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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金主-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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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元佐听了也是大喜:看来这个市场可以开拓一下啊!
众人又回到了卫生间里,康彭祖拉开一道竹帘,露出里面的白瓷浴缸来。
徐元佐有些不好意思:“这个跟咱们一般的浴桶没什么两样,我只是造的大了点,可以躺下去罢了。”
“不能自己放水?”康彭祖没有找到水鱼口,但是看到了下面铜塞子。
“只能靠仆人们烧好倒进去。”徐元佐道:“我接下去便是要考虑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能让热水直接放进来。”光靠杂物间里的水箱,实在烧不出洗澡用的热水。
“能放水也很不错了。”有人旋开了铜塞子,看得出这是用来排水的。
康彭祖又敲了敲墙上的瓷砖,道:“这真是俗话说的人不可貌相。只从外面看,都道云间小财神是个极其简朴之人,到了内里却是如此奢华。这些青花瓷也是景德镇买的?”
徐元佐笑道:“这却是寒家自己烧的。”
众人笑道:“日后不许你谦称‘寒家’,太落别人颜面了。”
康彭祖上上下下看了,对于徐元佐用木条吊顶也很是费解。徐元佐道曰:“保温隔热。”众人越发觉得自己这些年来生活在“贫寒”之中。
“敬琏,你这整套修下来,花了多少银子?”康彭祖忍不住问道。
徐元佐当然心中雪亮,却挥手道:“谁耐烦操心这些事?我都包给建筑社去做的。整个院子里又是起屋又是盖楼,包括瓷砖铺设和这些卫浴洁厕,不过一千两银子罢了。”
“一千两!”众人深吸了一口气。
徐元佐知道数目是有些吓人,却道:“你们自己算算,一年里要去多少次青楼楚馆?要花销多少银子进去?这可是家里每天要用的,一朝置办妥当,便无须更换。再者说,一家风水,最费心之处就在这里,要做到无臭无秽,家业才能兴旺,百病不生,一千两算多么?”
康彭祖可是三五千两银子随便乱扔的人,当初三千两买个玉玲珑送人,根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当即对这三个“酸子”生出鄙夷来,道:“敬琏不用理会他们。那家木柜的人还要求你帮我叫来。还有你家窑厂烧的这浴缸、马桶,我各要六套……对了,这釉里红的脸盆,你是在谁家买的?我也要六个!”
徐元佐当下叫了棋妙,命他将一应联络人的地址都抄写给康彭祖的长随。一时兴起,又请诸人参观了公共浴室和公厕。因为那是给下人用的,所以因陋就简,也没有贴瓷砖,都是刷的白垩,就跟外面的大众浴室并无两样,只是使用淋浴,显出一些与众不同来。
生员们对此都觉得还能接受,即便不能一上来就达到徐元佐的享用标准,但是在家修个奴仆用的浴室和卫生间还是没问题的。至于是自用还是真的给奴仆用,那就是另外一桩事了。
徐元佐带着众人回到厅堂之中,道:“小弟我最近做了些实验。说来好笑,初时只是想知道为何‘腐草为萤’,谁知最后却发现,先贤所谓的‘腐草为萤’乃是大谬!”
众人耳朵一竖,心中暗道:知道你是心学嫡传,这么指摘先贤诸子恐怕不妥吧!
徐元佐将自己脑海中设计的对比实验当做真事说出来,主要就是证明萤也好,蛆也好,都不是腐草腐肉生出来的,而是昆虫卵孵化出来的。这就将话题引入了微观层面,也就是那些看不到的“细菌”。
从众人闻之欲呕的表情上看,世界上第一次出现的细菌学说反响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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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八 消费市场
古人碍于技术条件,许多设想无从实证。比如邹衍的九州之外复有九州说,徐元佐的细菌说。只要科举不考,这些东西就是杂学,只能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就像后世英语之外的其他语言,或是倒转过来处于极低地位的四书五经。久而久之,灵光闪烁的假想也就被后人遗忘了。
在没有科举制度这一先进晋身之途的西方,反倒有一群人把古希腊思想家的假设、学说重又捡了起来,从而展开了文艺复兴运动。
康彭祖等人理所当然地对细菌学说不会感兴趣,反倒实打实地对奢靡的卫浴设施倾心一片。
徐元佐目前并没有纠正大众认知的打算——这实在有些太过遥远。他只想先把价格高昂地陶瓷马桶和墙地砖卖出去。当然,如果只论瓷砖,山寨的窑厂肯定很多。因为从技术上来说,墙砖和地砖显然比精美的花瓶、枕头、碗碟要简单得多。不过徐元佐还有第二重保护,那就是李腾研究出的六一泥——水泥配方。
这种铺路水泥的副产品,因为粘度大而硬度低,正好适合用来贴瓷砖。再加上窑厂自己研究出来的畜力钢碾,能将水泥磨得前所未有地细腻,干燥速度大大加快。而且不像石碾会制造杂质,影响成品效果。
这两种技术结合,再加上建筑社独有的熟练工,短时间内松江不可能有人能够复制徐氏卫生间。而且在徐元佐看来,熟练工比之前两者更加重要。任何有心人都能学会烧制瓷砖,要解决水泥粘合剂的问题也不会很复杂——无非就是反复试错。只有工人的手艺是一砖一铲练出来的,悟性再高的人也不可能动手贴一片,却取得别人贴十片的体悟。
只要自己监工装修过房子,就知道师傅手艺的重要性了。
老严头自从“卖身”给徐元佐之后。仿佛永远都有干不完的活。先是徐家自己的水利沟渠,以及为江南大儒们修建的临时居所,这两项是理所当然的工作。然后便是徐元佐宅邸的改建工程,再接着又是海瑞海巡抚主持的黄浦江疏浚工程——其中一段。又有修路、难民营……一年到头真是没有停过。
这种不需要自己到处拉下脸求人赏口饭的日子,舒爽之中也带着压力。原本老严头只需要维持一个班子,都是大工。临时要用人了再招小工——反正桥边城角到处都是。徐元佐开始跟他说要雇佣更多数量的学徒,他还觉得有些不值当。可是短短一年时间,活计一个接着一个,硬生生将短工用成了长工——其中有些聪明的,还学会了简单的手艺,可以当半个大工用了。
严家班子原本只是松江府中不溜的木柜班子,手艺只能算是凑合。自从抱上了徐家的大腿,活计不断,手下匠人天天开工。熟能生巧,这手艺能不提高么?正所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再笨的人在这样高强度锻炼之下,也能有明显进步。
而且市场有逐高的本能。徐阁老家自家用的木柜,这本身就是个噱头,在不清楚谁家手艺更好的情况下,当然跟着徐阁老选。现如今,松江府其他几家有点名气的木柜都想着能够被徐氏建筑社吞并。身股分多分少反倒不怎么重要。
老严头在往日人情之下,也不便拒人于千里之外。加上本来工程就多,索性接纳了几个班头进来。建筑社现在足有六百多人,四处开工,这让老严头真正坐镇中枢抓总——实在是分身乏术。
十月原本是各家木柜最为惨淡的时节,今年却反常地成了旺季。
老严头先是接到徐元佐的指派,去郡城为徐府修建几个卫生间和上下水系统。活刚刚收尾。城外康家别墅也要动工,一下子就是六间。刚进场,康相公就派人跟他说了:上海那边也要去修个十间,而且要求在入冬之前先修完三间。尤其关照老严,一定要那种可以灌热水的垫圈。家中大人就是图个舒服。
不等老严头分出人手去上海,上海又有大户派人来了。
与徐元佐同船去京中疏通废漕改海的唐明诚,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消息——大约也是康彭祖的小伙伴做的广告,亲自来徐元佐家中参观了卫生间,当场就要定五套。他家与后来有“顾半城”之称的顾家是姻亲,自然也要替老丈人家做几套,表表孝心。
“冬日出恭总是最烦人的。暖房里烧得再热,坐下去的时候总是冰凉一激。我那老泰山最受不得这苦,又是用丝绸,又是用棉布,却总不如人意,而且也太作践物件了。敬琏这灌水垫圈,倒是彻底将这麻烦给剪除了!”唐明诚道。
徐元佐受到了唐明诚的启发,让建筑社单独出售可以灌水排水的马桶垫圈,又开发出了各种型号档次。豪华版的枣木垫圈,以紫铜管为水管,下面还有一个铜打的中空支架,传统马桶放在下面就可以直接使用。普及版不配进水管和排水管,由买家自己解决,垫圈下面的支架也是铸铁的。到了经济版,连支架都省了,只有个做好的中空垫圈。如此丰俭随意,也让徐元佐摸清了松江城的消费群体。
豪门自然是从瓷砖到马桶一整套配齐,无非都是在徐元佐小本本上挂了号的人家。次一等的人家,如仁寿堂的董事、股东们,虽然收入不菲,但是还没奢遮到为了追求生活质量一掷千金的程度,往往只是选择一部分先用起来,其中以马桶和洗面池为主。再次一等的人家,才会选择单独购买马桶垫圈,比如徐元佐手下第一批拿着高薪的“中产阶级”。
经济版的垫圈卖得最差,因为这一档产品针对的客户群体并不介意冬天屁股被冰一下。
“这个数据说明:市民阶层的购买力还不够;在未来可见的时期中,中产阶层恐怕无法形成足够的日用品消费规模。松江府最大的消费市场,仍旧是掌握了绝大部分生产资料,占有社会财富的豪门势家。这个结论能否同样适用于苏州、应天等府,也请大家从各个方面进行分析论述。”
徐元佐在经济学院的百人大课堂上。讲授松江府消费市场概况。这间造型奇特的椭圆形教室,充分运用了声学原理,使得徐元佐在没有扩音器才的帮助下,也可以轻易地让最后一排的学生都听清自己的讲课。
所有学生都是席地正坐,身前一张矮几。这种十分正式的规范,这年头也就只有在国子监和许多以古板闻名的老书院才能一见。无形中也为徐元佐增添了师道尊严。
前来听课的不单单是经济书院商管系的学生,也有许多已经为徐元佐工作效力的人。每月逢三六九的日子,只要徐元佐人在唐行,便会来亲自上几堂专题课,从宏观层面为他们打开一扇窗户,开拓学生的眼界,也让自己的思维方式被学生了解、接受。
除开商业社会的分析和阐述,徐元佐更在意讲授心学——更确切的说,是心学对法律的影响。换言之。是心学伦理下的法理学学说。
这种学说因为紧密贴近百姓日常生活,提倡“民事平等”之说,故而很受出身中下层民众的学生们的欢迎。他们也是经济书院的绝大多数,原本就对徐元佐提供学习机会而心存感恩,在接受了这种思想之后,更是成了徐元佐的铁杆追随者。
在大明法律越来越暴露出局限性的变革时代,习惯法逐渐展现出它灵活的优势。然而自从隆庆元年之后,越来越多的新事物诞生。老旧的习惯也无法彻底解决司法实践中碰到的问题。所以法理作为最后一层法源,渐渐走到了前列。以至于后世许多人以为西汉的“春秋决狱”在明朝也是主流。
徐元佐在这个时候从刑名入手,并不急着在哲学层面与宗师们争一席之地。利用士大夫们对法学的忽视,先培养大量的盟友,日后只要成功地影响了地方司法,这种思想就会成几何级数渗透进百姓的思想之中,也算是走群众路线。而且经济是上层建筑的基础。尤其是在皇权止于县政的时代,徐元佐对于自己篡取地方政权根本没有丝毫怀疑。
徐元佐分析完了数据,照例留下时间让学生们提问。最初时,学生基本提不出问题,而现在他们已经学会了自己思考。并且尝试寻求答案。
在徐元佐宣布提问之后,立刻就有人避席行礼,高声道:“夫子,学生有惑。”
徐元佐记不住这里的所有人,对这个急着提问的学生倒是有些印象。这学生姓陆,乃是林巷陆氏的族人,也就是陆树声的族亲。他今年十九岁,中过秀才,偏好杂学,来经济书院读书的目的曾让徐元佐啼笑皆非——他以为这里是教人学幕的,打算学成之后去给人当幕友。
“请说。”徐元佐朗声道。
陆秀才长坐拱手,方才道:“夫子,您之前讲过一个‘食支数’。”
徐元佐微微点头。食支数这个大明特色的名词还有个泰西名字:恩格尔系数。
“夫子曾说,食物支出所占家庭总支出的比例越高,则这户人家越穷;反之,则越富庶。”陆秀才先重述了定义,以免自己搞错。见徐元佐点头,他又道:“可是学生以陆尚书家、学生自家、另取了几家佃户,一一咨询,换算下来,反倒是我家食支数最低,难道我家反倒比陆尚书家更富?恐怕有所偏误啊。”
徐元佐微微皱眉,道:“数据带来了么?”
“带来了。”陆秀才连忙收拾了一叠文稿,站起身给徐元佐送了上去。
徐元佐接了文稿,发现字迹清秀,而且用的是阿拉伯数字——草码的公式是塔式结构,太浪费纸张,所以横列的阿拉伯数字也有其经济适用性。然后他才看具体数字,发现各项支出如同账簿一样,罗列得很清楚。
——是个心思缜密的孩子。
徐元佐问道:“你叫什么?”
“学生陆若华,字子翰。”
徐元佐点了点头:“子翰,你这功课做得极好,看来夫子之前有些地方没讲清楚,有些地方可能还有待商榷。”
陆若华顿时满脸通红,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座中百名学子也发出嗡嗡之声,一时难以接受徐元佐的坦诚认错。
徐元佐扫视一圈,朗声斥道:“你们这是什么态度?我希望你们以超越我为荣,而不是跟我后面亦步亦趋。只有能够证明我说得不对,帮我补全的学生,才算是我的学生。若是只知道阐扬我的学说,抱定我徐元佐说得就是真知灼见,这种人我是不认的。”
众人听得冷汗淋漓,更不能接受了。
徐元佐回到陆若华的调查表上,道:“你家食物支出只占总支出的百分三十,这的确是属于富裕之家了。几家佃户的食物支出都占到了全家总支出的七成以上,接近八成,这属于贫困,也没问题。关键是陆尚书家的食物支出占到了五成,只是小康之家,你觉得这个地方说不通,对吧?”
“诚然。”陆若华紧张得双手直颤。
徐元佐翻了两遍数据,已经找到了原因:“这里主要的问题是,你家人少,而且你在外读书、交际消费支出略高,所以食支数就被拉下去了,到达了富裕程度。陆尚书家人口众多,而且奴仆占了大部分。这些奴仆一日两餐是算在尚书家的食物支出,如此得出的食支数肯定会被高估。正好陆尚书又是个闭门隐居的隐士,衣不重彩,安步当车,更没有士林交际,在享用上的消费很低。此消彼长,他家五成的食支数应该是可信的。”
陆若华恍然大悟,松了口气。
“不过你这个调查,也让我发现了之前忽略的一个问题。”徐元佐道。
陆若华很担心自己真的找到了徐夫子的缺漏,颤声道:“请夫子赐教?”
“关于储蓄——银子藏在银窖里,算是消费支出么?”徐元佐问道。
陆若华正想脱口而出“不算”,却又觉得不对,一时间舌头打结,良久方才问道:“算么?”
“我在问你啊。”徐元佐提高了音量:“所有人都可以考虑一下这个问题,写成论文给我。好了,今天先下课。”
徐元佐从敞开的窗口,看到了满脸焦急的徐诚,提前宣布了下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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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九 一举两得(新年快乐)
徐诚在窗外看了大半节课,只因为徐元佐在讲课,而且是面对上百人在授课,意识中深植的“尊师重道”观念让他不敢打扰,硬生生忍了下来。徐元佐倒是没那么强烈的敬业精神,对于提前下课没有丝毫障碍。
学生们长坐而起,深深一拜,等徐元佐步出教室方才直起身来,相互间讨论。
徐元佐走到外面,微笑行礼:“徐大管家可有见教?”
徐诚脸上浮出一丝笑意。徐庆在土地上大动手脚,各种把柄都落在了他和徐元佐的小本子上。如今徐д剖拢旄蠊芗业奈恢米匀灰簿妥搅诵斐仙砩稀V劣谛烨欤舨皇切煸艏岢衷菔辈灰缇捅淮蚍⑷バ嚼险恕钦邮切旖字感祉胫冒斓模彩切旖椎某錾兀的嗣逼涫档睦险�
徐诚与徐元佐见了礼,道:“有件事,老爷不便出面,想要你帮忙奔走。”
徐元佐与徐家是名义上宗亲,有事奔走乃是常理。因为他又在打理徐家产业,若是按照庇护制来说,他也有义务完成徐阶的各类指示。
“敢不从命。”
“京中有桩杂事。”徐诚拉着徐元佐往后面花园走去。
经济书院的花园一反江南园林的“隐秀”之风,而取北方园林的“开敞”,多以半人高的灌木隔离出条条通道,中间稀疏地植以桂树。通道边上还有三三两两的石凳、条椅,方便学生在此坐论学问。
徐诚曾经来过一次,只觉得有些不够雅致,倒学了北人的粗犷。今日再来,与徐元佐并行其间,却发现极大的好处:整个园子尽收眼中。行人远近一望可知,说些机密的话也不用担心隔墙有耳,反倒显得光明磊落。
两人走在花木之间,三三两两的学生见了,远远便行礼退避,颇有礼教规矩。徐诚也是纳闷。他知道这个书院不教授正经学问,都是一些杂学,没想到学生还是颇有书生模样。
“高新郑整合了朝政,这两年也是该下手的时候。”徐元佐道:“只是不知道他从何处下手呢?”
徐诚道:“敬琏可听说过顾绍此人?”
徐元佐摇了摇头:“是势家子弟么?”
顾陆乃江南大姓,有些势家甚至可以追溯到汉末江东豪族,谱系清晰,在唐为门阀,在宋为江卿,直至今日也是进士举人辈出的不倒势家。因为根深。所以枝叶繁茂,族中子弟也良莠不齐,贤与不肖相杂。
“虽不是势家,但也是粮户,包揽了几个村粮赋。”
“那倒是同行。”徐元佐轻笑道。
徐诚却轻松不下来,干笑一声,道:“可惜这位同行并不想干了,想将差事交给仁寿堂。”
“很好啊。”徐元佐眉毛一挑。看来仁寿堂一统华亭粮赋的伟大功业不远了。
“可惜他被人骗了,粮都缴了。但是拿不到粮串,官府不认,这粮也没了。”
“唔,太不小心了。”徐元佐应道。
徐诚嘴角不由一抽,一半是为了忍住笑,一半也有些气愤。他道:“关键是骗他这人。打的是仁寿堂的旗号。”
“可怜,华亭谁不知道我仁寿堂是一手收粮一手给凭证的?再说了,他是华亭人,我收粮的粮柜在郡城、唐行、拓林各处都有,随便叫个家人去看看便知道了。怎还会被人骗了?”徐元佐不以为然。他知道傻人很少被骗,被骗的都是贪小便宜的精明人,所以并没什么同情。
“可骗他的人是咱们徐家的奴仆。”徐诚道。
“唔……这种人死不足惜啊。”徐元佐停住脚步,道:“大管家,有桩事咱们得想清楚:保住个奴仆可不是什么有脸面的事。保不住一个奴仆看起来叫人笑话,却是阁老晚年清贫的好名声。没必要为了个坑爹坑爷的骗子,把阁老的名声都赔进去。”
徐诚何尝不理解这个道理。身为国家级领导人,鱼肉乡梓难道就有脸了?若真是交出仆人,向人道歉,只会叫人说这家家风严整,不以位高权重而小视律令。
“可是这奴仆却是三少奶奶要保的。”徐诚道。
徐元佐哦了一声,想到那位年轻貌美又有些泼辣的三少奶奶,知道徐诚为何会这般为难了。他道:“三少奶奶也是大家出身,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实在不明白,花个十几两银子,叫她的陪嫁婆子给他讲讲这个道理呗。”
陪嫁过来的婆子非但是服侍小姐的,也有一定的教育义务,以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无法掌理家事。因为这层关系,主仆之间往往亲密远胜别人,说话总是有用的。徐元佐想着那奴仆骗了人家的粮赋,肯定也不会独吞,多半就是给这位三少奶奶上供了,求来一张护身符。
徐诚知道的要更多些,知道这下面的仆人敢打着仁寿堂的旗号骗人赋税,绝不是仅仅上供的事。虽然明面上没人说仁寿堂欺行霸市,但是徐元佐养的上百人护院,难道都是放着装样子的?许多黑夜里的事,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徐元佐只要看看徐诚的表情变幻,就猜道了七分,笑道:“三婶也是想看看小侄是否孝敬吧?”
在他看来,陆氏拿了这笔银子,多半是想让徐元佐认账,把银子补上。这样外面诈骗的事就成了家族内部的事。这种见者有份的想法很流行,若不是挂靠徐家这块牌匾,迟早有外面的势家豪户要他“投献”。这两年随着小财神的名头打响,家里人也算是看上他了。
见徐诚面露尴尬,徐元佐道:“银子是小事,为何又闹到告状的地步?”
“那顾绍去了仁寿堂,被人赶出来了。”徐诚盯着徐元佐,想看看徐元佐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对于很多人而言,徐元佐既然有时间在家里折腾个恭桶,难道会对近在咫尺的公事全然不顾?下面人难道就有那么大的胆子?所以人被仁寿堂赶出来。无疑就是被徐元佐赶出来。
他们却不能换位考虑一下,若是随便来个人要找徐元佐,徐元佐就要出来应付,谁能有那样的精力?更何况徐元佐在制度上花费了那么大的成本,自己若是再管这种小事,那银钱才是白扔水里了呢!
“他无凭无据跑仁寿堂要说法。能有什么说法?”徐元佐笑道:“这事我虽然不知道,但是即便知道了也不能插手。否则让手下人不知所措了。”
徐诚是宰相门前走动的,见徐元佐这么说,当然也就信了。他道:“现在就是那个顾绍不好办,他去北京状告我家放纵奴仆,侵盗本府转运粮赋。”
徐元佐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六日之前。”
“六日之前?”
“这回春哥儿北上,带了两笼鸽子,本想着报平安放一笼,皇榜高中再放一笼的。”徐诚道。
——十羽一笼。为了保险也不用放那么多啊!
徐元佐笑了:“这回算是带对了,可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一些路上的见闻。”徐诚说着,将徐元春一路北上看到的新奇事物都重复了一遍,里面还有两首徐元春感怀的诗文。
徐元佐听了个大概,心中暗道:这飞鸽传书都要赶上微博长文了,才用了一笼鸽子真是太省了!
“一笼鸽子估计都写不下这么多字吧?”徐元佐道。
徐诚一本正经:“敬琏你还别说,你搞的这飞鸽传书真是大有可为之处。这回放出来的两笼鸽子,全都回来了!一只都没丢!”
徐元佐呵呵一声:一笼果然不够用啊!
“看。这回不就立功了?”徐诚道:“若非春哥儿示警,咱们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徐元佐道:“若是有用。该专门派个人去北京。”养鸽子这事说起来很简单,但是碰到各种意外的时候就得看经验了。沈玉君帮忙找来的人果然是老实人,看得出来带徒弟并不藏私,可惜拘于表达、总结能力,没法系统性地传授养鸽知识,所以这方面的人才还是太少。
北京那样重要的地方。如果徐元春真的要留下出仕,肯定有必要建立一个养鸽场——否则没法给徐家大少爷提供政治咨询啊!要是不给徐元春开外挂,他自己最多也就是担任一个冷门大部的侍郎了。
徐诚的思路很快从鸽子回到了案子上,问道:“敬琏,你打算如何办这事?”
“无非就是把缺额补上。然后跟上面说一声:粮赋运转之中错过了报信,一头已经入库了,一头还没收到收缴的粮串,都是临时工犯的错。”徐元佐不以为然道。
徐诚抚掌笑道:“敬琏,你这儿主意真是甚妙。”
徐元佐道:“看来我还要补一份礼给三婶娘,免得留下间隙。”
徐诚道:“妇人啊,眼浅。这时节惹出这种事来,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徐元佐笑了笑,没有参与讨论。他从远了说是外人,从近了说是小辈。徐诚能说的话,他还真的未必能说。
“不过京中已经有了邪风,该如何平息呢?”徐诚问道。
徐元佐知道徐诚之后肯定要给徐阶完完整整复述一遍,慢条斯理道:“这事最好还是等它自己风平浪静。咱们若是混了进去,风声只会更大。当然咯,若是能够让清流将注意力转向别处,这事也就不算什么了。”
“你有何打算?”
“我听说陆家的追赃还没缴完,这大约要比构陷咱们的贪赃多得多吧。”徐元佐摸着下巴。
陆炳在嘉靖朝权倾一时,是世宗皇帝的大红人,但是到了隆庆元年,朝野中风向转动,御史上疏追论陆炳之罪,最终陆炳本人削秩,家产抄没,陆绎和陆炜两个儿子都被夺了官身,另外还坐赃数十万两,连连追比,将陆家最后一丝积蓄都榨干了。
徐元佐对陆炳并没有特殊的感情。虽然朝中士人多站在称赞他的立场上,说他未尝构陷过士大夫,但事实并非如此,夏言之狱就有陆炳在背后活动的迹象。到了隆庆朝,御史对陆炳这位已故大佬下手,徐阶完全置身事外——看起来置身事外,也就可以理解了。
而且陆炳为了谋财,也没有少对小民下手。只是这些小民没有话语权,所以陆炳在朝中的名声才得以保全。
徐诚是徐阶的身边人,知道的秘密远比外人以为他知道的更多。饶是他对徐元佐已经有了很强的适应性,习惯了他对各种朝廷典故了如指掌,但见徐元佐如此举重若轻地将矛头指向了陆家,还是有些不适应。
——这恐怕就是灵异吧!
徐诚默默想着。
徐元佐面色温润,丝毫没有祸水东引的觉悟。他知道这种祸水引过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因为陆家的家业早就被掏空了。等陆家兄弟遭遇这样的政治寒潮,肯定是会写信给妹妹求援的。这样一来,三婶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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