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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金主-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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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奚奴无奈道:“老爷总是有理。”

    “小的颇多矫情。”老爷随口当对子对了,自觉还算工整,乐呵呵笑了。

    主仆二人正说话要走,见地里走来一个老农,手里牵着孙儿。两人都是蓑衣斗笠,直到走进了方才叫人发现。

    老者上前唤道:“老丈,前面二十里可是唐行?”

    老农道:“正是唐行。客官是从这儿取的蓑衣?”

    老者道:“正是,见上面写着自便,又恰巧没带蓑衣出门。可是要押些钱物么?”

    老农呵呵一笑,道:“有家客栈的掌柜每月给老汉五十文大钱,就是要老汉随手把里面的薄荷、蓑衣补上。以免往来客商急用时找不到。这都是人家做善事,不用押钱。想起来还,还到有家客栈便是,也都不是值钱物事。”

    老者叹道:“都说江南人心思利,民风刁钻,却有这般古道热肠之人。”

    老农不悦,道:“我江南怎么就民风刁钻了?只是北人不守规矩罢了,尽惹是非。”

    老者呵呵一笑,也不争辩。他又问了几句农事,亲眼看了看地里的庄稼长势,方才带了小奚继续赶路。

    直走了良久,小奚没话找话,道:“老爷,为何都说江南民风刁钻呢?”

    “此地人最喜诉讼。”老爷面色不变,道:“邻里之间有些小事都要对簿公堂,不似北地多以和睦为要。”

    小奚抬杠道:“大明律写了那么老长,不就是让人用的么。”

    老爷又道:“大明天下,敢于告官、辱官、围攻衙门的,也就只有江南了。”

    小奚咋舌:“那不跟造反一样了?”

    “那倒也不一样。”老爷道:“他们告的总是有理。只要有律例为证,便不是造反了。”

    小奚奴似懂非懂,暗道:难道说大明律里还有教人家告官辱官的条例?

    老爷显然也不屑于跟个长随说这些,扶着毛驴,轻点竹杖,脚下益发轻快起来。自从他踏上仕途以来,就有一腔正义。无论是在天牢等死,还是如今的十府巡抚,三品显贵,当年求学时候的志向从未有过丝毫改变。

    如今巡抚这大明最为富庶的地方,如果不能一正国朝纲纪,不能收足赋税,不能救贫苦于水火,那他就不是海瑞了。

    海瑞这个名字,必然要在江南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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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零 唐行客栈

    海瑞赶到唐行的时候,已经夜幕降临了。

    他没想到唐行镇竟然和府城、县城一样早早就锁了门。不过还好,因为不算是国家正规城防,守城人放下了吊篮,让他们入城,只是毛驴得寄养在城外。

    小奚奴阿廉这回倒是没有反对,因为这一路上过来,有家客栈已经快成了主仆两人的心魔。

    每五里一根立柱,贴心的急救箱,十里亭里的房间描绘、房价说明……可以说无论是赶路的时候,还是休息的时候,触目就是“有家客栈”,好像随行身边。而房价说明里的各种服务,更让人不明觉厉。

    什么叫报纸?什么叫广告?什么叫免费留言板?什么叫商务支援?

    这些江南的新名词新事务,一路都在挑逗海瑞海巡抚的神经,同时也撩拨得小奚奴阿廉心里发痒。

    上了城墙之后,守城人自然是要收费的,不过临走的时候,那人却道:“你若是今晚住在有家客栈,记得明早问柜台上拿门票来,今天这上城钱原封不动退给你。”

    又是有家客栈!

    海瑞心头一跳:“然后你跟客栈结算?”

    在江南,可别指望有人白干活。这里无论士林还是市井,都充斥着一股银钱的气味,不像北方那般讲究人情。

    海瑞想了想,倒是觉得江南跟自己的家乡广东——尤其是广州有些像。

    “那是自然。”守城人理所当然道:“客官是外地来的吧?要到松江去?”

    “正是。”

    “看客官像是读书人。”光看那身粗布衣裳,守城人哪里能认出眼前这位竟然是南直十府真正的老大?他道:“若是想寻个馆坐,不用再去郡城,我们唐行也有。如今唐行的经济书院在招人,都要生员。”

    “我家老爷可是举子!”阿廉纠正道。

    守城人又打量了一番海瑞,道:“失敬失敬。是小的有眼无珠……”

    ——真举人假举人?我大明还有这么寒酸的举人?

    他又道:“那老爷想来是要去郡城参加文会的。有家客栈的掌柜能帮您订下礼塔汇的客栈。不另收钱。”

    “多谢。”海瑞微微点了点头,带着阿廉下了城墙。

    阿廉小声道:“这有家客栈得人多少好处?走哪里都有人帮他们拉客人。”

    海瑞沉默一刻,道:“看来是那东家掌柜的经营有术。”

    他下了城墙,却觉得有些不适。

    城里似乎太亮了点。

    唐行只是有城墙的镇,并非城,所以不受大明律夜禁条例的限制。虽然已经入夜。然而街上走动的人却是不少。路边的酒肆、茶楼、戏园都是人满为患,处处打着灯笼,照得街市恍如白昼。

    海瑞本想问问那有家客栈在何处,只听阿廉叫道:“老爷您看,有家客栈!”

    海瑞循指望去,却是贴在墙上的一幅画。

    那画在灯光下反着光,可以很清楚看到一位笑容可掬的老员外,头戴方巾,身穿遥馈3俗饕拘欣瘛!袄显蓖狻鄙碛遥够湃绕谔诘姆故场⒏獾恪⒋哺蟆旅嫘醋拧坝屑铱驼弧彼母鲇趾谟执值牧ナ椋傧旅婊酥в鸺鸺路接钟小扒胺蕉阶笞弊盅�

    海瑞走上前摸了摸:“瓷的?”

    瓷板画在如今也是个新鲜玩意,只有势家豪门会做了之后镶嵌在在屏风、柜门、床架上,用以装饰。没谁家会把瓷板画贴在外面,实在有败家之嫌。

    徐元佐最早考虑材料的时候,想过用纸——江南潮湿多雨易烂;想过用木板——晚上效果极差;想过用壁画涂鸦——颜料留不住;想过用马赛克——没人听说过;

    最终还是在康家别墅发现了这么个新玩意。

    瓷板嵌在墙里。不用担心潮湿和雨水,晚上只要“借光”一样能看清楚。

    唯一的缺点就是制作成本高。有家客栈用来打广告的瓷板画。是四块大小不一的瓷板拼成,如果哪块有损坏还要及时替补。

    不过考虑到这个时代也没有广告费一说,所以徐元佐还是能够接受整体的广告费用。当然这个投入也只有唐行和商榻两处大镇才有,重固等地就几条街,每天花几文钱雇三五个当地闲人举个牌子到处逛就行了。

    海瑞摸者瓷板:“好奢侈……”他在苏州巡抚衙门官舍里用的床架,乃是仓库里翻出来的不知几手货。能不散架就很给面子了,遑论镶嵌瓷板?

    “江南果然富庶。”阿廉啧啧惊叹。

    唐行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这种乡下土包子对着瓷板画发呆发愣发感慨了,路过时不免带着得意,隐约中也觉得有家客栈真是给唐行增了光彩。

    海瑞带着阿廉循着瓷板广告上的指引走了二十步,果然又看到了一块瓷板。这上面却是个转弯的河道标记。示意转左。

    一转之后,触目可见新的瓷板,指引方向。

    海瑞本以为有家客栈就在左近,没想到唐行竟然那般阔大,足足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真正看到有家客栈的店招。

    大开店门,大堂里灯火通明,甚至照亮了大门前的街道。

    任谁走到这里,都会忍不住往里看一眼。

    海瑞迈步进去,不自觉地挺了挺腰,好像这店里有股怪异之力,能让人精神一振,不自觉地摆出气势来。

    一整排的柜台,背后墙上挂着当日黄历,倒是与别处客栈、驿馆不同。

    丁俊明正在柜台后结算当日的草流,听见有人来了,连忙起身,打躬作礼:“客官,欢迎光临。”

    海瑞倒是坦然受之,觉得这少年倒是懂礼,道:“我是来投店的,可有下房?”他早就看过了客栈的广告,知道房价,自己难得奢侈一回,住个下房就行了。

    丁俊明面带歉意,道:“真是抱歉得很,小店已经客满了。”说着,目光朝前台上写着“客满”两字的牌子上扫了一眼。

    海瑞才注意到这块告示,颇有些失望。阿廉正要说话,却被他拦住,道:“既然如此,我们去别家看看。这里两套蓑衣,是路上借的,该当还给你们。”

    丁俊明连忙出来收了蓑衣,又送海瑞出去,脚下却有些迟疑:“其实客官今日在唐行怕是找不到客栈住了。可有熟悉的民宿么?”

    海瑞问道:“唐行可是有什么庆典不成?”

    丁俊明道:“如今正是苏松货贸的旺季,往来客商多。而华亭徐阁老在主持一桩文坛盛事,要宣讲阳明心学,南直赶来的士子也多要在唐行落脚。本店的客人主要就是那些士子。”

    在三四月的行商潮过去之后,五六月是苏州松江的内部大流通,尤其是苏州的织品绸缎涌入松江。这差不多是蚕丝收、缫、织成成品的工期,也正是江南海贸备货的潮头。

    “再加上梅雨天,唐行滞留的客商也不少。”丁俊明道:“所以若没有相熟的民宿,怕是找不到地方。”

    “这个……”海瑞有些为难,总不能连夜赶去松江。

    “我有两捧稻草睡房檐下就行,只要给我家老爷安排个床铺。”阿廉道:“我家老爷受不得潮……”

    “咳咳。”海瑞在牢里患了风湿,加上五十五岁年纪,已经很难像年轻时候那般将就了。他打断阿廉,对丁俊明满怀期待道:“小哥可有法子?我并不挑地方,有张床足矣。”

    丁俊明注意到阿廉背的有薄被,其实去睡大通铺也不是不行,总比睡房檐下强。然而他从进入社会就跟着徐元佐混,受到的待遇远比许多家产几十亩地自耕农强得多,觉得那种通铺睡着实在有辱为人的尊严,心下不忍。

    “您若是不嫌弃……我帮您安排个地方吧。”丁俊明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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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一 露出马脚

    海瑞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他看到的却是一间温馨的小屋子。

    房间东西两壁放着两张木质高低床,中间是两张细木书桌。三个少年在屋里秉烛读书抄写,桌上笔墨书册摆放得一丝不苟,地上更是一尘不染,屋里还弥漫着一股清香。

    少年们对丁俊明带来的客人颇有些好奇,放下了手里的书,起身见礼。

    “这位客官怕是没地方过夜,正好我晚上值夜,就请他睡我床上。”丁俊明又对海瑞道:“客官睡前若是要看书,也可以用我的座位和笔墨纸张。”

    又有少年上前,帮着海瑞放了行李,告知他哪些东西是公用的,可以随意。

    海瑞几乎都惊呆了。

    这屋子看起来虽然挤了四个人显得狭窄,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一皆有了。又因为少年们都默默读书,颇有些书香气,让人心中舒服。

    “此地甚好!甚好!”海瑞颇为满意。

    丁俊明安顿好了海瑞,道:“客官若是有什么事,尽可以与他们几个说。陈兄,麻烦你帮我去外面顶会儿班,我帮这位客官的长随安排个地方。”

    陈姓少年起身笑道:“还是你值守吧,我也该去仓库巡查了,那边有个值夜的床铺空着,可以让客官的长随睡那边。”

    “我正是此意。”丁俊明笑着与这少年一同出去。

    海瑞试着在这床铺上坐了坐,颇为舒适,不禁掀开席子,见下面原来是棕绷,软硬合适。虽然棕丝在江南并不值钱,但是一张编制得如此精细的床也不便宜。他看了看头顶。一样也是木框棕绷,听称呼一者为店长,一者为伙计,却没什么上下之别,倒是让人意外。

    海瑞又起身看那些少年读的书,颇感意外。竟没有人在读消遣小说,也没人在读圣贤文章。屋里的两人,一人在看《货殖列传》,一人在看《喻老》。另两人桌上放着的书也各不尽同,丁俊明桌上的多是算学题目和账簿,那个去巡查仓库的少年却像是在自己写东西。

    海瑞的自我认同是十府巡抚,对这些少年的定位是店中伙计,一高一下,心安理得地去翻人家写的东西。然而在少年眼中。这实在也太无礼了。又不好意思直言叱责,其中一人便提声道:“先生是读书人么?”

    海瑞不明所以抬起头,努力显得温和一些,道:“正是。”

    那少年笑道:“唐突求教,请先生指点:太史公所谓素封者,在广东不知有多少?”

    司马迁将没有官职封爵在身,通过经商垦殖致富,能够与官爵者分庭抗礼者称为“素封”。素封者历代不绝。至今犹多。至于问广东不问其余,乃是因为少年听出了海瑞的广东口音。

    “我本是琼州人。而粤省可称素封者,多在广州,对此知之甚少。”海瑞道。

    琼州在海南岛上,跟大陆有海峡相隔,不像苏松往来方便。

    海瑞虽然是举人,但举人也有不同。大明对于边区赋税本来收得也不多。所以琼州那等容易闹黎患的地方,百姓诡寄之风远没有江南苏松等地那么严重。

    百姓不诡寄,粮税归于朝廷,那么举人之家自然也没创收渠道了。

    何况海瑞从他爹娘开始就以“刚正廉明”作为家风传代,所以既不喜欢跟广州府的达官贵人往来。就连本家的亲戚都不乐意交往——琼州海家可是官宦之族。

    海瑞的爷爷海宽,中举后曾任福建松溪县知县。叔伯之中有海澄、海澜、海鹏、海迈四人,其中海澄官至四川监察御史,其他三人也中过举人。父亲海瀚虽然早逝,却也是一等廪生。

    这样的家族背景,再加上执拗的性格,才让后人对海瑞到底是穷,还是不穷,颇有争议。

    说他穷吧,的确也穷。他不肯接受官场潜规则,只靠俸禄吃饭,母亲七十大寿才上街割两斤肉,结果竟成了新闻。在任上去世之后,家徒四壁只有几卷书,真是两袖清风。

    然而说他不穷吧,也有道理,海瑞三次娶妻,纳妾二人,即便在江南都已经是人生赢家了。

    “听闻广州也是不逊苏松的富庶之地,敢请教先生当地风情人物。”那少年起身为海瑞搬了张椅子,抹了抹表示干净,请他入座。另一个少年去端了热水——因为晚上是不喝茶的,为他润喉。

    海瑞儿子早夭,膝下空虚,此时腾起一股暖意,俨然慈父一般用带着粤音的官话讲起了广州、番禺地理人情,以及自己的祖上是如何到的广州。

    他以为只要不报“海瑞”这个名字便无人知道,更以为这些少年不通大明官制,随口就说出了自己祖上乃是开国时的“广州左卫指挥使”。

    那可是正三品的高阶武官。

    要说当时的三品文官,恐怕难以详查,但是高阶武官却是好查得很。尤其是广州左卫指挥使这个级别的武官,在太祖开国时只有三百六十九员。

    如果拿后世共和国的开国中将和少将人数对比一番,可能更加直观。共和国开国中将是一百七十五位,少将是七百九十八位。可见广东左卫指挥使的地位略低于中将,而颇高于少将。

    琼州府人,举人却略显寒穷,谈吐不凡,气度尤佳,自叙祖上乃广州左卫指挥使……

    丁俊明原本只是善心让海瑞睡自己的床,结果与室友回来一番交流,加上小奚奴阿廉说漏了海瑞的“举人”功名,种种情报凑在一起,让他觉得这位客官十分不简单,飞速写了信,天色发亮就遣人快马送回夏圩。

    海瑞犹不知自己遭人关注,第二天并不着急赶路,还想在唐行私访。他在浙江、江西都做过知县,历任州判、户部、兵部主事,尚宝丞、两京通政,直到如今的右佥都御史巡抚南直十府,对于地方民情十分看重。

    江南尤其不同其他地方,尚未脱离农本社会,却又展现出了末业繁荣,凌驾务农之上的特征。

    这让海瑞很想从唐行下手,仔细观察这个新兴的末业社会运转情形。

    当然,他的目的是寻找弊端,然后加以革除。

    殊不知,书信到了夏圩,徐元佐一眼就将种种标签联系了起来:光是琼州府人加寒穷举人,再加隆庆三年夏的江南,那个令人胆寒又令人仰望的名字便呼之欲出——海瑞真的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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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二 更有黑手

    徐元佐写了八个字的回复:以客户为父母,大善!

    这话里并没多少意思,只是一句鼓励,一句褒扬,让丁俊明再接再厉。然而回信却几乎没有半分停留就叫人快马急驰送往唐行,这本身就蕴含了很大的意思。

    丁俊明因此知道这位举人老爷身份不同,自然格外照顾。只是他更知道佐哥儿没有点破此人身份,正是不要他“刻意格外”。最自然最妥当的举措,便是一视同仁,对这位举人老爷优厚,对其他客人同样优厚。

    是以海瑞翌日搬进了下房,但享受着套房的待遇。而其他标方、下房的客人,同样获得了临时优待——夏季大优宾,起于六月十八日,止于……海瑞退房。

    至于那些套房的客人,则赠送午餐,以免他们心理不舒服。

    徐元佐在拿到通报之后,直接去见了徐阶。

    徐阶知道这个义孙若是没事,不会来打扰他。即便普通的权限问题,也是先找徐В先幻挥兄苯庸吹牡览怼K畔率滞返谋嘧ぷ鳎研煸艚薪耸榉俊�

    “大父,昨日晚间,海瑞海刚峰带了一个长随,住进了唐行客栈,欲来松江。今日他仍将留在唐行,并未说退房的时间。”徐元佐道。

    徐阶面无表情,如同发呆一般盯着墙上的字画。

    徐元佐只是提供了一个单纯的信息,并没有任何主观的判断。进行分析判断,正是徐阶的工作。

    过了良久,徐阶终于有了自己满意的答案,方才对徐元佐道:“你是如何看的?”

    历史书里只有事件,而不会有底层内幕。即便是身处这个时代,看到的也仅仅是表象。从表象中分析问题。从而推导结论,这才是人与人拉开差距的地方。

    徐元佐远在穿越之初就考虑过海瑞的问题,非但是因为海青天名气大,更是因为海瑞在任时间短,但对松江、上海的影响大。最直接一条,海瑞之前并无黄浦江。是他就任之后,组织民众疏浚河道,重新规划,联通水系,最终才有了后世的黄浦江。

    这是初中时《乡土历史》课上的内容。

    “大父,我怎么敢品评三品显贵,封疆大吏呢……”徐元佐还记得上回说高拱被徐阶敲打的事。

    徐阶望过去,抬了抬眼皮。

    徐元佐瞬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从脊骨直窜头顶——这就是宰相的鄙视啊!

    他清了清喉咙,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海瑞来江南,肯定不是李相的主意。”这是废话,李春芳恨不得自己来呢。

    “对张相也没有丝毫好处。”徐元佐道:“就高肃卿而言,他还没有入阁,直接推动海瑞巡抚苏松,未必有那么大的力气。”

    “乾纲独断。”徐阶总结了四个字。

    第一题,满分。

    徐元佐继续道:“那么圣上让海瑞来江南,是出于何种考量呢?是讨厌海瑞么?有可能。”

    海瑞骂嘉靖的事简直家喻户晓。要不是徐阶出头,恐怕海青天即便不死也得流放边疆。今上作为嘉靖帝的儿子。理所当然要讨厌海瑞——敢骂我爹,能给你好脸么!

    又因为众所周知的“二龙不相见”,嘉靖与隆庆的父子关系其实挺闹心的,所以隆庆因为这个讨厌海瑞的可能性并不高,说不定还会躲在被窝里给海瑞点个赞。

    然而嘉靖帝驾崩,消息传到狱中。海瑞却哭得稀里哗啦。老婆儿子死,他都没哭得如此伤心。要说这让隆庆不高兴,倒是也有可能。

    加之明朝官员都过于牙尖,对皇帝明嘲暗讽连带批评责骂,海瑞有严重前科。而隆庆自觉没有成为明君的希望,提前将他踢出来巡抚一方,落个耳根清净,也是很有可能的。

    “不过另一个可能更大。”徐元佐又道:“今上装傻充愣,表面上是向大父示好:看,我把徐党大将海瑞给你送去当保护伞,你就松松手,让高肃卿入阁呗。”

    徐阶差点笑喷出来,唾液呛了喉咙,一阵咳嗽。

    徐元佐连忙上前为大父抚背。

    “继续讲。”徐阶顺了气,脸上也多了一层微笑。

    “这是明面上的,其实暗地里,圣上未尝不是在下黑手。”徐元佐道:“张相要推行提编法,前提就是丈量土地,厘清鱼鳞黄册。海瑞来江南,苏松是重中之重。苏州豪强林立,海瑞反倒不担心——他一辈子就是靠得罪绝大多数人升官的。

    “而松江是我徐氏独雄,动我徐家,则海瑞就是忘恩负义之徒;不动我家,则给了高党把柄,证明大父结党徇私,而名扬天下的海瑞都是大父走狗,可见大父实为权奸!”

    徐阶长叹一口气,道:“你倒是骂得很解气呐。”

    “是孙儿入戏深了。”徐元佐连忙跳过,继续道:“而以高肃卿的政治智慧,恐怕要看到这么远,还有些困难。不过……今上真是个如此有城府的人?”

    隆庆在历史上的评价并不高,负面评价似乎更多些。主要集中在对政治的不敏锐和兴致缺缺,对于后宫美色却过于沉溺。高肃卿高拱诚然看不到这么深远,那么有小蜜蜂之称的隆庆帝,就有这份手腕么?

    “今上在邸时,与景王争立。当时朝中半者归于景邸,而内臣更是附于景邸。今上处境并不佳。”徐阶缓缓道:“而今上能够安然登极,固然有人心正义,却也足以证明一些事了。”

    徐元佐想想也是。影响明朝国运的张居正改革,虽然是万历时候轰轰烈烈进行的,但真正的发端却在嘉靖,成熟是在隆庆,如果隆庆真是个沉溺女色的皇帝,一点不关心朝政,恐怕政局不会如此太平。

    “如此看来,今上是真心要报复大父赶走了高肃卿。”徐元佐道。

    虽然徐阶是隆庆登极的第一功臣,但是隆庆在平衡朝政的时候,仍旧偏心高拱。无他,因为高拱高老师是他的启蒙老师,更是填补父亲角色的人。他理智上知道徐阶作为平衡者的重要性,但感情上仍旧会对老师——父亲的政敌抱有敌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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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三 天才就是天才

    徐阶对于皇帝的冷淡并不介意,大明第一难对付的皇帝他都熬下来了,还怕什么?

    “你以为,海刚峰会如何自处。”徐阶问道。

    徐元佐低了低头:“规劝。规劝不成未必不会施加压力,终究是要大父带头退田。”这是历史上的答案,结论只给一分,还得加上推导过程。

    徐元佐继续道:“他是个以国法朝纲为性命的人,然而他既然能极孝于亲,必然也是个感情充沛的人。之所以给人留下了不近人情的印象,一者是因为他的自卑,一者是因为他的自傲。而后者也是源于前者。”

    “自卑?”

    “孙儿曾好奇海刚峰的家族,略加察访才知道,他先祖曾是从龙之臣,任广州左卫指挥使。三代仕宦人家,叔伯之中有一省监察,余者皆中举人,乃是琼州府数一数二的门第。然而其父英年早逝,不过一介廪生。他与母亲相依为命,凭几十亩祖产度日。这是他最早种下自卑的根子所在。”

    家族显赫,亲戚都是豪富,而自己却只有一个寡母,几十亩田土。虽然度日读书都不成问题,但是看看富裕的亲戚,难免会心生卑怯。

    传统而言,贫贱不能移,越是家贫越要争气,这本身就是基于自卑而产生的自我鼓励。

    这种自我鼓励到了后期,就诞生了自傲。

    ——虽然家里穷,但是我读书努力啊!

    ——虽然读书只考出举人,但是我忠心王事呀!

    ——虽然行政能力平平,但是我刚正廉明坚持祖制,道德上无懈可击呀!

    这便是海瑞一次次的心理蜕变。他可以不畏人言,不在意同僚的看法、排挤。正是因为他给自己穿上了厚厚的盔甲——真正自信的人,是不屑于这种自我保护的。

    而且海瑞四岁丧父,正是离开婴儿期,从被动的学习阶段进入主动的学习阶段,即性?器期的关键时期。在缺乏父亲角色制约的情况下,幼儿容易放大俄狄浦斯情节。在成年后往往表现为恋母,以及暴力倾向——并非肤浅地喜欢打架,拒绝沟通,缺乏耐心,顽固执拗地坚持己见,刚愎自用,诸如此类都是内心暴力倾向的表现。

    后世有人说海瑞对母亲的孝顺是愚孝和变态地恋母,其实也正是外部环境的挤压,使海瑞格外需要母亲这个情感避风港。

    徐元佐由此分析。海瑞并非不近人情,而是格外渴望人情。

    “所以他不会不记得大父的恩义,但他已经无法用‘通融’来保全这份恩义了。”徐元佐最终总结道。

    徐阶这回真是被徐元佐惊吓到了。

    如此刨根溯源,从幼年时候开始挖一个人的成长经历,并分析其后数十年的心路发展,判断此人的性格,推测处事原则……这份心力恐怕也是古今罕见吧!

    更可怕的是,徐阶没有办法为徐元佐找到一个模板。甚至他自己都不是这样的人。无论从环境还是血脉,都找不到这份心力、眼光、思维的来源。那岂不是天授之才?

    徐元佐敏锐地捕捉到了徐阶的反应,尴尬道:“是孙儿说得太琐碎了么?以前看《三国演义》,只觉得诸葛孔明动辄便说:亮观此人如何如何,必如何如何……真是心头发痒,恨不得将他拽出来问问:你到底是从哪里观出来的。”

    徐阶微微一笑:“这便是天赋之才,能像你这般想的。终究是极少人。”

    徐阶本身就是天才,然而他的天才不过就是过目不忘,悟性极高,少年老成,远超同侪……也因此他总是觉得子孙无能。远不如他在同年龄时候的表现。然而天才多数是变异,很少有遗传,这也成了徐阶的遗憾。

    没想到过继来的这个族孙,竟然也是天才,而且可能更为天才,这真是他致仕之后的最大慰藉了。

    ——十余年呆傻愚笨,一飞冲天,这哪里是真的呆傻愚笨?这分明是因为旁人都无法立在他的高度。

    徐阶暗暗一叹:将徐元佐引入徐家,好让他张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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