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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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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手轻脚的下了床,绕过案,转过小床,推门而望。
屋外的月,将满未满,高高的悬在天边,被那零落的星光一摇,瞬间铺天而洒,落得屋顶一片,廊上一片。
刘浓提着木屐,白袜踩着光滑如水的楠板,悠然的走在静默的月华之中。根本不用掌灯,这满眼的浮华,既不会迷了眼,亦不会失了足。
悄悄的下了楼,着木屐而行,推门而望。
哗!
院外,是月色的世界,含着林梢,透着远处的青山薄如纸。近处,竹林在微风中轻卷,落下叶片点点沾身。溪中泉水缓而无声,人行于其上,似游走在时光之外。而这一切,静澜的像一幅画卷。
呼吸着这纯净的芬芳,忍不住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轻摆着宽袖,穿林而至溪边,静静的坐着,看着那溪水,默声而淌。
月旬以来,他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怎么样在这个世界打开局面,怎么样才能让自己和身边的人,生活得更好。这些问题,一直警悬于心。到得此时,亦真应了那句话,苦心人,天不负。
郭璞所言之事,应不为假。那庾亮就是一个没本事,却骄傲如鸡的小人,与史所载一点不差。嗯,试试看吧,既试郭璞,亦试命运,能阻则阻;不能阻,便只能多行准备,防着。只要谨慎,苍蝇想叮也无从下嘴。
可这,终不是长久之计啊。
有朝一日……
徐訚是要重用的,以前经过商,自己委他千缗钱,则在考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只待他归,便可委以商事。不单是竹叶青,能凭记忆捣鼓出来的,亦都可以让他去尝试。钱财,多多益善,有得是用钱的地方。
来福心地善良,他不傻,是一颗赤子之心。学东西也挺快的,只是要合他胃口。让他和自己一起学习,喜文便习文,擅武亦可慢慢择得名师。从北而至南,他始终不弃,自己总是该为他多着想一些。
华亭啊华亭,华亭有鹤唳。陆机入洛阳,再不闻鹤唳,而自己以后日日皆可闻得。
华亭靠海,有千里沃土,尚待开垦。籍,不可离建邺太远,太远则失朝庭中枢。亦不可过近,近则会与那些世家大族而争,犹为不智矣。不远不近的华亭便是上选,在此时,那里只有陆氏有得庄园。正合兴建小国度,习诗书而养名望。
想到这里,他晒然一笑。昂望着头顶勾月,斜斜的就想躺在地上,明心、静神,以观华月。
“小郎君,躺不得!”
一个声音悠悠的从林间飘来,他微一回首,有人穿林而过,踩着满地的落叶。她捧着白梅丝毯,软软的行到近前。她来得有一会了,远远的看着自家小郎君,独自坐在溪边,时尔摇头,一会又低喃,不敢打挠,见他要往地上躺,心中一惊,赶紧出言而制。
刘浓挑眼而视,嘴角微扬,却始终辩不出,她是巧思还是碎湖。她微微的咬着唇,低声道:“小郎君,我是碎湖。”
刘浓笑道:“哦,那天,偷偷看我的是谁?”
她不答,只是把唇咬着,将那白毯细细的铺在地上,用素白的手掌抹得平整,这才浅声道:“那是我妹妹巧思,调皮惯了,以后我会多加管教的!”
刘浓跪坐在白毯中,弯着嘴角,看着她,想辩个清楚。她猜出了他的心思,脸上越来越红,水正凝着,要滴;唇左被咬得泛白,映着牙齿,颗颗亦是雪白。突然,她抬起了头,看着他,轻轻的揭开了眉上秀发,低声道:“我,我这有个印……”
呵,可不是嘛。她的眉心上方浅浅有着细纹,呈粉色;月光低低,有些看不清。刘浓倾着身子,细看。啊,好神奇,像蛾纹。这不是描上去的,是天生的哎。
碎湖想找个地缝啊,她想钻,胸中有小兔子乱跳,嘴里慌乱无比:“是,是不是,很,很难看……”
“不,很好看。”刘浓笑得开怀,身子顺着躺下,以手支着脖子,真想翘个二郎腿。
夜月高悬,林风悠悠。
碎湖壮着胆子,跪坐到毯中,把他的头搁在自己的腿上,这样能够舒服些。刘浓微微一颤,随即放松身子。既来晋时,便需和其光、同其尘,这种小婢儿温存侍奉,是千年来的习惯使然。如果刻意相避,那就太过迂腐了。挪了挪脖子,靠着那软绵的大腿,直觉脖子上有酸痛与酥麻,正在两厢厮杀,真是痛并快乐着。
“小郎君,听,有声音……”碎湖指着远方,光洁的脸蛋被月光铺得迷惑如莹。
刘浓侧耳一听,有丝有缕,悄声道:“嗯,真的呢,不是水声,是琴音。这大晚上的,谁有如此高雅兴致?”
在这竹林的后面,有一片极大的荷塘,刘浓曾在那荷塘的亭中发过呆,琴声便是至那个方向,随风而来。
去看看!
刘浓长身而起,迎着琴音便走。碎湖收了毯子跟在他的身后,眼光逐着他飘来荡去的乌发,晶亮晶亮。他一个人,束不来发,没有着冠,只以一根白飘带系着。林间的月光没有斑点,只作莹莹,木屐落地,落叶沙沙。
行至一处老柳前,刘浓顿住身子,碎湖一个收足不及,怕撞上他,用力的偏过身子,直直的就往潭里掉。幸好刘浓眼明手快,一把捉住。碎湖虽惊却没嚷,只是用手轻轻的拍着胸,小荷已露尖尖角也。
刘浓赶紧掉过眼光,脸红了。
秋荷平铺直展,微风四拂,撩起阵阵泥土和青叶的味道。在那荷塘的中央,亭,长宽各有五丈。一杯月锋斜挂在亭角,映得亭中影影绰绰。一个青袍男子,危危的坐在亭边横拦之上,袍衫后摆随风轻扬。只借着横着的一木,定如泰山而不坠。一把焦桐琴,打横置于盘着的双腿上。
十指缓扣,或拔、或挑、或拂,便有水击山石叮咚,便有清风过岗仙嗡,便有柳叶拂廊徐笼。
这不算甚,亭中有人正舞,身影素白,面上缚着丝巾,辩不出真颜。满头青丝挽在背后,只作乌雪乱洒。舞姿绝妙,但见得,随着琴音起伏的高低,鹞身而展之时,若脱梢之鹤直刺九天;缓时冉冉,似闺中女儿描风弄色,欲眠还语。腿极长,灵敏不似物,一会挑着头尖,一会定旋于四方。只见得一对青丝履,点蝶如飞,穿雪似梭。浑似九天仙子踏雪而行、姑射真人迎风而歌。
“嗡……”
也不知过得有多久,那琴音嘎然而止,余音飘远,那浑身素白的仙子,定了身子。素手缓缓的抽回,叠在腰间。却猛地一个转眼,直奔刘浓。
星光坠湖。刹那失神。
半晌,刘浓挣身而脱,朝着亭中一个揖手:“刘浓,见过杨小娘子!”
说完,转身便走,木屐踏得飞快。
碎湖碎步跟在他的身后,直追,轻声道:“小郎君,就这么走了,人家还以为咱们故意偷看呢!要不,碎湖代小郎君去回见一下。免得,失了礼数!”
刘浓摸了摸脖子,说道:“如果现在去,才更尴尬,还是开溜吧!”
“嘻嘻……”碎湖掩嘴一笑,心中老好笑了:还以为你真的是个漂亮的小老头呢,沉的让人害怕,原来也有害怕的人呀。
“哟荷,好了不起呀,珠联生辉哦,就这么辉的啊,偷看我家小娘子……”
刚刚行到小桥边,一个声音脆脆徐来。嫣醉坐在桥梁上,荡着两只小脚,红底蓝边绣船鞋,一晃,一晃。
眼睛斜弯着刘浓,透着满满的挑衅。
刘浓嘟嚷:“改日,改日……”
“哼!”
嫣醉吐了嘴里的瓜果壳,脆声道:“改什么改,不就是一个次等小士族,有什么了不起!我家小娘子,才不稀罕……”
刘浓惊窘,借窘压住了惊,作不得声。
碎湖拉起自家小郎君的手,穿桥而过,声音慢慢的:“我家小郎君,虽比不得甘罗十二为丞相;亦不如曹三,五六能称象。但,比起那些在八岁时,只知斗草玩的小女娃,强得不知多少哎。嗯,真是的,何必比呢……”
声音逐渐的隐入院中森门,嫣醉大怒,两个粉粉的小拳头,捏来捏去。
第二十章 画痴真痴
月斜西楼,燕踏兰花熏香炉置于案上,缓缓的,寥起一品沉香。
身着青袍的男人跪坐在案前,另一边是印着凤鸣燕山图的画屏,后面坐着杨小娘子,身侧是四个小婢,嫣醉与夜拂皆在其中。
“小娘子,注籍出了问题,为免引人觉察,我们得离开建邺了!”青袍李先生按着膝,声音很低。左肩的剑柄,在灯火中绽出一点星光。
“能去哪?”
杨小娘子接过夜拂递过来的一叶信纸,略扫一眼,将其在灯火上附之一炬。
嫣醉眨了眨眼睛,脱口道:“小娘子,要不,咱们去华亭吧!”
杨小娘子歪头,顿住,似乎是在想,要不要去华亭。夜拂眉间暗凝,扯了扯嫣醉,嫣醉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言。
青袍李先生,沉吟数息,说道:“嗯,嫣醉的主意不错,华亭靠海,若,若事有不谐,我们还可乘船而渡,小娘子……”
“唉!”
杨小娘子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漫声道:“北地已倾,南渡。可南来,还是奔逃。天下之大,却无我立足之地矣。”
“娘子……”
“娘子!”
四个小婢跪伏在地,青袍白海棠顿首。
“罢,便去华亭吧,一切,有劳先生了!”杨小娘子两只素手,按着左腰,微微浅身。灯摇着火,屏风对面的青袍男子,重重伏首。
……
次日,晨阳未起,幽凉。
建邺城东门,城门还没开时,刘浓便已在城外守候。江东朱氏,籍在会稽乌伤县,朱焘要回会稽探望父母,经由城东渡口行船最为便捷。朱焘对他帮扶实多,他岂能不来送饯。
晨间雾大,十丈外就是蒙蒙。
刘浓静静的候在城门口,有风漫来,微微缩了缩脖子。刘訚见了,赶紧从牛车中拿出一件雪白夹袍给他披在了身上。
刘訚今日也要离开建邺,前往吴郡由拳华亭,亦可从东门行船,身后的一辆牛车中满满的装了几箱子,千缗钱。他看着小郎君,欲言又止,他曾提议由李催和他一同前往华亭,但小郎君未允,说是日后携着娘亲和众人,大大小小的都有,总得多留点人手。他当然知道,这只是其一;其二,心照不宣。
“啪!”
一声清扬的挥鞭声传来,鲁西牛拉着华丽的牛车穿雾而出。此时,朱焘正好站在车夫身后,昂着七尺身躯,打量着浓雾中的建邺城。牛行渐缓,两个人的目光对在了一起。他微微一愣,就见不远处的刘浓深深的长揖:“府君!”
“虎头,你怎地来了!”朱焘浓眉轻扬,跳下车辕,度到刘浓面前,背着手,眯着眼打量。昨日刘浓并未提及要来送他,今日却一早相候,他的心里也是暖暖。这个小郎君,总能给人一些出其不意。
刘浓笑道:“府君即将西去,雾重露寒,刘浓别无他物,只有一物相赠!”
朱焘哈哈笑道:“可是竹叶青!”
“正是!”
一大坛竹叶青,被来福抱到了朱焘的车上。朱焘乐不可支,竟当场从车中取出酒盏,倒了满满两盏,一盏自己端着,另外一盏朝着刘浓一递:“来,饮了!”
“好酒!”
朱焘先赞,再饮,直灌,忍住呛意,看着刘浓放声而笑。
刘浓接过酒杯,看着酒洒满襟的朱焘,亦受其豪爽鼓动,默默吸了一口气,双手一倾,将酒一口饮尽。瞬间,那股子浓烈的火气,从喉一直刮到胸。这不是真正的竹叶青,而是浓烈的二锅头。他只是觉得竹叶青的名字好,便用了。
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情不自禁的随着朱焘笑了起来。
稍徐。
朱焘牵着刘浓的手,行至城门前,笑道:“就到这吧,你我皆不是迂腐之人,顾不着那些俗礼,送来送去的也麻烦,意到即可!”
“嗯!”
喝了酒,刘浓也有些飘飘然,看着英气逼人的朱焘,说道:“府君,人生之事,不如意者,常居十之**。前路虽障,但刘浓相信,府君终有能逞志的那一天。愿酒暖身,愿酒随意,一路平安!”
朱焘侧身,低头看着这八岁的孩童,脸上红扑扑的,眼中精亮无比,有着异乎常人的神蕴,竟一时迷了眼。倏尔,才摇了摇头,笑道:“人生之事,不如意者,常居十之**。虎头啊虎头……”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牵着刘浓的手,也下意识的紧了紧,面朝着城门外,声音渐大:“虎头需知道,人,生而有时,今时局垂危;你我皆读书之人,明理而治性,岂可独善其身而郁郁。应学羊太傅,纵有荆棘伏身,岂能夺我志乎!”
语罢,他松手,跨上了牛车。车夫一声鞭,鲁西牛“哞”的一声启蹄。刘浓想了想,眼底数闪,一顿足,跟着车追,木屐踩得纷乱。
“府君,府君……”
朱焘在车中,听见呼唤声,急急的挑帘。刘浓昂着头奔跑,额头有汗,高高的举着右手,手上是一卷白绢。
绢中,依凭他所知的历史,隐约的提醒朱焘一些事项。挣扎良久,终不管了,完全不管了,不管朱焘看了这绢后会怎么想,也不管能否帮上他。统统不管了……
淮水与清溪,拦在城东,朝阳从深渊里爬出来。
刘浓站在垂柳下,眼望着孤帆逐渐隐在雾色茫茫的江面。心里纷乱,一时悠怅,一时却又思着,朱焘临走时的另一翻交待,那弑兄的张憦将被明正典刑,可是县丞张芳不知何顾,竟引得吴郡张氏庇护,得脱刑罚,只是免去了县丞一职。
打蛇不死,蛇必复!
“小郎君……”刘訚轻声的低唤,本不想打挠到他,可是自己却不得不走了。
刘浓将眼光收回,转身笑道:“你也去吧,路上小心。等建邺事了,我便会前往华亭与你相会。”
刘訚扣首道:“小郎君放心,刘訚一定将事情办得妥贴。倒是郎君要多注意身子,最近天寒了,要及时加衣。主母……”
来福坐在车辕上,满不在乎的笑道:“一切,不都还有我嘛。只要有我来福在,小郎君,就不会有事,主母更不会有事!小郎君,你说对不对?”
“对!”
刘浓随声应道,江风拂来,紧了紧披肩的夹袍,感觉江南的早晨,好像真的开始凉了。爽朗的声音,远远的响起,好像是王导的声音,在高声的诵着送别诗。
抬眼之时,看见雾中,行来了一队牛车。
渐行渐近。
一水的青牛,喘着气,鼻孔喷着团团浓白的烟;华丽而不张扬的车身,很熟悉,是郗鉴的牛车。他今天也走?还真是巧了!赶紧疾步迎上。
眼尖的车夫,看见了急行而来的刘浓,低声向车内回禀。
“吁……”
车停,帘张。
郗鉴身着常服,踏出车内,抚着三寸短须。以为刘浓等候在此,是为他饯行呢,爽朗的笑道:“咦,虎头……瞻箦,你怎知老朽今天要走?”
汗颜!
“见过郗伯父!望伯父一路顺风,身体金安!”刘浓深深的长揖,抬着的大袖遮住了脸。袖下是满脸通红,怎好意思说,我是来送朱焘的,而不是来送你的。只能将错就错,一认到底咯。
“嗯,倒是个很用心的好孩子!”
郗鉴呵呵一笑,见他一直低着头,便伸手牵起他,仔细一看,这脸红的哪,像朱玉一般。心下奇了,转念一思,便有些得意,心道:“嗯,这是见了岳丈害羞呢,真是,好个俊俏的小郎君啊。璇儿,是个有福的。哎,呸呸呸,我家璇儿也不错啊……”
再把他瞅了瞅,笑问:“璇儿绣的香囊呢?莫不是扔了!”说着,身子微微后昂,斜斜俯视,故意作出了一副薄怒的样子。
这……
刘浓大窘,连脖子都红透了,从怀里把那香囊摸了出来,蠕道:“一直,一直都戴着呢,怎敢,怎敢乱扔!”
郗鉴满足了自己的乐趣味,便不再逗他,把那香囊接过来,给他佩在了腰间。然后,退后一步,细看。但见他左腰为玉,右腰为囊,一玉一囊,框住了这个初生的嫩玉人儿。心中大是开怀,笑道:“兖州离江东虽远,可也同尽日月,心若思时,亦可修书来往。你要好生习书,侍奉汝母。嗯,待过两年,我也要在江东建别府,倒时,你们要多走动!”
“嗯……”
刘浓唯有点头称是,将郗鉴也送到渡口,目送其远去。郗鉴一直站在船尾,注视着他,直到视野被雾遮掩。
刘訚也去了。
刘浓跨上了牛车,来福扬着鞭,抽得青牛痛叫,朝着城门钻去。
到得此时,建邺城里已经四处都是人来人往,叫卖声、牛鸣声、小孩子的嘻闹声,声声不绝于耳。刘浓挑着帘角,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多都是些携家带口的流民,暗道:再过几十年,这建康城,就是第一个人口过百万的城市,为世界之最。如今看来,多是因北地世家与流民之故。只是如此一来,中原十室九空……
来福驾车没有刘訚稳,但是比刘訚快,穿街走巷如鱼行水,不多时,便已行至目的地,顿住了青牛。
卫府。
江夏卫氏子弟前来,原本的院子已显小,便将前后左右的院子统统买了,连在了一处。守门的部曲见了刘浓,已不再是目中无人,反而带着好奇的意味打量。日夜之间,刘浓的声名,就已经在建邺城世家内部流传,都言:沛郡刘氏失珠,明珠自辉于新亭。年方八岁便极擅咏诗,颇似卫玠,具神清之秀。
刘浓在正门口,正了衣冠,挥袖徐行。有人在远处私语,他充耳不闻,只顾踩着木屐,目不斜视。这样的传言,看似正常,其实带着些古怪。为何要牵连着沛郡刘氏?那个傻爹的样子,他已经不记得,只记得祖母许娇有着一对威凛的悬眉。
卫协在廊下作画,身旁立着两个女婢,一个低着头看画,另一个却掩着嘴乱笑。
笑声格格,笑声轻盈。
卫协脸上涂满了色墨,活像一只大花猫,而他却晃若未觉,画得一丝不苟。看画的婢女递水过来,他不接。画墨将尽,乱笑的婢女递墨过来,他伸手接了,却对着嘴,一口饮了。饮完之后,还吧哒吧哒嘴,像是在回味。
刘浓忍住笑,上前施礼道:“见过卫郎君!”
卫协散漫的眼,慢慢的收回,看清了他,眼光骤亮,一把拉住他,说道:“来得正好,画作刚成,你题首诗吧!”
啊,又作诗!
刘浓退后一步,他可不想再偷诗了,久偷成自然,以后自己岂不成了一个惯盗。奈何实在拧不过他,只得上前佯观画作,心理则在想着法子,找个说辞避诗。可刚一触及那画,便定了眼神。画的是新亭雅集,取的不是全景,是局部近景。笔墨极是大胆,人物的勾勒也颇是新颖,不是描神之法,而是形神皆备。
画分两景,两个主要人物,都是**岁的稚嫩童子;其余的人物则是描神,极淡,淡得像天边的云彩,更突出了这两个人物的神秀。画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和王羲之。第一幅,一个浑身月白的童子临风于水,眼底微缩,右手拇指正要扣向食指,右脚的木屐正在轻轻翘起。第二幅,青袍童子正提笔而笑,卧蚕眉飞挑,笔尖有一粒墨,滴落。
见他深深入景,卫协搓着手,笑道:“当时顾着作画,只匆匆看了一眼,不能画全局,只能画这近景……”
足足有得盏茶光景,刘浓才暗暗长叹,躬身正色道:“卫郎君的画,小子羞于提笔!还望,另请高贤……”
卫协还待不依,一个声音遥遥飘来:“汝,也有羞愧的时候!”
卫夫人来了!
她今天穿着一身的鹅黄,蓝丝履挑起襦裙下摆,盈盈而来。身后则跟着一窜的女婢,气势浓凛。
“阿姑,虎头……”
月洞口,卫玠着一身雪白的重裘,白狐毛扫着他的脸颊,让他更显清瘦。脸色依旧泛苍,只是那一双凤眼,却极是难言,深邃的让人不可直视。
“叔宝!”
卫夫人大惊,疾步上前,扶着他,嗔道:“你怎地起来了,身子还未尽好,要多将养!”说着,横了他身后的两个女婢一眼,怒道:“愣着做甚,还不快快扶着叔宝回屋去,好生安神休憩!”
“阿姑……”
卫玠心急,紧紧的抓着她的手腕,露出了自己根根如竹的手指,笑道:“侄儿憋了这许多日,屋子里很闷。今日觉得精神足,便想四处走走。阿姑,莫要怪她们,也莫要赶侄儿回去!”
又朝着刘浓招手:“虎头,你过来。”
阳光洒过来,给他的脸上、身上,都披上了一层光晕。
回光返照!
不,不,不!
刘浓胸中嗵嗵狂跳,直直的顶着嗓子口,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手脚是凉的,眼睛是木的,除了那心跳,别的什么也听不见、感觉不到。
“虎头……”
卫协轻轻碰了碰他,好似梦魇,虽然触得极轻,但却猛地将他惊醒,他张大了嘴,想喊,却撞上了卫夫人冷冷的眼。
把那呐喊,憋成一声长稽:“世叔……”
第二十一章 慢刀杀人
卫玠摒退了左右,就连卫夫人都只让远远的跟着。牵着刘浓的手,四下里逛了一圈;默行无言,来到了那株绛雪梨下。
他看着那朵白蔷薇,眼睛深深的注了进去。
徐徐。
卫玠道:“年幼之时,我曾问外舅,人,为什么要做梦?”
外舅答:“有所思,则有所梦。”
“我再问外舅,心未曾思,眼未曾见,为何却入梦?”
外舅答:“是承袭曾为之事,人们不曾梦见坐车入鼠洞,亦或碎姜蒜喂铁杵,是为无先例。”
“可是,我未曾为之,仍有梦……”
“外舅走后,说我一定会得不治之病。如今,也真应了!”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看着刘浓。刘浓似征似梦,眼角有泪,他想起了自己的后世,那些难以磨灭的过往,有肮脏、有牵挂、亦有悲欢。
卫玠放开他的手,抬起手掌放在眼前看,那手虽是通白,却没有光泽。伸开五指,把手前伸,伸到尽头,挡着阳光。少倾,被那暖阳浸得有些困倦,独自一人走向月洞,将将跨身而出,又回头,笑道:“虎头,我若归,汝莫悲……”
我若归,汝莫悲!
轻轻的咳嗽声,渐远不可闻。
刘浓走到树下,手抚着白蔷薇,骨纹磨指,指离,感觉犹在。怔在当场。
“进来!”
有香风徐怀,卫夫人行到院中,撇了他一眼,转身进入屋内。
屋内铺着凤苇席,脱屐而入内,卫夫人摒退女婢与健仆,只余二人对坐。刘浓稍稍倾右,看着案上的沉香不语。
卫夫人道:“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到底是卫夫人,心思密似发,言辞戳如针。刘浓今天前来,不只是探望卫世叔,还另有要事。可是此时,他却不想再提,答道:“小子不曾有他事,只为……”
“呵呵!”
卫夫人一声冷笑打断,斜目,怒道:“休得在我面前作色,汝之心性,我岂不知?卫通之事,你不受财,便是以待今日吧。
刘浓知她不喜自己,这恐怕是改也改不过来了,终需顾及世叔颜面,缓声道:“尊长之言,小子羞惭。卫通郎君无心之失,岂可挂怀……”
卫夫人道:“说吧,汝欲为何?”
一再被断,一再被冷言,刘浓火气腾地一下上来,索性不再顾忌与掩饰,按膝道:“夫人可曾听闻,建威将军庾琛,有一女,名唤文君。”
“哦!”
卫夫人眉尖飞扬,冷声笑道:“倒有听闻,年方十六,据传是个绝色美女,还颇具才名。怎地,难道,你小小年纪便思窈窕?”
刘浓道:“非也,卫通郎君,年已十六,正正合适!”
“汝!!!”
卫夫人大怒,不等门庭联姻,乃奇耻大辱也。细长眉眼尽开,刘浓向左微侧,与其对目。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我欲往东,你却非拉我往西。何必找什么庾氏虽不及卫氏,两相联姻正合世家辅承的借口。直指本心,我欲断庾亮的将来!让他做不了国舅爷,让他飞不起来!至于搬倒庾氏,以我如今之力,那是妄想。
半晌,卫夫人怒涛般的心意平伏,眼神却更锐,说道:“我虽不知,你提此,真意为何。但那颍川庾氏,自庾衮方起,怎可与我卫氏相比。”
说到这里,她一顿,看向刘浓,等了几息,刘浓没有接话,继续道:“嗯……,你与庾亮有隙,庾琛在谋会稽太守,据闻司马睿与王导,对其名望亦甚看重,恐怕将允。可你注籍华亭,份属吴郡士族,只要己身正,又何须惧他。莫不是想借此,让我卫氏替你说和?”
刘浓默言。
卫夫人视为默认,想起了卫玠所言,卫氏自过江,没有人在中枢撑门庭,实已衰弱,若得庾氏借力,亦无不可。
淡声道:“如你所愿,我会携卫通前往,一探那庾小娘子,若真是有容有德,便会提姻。来人,送客!”
刘浓长身而起,朝着她深深一扣,徐徐退出屋内。一抬头,日头正红,看久了,晃得人有些晕眩。
卫夫人在屋内低声道:“虎……汝,好自为之!叔宝,亦叫虎头。”
刘浓肩上猛地一硬,他突然间就明白了,为何卫夫人对自己如此挑剔,一切都因为世叔,以前是成见,现在更多的是担心啊,担心他污了世叔的声誉。
良久,转身遥揖:“谢过尊长!”
……
一只麻雀从古槐上穿出,绕着院墙一溜,翻入其中。眼瞅得那青石的夹缝间,有颗颗粟粒。左右一顾,无人,纵身而下,翘首翘脚的靠近。真无人,低头啄食。
突然,头顶落下一个箩筐。
“哈哈,捉住了!阿兄,快,快点!”
脆嫩的声音从树后响起,从树背奔出两个小孩子,一个七八岁,一个十来岁,都着锦衣华服。
年长的掀起箩筐一探,将那麻雀捉在了手中,年幼的大喜,伸手向阿兄讨要。阿兄小心翼翼的递了过去,年幼的用手捧住,却恁不地,手小没抓牢。小麻雀反倒啄了他一口,双脚一蹬,扑腾着翅膀飞了个没影。
年幼的大哭,年长的手足无措。
“条弟,翼弟,你们在干嘛?嗯,翼弟,你怎么又哭了!”
有人踏进深院之门,边走边挥着白毛麈,走到近前,逮着年幼的孩童抹了一把脸,年幼的哭诉着刚才的得而复失,反被其啄。
来人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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