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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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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兴二年,六月……”

    诸般纪事,司马睿早已尽知,忍住眉心那一阵阵刺痛,看了看居百官之首的王导,但见王导捧着玉笏,微微闭着眼睛,挺背坐如老松,仔细一瞅,却发现那花白的胡须正微微起伏,而其首正颇有节奏轻点、轻点。再把纪瞻一看,老将军亦是一幅意态惺忪的模样。

    “仲父!!”

    司马睿脱口而出一声喝,声音洪亮之极,顿时将那正在娓娓诉苦的吴兴太守周札的话语打断。

    全场一静。

    王导颤了颤眼皮,捧着玉笏揖道:“陛下,臣在!”

    百官纷纷投目司马睿,元帝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将错就错,倾身问道:“可有豫州军情?”

    王导道:“陛下,待年纪毕,方问军情,牧民为先,此乃礼制,不可废也!”

    “然也,礼不可废!”

    司马睿眼底精光一闪即逝,而后缓缓坐直身子。

    一个时辰后。

    合浦郡守阙下捧笏而出,跪坐于正中,司马睿顿时荣光焕发,身子一挺,摆手笑道:“卿且言来,柴桑侯可是又有壮举军捷?”

    阙下道:“启奏陛下,自杜彛嗖慷藕胗胛论客龊螅裆:钊扔帽呀掀挚つ诜嘶季∈辞濉3妓嘀拢丝つ谛税臁短印费б皇隆

    军情尚未报,为何就已至兴学?司马睿对着王导微微倾身,和声问道:“仲父,为何不闻豫州、益州、广交二州军情也?”

    王导道:“陛下,非乃不闻,实乃时促也。九月初,三地方行军戈,若要得知军情,恐尚须静待几日。”

    “仲父所言甚是!”司马睿慢慢坐正身形,耳际两枚允耳擦脸而过,微凉。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司马睿暗觉眼皮发沉,心中却阵阵发寒且忿怒,殿中众臣所奏之事,不是诉苦便是诸般推诿,豫州战事不绝,却无人议之,其惧在何?

    便在此时,老将军纪瞻捧笏而出,司马睿眼光再度一亮,和声问道:“不知老将军有何事禀奏?”暗中则希望纪瞻能论及豫州,最好再带上豫章。对于大将军王敦的诸般作为,司马睿是惧之且恨之,心不甘且犹豫。欲言欲制,又有心而无力,复杂无比。

    纪瞻道:“臣,身为散骑常侍,有访遗荐贤之任,今日所奏,乃为亭间一子。”纪瞻因操持《土断》劳苦功高,再领散骑常侍一职。

    “哦……”司马睿神情顿时一黯,淡然道:“不知老将军所荐者乃何人?”

    纪瞻道:“表,华亭刘浓,此子俊秀于江左,慈孝仁爱,博学强识,志乎典训、善理义……”

    “华亭刘浓,醉月玉仙!”

    “正是!”

    “原是一曲天籁不复闻,半阙长歌赋江月之子,老将军欲表为何?”司马睿兴致再起,心中却知,纪瞻竟然于庭表彰,所请为何,定非易与之事。

    果不其然,纪瞻下一句便震惊殿内百官:“臣,欲表其为太子舍人!”他早已暗中揣度过,若是在刘浓至建康以前欲谋此事,当至大司徒府协商为好,但现下刘浓之名冠盖建康,庭议最佳。况且,他已然探过王导,大司徒对刘浓亦颇是褒奖。

    一直淡然静坐的王导微微一笑,笑容弱不可觉察,司马睿眉头一放一皱,好似有些难决,而满场百官则纷纷私语。太子舍人品级虽不高,但却是上等清职,历来为中上及上等世家把持,而且近两年太子舍人一职,大多都是由上任晋位卸职后,再推荐本家精英子侄继任。

    当下,吴兴太守周札,高声道:“陛下,纪尚书此举,怕是不妥。”

    司马睿虚着眼睛问道:“不妥在何?”

    周札道:“纲常有别,上、下不可混淆,据臣所知,华亭刘浓乃是次等士族,岂可表得其职?”

    司马睿环眼扫过嗡声如蚁的大殿,心中竟由然生起一阵舒畅,好整以暇的问道:“此事,众卿可议之!”

    桓彝闭了下眼,捧笏揖道:“陛下,臣亦觉不妥。”

    左长吏刁协道:“然也,华亭刘浓虽美彰其誉,然,年未及冠便司此职,欠妥!”

    “臣附议!”

    “臣附议,纪尚书欠妥!”

    三人一领头,顿时私语更重,陆续有人捧笏附议。

    “诸君!”

    这时,新任会稽郡守谢裒一声朗喝,将乱哄哄的大殿压得一瞬,而后捧笏快步行至纪瞻身侧,大声道:“启奏陛下,臣附纪尚书之议。”

    言罢,不待撸嘴的周札质问,朗声道:“太子舍人,此职秦置延汉而至魏,乃太子文章记,为东宫之职,并非朝请,是以与钢常有合!而纪尚书身为散骑,为太子拔属,亦乃份内之事。再者,华亭刘浓曾求学会稽,而会稽学馆乃《国子学》,依律,国子生乃士之备也,国之栋梁也,故而,上正下合。至于年未及冠,敢问刁长吏,汝家大郎刁彝任太子舍人时,年方几何?”

    “这……”刁协一愣。

    周札眼睛一转,再道:“非也,清职有别于属官,岂可混淆……”

    “荒谬,我朝唯闻朝请与属官,何来清职一说?”周顗冷冷一哼,捧着玉笏,站在了纪瞻、谢裒的身侧,而他的一句话,堵得周札面红耳赤却无从辩起。因为清职与浊吏的区别,仅为时下暗认,并未载入典册。

    司马睿眼见群臣因一件区区小事而分垒两侧,兴致更浓,忍不住地抚掌道:“然也,周仆射所言在理。不知尚有何人,可议之?”

    “陛下,臣可议之!”

    度步而出之人乃是镇北将军刘隗,慢慢的走到两群人的正中,看了看左面,瞅了瞅右边,而后就着所有人的眼光,大声揖道:“臣,附纪尚书之议!”

    “咦!!”

    这下,全殿皆奇,便连王导都忍不住斜目看了他一眼。众人纷纷心想:‘刘隗与刁协向来一气同声,因《土断》之事,时常与纪瞻作对,又因谢奕入驻镇北军一事而与谢裒不和,此时,不携助刁协反驳也罢,竟然赞成纪瞻与谢裒,怪战,怪哉!’

    丹阳尹刘耽,微微一笑:“臣,亦附纪尚书之议!”

    王导道:“臣,附纪尚书之议!”

    “臣,附……”

    “臣,附议……”

    王导一出言,霎时全殿附议,站在周、刁二人身侧的人纷纷另行转投,便连桓彝也默声而退,唯余周、刁二人面面相窥,神情极其怪异。

    “哈哈……”

    司马睿朗声长笑,笑罢,将手一摆:“诸卿得以共议而附,委实难得,难得!准!”(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九章 乌衣子弟

    一声鸡啼天破晓,日出江海夜已归。

    “洛羽,打些温水来……”

    “来福哥,把青牛洗一遍……”

    “哎,那个谁……”

    一大早,小小的别墅院里忙碌纷纷,绿萝时尔唤着洛羽,倏尔又喊着来福,张罗着给小郎君换衫、套牛;革绯亦迈着款款的步子,走到室口浅浅万福,嘴角的笑意又软又静。

    昨日,小郎君被庭荐为太子舍人之事,犹如插上翅膀的胡蝶,飞遍了建康城的大街小巷,静静的落入这栋小院中,一石击起千层浪,阖族笑语欢颜,个个神情骄傲。

    洛羽低声问革绯:“革绯阿姐,那个太子色人哎,是多大的官?”

    鲜卑若洛抓着脑袋,纠正道:“太子舍人!”

    “要你多嘴,我当然知道是太子舍人!你个小胡人懂得甚,走开!”

    洛羽一把推开高大的黑碳头,继续问革绯:“革绯阿姐,那个太子的屋里人,是多大的官?”

    鲜卑若洛嘿嘿傻笑,革绯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浅笑道:“多大的官,革绯不知,但革绯知道,自九品官人法施行以来,尚未有次等士族得之,更何况我们小郎君,尚未及冠。”

    “哇,小郎君好了得哦!”洛羽拍了一个巴掌,眼睛里闪动着无数的小星星,黑碳头撇了撇嘴,抱起了双臂。

    “洛羽,快进来帮我。”

    绿萝在室中唤,手里捧着一套衣服,皱着烟眉研究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穿。这是一套七品朝服,冠、衫、衣袍、青缘、蔽膝、佩绥、云履,一一俱全。冠乃梁冠,冠底为纯黑色,上面绣着云兰图,两侧冠翼微微向左右伸展、若蝶展翅,在额前正中有两道竖着的红梁。内衫是纯白色,衣袍是玄墨色,虽然亦是宽袖,但却与小郎君日常所穿大为不同,领口窄窄的,倒有些像箭袍呢。

    “尚有这个……”

    绿萝把一件小衣捧在怀里,左看右看,不识得,情不自禁的举得高高的,皱着眉头仔细瞅。这是一件蔽膝,当今,长袍宽衫内大多都是光洁溜溜,刘浓自打一来便不习惯,早命人制作了衬裤。她服侍小郎君几年,从未见过此物,皱眉喃道:“该穿在哪呢……”

    “此乃蔽膝,勿需穿它,只消内着黑裤便可。”

    刘浓走出来,正好见她还在投目凝望,一幅好生不解的模样,禁不住摸了摸鼻子。把那套七品朝服瞅了瞅,径自走到案前,捧起袍子往身上笔了笔,长短刚好。魏晋承汉制,朝服乃是曲裾深衣,穿起来比宽袍大袖尚要简单,只是看起来复杂而已。

    洛羽走进来,好奇的打量。

    当下,主仆三人协力合作,一阵手忙脚乱后,总算把这套七品朝服穿戴完毕。刘浓站在铜镜前一照,顿时惹得一大一小两美婢眼泛异彩。

    绿萝理着小郎君腰间的绥带,柔声笑道:“小郎君著墨色,更显俊美呢。”

    洛羽点头道:“是呢,比黑碳头……”话出一半,赶紧又吞了回去。

    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刘浓微微一笑,正了正头上梁冠,走出室。

    室外,一群正在静候的人,看见浑身墨色的小郎君走出来,眼睛齐齐一亮,但见小郎君头戴黑中竖红的梁冠,尾翼翘飞;身着三层滚边乌墨深衣,窄领宽袖而束腰,黑红相间的腰带束得较紧,勒出一身虎背与蜂腰;腰间左右各垂一道两指宽的红缨绥带,直直坠至脚踝;脚上则蹬着朱底墨邦快履,鞋头微翘,上刺兰云。

    好生一个英俊郎君,晨阳洒过来,卓卓不可言!

    来福笑道:“小郎君,美哉,美哉,大美哉。”

    “走吧。”

    一行人送至桥畔,青牛被来福洗得干干净净,正甩着尾巴,晃着脑袋,哞哞叫。刘浓抚了抚牛脖,跳上车辕,今日要去建康宫朝见司马睿,再因太子舍人份属东宫属官,是以尚要拜见司马绍。待拜见完司马绍,尚需入大司徒府录牒,有得忙碌。

    红日初悬,青牛挑角。牛啼轻快人写意,不多时便来到了建康宫。

    建康宫,宫墙三重,外周八里,共计四门,八名顶盔贯甲的甲士守护着高达五丈的外宫门,刘浓来得不早不晚,瞅了瞅天色,旭日尚未攀上宫殿的望月兽,应在辰时一、二刻之间。在巷子口下了车,步行迈向正东门,南门非祭祀不开,北门非移銮不开,西门非国破不动,是以但凡臣子拜见,皆由东门而入。

    刚刚转过巷角,面临东门,便见东门口已有十几人背对静侯。大多都与他装束一样,想必亦是入宫拜见司马睿的新任太子舍人、洗马、庶子等。

    “朴朴朴……”

    便在此时,身后一阵脚步声响,稍稍回头,只见一人匆匆行来,边走边整理着顶上五品三梁冠,眼见即将撞过来,刘浓侧身一避,揖手道:“华亭刘浓,见过殷郎君。”

    “刘,刘美鹤?”

    来人正在弄冠,听见声音下意识地反问,随后便觉不妥,神情怔了一怔,徐徐放下两手,弯身揖道:“原是刘郎君,殷浩见过。”

    殷浩,面目方正,长眉而薄唇,两眼闪动时,极是生彩。俩人在丹阳结识,乃点头之交,此时相逢于宫门深巷中,都是少年俊杰,正当春风得意马蹄轻之时,惺惺相惜便由然而生。

    殷浩笑道:“月满之夜,君居月亭,我居蓬舟,共赏于月下,君,赋而鸣之,我,畅而洋之。然,我知君,君却不知殷浩。殷浩不才,略知《老》、《易》,亦粗通胡茄,若是得暇,愿于君对膝于席,畅谈一番。届时,望君切莫推辞。”

    刘浓看着长眉飞扬的殷浩,淡淡一揖,笑道:“理当如此。”

    当下,俩人并肩而行,轻言缓笑行至东门口,排在众人末尾。

    听得脚步声,静侯的人纷纷回头,都是年少郎君,也有几人面善,桓温亦在其中,刘浓朝着两位王氏子弟微微一揖,随后便垂手而立。

    桓温脸上七星微微一抖,快步行至人群末尾,朝着刘浓揖道:“瞻箦,桓温新得一幅图,疑是曹不兴之《兵符图》,稍后瞻箦若是得空,可否替桓温辩之?”

    刘浓眯了下眼,淡然还礼道:“甚是不巧,其一,刘浓不擅画,怎可辩得真伪……”

    桓温深深一揖:“瞻箦何需自谦,江左皆知,君与陆氏令夭小娘子乃……”言至此处一顿,抬眼看了看刘浓,又道:“瞻箦,切莫推辞。”揖而不起。

    众所周知,桓温昔日败于刘浓剑下,一时声名有损,两人情谊亦随即冰裂,而此时却仿若昔日友情丝毫未损,意态诚恳的邀请刘浓辩画,此举,颇有古之君子风范。

    便有人点头悄语:“龙亢桓七星,不辱其父江左八达之名也……”

    也有人低问:“美鹤将何如?”

    更有人轻喃:“江左陆令夭,吴郡之骄傲,点晴妙笔独得曹不兴之魂,恨不得一见也……”

    众人纷纷注目刘浓,而刘浓也并未让大家久等,朝着躬身的桓温淡淡一揖:“委实不巧,其一,刘浓不擅画,其二,适才我已应允好友。”

    桓温浓眉一跳,保持着揖姿,嗡声道:“瞻箦,前事已往,何故搪塞推辞也!”

    “何故强人所难也!”

    不知何故,殷浩一看桓温便不喜,抱着双臂,冷声道:“汝乃何人,我早已与瞻箦约好,汝为何与我相争?”

    桓温闻言一怔,抬起身子凝视殷浩,被五品三梁冠一刺,强自镇定,淡声道:“汝又乃何人?”

    “他是陈郡殷浩!”

    声音由人群之首传来,众人回望,只见王导族侄王允之慢腾腾的走过来。

    陈郡殷氏,以郡加名者,上等门阀。陈郡名门众多,谢氏、袁氏、殷式,相互联姻,相互扶持,殷氏虽南渡较晚,但族中郡望却半点未减。

    殷浩与王允之互一作揖,而后冷眼看着桓温,淡声道:“既已知我,汝乃何人?”

    静默三息,桓温半半一揖:“龙亢桓温!”言罢,沉沉一甩衣袖,转身便走,站到自己的位置,挺背,眼观鼻、鼻观心。

    “多谢!”刘浓对着殷浩稍稍含首。

    殷浩长眉一扬,淡声道:“本就如此,何必言谢。”

    “渊源怎可居得末尾,且随我来!”王允之瞅了瞅人群,拉着殷浩的衣袖便往前走,行至队列前矛时,稍稍一站,便有一人垂首默退。

    王允之笑道:“君当在此!”

    刘浓细细一辩,嘴角微微一裂,宫门前的队例,亦是按照门阀等级来排列,王谢居首,以殷浩的家世,虽不及王谢,但也应该排在前面。无巧不巧,自己身为次等士族,理应站在这最末之处。而此时,刘浓的眼角余光突然捕捉到桓温,他正挑着浓眉看来。

    美郎君淡淡一笑,视而不见。

    “朴朴朴……”

    一阵脚步声响起,殷浩去而复返,站在刘浓身侧,见刘浓面上神情微奇,殷浩笑道:“此间极好,眼阔神驰,前方,甚挤!”

    甚挤……

    刘浓揖道:“华亭刘浓,见过渊源!”

    殷浩还揖:“陈郡殷浩,见过瞻箦!”

    就此一揖,彼此心知,从今而后,两人为友。

    “咚……”

    便在此时,一声钟响贯经天地,辰时四刻,东门开。八名甲士走到东门左洞,并排而例。左门随即洞开,一干乌衣俊颜鱼贯而入。

    沿着青石道徐步而行,昂首挺背,捧着玉笏、目不斜视。

    与此同时,建康城东,柳渡口。

    庾亮踩着船板,走入江畔之舟,落船时,震得水纹微微一荡。

    红日衔上柳梢,年老的家仆跪在柳下,稽首不起。

    江水绵绵荡荡,庾亮站在船头,仰首望向建康宫城方向,眯着眼睛喃喃有辞,继尔一振袍袖,转身钻入船蓬中。(未完待续。)

第两百章 偷画于墙

    穿过一千八百步的庭墙,迈入雕龙附凤的朱红廊道。

    眼角余光随步而流,晋室宫庭较简,建筑以朱、墨二色为主,间或参杂着土德之黄,但若论浩大与奢华尚不及王谢庄园。廊道外碎石道盘绕,不少宫女穿梭于其间,再往外展,便见在那斜右方的假山之上,一群戴着华胜、穿着绫罗的女子正朝着廊道指指点点。

    稍徐,几名女子似嫌隔得太远,看不太清,抓着裙摆飘下了假山,朝着廊道便奔,惊得一干宫女娇呼连连。待至近前,指着一群乌衣俊颜,评头论足,娇笑不断。

    “哪个,哪个是华亭美鹤……”

    “王氏羲之郎君,何在?”

    “殷家大郎呢……”

    “我知,我知,此人定是桓七星,好大的七颗星……”

    殷浩飞快的溜了她们一眼,低声笑道:“瞻箦可知她们乃何人?”

    “不知。”

    刘浓淡然一笑,捧着玉笏,目不斜视,心道:尚能有何人?若是嫔妃断不敢如此戏言,定是司马家的公主了!早闻司马家的女儿彪悍,果然如此,得走快些,切莫招惹事非。

    幸而,司马家的公主们到底系出名门,只是对着他们指点评论而未行拦截,如若不然,一干乌衣子弟们能否走到天子面前尚是两说。

    战战兢兢的穿过廊道,面前豁然开朗,整齐宽大的青石一路铺至台阶下,在台阶下稍稳片刻,王允之打头,领着众人衔十五级台阶徐徐往上。至阶上,有一百五十步下斜道,往上再是十五级台阶,以此类推,共计六层,起起伏伏,乃六九合一之意。

    “新晋士子觐见……”

    “勤见……”

    当行至第三层台阶时,一声声长长的吆喝又尖又亮,一干乌衣子弟们则大多气喘吁吁,再反观身侧的殷浩,面上亦似染了两坨朱红。

    此时,刘浓方知,刚才王允之为何要在台阶下稍歇,原是乌衣子弟们大多体弱之故。而宫人们迟不叫、早不叫,偏偏于此时放开喉咙喊,让人忍不住嗟叹而腹腓:怕是司马家当权委实太弱,因而便在这些尚未长成的乌衣子们身上,寻找成就感……

    果不其然,殷浩喘着粗气,叹道:“昔年皆在台城勤见,而今却要爬此高阶!唉……”说着,瞅了瞅刘浓,奇道:“瞻箦体若纤纤美鹤,为何竟不疲累?”

    “新晋士子觐见……”

    “勤见……”

    刘浓尚未答话,宫人们见乌衣子弟们停步喘气,纷纷裂着嘴角不停的喊。

    “起!”

    王允之瞅了瞅望不到边的台阶,抹了一把汗,咬着牙,缓缓挪步。

    “唉,此道,难乎登天也……”

    当一群乌衣子弟艰难的爬上台阶之顶时,王允之情不自禁回望绵长且陡的台阶,好生一阵唏嘘,突然看见那门口立着的四名宫人又要张开嘴,赶紧几个疾步窜至近前,揖道:“稍待!”

    四名宫人齐齐面窥,忍住笑,闭口不言。

    王允之神情一松,走向同伴,只见一个个气喘如牛,东倒西歪。中有两人挺背如松,最是突兀,一人正是桓七星,而另一人竟是华亭美鹤。

    刘浓踏前一步,对着众人,轻声道:“吸一,吐二,深进,缓出。”

    “吸一,吐二……”

    王耆之年龄最小,往日与刘浓也有数面情缘,此时又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便依此法,默然的深吸一口气,分两次缓吐,果然胸口火灼之意渐去,复生一阵微凉,喜道:“美鹤此法甚好!”

    闻言,众人纷纷仿习,片刻后,暗觉力气稍复,各自整理衣冠。

    王允之朝刘浓揖手:“多谢!”

    “共行即是同道,何需言谢。”刘浓淡然还之。

    “然也!”

    王允之微微一笑,满脸都是赞许,正了正顶上三梁冠,除去脚上步履,领着众人走入殿中。

    殿中空空荡荡,一眼便见司马睿坐在最深处的矮床上,未着帝王正装,一身宽袍大袖。两排粗大的朱红庭柱夹道,中铺黑红相间苇席。

    一行人捧着玉笏,沿席徐行,至司马睿案前大礼稽拜。

    士子见天子勿需下跪,稽首便可。

    三稽之后,王允之朗声道:“臣,王允之率新晋士子觐见!”

    司马睿懒懒起身,挥手笑道:“王家七郎勿需多礼,快快起来。”

    “陛下,礼不可废!”

    王允之领着众人再度一稽,默然走到左首案后,落座。十八人分左右而座,殷浩与刘浓居最末,但见案上已摆满色彩鲜艳的各式点心,而每人身后则站着两名手持酒壶的宫女。

    “殷家大郎何在?”当司马睿对王允之一阵嘘寒问暖后,见右首之人并非五品太子庶子殷浩,眉头微微一皱,扬声便问。

    殷浩站起身来,朗声道:“陛下,臣在此!”

    司马睿笑问:“咦,何故在最末也?何不坐前,让朕一观?”

    殷浩揖手道:“陛下,此地甚好!”

    司马睿也不以为意,笑道:“好在何也?”

    殷浩瞅了瞅大门,正色道:“气贯而通,气通则神顺,故而,此地甚好!”

    闻言,王允之等人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坐得越是靠前,呼吸越不顺畅,方才的劳顿于不知不觉间,又堵上了胸口。

    “哈哈,果真率直通达也,有王东海之风……”

    司马睿撇了一眼前座者,但见个个面色苍白,一时心怀大畅,按案而起,沿着黑红苇席对各家子弟细心一阵慰问,当行至殷浩时,更把着殷浩的手,好生一番称赞。而后,顺眼看见目不斜视的刘浓,只见此子面色平淡,目光却深邃如海,九五至尊驻足于其面前不远,犹自淡定如松。

    当即放下殷浩的手,走向刘浓。

    刘浓按膝而起,深深一揖。

    司马睿虚虚一扶,笑道:“好,甚好!我已见汝两度,汝却不知我,汝可知面前乃何人?”

    此问……甚险!听得此问,王允之等纷纷投目。若是刘浓一味阿谀奉承,其名便毁,若是其放荡不羁,居此庙堂又何意?

    刘浓揖道:“陛下,飞龙在天,不可妄观。”

    答得极妙,既不失名士风范,又不堕司马睿威仪。以《周易》爻卦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暗示司马睿,见而不见,不见乃心见。

    “嗯……”

    司马睿微微一愣,随后放声大笑,震得满殿都回荡着笑声:“妙哉!妙哉!果然乃青俊第一名士也!他日,或将为我晋室再添一柴桑侯也!”言罢,挥袖走向龙床。

    经此一问,一干乌衣子弟看待刘浓,又是有所不同。至此而后,宫人示意宫女为乌衣子弟们掌酒,司马睿提起酒盏邀饮,仿佛此刻他并非帝王,而乃众人尊长一般。

    刘浓细细一品,嘴角默然而裂,竟是竹叶青。

    待得酒过三旬,司马睿举杯笑道:“今日,青俊雅士聚集一堂,朕添为诸士尊长,各家大郎、小郎亦切莫拘束,但且畅饮美酒,但观行雅!”

    话一落地,宫人一拍手掌,一队婉约窈窕的舞姬款款行到正中央。

    正欲起舞时,桓温突然涨红着脸,朝着司马睿揖道:“陛下,既有舞姿,但请乐音。”

    司马睿笑道:“自有乐音,然,莫非桓大郎欲击缶乎?”

    桓温道:“启奏陛下,若论乐音,当今江左,尚有何人可以比得刘舍人?”

    司马睿看了一眼桓温,把手中酒盏一顿,撩了撩宽大的袍袖,笑道:“然也,一曲天籁不复闻,半阙长歌赋江月。曲毕已有数日,音犹绕耳也,刘大郎,可愿赋琴一曲?”

    刘浓剑眉一皱一放,正欲起身,王允之已然揖道:“陛下,昔日臣下曾闻,琴之一道,需得人与琴合,琴携音飞。刘舍人用琴有二,其一为直白无华,其二乃相如绿绮,而今直白不在,绿绮未至,若使刘舍人献曲当下,怕是难以身随琴合!”

    “然也!”刘浓深深一揖。

    “哦……既是如此,不可强为!”

    司马睿大手一挥,坐在殿角的琴师立即起音。桓温脸上更红,仿若酒已上头,歪歪斜斜落座。而王允之则朝着刘浓微微一笑,刘浓含首敬之,不想却于此时竟与司马睿的眼光一触。

    冰寒!

    刘浓深吸一口气,大揖,继尔落座。

    桓温……果真不可小觊也……

    提起一杯酒,酒到杯干,酒水顺着喉咙直落,于胸中一荡,面色平复。把酒杯往案上轻轻一放,身侧香风一燎,宫女飞快的补满了酒。

    刘浓看着满满的一杯酒,稍稍一愣,随后捉起酒杯于唇下慢饮,漫不经心的观舞,却发现此时的乌衣子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敞胸露腹者有之,直目瞪着舞姬者有之,更有甚者已然开始手舞足蹈,便连王允之也好不到那儿去,正在解胸口衣襟。

    心头一震,莫非司马睿与王敦有同样的嗜好,喜欢劝青俊士子饮酒,而后坐观士子们醉后的诸般丑态,从而来判断孰忧孰劣?!

    捉着酒杯慢慢转动眼光,只见在边角隐秘处,两根庭柱之间拉着一道帷幔布墙,而此刻正有一颗脑袋一伸一缩,细细观察着士子们的一举一动。

    帷幔透影,那人每看一会,便提起毫笔于案上一阵急描。

    暗窥作画……荒谬!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这时,身侧突然传来殷浩的朗朗歌声,一回头,只见殷浩正冲着自己眨眼睛,而他本人却捉着酒杯离案而出,徐步度至舞姬群中,朗声续唱:“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闻得歌声,王允之神情一震,当即回过神来,提起酒杯,朝着司马睿一揖:“尊长,允之不才,愿献舞于明堂,不知尊长可允!”尊长二字落得极慢。

    司马睿眼锋陡闪即逝,随后哈哈笑道:“然也,尊长,然也,七郎但且献来。”

    “谢过,陛下!”陛下二字落得极重。

    王允之持着酒杯,长长一揖,接唱道:“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唱着唱首,将酒杯往舞姬怀中一抛,拉着殷浩的手,两人竟绕着舞姬群跳起了鸲鹆舞。

    便在此时,宫人轻步行来,对正打拍子的司马睿悄声耳语:“陛下,尚画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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