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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金主-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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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值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江南出游成风,有点家底的人家都喜欢去附近游玩。对于姑苏人来说,虎丘是最受欢迎的地方;对于松江而言,天马山则是踏青胜地。早早就有人请徐元佐去天马山踏青游冶,不过徐元佐都十分有格调地回一句:这些日子要陪家中老人。

    父母亲只是大人,能称得上老人的,必然是祖父一辈。徐贺这边可没有老人,所以聪明一点的人都知道这位老人曾经坐镇内阁,当国执政,是两朝元揆。

    徐阶照例召集一帮心学宿老,借住人家在天马山的豪宅别墅。说是游玩踏青,真正在室外的时间也是有限得很。几家青年才俊倒是在外面走得比较勤快,攀比的是谁更有孝心,服侍家里长辈更加贴心,并没有后世名车美服那般张扬,看起来正能量满满。

    徐元佐跟着徐元春,在年青一辈中自然数得上是人中俊杰。徐元春早就熟悉了这些套路,应付起来游刃有余,徐元佐却有些失望:这里的公子哥不少,可惜智商都不低,连个逗乐子的机会都没有。

    徐元春跟他们敷衍了一阵,便要往花厅里送果盘。这本是下人的工作,不过子弟为了争表现也是会抢着干的。元春叫了徐元佐道:“该我俩去了。”其他少年都已经去过一次两次,或是送块手巾或是送杯清茶,也算是众人面前刷刷脸。

    里面的宿老们也知道这种交际场上的惯例,还会叫住儿孙“训斥”一番。无非就是平日只知道读书,不知道自然之趣,肯定是要长成个“有辱门风”,只会读书做官的“小人儒”了。

    这时候子弟也只能乖乖检讨,表示自己一定多找机会向世兄们好好学习。

    徐元佐看人家玩这一手颇觉有趣,但是代入到自己身上就有些吃不消了。不过看看徐元春。又觉得如果徐阶如此教训他一番,倒是十分贴切。为了参加今年的秋闱,徐元春是真的豁出命去读书,以前的好友来找他也只是喝茶探讨学问,彻底戒了外出喝酒娱乐。

    徐元春端了一盘水果,徐元佐端了一盘手巾,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花厅。满座的白胡子老爷爷,各个学着魏晋人物的放荡不羁,哈哈大笑。大约是刚有人说了什么搞笑段子。

    “少湖公家二星高照啊!”有人突然扬声道。

    “福禄寿三星,为何少了一星?”又有人接话问道。

    刚才那人笑道:“谁与你说福禄寿?”他指着徐元春道:“我却说的是这位文曲星。”又指着徐元佐道:“还有这位小财神。”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徐阶也跟着笑了两声,看起来颇为舒畅,对两个小辈道:“你们就不用进来讨赏了,径自玩去吧。”

    徐元春上前奉了果盘,就要出去。徐元佐也放了手巾,鞠躬告退。还不等二人出门,突然有人道:“都说散财童子左眼能见财帛。右眼能见官禄,不知是真是假?”

    ——什么鬼?

    徐元佐一愣。他还从未听说过如此志异的说法。不过明人喜欢传奇故事,志怪小说。尤其那些读书人,最喜欢听狐女精怪之类的东西,还偏偏要说得跟真的一样。后来《子不语》、《聊斋志异》等书大行其道,原本滥觞于此。

    徐元春朝徐元佐挤眉弄眼,显然颇为有兴趣。

    徐阶笑道:“小子在外面招摇。竟然搏了个这样的名声?我钟鼎之族也出此异人哉?”

    “非也非也,观气望形,古贤人之术也!”之前那老者抚着胡须:“老生倒是觉得人若承运而来,总是会有些异象的。”

    徐阶微微摇头,道:“即便能看到又能如何?天下事终究不是看了就能趋吉避凶的。”

    众人有了话头。纷纷议论,各抒己见,倒弄得徐元佐想走走不脱,站着又颇有些尴尬。

    徐元春在一旁耳语道:“看来你今日非得要露一手震慑他们一番才行。”

    徐元佐低声回道:“恐怕不妥吧。”

    显然是徐元春更加明白流程,果然老书生们很快就要徐元佐露一手。徐元佐能怎么说呢?这完全就是被老人家拎出来当猴耍啊。

    “我是不信有那种观气之术的。”徐元佐大咧咧道。

    果然,老人们又纷纷讨论起来,最后批判徐元佐太年轻,说话太绝对,到底大千世界什么没有啊?你要说有白色的乌鸦,虽然没人见过,但可以说它还没被发现;然而你要说它肯定没有,万一哪天就飞出来打你脸呢?

    徐元佐等他们讨论完,暗道:这份精神头倒是不错,辩论起来也挺锻炼脑子的,起码不会得老年痴呆症。

    “起码我没有这本事。”徐元佐退了一步。

    这回倒是没有太大的讨论,也没人抬杠。本主说自己没有,谁还能硬说他有?

    “大家如此传说,无非是因为我看事看人细致一些罢了。不过是将大父的本事学了个毛尖,不登大雅之堂。”徐元佐笑道。

    “你若是学个皮毛,一方督抚岂能少了?若是能学个八成,你也可以入阁当国了。”有人连带捧了捧徐阶。

    徐阶只是抚须微笑。

    “既然你说你看得准,那你说说,这回政争的赢家,是赵是高?”

    徐元佐面露难色:“老先生也太难为小子了,小子可看不到那么远。”

    “点评宰辅不是他的福气。”徐阶也替徐元佐开脱,道:“换个再说。”

    刚才那人估计也发现自己孟浪了,道:“既然人叫你善财童子,且问你:松江还有什么赚钱的生意?”

    徐元佐咧嘴一笑:“这个简单。我松江遍地金银。只是看人是否会捡了。”

    众人都不缺银子,只缺花银子的地方。

    从嘉靖年开始,白银大批量地流入大明,西方商人来大明卖不出货,只能买货。丧心病狂地贸易顺差,让西班牙国王都不得不禁止白银流出国。强令新西班牙(南美)出产的白银必须运送回欧洲本土。然而即便如此,菲律宾督军本人就是个违背国王法律的走私犯,每年走私白银进入亚洲,购买大明商品。

    这些白银只有少部分进入了流通领域,绝大部分进入了银窖。

    “最简单的生意,莫过于置办织机,雇佣织妇,开个织坊。”徐元佐道。历史书中将万历时期的松江描写成家家户户织机声响,苏州更是半城的织坊林立。然而现在这个时候。远没有达到二十年后的规模,正是入场的好时机。

    众老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但是又表示太过于费心。

    徐元佐不知道办个织坊有什么好费心的,只好继续道:“再不然,就是投资海贸。一艘大海船备全货要上万两乃至两万两银子,跑出去一趟回来能得十倍之利,不失为一条好路子。”

    “风险太大。”众人纷纷摇头:“若是漂没,便是血本无归了。”

    “风险”一词正是明人因为海贸发明的俚语。可惜他们接受了“风险”。但是不能接受风险。

    ——开厂觉得烦,投资又没安全感……

    “要不大家把银子存到我家柜上。按期分红,如何?”徐元佐笑道。

    众人又纷纷笑骂徐元佐“狡猾”,把生意做到这里来了。

    徐元佐倒不是开玩笑。虽然他一会儿说“照旧放款”,一会儿又宣称要减少贷款,但他终究是个商人,各种烟雾弹都掩盖不了求利的本质。如果放款能够获得收益。为何不做呢?更何况这些老财主没有用钱的地方,他可是有的。

    好不容易从里面脱身出来,徐元春还来不及开徐元佐的玩笑,一帮势家子弟已经围了上来。这些人倒是很自觉,生员凑近了说话。非生员在外围旁观,举人自然另有圈子,不会上来凑趣。

    “佐哥儿,听说你们布行今年银根颇紧啊。”

    徐元佐多看了他一眼,自度没有说过“银根”的问题。不过那人浑然不觉,道:“小弟我有些积蓄,拿在手中也没甚么用处,正好可以放在柜上呀。”

    徐元佐道:“我家今年不怎么放款,倒不是因为没有银子。”他道:“关键是银子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众人纷纷打探。

    就连远处的举人圈子都忍不住望了过来。说起来读书就是为了光耀门楣,这跟挣钱可并不矛盾。再说了,若是光知道读书不会挣钱,就算中了进士又如何?还不如当个乡绅举人呢。

    “我家今年要多织布,好拿去南北销卖。”徐元佐半真半假道。

    众人颇有些不解:“那能用多少银子?棉都是自家种的,难道还要大肆外购?”

    “非但要外购,恐怕还要购到山东去呢。”徐元佐道。

    众人吸了口气:“你家打算织多少布?”

    “打算再建一个织坊。”徐元佐“懵懂无知”地泄密道:“起码要有三千织机吧。”

    众人算不出增加三千织机所带来的棉花需求量是多少,只觉得数目上千就很可怕,对徐元佐的话信以为真。再一想,既然徐家要将棉纺做到底,自家要么是跟着建织坊,要么就是多种棉花。

    棉花因为对水资源要求不高,尤其跟水稻的需水时节错开,所以是江南除庄稼之外的重要经济作物。不过即便它的经济效益再高,也不可能将良田变成农田,一方面是未必能够长好,另一方面也有百姓对生存的危机感——起码得把口粮种够吧。

    “织这么多布,会不会卖不出去?”有人担忧道。

    “怎么可能?九州之外复有九州,蛮夷之人还在用树叶遮羞。黄金白银对他们而言不过是瓦砾石块,你说布能不能卖出去?”徐元佐一本正经信口胡诌道。

    当场有人不信,但是口水这种事徐元佐向来不怕人。反正你们又拿不出照相机,无非就是大家传说一下倭寇和红毛夷的服饰罢了。

    徐元春知道徐元佐开始胡扯调戏别人,乐得一旁看热闹。

    过了一阵,徐元佐引开话题,便将其他俊杰打发离开。

    徐元佐回来对徐元春道:“我怎么觉得从里到外,大家都很亢奋呢?”他指了指花厅,又指了指外面这些年轻人,眼光顺便瞟过了那些矜持的举人。

    徐元春见左右无人,道:“恐怕是高拱要走了。”

    徐元佐登时就不说话了。

    赵贞吉对高拱发难当天,就有人写信回江南,将朝中的变化说了。这条消息走特别渠道,完全是专人专送,马不停蹄地送到了徐阶手中。徐阶知道之后,自然不会对自家人保密,所以徐元佐也知道了自己炮制的那封书信产生了极大的能量。

    若是按照原本的历史剧本,高拱很轻松地就逼走了赵贞吉,而此刻赵贞吉却展开反攻,而且优势明显。江南民变,已经成了京官口中确凿无疑的基调,尽管监察御史李绍先说是“盗匪”,却没人肯听。

    “赵贞吉算是你师公呢。”徐元春打趣道。

    “我师公?”徐元佐有些纳闷:“是郑老师的座师么?”

    “他是心斋公的弟子啊,岂不是你泰州的师公。”徐元春笑道。

    徐元佐苦笑,难怪王学门人如此亢奋呢!

    无论是高拱还是张居正,都没有心学背景。他们非但不喜欢心学,也不喜欢理学,而是最为现实的政治人物。无论什么学派,都不能妨碍到他们布展权力;无论什么学派,只要有益于权力,也都能毫无顾忌地拿来使用。

    从历史大势而言,高拱和张居正的确开创了一个政客的时代,当国宰辅不再有政治信仰,只以自我实现为最高奋斗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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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九 胜负之数

    赵贞吉不能算是徐党,因为他已经完全有资格独树一帜了。然而相比高拱,江南王学子弟还是乐见赵贞吉能够胜出,这是理念上的认同。基于这种认同而爆发出来的力量,让徐元佐颇为吃惊。

    不少宿老让子弟传话,如果有需要,大可开口。

    他们不在乎花多少银子。无论是数千金还是上万两,对他们而言只是个数目,金银也不过是身外之物。如果这些阿堵物能够帮助他们在理念的战场上胜利,为何不好好利用呢?

    “大家都知道,其实石洲公能够反制新郑,全凭林侍郎的书信,而这封书信出自阁老书斋,想必敬琏也参与其中。”康彭祖没有参加三月的踏青之会,因为他没有王学传承,自然不会被邀请其中。

    徐元佐碰到康彭祖是因为学校考试。明朝的府县学可不是装装样子的学校,非但有课要上,还得交作业,每季度都有考试。考试成绩分为六档,如果落在太后面,一等廪生也会被革除,降为二等增生、三等附生,甚至被宗师摘了生员方巾。

    作为一个没时间准备功课,又不能长期请病假的学生,徐元佐自然钱弹开路。他找了个水平略差,但是又有颇为努力的同学,给他银子让他去买考题。这位同学拿到考题之后,必然会找枪手代写,却不知道这位枪手一题两作,还有一份暗地里给了徐元佐。

    这位枪手的名字叫梅成功。

    徐元佐既保全了秘密,解决了考试的问题,还帮助了同学,赢得了不少赞誉,在学校里还多个忠诚的朋友帮他刷声望,可谓一石数鸟。

    康彭祖虽然也用功读书。不过最近受到的打击颇大,竟然生出“不是读书料”的想法,所以心思也更多地用在了水师建设和朝中政局上。

    徐元佐对盟友实话实说:“的确是我的手笔。”

    “哈,现在许多人都说,这是少湖公不逊于倒严的一次壮举。”

    “呵呵,又干掉了一个首辅嘛。”徐元佐扯着嘴角。像是在笑,却没有笑意。

    康彭祖疑道:“敬琏似乎并不以为然。”

    “因为他们都高兴得太早了。”徐元佐道:“我想了数日,几经推演,最终还是觉得石洲公胜负难说得很。”

    康彭祖眸子之中热情冷却下来。他虽然不是王学门人,但是知道一个泰州学派的阁老有多么重要。泰州学派,大概是整个大明最注重民生的学派了。他们之中绝大部分人都起身市井,或为工匠,或为商贾,能走出赵石洲如此一位阁老。简直是天赐良机。

    若是不能把握住,实在太可惜了。

    “敬琏,你一定有法子吧。”康彭祖道。

    江南士林为了能让赵贞吉战胜高拱,肯定是乐意出钱出力的。不管怎么说,赵贞吉是王学门人。在诸学归一、心学一家的指导思想下,即便赵贞吉不认江南学派,江南学派也要认他。

    徐元佐摸了摸下巴上渐渐发硬的胡须,歪着头道:“这么高端的事。我缺乏经验啊。”

    康彭祖失声而笑:“这种事,几辈子才能遇到一回?除了令祖。谁敢说自己有经验?”

    “那你说,我大父为何不出手呢?”徐元佐理所当然顺着康彭祖的话头问道。

    康彭祖登时愣住了。

    是啊,徐阶为何不出手呢?

    徐阶的影响力可不局限于王学,他是一步步走上首辅之位的,门生故吏各种人情遍布朝野。如果他出手,赵贞吉的胜率不是高了许多?而且大明历史上也从未有过徐阶与高拱这样撕破脸皮的阁老。放在前朝的党争之中,绝对是杀之而后快啊!

    早在隆庆继位之初,同为阁辅的大学士郭朴,就曾与高拱说:“(徐阶)谤先帝,可杀之!”高拱当时并没有说话。但是随后却流传出高拱“说”徐阶该杀的传言,可见两人是同一条心。

    康彭祖脸上阴晴变幻良久,方才道:“看来敬琏所见,已经超越我许多了。我真是不知道为何。难道只因为张江陵是少湖公的衣钵传人?”

    康彭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相信。如果徐阶真是因为张居正而不肯援手赵贞吉,那真得问一句了:张居正是你徐阶的私生子啊?就算亲儿子都没这种待遇啊!

    徐元佐垂下眼睛看了看靴子,仰起头道:“我恐怕大父的意思是:赵石洲终究难逃一败。”

    康彭祖反倒松了口气。他能预想到这个结论,但是没有勇气相信。

    “所有人都在高新郑与赵石洲你来我往,却没人看到张居正。”徐元佐道:“大概是因为他太年轻了。”

    张居正今年才四十五岁吧。在论资排辈的官场上,无论哪一朝,作为宰执都年轻得过分。这对他而言反倒成了保护伞,让人觉得他羽翼未丰,不过是受到徐阶和高拱庇护的小朋友。

    “可是仔细梳理一下嘉靖到如今的政局,你会发现:张江陵什么好事都轮上了,什么坏事都躲开了!高拱第一次致仕,是他去劝的;我大父致仕,是他劝的;其后李石麓致仕,也有他逼迫的功劳。”

    “啊!”康彭祖发出一声惊呼:“他如何能逼得动首辅元揆!”

    “当时石麓公稍有去意,张江陵当面直说:若此,还能保公令名。”徐元佐随手甩了个八卦,道:“这是石麓公致仕之后,他的弟子写信给我说的,绝对不假。”

    康彭祖纠结道:“如此说来,张江陵还是要站在高拱一边?”

    “高新郑放言‘满朝除张叔大尽无能之辈’,又有人亲见他拉着张江陵的手说:‘我愿与公建不世之伟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己’!张江陵隆庆初年所上《陈六事疏》,与高新郑之前的《陈八弊疏》如出一辙。”徐元佐叹声道:“你说张江陵站在哪一边?”

    ——如此看来,张江陵真是个叛徒。

    康彭祖默然。

    “张江陵即便不站在高拱这边。也绝不会站到赵石洲一边。那两位之间可是有仇的。那么单对单,赵石洲能否胜得过高新郑?我看也很难说。关键在于大礼议罪臣起用的问题上,高新郑与圣上同心,所以即便朝野反新郑,圣上肯定也要因此保他。”徐元佐道:“说透之后,想想也真没意思。”

    康彭祖怔怔良久。道:“敬琏的确能见人所不能见。”

    “非也,我也只是找对了着眼点罢了。”徐元佐道:“不过高新郑经此一役,对江南应该能松松手,海运的事,朝堂想来能行了。”

    康彭祖虽然讨厌高拱——江南士林对高拱都没什么好印象,不过他也不是茫然不知朝中形势,道:“高新郑倒是支持海运的。去年年底他还要开胶莱河。”

    徐元佐没说高拱“似粉实黑”,只是淡淡道:“真要想走海运,何必提出胶莱河之事?嘉靖年间也有人如此提过。早就证明行不通了。”非但明朝行不通,截止徐元佐穿越前都行不通。否则雄心万丈要改天换地的**人怎会不开挖胶莱运河?所有海船还得绕行胶东半岛。

    康彭祖略有所感,似乎知道点了什么,道:“若是海运开了,你就要承运漕粮?”

    徐元佐道:“那是肯定的,所以我年前要想知道水师的事。”

    “上回咱们谈过之后,水师的船就做了一些调整。”康彭祖道:“湖广那边能造的还在造,江南这边采买了两艘大楼船。在下关开造两艘蜈蚣船。闽粤那边倒是有嘉靖年间的老船,又买了六艘充门面。如今还在海上没到。”

    徐元佐想想无论怎么走,等朝廷决定海运漕粮的时候,船总是能到的。他道:“世伯怎么说?”

    “家父以为,有这十艘大船,能载两千水军,只多不少。”康彭祖道:“何况到时候朝廷肯定还要发运军押运。不会只有咱们的船。”

    ——运军也不能放心。

    徐元佐道:“运军都是走河运的,突然改走海运,怕不牢靠。河跟海能一样么?所以关键还是得看咱们自己。”

    “正是。”

    “水兵好找么?”

    “这个容易,朝廷这两年在遣散以前抗倭时候的募兵,正好咱们接手。连兵器都有了。”康彭祖道。

    徐元佐忍俊不禁。大明朝廷就是喜欢做这种扶持民间资本的事,打着省钱的旗号贱卖国有资产。然而很难说朝官们是真傻还是假傻,反正最终获益的都是官僚和他们的亲戚。现在徐元佐是既得利益集团的一员,对此也是喜闻乐见。

    果然是屁股决定立场。

    “淮安灾民与乱兵呼啸为盗,如此也算是保境安民了。”徐元佐道。

    康彭祖连连摆手:“那种不清白的人怎能收进来!敬琏,你这是异想天开了。”

    徐元佐尴尬一笑:“这事你们办,我只是想能让百姓多条活路。你看不合适就算了。”

    “敬琏所虑甚合我心,凡人衣食充足,谁肯为盗?不过水师干系重大,断断不能用他们的。”康彭祖道:“日后海运通畅了,沿途需要补给,正如敬琏曾经说过的,因海谋生者能有十数万,这些人也就能寻个安生了。”

    徐元佐点头道:“正是。朝廷只看到漕运养活了那么多人,却看不到海运能养活更多的人,还能开疆辟土呢。”

    康彭祖讶异道:“敬琏,你要往哪里开疆?”

    “当年太祖高皇帝不打倭寇,那是因为即便打赢了也拿不到任何好处。如今倭岛上有红铜白银黄金,全都是我大明急需而罕出的矿物。为何不打一打?不过这事太远,咱们得先把水师建起来,然后等个机会。”徐元佐道。

    康彭祖心中暗道:你这倒是将东海海寇的一套学得十足。先是金山开港,然后进军倭岛。若是真叫你学成了,怕不是又一个东海王。

    想到王直在日本的种种传闻,康彭祖突然觉得:就算不读书了,做个海外夷王也挺不错。

    当然,能读书还是最好读书。

    康彭祖与徐元佐匆匆一叙,问及徐元春这些时日在做什么,答曰闭门读书备考,颇为唏嘘。想到自己功底不如徐元春,天资不如徐元春,努力也不如徐元春,不免颇为沮丧。徐元佐只好鼓励他几句,康彭祖方才回家读书去了。

    每省的举人名额是固定的,常年积累下来的生员却不知凡几。科考这种举人资格考试就要刷掉大部分竞争者,使乡试录取率保持在三十取一这个比例。所以南直定额一百三十五人,就要有四千以上生员参考……即便如此,恐怕康彭祖要获得科举资格还是有些困难的。

    除非康家给他铺路,让他以文名入选,或者准备参加主考官的“遗才”。

    不过即便取得了科举资格,要在四千多名生员之中考进前一百三十五名,也是一件很看运气的事。到底科举不是标准化考试,绝非分数够了就能通过。

    谁知道今年冒出来多少学霸?再加上考试内容为主观题,主考官的书法审美倾向姑且不谈,光是哲学思想、学术认知,就有得要费心了。

    总而言之,徐元佐并不乐意在这种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三点三的事上浪费太多精力。尤其乡试属于国家抡才大典,主考人选是两京礼部并翰林院、詹事府磋商确定,根本无法玩小手腕。

    如果真的发生舞弊案,那可就是牵连甚广的大狱了。非但总裁主考官罪责难逃,考生更是要赔上一辈子的前途,比如唐伯虎、比如徐霞客他爷爷。在徐元佐看来,为了一个举人身份而惹出这般麻烦,可是大大的不合算。

    不过受到了考季的影响,徐元佐还是谋划了一下自己未来的前途。大明终究是官本位社会,如果不喜欢,当然可以不当官,但是有个当官的资格,偶尔在官场上刷刷脸——就像董其昌那样,日子还是过得很惬意的。

    或许,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去捐个监生,然后去当一任知县?

    徐元佐心中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受大环境的诱惑,专心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为好。人不缺志向,缺的只是践行志向的决心。要想为生民立命,做官未必就是最适合的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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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十 车床

    一个健硕的少年将一根扭曲的木料压入铁槽,肩膀上的肌肉一鼓,木料却仍旧有一截在外面,没有被按进去。他面无表情地将木料扯了出来:“不行,回去重做。”说罢,随手就将这根五七斤重的料子扔给了一旁的木匠学徒。

    年纪不大的小学徒退了一步,方才站稳。

    一个浑身带着木屑的老木匠上前,赔笑道:“小哥,这也差了没多少啊。”

    “那就留下。”少年仍旧是没有一丝表情。

    那木匠没想到少年如此好说话,顿时眉开眼笑:“嗳,好嘞!”

    “给一个铜钱。”

    老木匠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带上了三分戾气:“莫非小哥是在消遣我!”

    少年浓眉大眼,丝毫不怵:“反正也没差了多少。”

    老木匠一噎。

    身后排着队的木匠纷纷笑了起来。

    老木匠脸上胀红,脖颈上青筋如同蚯蚓一般爬了出来。店里两个凶神恶煞一样的壮汉走了过来,立在主事少年身后,硬生生用目光将这老木匠吓退了。

    谁能不怕呢?这两个壮汉胸前穿戴藤条编出来的护胸,护胸上用红漆写了“保安”两字。手里哨棒一人多高,顶上带着黑黑的尖,显然是烧过的。这身打扮并不会触犯王法,因为无论是护胸还是烧过的尖顶哨棒,都不算兵械铠甲,但是村与村抢地抢水的时候,它们便会大放异彩。

    少年看了看左右的验收柜,朗声道:“都仔细些,若是要费力才能通止的,便不要他!我家佐哥儿给你们加了一成的价,还敢过来唬弄人的。真该叫老天爷收了去。”

    这店里横着一排矮柜,都由一名少年主持。拿到料子就往身前的铁槽模具里放。这东西有个名目,唤作通止规。该通就通,该止就止,如此选出来的各种模样的料子都几乎一模一样。

    “严哥儿,我又来了。”

    正在训话的少年听人叫他。脸上的严峻松缓下来。他道:“你手脚倒快。”

    送料子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学徒,他已经来过了五六次,送来的料子都严丝合缝,显然做的时候颇为用心。作为一名木匠学徒,平日里只能干干粗使活,要学手艺就得多看。可是没有哪个师傅敢让徒弟练手,务必要保证他真正看会了才肯上工,否则连料钱都赔不起。

    今年徐家却意外地收购了一批配件。

    这批配件都不难做,有大有小。只是为了防止拿回去配不上,所以尺寸卡得极严。来送料子必须得通过那个通止规,然后才肯付钱。

    虽然要垫工垫料,但是徐家给的银子也多。活简单还可以让学徒们练手,真要是通过了,学徒也算创造了不小的收益。

    因此上,不光唐行的木匠师傅都乐意接这个活,就连外地的师傅们也都来了。木匠里面有大工有小工。有粗活有细活,那种能做出名头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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