甘成泽一通抱怨。
陈翼直心中想着:佐哥儿岂会犯险?哪里担心遇到悍匪海寇!
甘成泽回忆起当年的连战连捷。贼人首级换得美酒,灌入口中格外醇美,心中不免一腔热血。他总是想着,若不是年纪大了,能跟戚爷胡爷去北疆打鞑子总是好的。听说前年戚爷在蓟镇以八千破了鞑子三万人马。啧啧,真是了得。
可惜英雄迟暮,如今只能当当豪门势家的护卫了。
甘成泽想到自己的田宅老婆、儿子,又忍俊不禁泛起笑意。打仗固然爽快,哪里有天伦之乐舒心呢。
陈翼直见甘成泽不说话,却突然想到了另一桩事:为何要去拓林运货呢?虽然拓林镇在去年年底被列入了二等市场的名录,但在配置上却还是三等市场的规格:一个店长带三个学徒,店铺一间,客栈筹备了三个月都没个准信。为何突然间要带这么多人去运货?
要说拓林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开门见海吧。
从拓林再往南不到十里,就是大海了。
——莫非是海货?
陈翼直从小生长在朱里这个商业小镇,合法违法的买卖多少听说过一些。老人们常常说起上海那边的货来路不正,是海客走私到嘉定、太仓的私港,然后转运到松江来的。
难道佐哥儿也要下海么?还是自己开个码头?
陈翼直光是想想,人就激动起来。硬生生按捺住这份冲动,他告诉自己:或许只是寻常的货物,自己想多了。然而这个理智的声音却怎么听着都不可信,使得陈翼直有些焦躁。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后面有马追来,带来了唐行那边的密信。
陈翼直收了信,独自展开,原来是告诉他:佐哥儿已经在沿途调派了马车,论程分运,要他在过路的时候记得联络。
陈翼直将信件的内容记在心里,又将迷信藏好,前后跑动起来,催促众人快走。
诚如相信徐元佐的人们所坚信的:佐哥儿不会做出任何愚蠢无谓的决策。
这次之所以要招募上百人进行长达一日之遥的“远征”,正是要对沿途进行布点,实际测试商路的承载能力。
无论纸面上如何精确,考虑多少因素,到了实践中总是会出现各种幺蛾子。让百来人这么走一趟,基本上就跟彩排一样,哪些地方需要增加供给点,哪些地方需要修建休息区,基本上也就搞清楚了。
陈翼直的速度让徐元佐有些意外,不过也加深了对这人的印象。他虽然记忆力极好,但是仅限于数字和数字化的文字,记人全靠努力。如果本身没有让人能够记住的特色,徐元佐也是会抛之脑后的。
唐行仁寿堂总部,徐元佐的办公室之中,顾水生报告了最新事项,等着聆听徐元佐安排工作。
“船队那边如何了?”徐元佐问他。
顾水生道:“已经付了十六艘船的定金,派人跟着,保证明天能到龙泉港。”
龙泉港位于拓林镇和金山卫之间,原本有个私港,在嘉靖抗倭时候废弃了。虽然港口没有了,但是当年挖掘的河道还在,联通淀山湖水系,是唐行经华亭直达东海的水上道路。
“重中之重是要确保水路畅通,若是这条路能走,日后就走这里了。”徐元佐道。
顾水生因问道:“佐哥儿,那咱们自己是不是要置办一些运船?”
“这个不急,这次只是投石问路。”徐元佐道。
金山岛的私港没有建起来,过早投入辅助建设就是打草惊蛇。只要金山岛一飞冲天,江南一带的海运走私就会发生地震——诚如真实的地震一样,人类是无法抵御的。
顾水生已经大致猜到了徐元佐的开港计划,迟疑道:“佐哥儿,我愿意去主持港口,若是您信得过……”
徐元佐摇了摇头:“这不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照你这么说,难道我还信得过那个徐盛?”他竖起一只手:“开个港口招纳船舶看似很简单,首先,咱们有没有保护港口的能力。”
顾水生会意:海上不是那么太平的,孤悬海外的小岛,若是没有自卫能力,迟早成为别人的鱼肉。
徐元佐继续道:“如今走东海之人,可以走太仓、舟山、台湾,福州,为何要走我们金山卫?”
“因为上下货更方便。”
“所以我们得实实在在让人觉得上下货方便。”徐元佐道:“这就需要水陆运输便捷,货物堆放安全,柴水补给充沛。这些东西背后是什么?是松江乃至周边府县的基础建设。咱们现在只是测试了陆路和水路,日后还要建仓储,囤水粮。而这些又要求大批量的水泥、石料。你看城门口那片水泥地,才多大地方就把库存用完了。咱们要改建一个岛,用量得多少?”
顾水生恍然大悟,原本一桩桩看似孤立的事,此刻非但成了一条条链锁,还结成了一张网。光是看看这张网就让他心生敬畏,那这位织网的徐家哥哥,得有多么深邃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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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八 拓林计划
上海康家接到了徐元佐的口信,立刻组织人手前往金山岛护航,同时邀请徐元佐前往未来的龟山巡检司一游。
徐元佐干脆利落地带着罗振权和一干护卫前往上海。随从之中,顾水生、安掌柜赫然在列,梅成功却被留在了唐行,负责沟通程宰和安家。
康彭祖等在上海城外,见徐元佐下车便快步过来,道:“咱们不进城了,直接上船。”
上海本身也有港口,但是受限于航道的水深和宽窄并不受海客待见。而过去将来都大大有名的吴淞港、洋山港,前者如今属于嘉定县和吴淞、宝山守御千户所管辖,后者则属于宁波府定海县和定海卫管辖。
安掌柜心里挂念着那么大笔货,心中早就忐忑不安。现在船在海上,谁知道是否会夜长梦多?他甚至不知道派出去的小船是否联络到了货船。
徐元佐也不多说,邀康彭祖上了车,往港口疾驰而去。
港口中停泊着几艘柴水船,正是要靠这些船摆渡,方能上停在外洋的大船。康家为康彭祖准备的座驾是一艘有传统的大福船。这种船适合走远洋,而且船身高大,居高临下往往能够碾碎小船,唯一的问题就是只有首尾两门炮,显然康家的海军思想还停留在人多铳多的阶段。
徐元佐对海战并不了解,从能够接触到的信息来看,大明海商并非故步自封,实在是现在欧洲海船的弦炮战术实在太渣。命中率非但低得令人发指,还只有贴近才能起作用,但是大明水师和东方海盗谁会傻傻跟你玩抵近射击游戏?人家远远就放火船了。等到两船靠近,直接放火铳,跳帮肉搏。
这就是泰西船在亚洲海域只能欺负落单海船的原因。也是大明海客主流思想中不能接受多炮的原因。当然,如果加上那么多弦炮,更会影响海船的载货量,降低利润,显然是更不可取的。
徐元佐站在船头,额头上裹着厚厚的棉布抹额。脑后的飘带被风扯得呼啦啦直响。
康彭祖走到徐元佐身边,被海风一吹,缩了缩脖子,道:“敬琏颇爱看海?”
徐元佐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了。
徐元佐抿着嘴,生怕一开口就灌进腥咸的海风。
“苌生兄。”徐元佐伸手挡了嘴:“你可知道地有多宽,海有多广?”
康彭祖一愣,摇了摇头。
“这大海,要比天下所有的土地合起来还要大啊。”徐元佐感叹一声:“若说控制商路能够获利十倍,那么控制海路就能获利百倍。”他抬头望向蔚蓝如洗的天空:“若是有人能够造出飞天之舟。控制了天路,那更是千万倍的利润。”
康彭祖笑道:“听说唐时有飞梭,不过近古却再没有人见过。”
徐元佐伸手指向海面:“我们只看这片海。你说要多少船,能够成就海上霸业?”
康彭祖认真起来,道:“当年汪直、徐海等辈,拥船过万,便能海外称王了。”
汪直是徽州府人,并非出身海客大族。然而他的确走到了海客的巅峰。占据日本萨摩洲松津浦,僭号曰宋。自称曰徽王,部署官属,咸有名号,即便战国大名都要看他脸色。
“拥船过万,那么手下恐怕要十数万乃至上百万人了。”徐元佐叹道:“即便在中国也是一方诸侯啊。”
康彭祖没有说话。在江南没有人不恨倭寇的,然而仇恨却随着阶层向上渐渐减弱。因为像康彭祖这样的势家。住在城里是不会直接受到倭寇屠戮的。也因为他们知道的更多,所以对汪直、徐海等辈,难免怀了一丝钦羡。
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亦要五鼎烹!
“可惜汪直终究还是格局太小。”徐元佐笑道。
“愿闻敬琏高见。”
“我若是汪五峰。就挥师那霸,取个琉球官职,遥控日本,向大明称臣。日后或是过继,或是禅让,夺琉球国祚易如反掌。请使封贡,岂非千秋万代之局面?”徐元佐微微摇头:“何必偏要以海商之身,与朝廷硬碰,最终落个身死业灭的结果。”
“汪直伏诛不过十年,而如今朝廷已然开海了。”康彭祖语带惋惜:“他若是真如敬琏所言,蛰伏琉球,谋国固本,现在或许已是真正的东海霸王了。”
他看了徐元佐一眼,突然道:“敬琏莫非有琉球称王的打算?”
“即便有,我也不选在琉球。”徐元佐道:“我不是汪直,没那么多人手船铳。”
康彭祖哦了一声,又道:“我倒是听说许多海贼谋官职于南洋小国,或是将军,或是都督,不一而足。”
徐元佐嗤之以鼻:“儿戏。”
康彭祖见徐元佐目光飘移,扭头一看,原来是安掌柜走了过来。
徐元佐毫不在意道:“若是我,我就立足济州岛并北海诸岛,以四两拨千斤,时机一来,照样能够翻云覆雨。”
安掌柜走来,一听这两个少年郎原来是在做万里觅封侯的青春热血梦,不由觉得好笑。不过他却忍不住问了一声:“济州岛在何处?”
徐元佐道:“在朝鲜南界的海外,是朝鲜流放罪人之地。”
安掌柜道:“那种地方,能容纳多少人口?”不自觉地,他也开始参与到了这个幻想游戏之中。
徐元佐想了想,道:“上古之时那里自立一国,后来并入高丽乃成一郡。如今听说朝鲜在济州岛上设了两个县,想来抚养三五万人口是没有问题的。”
“济州本有喷火山。其地气候温润,水源丰沛,东国人于彼处牧马。若是推行农耕,三五万人口肯定能够支撑。”康彭祖进一步阐释道。
安掌柜应了一声,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在考虑什么问题。
徐元佐解惑道:“占据了济州岛,也方便商货流转。”
“只是上面既然有两个县。恐怕不好占据。”安掌柜道。
——以朝鲜人的战斗力,我现在未必就拿不下那两个县,只是怕守不住罢了。
徐元佐呵呵笑了笑:“反正玩笑消遣嘛。”
安掌柜失笑,对自己过分认真表示羞愧。
船上的时间终究些无聊,三人又回楼中饮酒,然后各回舱室休息。
康彭祖拿出一本时文集子。是准备在路上刻苦用功的。谁知翻了两页,竟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将书重重拍在桌上,扭头看着窗外的海波翻涌,想起徐元佐说的“海外称王”,不由陷入遐思:我若是要在海外称王,又是一番何等光景?
这个话题竟像有妖法一般,让康彭祖忍不住越想越细,光阴便因此偷偷溜走了。
船行整日,停泊在金山卫的军港水寨。安掌柜急急忙忙去联络家人。取得回馈。徐元佐则带着康彭祖去了拓林镇。
此刻的拓林镇人声鼎沸,迎来了倭乱后的最高峰。镇子出于防倭的考量,筑有一丈多高的城墙。城墙里面是横竖两条街,靠近城墙的地方还有几畦菜地,商贸几乎为零,少有的几家商铺也没备得货。与靠近郡城的市镇完全就是天壤云泥之别。
陈翼直早到了拓林,将劳工和护卫分散安置在此处民居之中。他得知徐元佐来了,连忙赶到徐元佐落脚的寺庙汇报工作。从招工到沿途餐饮,事无巨细。恨不得什么都叫佐哥儿知道。
“你看这拓林镇如何?”徐元佐问道。
陈翼直心中一颤,暗道:不会是要我常驻此间吧?虽然心头发慌,他还是答道:“嘉靖倭乱之前,海商从龙泉港出海贸易,直抵双屿,故而此间也是繁荣昌盛的模样。后来双屿被毁。倭乱大起,断绝了海陆商道,拓林便败落下来。我听此间老人说,当年城内非但挤满了人家,就连城外城厢都是住户。”
徐元佐一路过来。看到的都是农田,商业萧索,的确很难想象当日的情景。不过肯定不是当地人吹牛,因为那时双屿是海上明珠,而此地到舟山双屿只有一两日水程,光是卖柴水米肉都能富裕。
陈翼直说着,瞟向徐元佐身后的顾水生。两人虽然谈不上要好,但是到底同乡同学同事这么久,交情总是有点的。他见顾水生面露钦羡,心中又是一颤:莫非佐哥儿是真的要在这儿做起海客生意了?富贵险中求,他家有阁老坐镇,这般来钱的生意没道理不做!
陈翼直又想到自己很可能就是佐哥儿看上的管事人,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果不其然,徐元佐问道:“这个市场若是交给你来开拓,可有什么想法么?”
陈翼直脑袋一懵,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
徐元佐笑了笑:“不要紧张,随便聊天,瞎扯嘛。”
陈翼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道:“佐哥儿若是要我瞎扯,那我就放肆了。”
顾水生一旁玩笑道:“也别太放肆。”
陈翼直笑了,道:“这里地方是好,可以走货,就是人口太少。我在城里转了两圈,数了下来不到三百户人家。有一家社学,但是锁着门。一问附近住户,说是早就没了先生,关了怕有两三年之久。”
徐元佐嗯了一声。仁寿堂和徐氏需要的都是商业人才,即便最低级的小伙计也得能够识字识数,若是某地的教育荒废了,那就不可能找到足够的本地员工。
陈翼直继续道:“拓林若是有海货流入,势必需要人手运到华亭、上海、唐行,乃至往西走海州、浙江。所以小弟若是主持此间市场,势必会多买田地。即便买不到附近好的水田,城厢旧地也要多买过来些,修建屋舍租借给前来做工的人家。至于滩涂之类的废地,也可以买来建鸭厂。”
徐元佐微微点头。
陈翼直道:“然后便是牙行、货栈、客栈。这本是仁寿堂的主营生意,肯定是要优先给自己人扎根的。其次还要在附近采买石料、建材——有家客栈拓林店至今没有开起来,也有建材不足的缘故。”他一来就去看了拓林店,虽然是佐哥儿亲点的开拓之地,可是的确太不给面子。
原本的老店长一会儿诉苦说买不到材料,一会儿又托词往来商贾不多,无须扩建。叫陈翼直十分看不上眼。
“再然后,要开蒙学社学乡塾,叫人在此地休养生息,安家落户。”陈翼直道:“十年之后,若是没有大变故,此地必然能重复昔日光彩。”
“娱乐方面呢?”徐元佐问道。
陈翼直有些不好意思。出海在外的商旅,最喜欢的娱乐活动无非赌博和花酒了。
“我们是否可以坐收租金,至于经营还是交给人家去做?”陈翼直问道。
徐元佐很欣赏陈翼直这样有所为有所不为的秉性。什么钱都想赚的商人,到了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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