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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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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哉!”谢氏二郎拍腿而赞。
司马睿与王导眼睛半眯,后者斜看一眼司马绍。
至此而后,良久也不闻声,众人面面相窥,纷纷在心中猜测接下来的第三问,狭窄的青墙小道中静悄悄,落针可闻。
半盏茶后,提问者朗声道:“何为父子,请君以《儒》作释!”
闻言,司马睿眼底一缩,王导淡然一笑,司马绍蓦然一惊,忍不住地微微倾身。而众臣将眼光投向谢裒,谢裒笼手于宽袖,斜斜靠墙,阖目聆听。
已而,那人答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父慈而子孝,兄良而弟悌,正若天地乾坤,便若自然纲常。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其为父之喜也。而父,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不义,其争者,乃道未始而有封之“封”也!故而,父子也,父居上,子居下,血脉相连而有通也。”
“妙哉!!!”
一言落地,谢氏二郎与提问者大赞!
墙后,众人恍然大悟,刁协与刘隗等人心中一滞,纷纷暗叫:“要糟!”,而司马睿初时微恼,随后再细细一思,忍不住看了一眼司马绍,但见儿子双眼含泪,身子却在轻轻颤抖;那略带委屈与惊怕的眼神,让他恍惚间记起儿子幼时的聪明伶俐,忆起往日的承欢于膝下,心中顿时一软,闭了闭眼。
刘隗看见了司马睿的神情,眉头一皱,当即便踏前一步,欲言。
“默……”
司马睿单掌朝着刘隗一伸,示意其禁声。
便在此时,墙外再次传来淡淡的声音:“刘郎君之言,绵荡耳边而令人深思。然则,此并非玄谈辩难,而此时天色已渐晚,也不宜论道谈玄。故而,支遁尚有一请,敢问刘郎君,可否允之?”
那人道:“但讲无妨。”
咦……
司马睿心中已作决,莫名地暗觉浑身轻松无比,听得此言好奇心又起,稍稍把头伸出一点,只见那雪衫者已然起身,揽手加于眉际,沉沉一揖:“再有三日,便是月满,支遁不才,愿与君对膝于月下,延续今日之论谈,终夜不返而佐真理,不知,君可否遂得我愿?”
“这……”月衫者起身,揖手还礼,稍有犹豫。
谢氏二郎似等待已久,拍案而起,大声道:“妙哉!瞻箦切莫推却道林之愿,谢奕家中有一方妙境,正适赏月闻声,届时待瞻箦把这假道人辩倒,再歌赋以寄怀,扬琴而邀月,岂不美哉?!”
雪衫者道:“刘郎君,请勿推辞!”
半晌,那人长长一揖:“固所愿也,何当请尔!”
暗闻至此,司马睿眉目皆松,抖了抖了宽袖,转身大步回返,众臣默随。出寺,由偏道而下山,在山的背面停着排排牛车,司马睿踏上车辕,回望一眼青山,大手一挥,笑道:“月满之夜,与诸君共聚于谢府,听辩,闻咏,寄曲,诸君可愿?”
众人齐声揖道:“固所愿也!”
“哈哈……”
司马睿长笑一声,钻入帘中,车队随即起行,绵延而入建康。
山寺中。
支遁微笑的看着刘浓,谢奕眉梢一跳一跳,又揽上了刘浓的肩。刘浓看着身前二人,心中感动莫名。
待司马睿一走,支遁便将事情原委说了,刁协与刘隗一干人,因司马绍与王导走得较近,便以神子再降为名,唆使司马睿撤换东宫。东宫太子乃社稷根本,岂能说换便换,王导与纪瞻等人自是反对,正好谢裒突生一计,致信谢奕,命他与支遁来演绎这一出《劝父说》。
其意有三:一,助劝于司马睿,二,让司马绍感德于谢奕,三,助谢奕日后主掌镇北军。
殊不知,谢奕对朝庭换不换东宫与司马绍感不感激他根本不在意,本不想来,支遁知道他与刘浓交好,便提出至建康后,自己要挑战刘浓,以自己的声名助涨刘浓美誉,谢奕一听大喜,当即前来热闹。于途中,他又临时起意,让刘浓替代了自己。
好友情厚,以何为报?
美郎君揽手至眉,沉沉一揖:“无奕,支郎君,刘浓谢过!”
“嘿……”
谢奕满不在意的挥了挥手,笑道:“谢来谢去作甚?你我相交莫逆,区区小事,何足挂之!”说着,话锋一变,扬着眉梢,怪声道:“不过,倒有一请,且待日后瞻箦娶得陆氏骄傲,让弟妇为我画一幅画便可。”
刘浓笑道:“欲画何物?”
“嗯……”
谢奕好似想了一想,随后大步走到松侧,斜斜靠着松杆,翘着脚上木屐,嘿嘿笑道:“便画谢奕!”说着,尚撩了撩被风吹乱的头发。
“哈哈……”
刘浓朗笑,支遁莞尔。
稍徐,支遁稳了稳面上神色,朝着刘浓一揖,淡声道:“刘郎君,月满之夜。望君倾力以赴,支遁亦同。”
刘浓还礼道:“然也,追索至理,岂可儿戏!”
“来,来来……且来观春画……”
俩人正眉肃色的对揖时,谢奕已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了画墙下,仰头细细打量,方才因为他一心成全刘浓,尚未好好的把这春画细看呢。
“咳!”
支遁面上一红,尴尬的咳了一声。
这时,道寺匆匆而来,看了看刘浓与谢奕,把支遁延请到院后。
道寺叹道:“你我皆为扬道,何故如此?”
支遁淡声道:“道同而道不同,以何为谋?”
道寺道:“先有道,方有道,佛法无边,因道而扬。”
“非也……”
支遁摇了摇头,转身便走,边走边道:“法至浩,法至广,法至大,在法之空而无色,因不变而万变。道兄,已入岐途也!”
声音淡然而朗朗,转入墙后不见。稍徐,僧僮走过来,瞅了瞅道寺,吞吞吐吐的道:“道寺,道寺,那谢郎君欲拓画,不知可否?”
而道寺却犹眯着眼,似乎正在深思支遁所言。
“道寺!!”僧僮只得加重声音再唤。
“嗯……”道寺猛地一个激淋,回过神来,恼道:“何故唤我,何事?”待听了僧僮之言,眉梢一喜,笑道:“拓,拓拓,让他拓!”
僧僮道:“恐,恐不太妥。”
道寺奇道:“为何?”
僧僮吱唔道:“那,那个,谢郎君言,此乃春画,理应挂,挂在内室助,助兴。”说完,怯怯的看向道寺。
“啊……”
……
谢奕到底未能达成心愿,依依不舍的被刘浓与支遁劝走,三个少年郎沿着来时之路而下,一路上谢奕都在与刘浓悄悄的探讨那春画之妙,最是那男、女神之神态,唯妙唯俏,让人观之如身临其境。
刘浓只听不答,不时的看看支遁,支遁一路都在哀叹,转着手中窜珠,嘴里也念念有辞,听不清他在说甚。
至山下,谢奕与支遁尚有事,刘浓也要回别墅,三人于道口作别。
刘浓站在辕上目遂二人离去,微微一笑,转身欲入车中。
“刘郎君!”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朗唤,刘浓一回头,一个华袍郎君正缓缓行来,待至近前,朝着刘浓一揖:“昔日,千里闻琴,虽未与君见面,但已然身为知音。今日,再闻曲于颠,殷道谶幸甚!”
殷道谶,道谶,好熟悉……
刘浓把来人细观,确不相识。
来福眉头一皱,继尔道:“小郎君,昔日由拳……”
由拳,然也,由拳有人千里而来,只为一曲。刘浓由来福提醒,瞬间便记起昔日之事,洒然一笑,跳下车来,揖道:“原是殷郎君,刘浓见过。”
殷道谶笑道:“今日甚巧,闻得天籁琴曲,便知美鹤已至。君之名,扬播于野,他日若逢时机,道谶亦愿簇锦添景!”言罢,一甩袍摆,负手而去。
此乃何意?隐隐约约,让人难明其意……罢,怪人!
刘浓淡然一笑,撩袍入内。
“啪!”
一声鞭响,车驶建康。(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四章 让汝高飞
建康城外,刘氏别墅。
残秋夕阳又软又绵,绿萝坐在台阶上制桂花蜜,额间微微渗汗,用手轻轻一抹,瞅了瞅院门外,小郎君尚未回来。倦倦起身,提着一篮子蜜罐行向厨房,稍后给小郎君做桂蜜酱伴鱼腥草。
恰逢一阵风来,卷起花萝衣衫,俏俏凹凸、漫妙无边。
洛羽又看得愣了,眨着眼睛,叹道:“绿萝阿姐,洛羽又渴了。”
“呸……”绿萝媚媚的啐了一口,螓首一转,指着长廊尽头处,笑道:“你去问问他,问他在看谁?”
“谁?!”洛羽匆匆回头。
长廊尽头处,正在偷看的黑碳头猛地一缩头,转身便奔,殊不知奔得太急,一头撞上了廊柱,“碰”地一声,眼前金星乱冒,晃了两晃,居然不倒,看见洛羽走过来,撒腿又逃。
“站住!”
洛羽一声娇喝,黑碳头身子顿时一滞。
“转过来!”
黑碳头低着头,慢慢转身。
洛羽撅着嘴,指着他问:“方才为何偷看?看谁?”
黑碳头不答,把满头乱发抓得更乱,洛羽背着手走近他,仰头打量,突然闻到一股腥味,气恼地挥了挥手:“臭碳头,臭死人了!走开,不许再偷看。”
“哦……”黑碳头转身挪步,走得极慢。
洛羽揉了揉鼻子,皱眉问:“方才看谁?”
“看,看你!”说完,黑碳头“簌”地一声,窜出廊外,在地上一滚,蹬地而起,像极一只仓皇逃命的黑蟾蜍。
“格格……”
“小郎君……”
洛羽笑得高俯后仰,绿萝笑得花枝乱颤,刘浓便在此时走入院中,瞧见那落荒而逃黑碳头,微笑着摇了摇头。当来福把兰奴有同样的颈坠告诉他后,这个鲜卑若洛毫不犹豫的留了下来,待得入雪归华亭时,再让他与兰奴相见。至于他们有何干系,刘浓无意得知。
这时,革绯转廊而来,浅身万福道:“小郎君,有信至!”
刘浓接过信一看,字迹绢秀,但却并非舒窈她们的字迹,揭开信封一看,剑眉一扬,嘴角一翘,神情古怪。
来福身材高大,偷偷俯首一看,乐得合不拢嘴。
信非纯信,乃信画,洁白的左伯纸上画着一只无头小乌龟,在乌龟的旁边,蹲着个身着粉装的小女郎,小女郎的手里提着一柄小剑,剑尖在滴血。此尚不算甚,在那落在地上的小龟首一侧,尚画着个圈圈,圈中有一行小字:言而无信,便是此果!
古灵精怪的袁女正……
刘浓好气又好笑,欲把信揉成一团,想了几番,终是暗暗一叹,将信对折作三,揣入怀中。
“小郎君,有人拜访!”
就在刘浓踏上第三级台阶时,一名白袍匆匆而来。
刘浓头亦不回地道:“可有帖?”
白袍道:“来人未持帖!”
“哦?”刘浓慢慢转过身,瞅了一眼院门外,剑眉微皱,造访不持帖,极是无礼,当下便道:“既无帖,不见!”
“瞻箦!”
院外传来一声高喝,随即便见一人远远的站在门口,朝着院内长揖。
“是你!”
刘浓眯起了眼,背负了手。而来福则面上一冷,按着腰间重剑,阔步走向院门,边走边道:“我道是谁,原是桓郎君,我家小郎君不见!”
“瞻箦!桓温此来,但为请罪也!”
踏入院内,雄伟的身躯再度长揖,对来福的横眉怒目视而不见。来福大怒,当即便欲将他揪出去。
“来福,且慢!”
刘浓大步走向桓温,向来福点了点头,来福当即快步走向院外,顷刻回返,摇了摇头。而桓温长揖犹未起,刘浓虚虚一抚,淡声道:“桓郎君,所为何来?”
桓温慢慢起身,目光诚恳的看着刘浓,声音低沉:“瞻箦,桓温来此未有它求,只是心中有愧也,昔日,昔日之事,桓温已然无言,桓温错在迷惑,错在年少而难自控。瞻箦若不见谅,亦乃人之常情,桓温唯求自安尔!”言罢,深深再一揖,而后转身便走。
桓温已去,刘浓虚着眼睛,背在身后的右手,拇指点扣食指。
来福道:“小郎君,此人不可信!”
“嗯……”
刘浓暗思:‘桓温,如斯桓温,其意在何?
若说,他意在为自己博个知错而改的好名声,理当邀些好事者前来旁观,逼我不得不有所顾忌而就犯。若说他洗心革面,意欲再度与我修好,骄傲蛮横的桓温,目中无人的桓温,岂会如此……
曲身枉就,截然不同的桓温……
罢,他自行他事,我自走我路!莫论他桓温是何等模样,与我何干!’
思及至此,刘浓剑眉一挑,淡然一笑,对犹自面呈担忧的来福道:“勿忧,眼见而心不见!”
……
城东谢氏,谢裒与纪瞻对弈于棋,谢奕与支遁观战。
谢裒棋弈绵里藏针,纪瞻棋风大开大阖。
“啪、啪啪……”
纪瞻落子极快,但谢裒也不慢,黑子方落,白子紧随。经得一阵你来我往,局势已呈焦作状态。纪瞻摸索着棋子,笑道:“二郎,依汝度之,谁将胜出?”
谢奕笑道:“纪郡棋如人,奔若雷庭,勇不可挡,然,阿父攻守一体,已将纪郡之势截于中腹,曹师曾言:‘一股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是以,依小子度之,不出五十子,纪郡恐将扼腕!”
谢裒横了谢奕一眼,喝道:“休得胡言!”
“哈哈……”
纪瞻不恼,反而捋着银白长须,笑道:“可喜,可贺,谢家二郎已非往日也,由棋而辩人,剖局为抽丝,佳才也!”说着,将子投入壶中,笑道:“罢,我势已竭也!幼儒,依汝之见,士稚此番伐北,可再复洛阳乎?”
谢裒慢慢捡子不言,谢奕答道:“内有胡人自哄,外有希公率军牵制,再有北地之民翘首以待,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具,祖豫州与此时伐北,便若虎插翼也!”
闻言,支遁微微摇了摇头,殊不知他的神情模样却落入了谢裒眼中,谢裒淡然道:“道林且答之。”
支遁道:“支遁不通兵事,不敢擅自胡言。”
纪瞻笑道:“仅作谈笑尔,但讲无妨。”
支遁沉默半晌,叹道:“无奕所言天时、地利、人和,若三者皆具,自是军至而功成。然,恐人和有非……”言至此处,摇了摇头,敛目不再继言。
谢奕怒道:“假道人,快讲,其为何非?!”
“无奕!”
“唉……”
谢裒冷喝,纪瞻却叹了一口气,他虽不热衷于伐北,但也希望祖豫州能光复洛阳,心道:其奈何哉,洞悉者当知,正是人和有非也,祖豫州此次伐北,怕是又将无功而返……
……
城西,庾氏庄院。
庾亮面色阴沉若水,边走边骂:“呸,汝乃胡婢之子尔,身份卑贱若蚁而不自知,竟敢讥戏于我?”愈想愈怒,“碰”的一拳击在身侧槐树上,槐树稳风不动,拳头指间却渗出丝丝鲜血,也不呼痛,用袖一抹,大步走向院中。
方才,他去拜见吏部尚书阮孚,知道阮孚贪杯而家贫,还特地备上了重金,那可是一栋千顷庄园,谁知他将将把来意一续,便被阮孚给轰了出来。
至今,阮孚那不屑的面容犹浮现于眼前,这厮,这厮竟然言:‘金貂换酒乃名士之风,以下作之事而谋酒,阮孚不屑为之,日后切莫再来!’
近月来,庾亮奔走于诸多士族,欲行报复刘浓。殊不知人情冷暖,自庾琛亡后,庾氏已呈衰败之相,不仅无人理睬他,反徒惹诸般嘲笑。
看着夕阳穿叶投石,斑斑点点,恍惚间,这些斑影都化作了刘浓的面孔,嘴角带着嘲弄,眼光尽是不屑。
呼……呼……
勿乱,制怒,再过几日便将回豫章,大将军之令不敢有违,然,便若越王之耻,终将一复!庾亮心中羞怒欲狂,面色却越来越沉,眼光也愈来愈冷。卷袖踏入内院,一群族弟正围坐在一起私语纷纷,心中豁然一松,暗道:“矫曲而直,尚可有救!”
“朴、朴朴……”
木屐敲地,渐行渐近,满含笑意的一眼看过去,顿时眼前一黑,“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阿兄!”
“大兄……”、“家主……”
呼声不断,剧烈地的摇晃使庾亮睁开眼来,斜眼看了看在那赤身女子身上乱爬的几只促织(蟋蟀),再把手拿草须的条弟一瞅,胸口猛地一恸,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
丹阳尹府。
“飞,飞咯……格格……”
秋风起,脆嫩的娇笑声伴随着高飞的纸莺冉冉而展,小令姜散着头发,欢声高呼。
纸莺越飞越高,小小女郎上下起伏的身姿也若莺掠翅,只不过她年纪太小,哪里能跑得这般快,是以在她在的身下,阿父正拼命的奔跑着,气喘吁吁。
“阿父,且再快点……”
“令姜,阿父……阿父……”
“快,快,要掉下来了!”
便在此时,突然一阵疾风卷来,拉得纸莺冽冽作响,小小女郎一个没抓牢,手中丝线脱手而飞,纸莺随风盘旋,转眼便飞上高空。
“呜呜……飞,飞了……”
小小女郎哭得好伤心,手心也被丝线勒破了。阿父把她从肩上放下来,捧着小手亲吻每一滴血迹,柔声道:“令姜不哭,令姜不痛,稍后便好。”
“呜呜……阿父,令姜不疼,令姜要纸莺……”小令姜抽着小小的鼻子,另一只手指着天上的纸莺。
阿父一把将她揽在膝上,指着纸莺,笑道:“令姜莫悲,纸莺无绳牵制,方可飞得更高,几与天齐!”
“呜……果真乎?”
“然也,令姜且看!”
阿父指着纸莺,它飞得比往日都要高,都要远,小令姜心中却极是失落,纸莺飞了,不是她的了,只是阿父方才跑得好累,她不与阿父争,乖乖的贴着阿父的脸,小鼻子抽啊抽,不多时,便越来越困,睡着了。
“亦如此莺,且让汝高飞!擅守者藏于九地之下,擅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刘耽抱着女儿,一步步走向室中,当至门阶时,回望一眼已遥不可见的纸莺,淡然一笑。(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五章 盛彰华容
月半月满,月尚未起。
“小娘子,香囊……”
“小郎君,拜帖……”
“小娘子,当心些……”
建康城里,一扇扇朱门悄悄开启,一辆辆牛车穿巷而走,时尔听闻娇语俏声,倏尔又见香裙与罗绮,若至上而下俯视,但见这些牛车不论出自何处,皆如百川汇聚于海,都驶向同一个地方,建康谢氏府砥。
三日里,华亭美鹤与若色道人将于今日畅谈终霄的消息传遍了建康城,支遁擅辩之名享誉已久,曾与已故东晋第一大名士王承相逢于海上,俩人坐在各自的船中,由日起辩至日落,支遁稍逊一筹,虽败而有荣。而短短两年间,美郎君东出华亭,如青鹤唳啼长空,一时光辉无俩,无人可以匹敌。擅辩、擅音、擅咏,以及诸般逸事传遍四野,乃众所周知的青俊辈中第一名士。
何人将胜出?郎君们为此兴奋莫名。
何人会更美?女郎们为此剪目凝眉。
于是乎,虽未至时,但谢氏府邸门前早已车水马龙,来往皆是俊颜与娇色,玉冠华带的郎君们跳下牛车,对揖言笑,娇俏小女郎们踩着小木凳,携着婢女们的手臂软软而下,团扇犹遮半张脸,明眸已然如水流盼,更有不少成名已久的人物穿行于其中。
那抱着酒壶、醉眼惺忪者,乃是何人?
吏部尚书,阮遥集!
那旁若无人、精神矍铄的老者,乃是何人?
尚书仆射,周伯仁!
……
桓温跪坐于席,雄伟的身姿挺得笔直如松,面前置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镜,镜中之人眉骨如刀削,面布七星,不怒而自威。
慢慢抬起双手,将顶上华冠抚至正中。
身后两名婢女小心翼翼的整理着他身上的宽袍,金边滚乌衫,边角上绣着簇簇雪云。
一名婢女捧着巴掌宽的玉带行来,桓温默然接过,在内衫腰上一缠,正中半个手掌大小的玉片煜煜生辉。
待女婢们将盛荣之装整理得一丝不苟后,桓温徐徐起身,侧身凝视镜中人,面上不见任何神色变幻,眉梢却轻轻扬了扬,一挥衣袖,踏出室中。
“大郎……”
将将迈下台阶,廊上传来阿父的声音。桓彝现为吏部尚书郎,清名盛传于野,为江左八达之一,主掌龙亢桓氏。
“且来……”
桓彝向桓温招手,随后转身走入室中,至案后跪坐。
两父子对座如钟。
桓彝道:“大郎,禁足山阴半载有余,可有醒悟?”
桓温答道:“回禀阿父,孩儿有悟!”
桓彝:“何悟?”
桓温道:“华亭美鹤刘瞻箦,胜人甚多,胜孩儿亦多,孩儿闭目三日,已然有决,理应:从之,习之,越之!”一顿,再道:“或将一日,诛之!”声音平淡,未有半分起伏高低。
桓彝闭了下眼,冷声问:“习之何物?”
桓温道:“乱石穿空而不惊,玉山崩裂而不危!”
桓彝道:“此乃刚强,尚有何物?”
桓温道:“动静从容而自傲,一叶冰清而生威!”言罢,按膝,重重顿首。
半晌无声。
桓彝深深的看着桓温,寸寸起身,走到桓温面前伸出手:“来,你我父子,一并同往!”
……
明堂。
庾亮坐在案后,沉香辗转曲浮,燎得他整个人都如置云中。
两侧矮案分列左右,案后坐着所有的庾氏子弟,而百花簇席中则跪着一个个身姿妖娆的女子,都是庾亮千挑万选的好颜色。
庾亮朝着堂外冷声道:“庾喜何在?”
“老仆在!”老仆在门外等候已久,走进堂中跪下,匍匐而进,直抵庾亮丈外。
庾亮淡淡的眼神扫过一干族弟们,声音冰冷无情:“自今日起,尔等不许外出,若违我令,即刻逐之族外!”
庾条惊呼:“大兄……”
庾翼:“家主三思……”
“大兄,荒谬也……”
“大兄,何故囚禁我等也……”
一时间群情激奋。
“住口,若再多言一句,当即除之族外!”
庾亮看也未看一群族弟一眼,慢腾腾起身,迈出矮案,将代表族长的令节慎重的交给老仆,而后环眼掠过席中颤抖着的一干女子,淡声道:“各自归院禁足,每人三名侍姬,待来年我再归时,若未见尔等之子,即刻逐之族外!”一顿,看着那些女子,又道:“孕一子,赏十金,孕二子,赏百金,若未得一子半女,杖责至死!”
言罢,挥袖出室。
老仆紧紧跟随,出室后朝着左右两例随从使了一个眼色,随从当即大步入堂,架起乱哭乱嚎的郎君们走向后院。不少女子昏倒堂中,随从们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扛起她们快步窜入后院,一时乱哄哄。
“朴、朴朴……”
穿廊走角,庾亮脚步极沉,每一步都迈得一致,匆匆行至参天古隗下站定,抬头仰望,晚风簌簌撩枝,隗叶晃动如人掌,沙沙作响。
老仆道:“家主,今日,怕是那刘氏贼子又将扬名,家主不往否?”
庾亮慢慢转过身来,朝着老仆深深一揖:“唯有自强,方可无往而不胜,唯有自胜,方可长盛而不衰,唯有不衰,方可笑傲于人前,今日之耻,今日之辱,终将一日,复之!大妹过于心软,不可为依,我走之后,望君谨守我命!”
“郎君,折煞老奴也!!!”
……
“叽叽……”
一只白画眉在枝头上跳来跳去,殷红的小眼睛骨碌碌乱转着,不知看到甚,眼睛突地一凝,双足猛地一蹬,抖起一蓬雪羽,沿着粗大的树杆一掠而下,直扑楠木廊中。
“呀!!”
正在廊上匆匆而行的洛羽见鸟扑来,吓了一跳,随即伸出两手乱捕,谁知那小白鸟极是机灵,将身一旋从她的手掌间穿过,一声轻鸣跳上了肩,再一跳上了头,伸嘴衔起婢女头上一枚青色细长发针,展翅飞走。
“还我青螓……”
“洛羽,快些进来帮我。”绿萝的声音遥遥传来。
“哦……”
洛羽撇了撇嘴,无奈的走向室中,谁知将将转过廊角,一个黑影突然冒出来,吓得洛羽“呀!”的一声尖叫,仰身便倒,赶紧抱住身侧廊柱,待将那人辩清,细眉一瞪,喝道:“臭碳头,做甚?”
“你……你的螓。”黑碳头手里捧着青螓和白画眉,不敢看她。
“哼!”
洛羽劈手夺过青螓,疾疾而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一把再夺过那只白画眉,气鼓鼓的窜进前室,把白画眉用丝线缠在自己的床头,这才慢悠悠走进内室。
而此时,绿萝正跪在小郎君身侧,细心的抚平月色衣衫每一个褶皱,洛羽捧着青冠无声地跪在一旁,偷偷瞧了小郎君一眼,转而又把绿萝一看,眨着眼睛心想:小郎君真像那画眉鸟儿呢,真好看,比绿萝阿姐还要好看……
“小郎君,今夜,婢子可以去吗?”待替小郎君束好冠,绿萝看着铜镜中玉树临风的小郎君,柔柔的问。
“你想去?”
“嗯,婢子想去!”绿萝迎上小郎君的目光,重重的点头。她精心打扮过,睫毛点着绛露,眉心印着蛾纹,堕马髻上插着流苏步摇,身上的襦裙亦是新制的花萝,娇艳无比。
“那便去吧。”
刘浓对着铜镜微微一笑,徐徐起身,行至室口汲上木屐。来福已等候在外,对着行来的小郎君含了含首,阔步走向院外。
一时静默无声,来福按剑在前,刘浓挽手于胸行在当中,绿萝抱着绿绮随后,三人的步伐起落有序,极其契合。
革绯倚着廊柱,看着三人离去,眸光恬静而温柔。
小桥畔,夕阳坠于林腰,洒落一片浅红。
青牛扫着尾巴低头啃食着溪边青草,待看见刘浓三人行来,扬起弯角,一声长啼。
“哞……”
啼声遥传,老牛识人,扇了扇耳朵,刘浓抚了抚它的脖子,翻身上辕,伸出手,绿萝媚媚一笑,伸手握住小郎君的手,刘浓稍一用力,花萝似蝶旋,飘上车辕。
“小郎君,坐好咯……”
“啪!”
一声清脆空鞭,来福驱车而走,多年驾车使他得驾术极佳,青牛跑得又快又稳,弯角挑进城门,穿过熙熙攘攘的闹市,沿着梧桐道而行,直直来到谢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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