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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金主-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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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四娘正端着一盘韭菜炒肉进来。笑道:“爷叔哎,那个明日看也不迟,请先喝酒嘛。”

    阿茂叔连连摇头:“先正事,再喝酒。”

    王老实只好去将厚厚一摞契书抱了出来。

    “呦,这么多?”阿茂叔一愣,还没见过这么多契书:“就是雇你做工?”

    王老实不知道是好是坏,应了一声。

    阿茂叔接过契书,却是墨黑圆润的馆阁体,拖长声音道:“噫……光这字就能取个生员呀。”他定睛细看条款。上来是双方身份、住址。乙方是王老实的学问王实,甲方是“徐氏布行”。

    阿茂叔捻须想着:寻常雇工都是东家跟伙计签契书,这松江人倒是奇怪,是店铺跟伙计定契。这样一来,人是店铺的人,肯定不能骗人为奴的。不过店铺似乎又不如东家牢靠,万一转卖他人了呢?

    王老实见爷叔脸上阴晴不定,第一页就怔住了。心中暗道:看来这契书果然高深,莫不是真的只有秀才公才能看懂吧?

    阿茂叔脑中设了疑问。再继续往下看。第二章便是对主体的界定。其中言明王老实只是徐氏布行的雇工,服从布行交给的工作任务,不为任何私人工作、劳动。

    这些都是伙计层面的潜规则。东家、掌柜、账房都可以叫学徒工去干私活,基本和自家奴仆一样,但是这样对待伙计就会被人戳脊梁骨。这些内容从来不写在纸上,只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看来这松江人是打定主意。要将各种事巨细无靡地都写下来。

    阿茂叔觉得这点上对王老实有利,用指甲在纸上轻轻一掐,算是过了。他继续往下看,果然看到了各种小细节,从工作时间到工作地点。是否需要出差,出差该给多少津贴,可以住什么样的客栈房间……一一列明。

    阿茂叔才看到一半,便忍不住抬头对王老实道:“这松江相公可真是个仔细人啊。我给你讲讲。他这里头连你日后去别的州县公干,睡的屋舍都规定好了。看这儿:乙方,也就是你,如前往距离宿舍九十里之外公干,无须当日返回,其住宿标准为:必有软床、凉席、被褥、桌案、热水、衣橱配置的房间;公干时伙食标准:比照在店时候伙食,酌情增加一肉菜,或两素菜。”

    王老实张了张嘴,心中暗道:这还真是不错。

    “你在店里的待遇前面也说了,店铺给你安排住宿。不少于三间屋舍,家具齐全。”阿茂叔翻到前面,读了一遍提供的各种家具,从大床到桌椅,从衣橱到灶具,一应俱全。

    “店里伙食也不错,每日三餐全包。”爷叔道。

    “吃三顿!”王老实脸上有些抽搐:“那不是跟老爷们一样了?”

    阿茂叔也觉得有些好得过分,道:“还有鱼、有肉。这徐氏布行到底是谁家的产业?那秀才可是大户人家子弟?”

    王四娘在听到宿舍待遇的时候就凑过来了,答道:“爷叔,他说了他大父有个号,叫少湖。没说他爹的。”

    “叫什么?”

    “徐阶。”

    阿茂叔惊得手里契书都落了下来。

    “松江府,华亭县,徐、阶、徐少湖……”阿茂叔颤声道。

    王老实被爷叔这个反应吓到了,怯怯点了点头。

    王四娘也是提起了心,道:“他说家门显赫来着……”

    阿茂叔深深吸了口气,劈手夺过王老实手里的酒壶,自己斟满一杯,飞快倒入口中压惊。

    “莫非名声不好?”王四娘忐忑问道。

    “你可知道这是谁家?”阿茂叔喝了酒,方才缓过劲来。

    王老实和四娘缓缓摇了摇头。他们上哪知道松江的富贵人家去?

    “那是朝廷的首辅元揆啊!”阿茂叔痛心疾首道。他是去年到杭州才听说了徐阶徐华亭,哪里知道那时候徐阶已经是“前”首辅了。

    王老实一脸懵懂,王四娘却眼睛发亮:“那要比咱们知府还大了吧?”

    阿茂叔沉重地摇了摇头:“那就像是戏文里说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王四娘轻呼掩口,王老实恍如雷击。

    ——宰相的孙子,那是何等人物!家里金山银山,还说不是看上了我家娘子?

    王老实恨不得立刻就要将那些契书统统烧掉。

    阿茂叔将手中的契书一拍:“你也别管里面写什么了,反正人家那般家底,还能图谋你什么呢?把你卖了又值几个钱?”

    ——图我娘子……

    王老实垂着头,鼻根有些发酸。

    阿茂叔没有发觉王老实的忧伤,又道:“你去做一年工,回来可以买两个这么大的铺子了!还识了人,拓了眼界,再没比这更划算的生意了。”

    “我就是想着,我不值得这般价钱啊。”王老实五官都挤在了一起,道:“爷叔,你说他是不是想……”说着,他看了一眼自家娘子。

    王四娘心中一晃:原来这痴子还没放下!

    阿茂叔转眼看了看四娘,心中也暗道:若说起来四娘的确是有几分姿色,被人看上也不意外。银子事小,性命事大啊。他问道:“那位公子年纪如何?”

    “看起来十六七八岁模样。”王老实道:“肤白貌美,我也看不出端的。”

    劳动人民老得快,富家子弟的年龄对他们而言的确有些难以揣测。

    阿茂叔暗道不好:这个年纪还真是血气方刚,见了美女走不动路啊!

    “你又多想!”王四娘碍于阿茂叔在,不好发作,只是恨恨道。

    阿茂叔却道:“你们都是老实人家,还真是得有些防人之心。”

    王老实有了支持,连连点头。

    “不过呢,这也真是天上掉下来的肉馅大馒头,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阿茂叔捻着胡须,着实替王老实操心。

    王老实连忙给阿茂叔满了酒,道:“凭爷叔给拿个主意。”

    阿茂叔左右为难,只不开口。

    正焦灼间,外面突然有人拍门,又高声喊道:“老实,老实,我爹在不在你这儿?”

    阿茂叔一拍脑门:“我忘了给家里说了。”

    王老实知道是阿茂叔的小儿子,连忙过去开门,一边庆幸饭菜都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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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写手圈子十分残酷,如果成绩不好,编辑跟你关系再好,也没底气为你安排好的推荐位。而一个好的推荐位,助力有多大,那是不言而喻的。可以说,没有推荐位,哪怕写得再好,终究前途渺茫。

    小汤自问写书已经很用心了:在上传前总是要修改两遍;在阐述观点的时候,尽量做到有文献支持,而不凭空臆断。

    听起来很简单,然而这两句话背后需要花费的精力真是难以估算。

    我也知道写点春花雪月,绕点车轱辘话,每天多更两章,对《大明金主》的知名度和本人的美誉度能有所提升。可是在我的理念之中,这已经偏离了主线,完全没有必要的文字就是对读者的欺诈。作为一名职业写手,还是希望能够坚持初心——享受写作,并让读者享受阅读。而这,实在太需要诸位书友的支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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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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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四 刘永和

    阿茂叔把王老实当儿子看,他自己的儿子自然也就跟王老实像是兄弟一样相处。

    “永和哥来了。”王老实让阿茂叔的小儿子进来。

    “老实,我爹在里面吧?”永和嘴上这么问,心里已经有了**成把握。

    “在在,永和哥也一起吃了夜饭再走。”王老实道。

    永和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情,边往里走边抱怨道:“娘在家做好了饭菜,等等不回来,就猜到是在你这儿了。”

    王老实笑道:“哪里吃都一样,我正好有事要求爷叔帮忙。”

    永和跟王老实进了里屋,又跟王四娘见礼,叫了“四妹”。小户人家没那么多礼数,又是通家之好,也不用回避。

    王四娘去厨房端了一副碗筷出来,就要留永和吃饭。

    “不了不了,我马上就要回去。我娘还等着消息呐。”永和推辞道。

    阿茂叔道:“见我没回去就先吃嘛,还找来找去的。”

    永和无奈:“虽然知道多半是在这儿,但是不见人总是不安心。”他见到父亲面前的契书,好奇道:“这么许多文纸,是什么?”

    “雇工契书。”阿茂叔道。

    永和在王老实对面坐下,王老实也给他斟满酒。虽然自己嗜酒如命,阿茂叔的几个儿子倒是都不热衷于此。永和只是道了谢,又问起了契书的事。

    阿茂叔嫌王老实说话太啰嗦,干净利落地将整件事的起承转合说了一遍。永和跟他父亲也有默契,只言片语加上眉目表意,便基本都领会了。只是顾及到王四娘的面子,没有将徐元佐可能看上王四娘这事捅破。

    永和轻轻抿了口酒,道:“这事何其简单?老实。你当初乡下祖传的地都舍得卖掉,如今这铺子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去干上一年,回来什么都有了。”

    “就怕过去容易脱身难。”王老实垂着头。

    永和笑道:“真要是风向不对,你偷偷跑了就是了,他还能追到湖州来抓你?若是那般肆无忌惮,何必用契书诳你过去?”

    ——就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王老实垂着头。心中沮丧。

    “是怕四娘不方便。”阿茂叔轻声道。

    永和一愣,想想也是,岂有夫妻分离经年的道理?王老实一走,四娘肯定得跟过去的。他道:“这也方便,你就跟他说:四妹路上病了,央人送回家养病。你先在那边看看风头,若是果然能做得长久,再来接四妹不就行了?”

    王老实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就算那姓徐的小白脸有什么心思,找茬将自己辞退。卖店的三百两也是拿到手了。

    他这房子其实是五十两买的,里面的家什、货物都可以搬走。三百两,呵呵,实在是赚得太多了!

    永和见王老实脸上生光,知道自己把问题解决了,端起酒笑道:“多大点事,看你刚才愁眉苦脸的。对了,只说工钱高。有多高?”

    “二百两。”王老实老实道。

    “卖身!?”永和吓了一跳。

    “一年。”王老实道。

    永和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过了良久方才放下。道:“能带上我么?”

    王老实看了看阿茂叔。

    阿茂叔两个女儿早已经嫁人生子了,没什么需要他惦念的。三个儿子之中,就这老三最不让人省心,无论成家还是立业,都折腾得人死去活来。成家上挑人家姑娘这不好那不好,立业上又挑东家这个小气那个心黑。

    如今三十好几的人。一无所成,都快成了街坊笑柄!

    “人家为何要你?你凭什么要人家收你?”阿茂叔不悦道。

    永和不服气:“我比老实如何?我识字比他多,走得比他远,打架都比他厉害些。”

    王老实并不以为忤,点头道:“永和哥说的是。我不如他多了。”

    阿茂叔眼睛一瞪:“老实能踏踏实实做事。你能么!就这一条,你差他远了!”

    永和仍旧有些不服气,只是偏着头看王老实,等他表态。

    王老实刚承人出了主意,若是拒绝岂不显得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他道:“我也不知道那边徐相公怎么说。过两日我还要与他谈这契书,要不到时候再问他?”

    永和连忙道:“甚好甚好!你们谈的时候叫上我,你不好意思开口的时候,我便自己求他。”

    阿茂叔本有心训他两句,只是想到这或许也是儿子的机缘,硬生生忍了下来,道:“老实,你就约他在望湖楼吧。你也是有几百两身家的人了,该有些身份。”他顿了顿,又道:“带上你这不成器的哥哥,银钱我出。”

    王老实其实有些心虚,生怕这银子打了水漂,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永和没有回去报信,而是跟阿茂叔一起在王老实家吃了晚饭。阿茂婶见儿子也不回来,就知道父子两个不着调的人肯定是在王老实家吃饭了。虽然不再担心,等他们回来却是少不得再骂一顿。

    王老实终究是求阿茂叔将整本契书讲了给他听。永和也在一旁听着,比王老实更加兴奋。他觉得这种慷慨大方,又思虑周到的东家,才是真正值得他效力的东家。

    王老实听完之后,却越发迷茫了。徐相公给了他极高的待遇,但是要做的工作却很简单,就是要他从各地收丝。如果用一年二百两去雇丝客人,可以找一百个了!甚至更多,因为丝客人并不是指着年金吃饭,而是靠转手生丝牟利的。只要抬高一丢丢收购价,自然有人会找上门来出货。

    这片疑云也是他心中阴云的根源:若是不为了他娘子,为何有人肯做这亏本生意?

    徐元佐并不知道自己提供的机会,就像是一块下了毒的肉饼:让人畏惧,又不舍得放手。

    ……

    收到王老实的邀请,徐元佐倒是颇为满意。他租借的园子就在望湖楼附近,过去十分方便。至于王老实提到的有人求职。自然也并无不可。到时候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扔给王老实当个助手,好叫他安心。

    对于一个身家十数万的富商而言,每个月多支出三四两银子真不算什么大事。

    望湖楼望的是太湖,在郡城之外。大约是商榻镇黑老爷的事没有传到湖州,所以百姓的安全感尚高。并觉得出城是件危险的事。

    徐元佐的安全感则来源于身边的甘成泽和他带领的浙兵。

    望云楼掌柜莫名发现,在这么一个平常的日子里,酒楼竟然客满了。

    楼下大堂里来了二三十个壮汉,将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他们之间还有人带着家伙,看起来像是江湖游侠,不过点的饭菜却是一模一样,显然都是一伙人。这让他满心忐忑,生怕他们突然暴起,砸了他的酒楼。

    徐元佐进门的时候扫视了一眼众护卫。诚如之前安排的一样,没有相认。他偏头关照甘成泽给每桌多加一份肉菜,便径自上了楼。

    王老实和刘永和早就等在上面雅间了。

    “徐相公。”王老实起身见礼,刘永和也立刻跟了起来。

    徐元佐看了一眼刘永和,眉头微蹙:这人身上没有丝毫沉稳的性子,就像是没有被打磨过的山石。

    “都坐吧,不要见外。”徐元佐先坐了下来。

    甘成泽下去点菜,棋妙为他涮洗餐具。井然有序。

    王老实不知道如何开口,良久方才道:“徐相公。契书倒是没有问题,只是……小的心中有个疑惑,问出来有些不敬,不问又实在憋得难受。”

    “你说。”徐元佐抬了抬下巴,果然是不见外。

    “您给的工钱,实在太多了。”王老实支吾道。

    徐元佐微微闭目。缓声道:“如果只是找个雇工人,一年二百两的确高得太多了。”

    但实际上王老实不是一个雇工人啊!

    他是一个创业者。

    并非只有走上人生巅峰的人才是成功的创业者。像王老实这样,白手起家给人当学徒,继而一步步过上小康生活的人,同样是个成功者。

    这样的人如果跟徐元佐、马阿里相比。看似远远不如,但是他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基础路子,没有先进理念,没有超前思维,难度更高!何况如今社会阶层固化得超乎想象,能超越身边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群,已经可以算是精英了。

    现在,这个精英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衣,十指相扣,紧张兮兮地看着徐元佐。

    徐元佐道:“我是要你帮我收丝,可不是雇几个丝客人事。”他顿了顿,道:“或者说,你可以用你的二百两去雇丝客人,但是我只要看到徐氏布行能够收到足够的丝。”

    王老实恍惚间明白了一些。他们丝客人之中也有这样的丝头,介于丝行和丝客人之间。在年初的时候借贷给丝客人银子,等蚕丝下来了用丝抵。徐相公这就等于是出二百两,让他当丝头。

    “若是这样算的话,二百两恐怕又有些不够。”王老实小声给徐元佐算了一笔账:“一担丝收来的价钱在三十两到四十两之间,得看年景。二百两,收不到十担丝……”

    “收丝的银子另外拨给你。这笔银子是给你用的,用来招兵买马,让你能够收更多的丝。”徐元佐知道这王老实想左了,解释道。

    王老实还没反应过来,刘永和已经明白了。他拉了拉王老实,道:“相公的意思是说:丝价该如何就是如何,这二百两银子给你,你还要用它去拓宽人脉,广交朋友,让丝客人、蚕户在一样的价钱下把丝卖给你!”

    徐元佐第二次用正眼看这个刘永和,貌似此人脑子还算灵光。

    “你若是能够不用那二百两就交到朋友,自然是更好了。”徐元佐强调道:“我只在意收进来的丝有多少,品相有多好,其他我不管。”

    王老实点了点头,心中暗道:自己当年下乡收丝,根本连个带路的人都没有,不也摸爬滚打学出来了。现在有银子傍身,哪有反倒办不成的道理?

    刘永和充满希冀的望着徐元佐,希望徐相公能够发话留他做工。

    徐元佐心目如电,道:“你若是没有其他疑惑,吃了午饭咱们就去衙门将契书签了。你若是要用人,我只给你配个账房,其他就靠自己去找了。若是有十分能干的,我也会与他签份契书,算是徐氏布行的人。”

    刘永和心中一沉,知道这是徐元佐要看他本事。他却不知道,原本徐元佐已经打算多雇一个人了,大不了几两银子的事。可是刘永和刚才故意抢王老实的风头,却让徐元佐看出他内心中的小人来。

    不踏实却又有小聪明的人,往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因为只有聪明人,才能做出那些清新脱俗脑洞大开的蠢事……蠢人只会循着既定轨道走,反倒不容易出岔子。

    徐元佐谈完事,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足有二三两之多:“请你和你朋友吃饭,不必客气。我先走了,午后府衙外的茶铺见。”说罢,起身就走。

    王老实和刘永和只好起身相送。

    徐元佐吃过一次望湖楼的菜,并不觉得好吃,所以更喜欢湖边渔家的鲜鱼羹汤。尤其是天冷时候,一大碗熬得奶白的鱼汤灌下去,浑身发热。棋妙一早就来湖边看鱼下订,中午过去就能喝。

    只是现在用来增加辣味的佐料是茱萸。

    “茱萸就是有些太辛,不过喝多了倒也习惯了。”徐元佐放下汤碗,轻轻抹拭额头的微汗。

    棋妙喝得满头大汗,道:“还不如不放呢。”

    徐元佐笑了笑:“不放不够劲!等日后有了辣椒,口味更好。”

    如今距离辣椒作为观赏植物进入中国还有三十年时间,徐元佐就算本领再大,也没办法加快这个进度。唔,或许去澳门能找到几株,但是那个成本足以让他辣得出汗了。

    “辣椒?”棋妙好奇问道。

    “嗯,海外的一种草木。”徐元佐带过一句,朝渔家喊道:“店家,再来一碗。”

    湖鲜和江鲜都是淡水水产。除了对水质要求都极高之外,湖鲜讲究“水大”,江鲜讲究“水急”。大湖里的湖鲜,要好于小湖里的湖鲜;江流湍急处的江鲜,要好于平缓处的江鲜。

    对于会吃的老饕客而言,一个太湖、一条长江,都有百种滋味,离开这段就是另一个味道了。后世的富豪可以从湖州打鱼运到松江吃,叫做有生活品质。现在徐元佐若是做这种事,可就成脑残了,所以只有赶在离开之前彻底过过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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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五 八卦时间

    同样一句“兵贵神速”,不同时代的人理解并不相同。

    在其他人的时间概念还停留在一个时辰、一炷香、一碗茶……的时候,徐元佐的时间概念却是精确到十分钟以内的。所以他即便在苏常湖一带游山玩水,吃喝休闲,在别人看来仍旧是雷厉风行。

    等他雷厉风行地回到松江,府衙和县衙已经等着封印放假了。在太祖、成祖时候,吏员必须住在衙署,否则就要挨板子。现在法纪驰废,提前过年的不在少数,正印官也懒得理会。

    徐元佐回来之后,先去见了徐阶,了解了一下《故训汇纂》的进度。打听之下,顿时觉得这本书将成为“有生之年”系列作品——参与编书的士子们早在腊月之初就纷纷回家过年去了。

    徐阶倒是对徐元佐的“游学”颇有兴趣,问了不少问题,其它都还算满意,就是对于徐元佐准备涉足生丝产业有些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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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行当固然利厚,可是已经被各富家把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布行当初几次想挤进去,却连丝都收不到。”徐У馈�

    徐元佐知道布行不是不想做生丝生意,实在是挤不进去。

    好丝都在各家大户挂了名。这些大户刚过立春就会借钱给蚕农,约定用丝抵债,外来的丝客人根本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如果说统合牙行要攻略的目标很多,那么要涉足丝织业,就要从乡间大大小小的地主缙绅口中夺食了。

    “也不急于一时。”徐元佐解释道:“我刚开始挖人帮忙,真要成气候,恐怕还要一些日子。反倒是养夏蚕的进度会更快些。”

    “夏蚕?”徐б汇叮骸跋奶煅峡墒侨菀姿馈!�

    消毒不过关,蚕就容易染病。一死就死绝了,所以几次血的教训之后,百姓终于放弃了养夏蚕,只收春蚕一季。在北方气候凉爽的地方倒是偶尔也能见到夏丝,只是质量与江南的蚕丝相差太远,只能混在海货里去骗外国人。

    “孩儿有些想法。可以试试。”徐元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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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还有一桩事,恐怕要请大父写封私信给海刚峰。”徐元佐道。

    徐阶抬了抬眼皮:“何事?”

    “是想请知府衷贞吉上呈巡抚:在松江试行户籍购地法。唯有松江户籍者能够买松江土地。对于已有松江土地的外乡人,要么将户籍转入松江,要么在松江办理暂住户籍。土地所产出的粮棉麻桑,必须统统交于官府购销。”徐元佐道。

    徐阶道:“这是在逼人走。”

    “正是。”徐元佐道:“不过这办法若是推行全府,对查究隐匿人口和田产,办理土地争议讼案,都有极大益处。”

    “若是松江人与外人勾结,挂名买地,又如何是好?”徐实馈�

    “用报纸吓他,用官府罚他。用街坊邻里骂他。”徐元佐道:“不爱乡梓之人,人人可得而辱之。”徐元佐说完这话。觉得自己真是深度融入大明世界了。

    这种后世听来不可理喻的发言,在如今这个重视乡梓情谊的时代,乃是天经地义的事。

    鉴于本地人挂名买地的确是个漏洞,徐元佐更是打上了行政干预的补丁:一经发现,土地收益全部归于衙门统购统销。这自然严重侵犯了地主的所有权,但在大明的政治生态中却又是合情合理的事。

    对于郑岳而言。土地出产统购统销等于增加了官府控制的土地数量和仓储保证。他本人肯定不会用超低价剥削农民,但是下面的胥吏却立刻看到了超低价采购、低价转让、吃回扣的利益链。

    徐元佐到了衙门,先跟李文明碰了个头。李文明是郑岳的幕僚,只对郑岳负责,能够意识到这对东翁是桩好事。自然不会阻拦。他又出面请了县丞和各房吏目出来吃饭,彼此间轻轻一点,结果自然皆大欢喜。

    郑岳因此上报给了衷贞吉。

    衷贞吉看完足足二十页的报告书,道:“这岂不是给宪台的投名状?”跨府购地是隐瞒资产的最好手段,真正的顶级富豪谁没有府外资产?也就是徐阶不在意家务,所以才没有在临近诸府买地,但是店铺却是开到京师的。

    如果南直各府都效仿松江,那么势家的不动产局限于本府,核查起来就轻松多了。

    这就好比一群老鼠在整栋楼里乱窜,想要抓住它们,最麻烦的就是不知道它们在哪间房间。如果能够各屋封闭,那就只要挨个清查过去就是了。在后世房地产未能全国联网之前,这个办法也能发挥作用。关键是覆盖面得广。

    “如果其他府县不跟风,咱们这边可就有些尴尬了。”衷贞吉道。

    “清丈田亩倒是能轻松些。”没有外地缙绅的错综关系,本府本县的人终究更好说话。否则人家一个管事就能把人堵死,难不成叫郑岳跑苏州去找人沟通?人家更不会在意一个外县的知县。

    衷贞吉想了想,又道:“是否会叫御史说闲话?”

    郑岳将心比心,道:“最多是往‘苛刻下民’这一条上靠。只要统购统销的价格不低于市价便没甚问题了。”

    衷贞吉道:“若此,咱们还是先发文给宪台,看看他的意思。一动不如一静,此事若是不得巡抚部院的首肯,贸然行之终有不妥。”

    郑岳应诺。

    衷贞吉把郑岳提交的报告改头换面,便成了松江府的报告。海瑞拿到报告的时候,也收到了徐阶的私信,大赞衷贞吉和郑岳治理地方有功,尤其是抑制土地为豪门所据,使松江“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实为循吏。

    循吏者,重农宣教、清正廉洁、所居民富、所去见思。

    对于地方亲民官而言,能够以循吏之名见于史册乃是无上荣耀,不啻于后世学者拿了诺贝尔奖。

    海瑞掩卷长叹:恩相果然是个一心在国的慷慨君子啊!

    海瑞也不拖拉,当即行文各府县。要求严格控制外乡人购置土地,同时加快南直十府一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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