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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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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浓长揖回礼,沉声道:“固所愿也。”

    褚裒略作一思,抛却心中顾忌,朗声道:“当不负此身,彦道先行。”

    “别过。”

    “别过。”

    袁耽阔步走向巨舟,刘浓接过绿萝怀中之琴,迎着滔滔江水,鸣饯一曲《将军令》。曲毕,抱琴而起,舟已远,遥闻江面传来激越清啸。

    褚裒愁畅道:“今日一别,不知再见何期。”

    刘浓笑道:“共居日月下,千里亦比邻。”言罢,挥袖钻入车中。褚裒闻言一愣,亦不知想到甚,面上竟然一红,摸着腰间绣着‘真石’二字的香囊,笑得傻乎乎的。

    ……

    褚裒既来丹阳,刘浓便邀褚裒同住,俩从比心若照镜,褚裒自是欣然应允。二人同往丹阳中正府,呈递各自荐书,刘浓有荐书两份,一为谢裒所书:江表独秀俊杰,皮里皆有春秋;一为顾君孝所书:上佳美材,当为横梁之栋。俩人的家世早入中正府,不可更改,中正最终定品将依家世、名望而决,而这荐书便是最好的名望。

    俩人递完荐书,褚裒边走边道:“瞻箦,此番丹阳定品,虽说是南北俱同,但依褚裒度之,王、谢、袁、萧未必会来。”说着,看了看淡然微笑的刘浓,又道:“即便来,若不以品而论,定是瞻箦夺魁。”

    刘浓笑道:“季野休得取笑,天下英才何其多也,刘浓岂敢妄自遮目。”

    褚裒道:“瞻箦何需自晦,明珠当耀空也。”

    “非也,天下英才何其多……”

    这时,有一人递完荐书匆匆而出,听见了他们的话,高声回道。二人侧首打量,只见来人身材高瘦,眼帘极重,一眼看去,仅余一条缝。

    阳光翻墙而入,那人眼皮不停的颤抖,似睁不开眼,继尔抬起衣袖遮住阳光,疾疾走向刘浓与褚裒。夹道行人见之,有人认出了他,嘿嘿一笑,神情古怪的避在一旁。

    待行至近前,那人也不揖手,也不放袖,嗡声嗡气的道:“这位郎君所言甚是,明珠藏贝,然,天下之贝何其多矣,安知何珠最明?”

    褚裒心向刘浓,又见此人极其无礼,当即眉头一皱,冷声道:“明珠之辉岂为障目者而知,君斜目而视,只见其影,不见其光,不足为奇。”

    “非也……”

    那人摇了摇头,扔未放袖,努力的睁着眼,嘴里则道:“明珠之辉,当辉于无形,无形而照心,故而,虽眼不可见,但足以明神。吾放眼皆贝,却不见珠。”

    咦……

    刘浓剑眉一扬,而褚裒已然指着道旁之石,冷笑道:“若蚁,居于石上,不知寰宇之高低,却为天下之蒙掌。莫非,此蚁之眼,此蚁之意,当真为宇宙乎?”

    刘浓嘴角微微一裂,围观众人闻之沉思。

    那人偏着头看向石头,看不清,走到石前蹲下来,恰见一只蚂蚁正在石头上爬来爬去,细细一阵沉吟,嘴里喃喃有声,继尔抬头,极其认真地道:“恐将如此。”

    “啊……”

    “哈哈……”

    众人惊奇,更有甚者捧腹而笑。

    “哼!”褚裒一挥衣袖便欲反驳。

    “季野,走吧!”刘浓微笑着摇了摇头,随后便踩着木屐走出中正府。

    褚裒追上来,奇道:“瞻箦,此人如此无礼,何故忍之?”

    刘浓抬头看了看日头,笑道:“天下奇人若鳞布,此人所言并非无物。若要再辩,恐日落亦难言是非。”

    听得此言,褚裒细细一思,点头道:“然也,此人言中有意,或置本末之间,若是如此,一言难尽。”转念间似想起甚,一拍额角,笑道:“险些因事误时,尚得陪瞻箦去见过陆大中正!”说着,意味深长的看着刘浓,将‘陆大中正’四字拖得又长又绵。

    刘浓淡淡一笑,陆晔多半不会见他,但他为全礼数,却不得不去拜访。

    扬州士子定品,陆晔至丹阳,暂居郡府公署,一应八郡中正除丹阳中正外,皆居于此间。公署外,人来车往,络绎不绝。但凡自持有些身份的世家子弟,都会到此拜见本郡中正与大中正。至于大中正见与不见,那又另当别论。二人来到公署,刘浓持帖拜见,果不其然,陆晔避而不见,而顾君孝也不在。

    褚裒瞅了瞅公署外的人群,皱眉道:“瞻箦,莫若晚些再来?”

    刘浓笑道:“礼尽便可,何需再来。”

    “这位郎君所言甚是,礼为何也,礼为节也,我持节而往,彼若不授,与我何干。故而,无需再来!”嗡声嗡气的声音再次在背后响起。

    “唉……”

    刘浓与褚裒对视一眼,刘浓扬了扬眉,褚裒摊了摊手,各自面呈无奈,慢慢转身,身后果然站着那人,犹自提着衣袖挡太阳,眼睛至今为止,仍未尽数睁开。

    两人齐齐一揖:“华亭刘浓,钱塘褚裒,见过这位郎君。”

    那人神情蓦然一愣,眨着眼睛似未回过神,良久,放下遮面衣袖,欲拱手作揖,却揖到一半而滞,愣愣地道:“适才言蚁之寰宇,于蚁而言,石之大、广,正若寰宇,两位郎君,以为然否?”

    “这……”

    褚裒瞅了瞅刘浓,这人是谁?若言其无礼,其神态却颇是诚恳,若言其疯傻,其言语却又极是捕人。

    “哈哈……”

    这时,有人挥着乌毛麈大步而来,行至近前,斜眼一瞅那人,裂嘴笑道:“东海一痴王述、王怀祖,果真痴乎?其父亡而不丧,反奔名于丹阳,痴乎?颠乎?怀祖乎,怀何也?”言罢,转而向刘浓二人揖手道:“颍川庾冰,见过二位郎君。”收礼之时,再掂着腰,把刘浓细细打量,笑道:“常闻华亭美鹤擅辩、擅音,今日一见,果然风彩殊胜。”

    颍川庾氏……

    刘浓剑眉一拔,心中微微一跳,不着痕迹的抹了下左手,庾冰,庾亮之弟,阔别七载不闻音,不想,今日却在前往建康之途再见庾氏之人。

    “非也,非也,据吾所知,颍川有陈氏、刘氏,但却无庾氏也。嗯,庾氏……哦,颍川有鄢陵,鄢陵有中士庾氏。庾郎君,礼不可乱,君当为鄢陵庾冰也!”嗡声再响,东海一痴王述看着庾冰,极其认真的说着。上士报郡、中士报县、下士报亭乡,身份的象征,上、下纲常。

    “汝,汝个痴,呆……”

    庾冰为之气结,指着王怀祖说不出话来。

    而王述却丝毫也不觉,又抬起衣袖遮阳,犹自喋喋不休:“庾郎君,适才所言甚是,父丧而子悲,若依君之言,该当以何为悲?”

    庾冰怒道:“我若乃汝,不知羞,不知礼,生之何意?何不撞墙而亡!”

    “哦……”

    王述看了看左右环围的人群,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正色道:“然也,王述愧对怀祖之字也,理应撞墙而亡。唉……常闻庾太守昔年慈爱仁善,想必庾郎君极是怀之念之,然否?”

    庾冰脱口道:“然也!”

    王述走到墙边站定,慢慢的放下衣袖,指着青石墙,淡声道:“请君撞之!”

    啊……

    庾冰瞠目结舌,乌毛麈也挥不起来了,软在怀中。

    王述又道:“据吾所知,庾太守已亡故多年,君为何还在此地?君乃知礼之人,纯孝之人,定当悲也,悲致极也,且来撞之。来,来来,君切莫疑惑,需得一撞而亡。”

    “啊?!王怀祖!!!吾……吾……”

    “吾甚,若君撞亡,王述定当陪同尔。”王述依旧一本正经,声音平淡。

    “哈哈……”

    “撞也,撞也……”

    围观人群哄然大笑,知晓内情者更是抱了双臂,静待好戏。

    庾冰脸上青一阵、白一通,胸膛急剧起伏,猛地一挥乌毛麈,排开人群夺路便奔,殊不知脚下木屐却突然一绊,“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囫囵爬起来,身后笑声如潮,也不敢回头看,绕着墙角,乱奔而去。辩其背影模样,斯文尽丧,好似张牙舞爪。

    “呜呼,哀哉!不想,庾郎君并非君子……”

    王述揉了揉眼睛,嘴角微微一裂,转而在人群中寻找刘浓与褚裒,目光转了一圈也未见着二人。复又抬起衣袖,遮住刺眼的阳光,从人群中走过,人群如水两分,走到道口,只见一截月衫浮现于柳丛中,继尔闻听一阵朗朗的笑声遥遥传来。

    “华亭美鹤刘瞻箦,王述为你千里而来,弃父丧而不顾,君何故避之?”王述揉了揉眼睛,身侧走来一人,淡声笑道:“华亭刘氏子乃徒具其名尔,岂可比得东海一痴,更莫论安期公也!”

    阳光又刺眼了,王述提起衣袖遮面而走,边走边道:“我之所来,并非为名,如我之言,亦并非为父而彰……”(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一章 重七巧心

    七月七,乞巧节。

    “吱呀”一声,门开。

    绿萝从门里探出一半身子,慢慢转动螓首,惺松的眼眸渐明渐亮。

    昨夜一场轻雨,将青石曲廊拂湿,把院中芭蕉滴透,便是墙角的竹柳也被它洗得焕然一新。晨间的空气极是轻清,微微一嗅,浑身上下四万八千个毛孔尽张。

    站于楠中,双手端在左腰,微微用力左扭右扭,而后再缓缓将手伸向天空,美美的伸了个懒腰。洛羽走过来,歪着脑袋盯着绿萝的腰身瞧。

    绿萝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嗔道:“小妮子,瞧甚呢?”

    洛羽抬起头,眨着眼奇道:“绿萝阿姐,为何洛羽看见你的身子,会,会口渴呢?”说着,小婢光洁的喉咙动了动。

    “呸……你又不是小郎君……”话出一半,绿萝掩了嘴,红着脸,媚着眼,把小婢一瞪:“别站着了,快把小郎君的书都搬出来,太阳快出来了。”

    重七,女子穿针、织网、染蔻丹,向织女七姐乞巧,郎君们则晒书,晒尽一岁之苦读,表述一载之光辉。小郎君的书极多,待两个婉约的小女儿将它们都搬到院中,摆放在矮案上后,绿萝看了一向爬满青藤的院墙,青碧一片,太阳公公还在睡觉呢,没起床,暖暖一笑,转目投向静悄悄的室口。殊不知室口却闪现一截月衫,小郎君走出来,看了一眼院中的书籍,微微一笑,在檐下对着双拳缓缓往左右扩展。

    “小郎君……”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绿萝与洛羽回头一看,来福大步行来,捧着小郎君的乌墨剑,剑身极长,足有四尺,宽亦过三指,这是小郎君新铸的剑,听说好几十斤呢,那快比绿萝都重了呢,小郎君成天舞着它,不累么……不过,剑的名字好怪,叫,叫楚殇,为何不叫绿萝呢,绿萝更好听……妖娆的美婢如是想。

    媚媚一笑,眸光随着小郎君的身影转动,小郎君身着箭袍,倒提着剑向院外而行,与来福一起穿过了月洞,踏出了偏门,入了雨林,月衫闪现时,而后,而后不见了……

    “绿萝阿姐,已经看不见了。”

    “哦。”

    不知何时,绿萝已不知不觉的倚在了偏门口,眸光柔柔的望着雨林,洛羽歪着脑袋看她。

    洛羽道:“绿萝阿姐,今日乞巧节哎……”

    “嗯,乞巧,乞巧,小洛羽,你欲向七姐乞甚呢?”

    “洛羽想和绿萝阿姐一样好看……”

    “小妮子,好看有甚用?”

    “好看就好看……”

    绿萝和洛羽一前一后走向院中,洛羽奔入室中拿出木盒放在屋檐下,抱出簇新的苇席铺在院中,捧出针篮摆放于席,歪着脑袋一想,眼睛一亮,飞扬着脚步又窜进了前院,不多时,小心翼翼的托着一盆七巧八弯的巧果回返,巧果很好看,她们做了好几日才做出来的,先用桂花密杂着粟玉粉捏成模样,再用慢火煨蒸。样子有大白猫,白牡丹、白将军,还有……

    洛羽指着一只巧果笑道:“绿萝阿姐,这只,这只好像小郎君哦。”

    “呸,不得胡言。”

    “才没胡言呢,尚拿着剑呢。这只,这只像绿萝阿姐。”洛羽又指着另外一只。

    “哼,快想想,尚有遗漏的没?”绿萝脸红透了,想支开洛羽。

    洛羽不疑有它,眨着眼睛想啊想,一溜烟又奔向前院。

    绿萝捡起木盆中的两只巧果,小小的,一只穿着箭袍拿着剑,是小郎君的模样,一只穿着花萝抹胸襦裙,是自己……看着看着,瞅了瞅身后,洛羽尚未归来,红着脸把两个小巧果嘴对着嘴轻轻一触,霎那间,一股莫名的情绪由指尖渗透至发尖,美婢浑身都在轻轻颤抖。

    好半晌,将巧果放入早已备下的锦盒,细心的用丝帕垫着,深怕压坏。捧着盒子走到屋檐下,轻轻的放下锦盒,揭开檐下的另一只锦盒,里面爬着一只绣蛛。这是她寻了好些日才寻来的,她观察了它足足一夜,它不负所望,织的网比别的绣蛛都要密。

    “绣蛛,绣蛛,乖乖的,要听话,莫再跑了……”

    “七姐,七姐,绿萝年年向你乞讨,从未变过……”

    “墨璃,墨璃,绿萝与你不同,绿萝欢喜的,绿萝生死不改……”

    软语依浓,低喃轻吟,长长的睫毛浅眨、浅眨。

    “扑、扑扑……”

    身侧传来脚步声,勿需回头,洛羽这小妮子调皮的紧,走路永远是这般的,一翘一颠,将两个锦盒闭了,问:“可是来人了?”

    “是呢,在门外好一会了。”

    “可是那个睁不开眼的怪人?若是他,小郎君说过,别理……”

    “不是呢,也不进来,就在门口走来走去……”

    “咦,那是何人?”

    绿罗回过头,阳光终于羞涩的爬上了墙。

    ……

    白狮分列左右,白袍按刀肃立。

    青石阶上水痕清新,阳光穿过林腰,斜投一半。

    他站在林下,负着手,披着阳光,望着刘氏酒肆,细长的眉时皱时舒,脚步情不自禁的徘徊来去,好似犹豫难决。便在这时,大门口花萝荡漾,飘出一个美人儿。那美人儿站在阶上,歪着脑袋看他,眸子里藏着疑惑,正在仔细的辩认。

    呼……

    暗暗吐出一口气,掂了掂腰,阔步走到阶下,揖手道:“余杭丁青矜,拜见刘郎君。”

    “丁、青、矜……”绿萝眨着眼睛,觉得这名字好熟,却怎生也想不起来眼前这个俊美郎君是谁。来自余杭,余杭丁氏……

    “呀,你是,你是……”

    “丁青矜!”

    “丁、小娘子?”

    ……

    刘浓练完剑,出得一身汗,倒擒着剑与来福走在林中,林中风软,吹得人浑身通泰。来福看见酒肆门前,有个瘦高身影孑然孤立,笑道:“小郎君,那人又来了。”

    王述,他来做甚……

    刘浓而今名声在外,总有人想行捷径夺名,不足为奇。而此人却不同,自那日一见之后,每日都来,也不言语,只是虚着眼窥伺。他既不言,刘浓便对其视而不见,提着剑,走正门,与王述擦肩而过。

    东海一痴欲言又止,他并非不言,在第二日,他便趁着刘浓出外之时,指着青石默然静待。当时,美郎君淡然一笑,伸手摘了一片树叶,在目前一比,再将那树叶一吹,叶落翻飞,美郎君淡淡一揖而走。

    蚁之目,蚁之寰宇,至广至大,于人而言,却不过指肚大小,因蚁非人。以叶障目,用心观,人之寰宇便若风中之叶,叶及之处便为寰宇,心及之极便为寰宇,小若草芥,大若无穷。

    勿需言,美郎君已解。

    第三日,王述坐于门前,身前摆着一大一小两个鱼篮,小鱼篮里放着明珠,珠上涂满污泥;大鱼篮则是袋袋粟米。人来人往时,王述的随从言,但凡路人,两者可任取其一。路人见了污泥疙瘩与粟米,毫不犹豫,纷纷取粟而走,对那小鱼篮看也不看一眼。绿萝抱着一盆水出来,莞尔一笑,继尔朝着小鱼篮便是一泼,顿时将污泥冲得干净。路人见之,争珠而走。

    于是乎,王述,再败。

    今日,王述看着美郎君走入门内,终是未言。

    走到门口,刘浓回头看了一眼王述,东海一痴,痴到极致,此人存乎自我意境之中,行事荒诞离奇,偏生难缠无比,其认定之事不较高下定不罢休。不知他所为何来,也懒得理他,而今已非昔日博名之时,何需与他相争。倒提着剑走入院中,一眼便见院中站着一人。

    听见脚步声,丁青矜徐徐转身,细眉一颦即散,淡然揖手道:“丁青矜,见过刘郎君。”

    “呃……”

    刘浓抹汗的手一滞,脸上的神情颇是古怪。

    丁青矜顿时怒了,再次一个揖手:“丁青矜,见过,刘、郎、君!”一字一顿。

    眼前之人确是丁青矜,头戴丝冠,身披宽袍,眉目细细,粉面朱唇,好生一个美郎君。不知怎地,刘浓却想起了昔日杨少柳的男装相,忍不住轻笑出声:“呵呵……”

    “哼,刘郎君何故辱我?!”听得笑声,丁青矜更恼,挥袖便走,若非事发突然,若非莫可奈何,若非……她真不愿来见刘浓,这只骄傲的美鹤。

    “丁小娘……丁郎君,且慢!”

    刘浓知道她是丁氏商事主事之人,男装而来多半有事,哪敢让她负气而走,脚步一迈,身子斜闪,拦在丁青矜面前,正了神色,揖手道:“丁郎君,余杭丁氏与华亭刘氏情谊深厚,怎可一来便走,刘浓方才乃无心之失,并非戏……请丁郎君莫怪。”

    丁青矜凝视着刘浓,见他面色不似取笑,而她所来之事亦耽搁不得,只得暗吸一口气,深深一揖:“刘郎君,丁青矜此来……”

    ……

    酒肆外,王述踩着树荫,背负着手匆匆走向道口,在那里停着两辆牛车。有人远远的看见他来,从辕上跳下来,迎上前,笑道:“怀祖,何苦每日皆来,中元节后方是定品之时,届时再与刘氏子……”

    王述虚着浮肿的眼瞅了瞅那人,嗡声嗡气地道:“王述岂与汝同!汝以为我不知乎?汝之寰宇,便若蚁也,蝼蚁岂可度得王述?”

    “怀祖……”那人微惊,仰望已踏上车辕的王述。

    王述身子一滞,慢慢转身,看着那张仰着的脸,看着那双闪烁的眼睛,愈看愈是不屑,朝着地上唾了一口浓痰,而后钻入车中。

    “汝以为王述痴乎,愚乎,汝乃何人也……”

    车轱辘滚过溪畔青草,驶向远方,那人看着车尾,面色沉黯,目光阴戾,“呸”的吐了一口痰,咬牙骂道:“汝乃太原王氏之耻也!”转而又看向刘氏酒肆方向,神色更显狰狞,狠狠地一捶手掌,跳上车辕,揣帘而入,冷声道:“走。”

    车夫问:“郎君,去何地?”

    “丹阳尹府!”(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不思见君

    丹阳尹府。

    丹阳尹刘耽坐在矮案后,捉着画笔,笔尖点满松烟墨,荡着手腕,于画纸上来回推染。画中,白雪纷纷而洒,落满梅树冰雪身,枝头南北斜伸,各绽一簇樱红。

    画毕,提笔于画侧,疾疾荡腕,书下一行小字:‘梅花似雪,似与不似,皆是奇绝。’

    族弟刘熏坐在斜对案,面上神情颇是不耐,见刘耽画作已毕,皱眉道:“耽兄,那无知童子已至丹阳数日,耽兄岂可故作不闻不知?!”

    刘耽将笔一搁,打量着画作,淡声道:“何来童子,华亭幼鹤已长成。”

    刘熏冷声道:“耽兄欺弟不知乎?昔年,若非耽兄以家族声誉作由苦劝家主,家主岂会纵容那弃子从容长成!而今,弃子已成患,事关我沛郡刘氏族誉,耽兄岂可再行妇人之仁!”

    刘耽慢声道:“汝欲使乌程张氏制之,张氏被斩于市,汝欲至吴郡截之,阖族被顾陆拒之于吴外。家族声誉已然因此而受损,汝何不自省乎?”

    刘熏眉头急跳,怒道:“省,省甚?莫非耽兄欲效周氏乎?若不抵刃于外,将此子折之,我沛郡刘氏将为天下人笑也!耽兄莫非欲抗阖族之命?若是如此,熏弟告辞!”言罢,甩袖而起,愤然而走。

    “慢……”

    刘耽悬腕于画,缓缓挥着衣袖催墨干,看了一眼顿住身子的刘熏,摇了摇头:“日前,谢幼儒致信于我,问及我沛郡刘氏与此子之结,虽未明言,但其意已尽矣。而今江佐之地,此子美名尚有何人不知?况乎,王谢袁萧与其交往匪浅,若于此时截之,截之不得,反惹人笑,犹未不智也。”

    刘熏怒道:“此乃我沛郡刘氏私事,与王谢何干?”言至此处,想起一事,冷笑道:“知也,知也,耽兄年初曾带小令姜至山阴,听闻小令姜与谢氏麒麟儿小谢安颇是相投,莫非……”

    “住口!!!”刘耽唰地抬目,怒视刘熏,喝道:“若再胡言乱语,休怪刘耽无情!便是家主知之,怕是,也保不得你!”

    半晌无声。

    刘熏神情几番变化,终是想起此事非同小可,岂可胡言,当即揖手道:“耽兄莫恼,熏弟再不敢就此事胡言,只是那刘氏子却不可放纵。”

    “此子,不可截之!”

    “耽兄……”

    刘耽闭了下眼,叹道:“休得再言,汝即刻回沛郡,禀知家主,刘耽定以家族为重,此子之事……刘耽牢记昔日之诺,已然有计。”

    刘熏道:“何计?”

    “不可为人言!”刘耽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刘熏眯眼凝视刘耽,心中羞恼不已,却知刘耽才是族中精英子弟,而他自己委实算得不甚,只得忿忿地揖道:“既是如此,弟便不再多问,静侯耽兄佳讯!”言罢,挥袖直去。

    刘耽看着刘熏的背影,冷冷道:“愚蠢之辈,竖子,难以为谋!美鹤之名四野尽知、如日盛隆,岂可暗中作截!若强行截之,只会令天下人笑我刘氏瓜肚丝肠,难容英杰尔!莫非不见江东陆氏也左右为难乎?”说着,又走到案前,细细打量画作,喃道:“美鹤,美鹤,梅花与雪,终是不同矣!刘耽护你七载,而今汝已长成,休怪刘耽,刘耽乃不得为也!”

    “郎君,有人投帖。”这时,有随从急急而来,手持一帖。

    又是何人?刘耽走出室,接过贴一看,眉头一皱,将贴递回,冷声道:“不见!”

    “阿父,阿父,令姜想……”

    糯糯的声音至廊角响起,一个年约三四岁的小女孩格格笑着奔来。刘耽蹲下身,一把将小女孩揽在怀中,顺手顶在了肩上,柔声笑道:“令姜,想做甚?”

    “放纸莺,飞到天上……”

    ……

    丹阳水脉四通八达,但凡经商世家大多在丹阳建有商肆,余杭丁氏也不例外。

    丁氏商肆位于城东,内外三进。

    丁青矜的牛车途经商肆未停,绕过门口转入弄巷中,弄巷深森,夏风掀起槐叶唰来一阵清冷。越往里走,幽静愈胜,丁青矜却心乱如麻,瞅了瞅对面闭着眼睛的刘浓,欲言又止。丁氏商船翻覆于大江口,押船的随从尽亡,族兄丁异亦未归,怕是也溺亡于水。消息传至丹阳后,丁青矜又悲又惊,赶紧命人去江中打捞布匹,奈何去得太晚,十亭仅余两亭,便是剩下两亭也被江水浸损。

    而祸不单行,这一船锦缎乃与丁氏合作多年的大户订购,订金早下,交货之日已至。来人上门领货,丁青矜交不出货,欲退还订金。殊不知,往年极是和善的大户却瞬间变了脸,声称若是交不出货,便亡丁氏一族。丁青矜大惊,尽起商肆内所有财物,欲五倍返还,来人拂袖而去,留下一书,言:三日内,见货!

    捧着留书,丁青矜暗觉天地皆在旋转,兰陵萧氏……

    恰在当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身在丹阳城中的刘浓,来不及换衣衫,匆匆而来。世人皆言,这美郎君与王谢袁萧交情不浅,不知是否属真?

    若非,那,那丁氏……

    若是,那,那便欠他太多……

    想着,想着,丁青矜常年经商所锻铸的沉稳一扫而光,只余下慌乱,渐渐的,连手脚都开始轻轻颤抖。

    刘浓睁开眼睛,笑道:“勿忧。”

    勿忧,怎可不忧?丁青矜下意识的将双手端在腰间,努力坐直身子,万福道:“刘郎君,真,真不用带上钱财么?若是五倍不及,只需半月,丁氏可十倍奉上。”在商言商,丁青矜深知其理,现下她只盼将此事平息,兰陵萧氏乃江东顶级门阀,丁氏岂敢得罪。

    “勿需如此,待见后再言,况且刘浓已呈备礼物。”刘浓看着面前丁青矜,卸去红妆的小女郎着男装,颇具几分英姿飒爽。

    “礼,礼物……”丁青矜一愣,脱口道:“华亭琉璃确乃珍贵之物,然,然……”

    “稍安勿燥,便如此。”

    刘浓微微一笑,闭上了眼,他备了一套珍品兰盏琉璃,乃萧然最喜之物,丁氏出事,他既然身在丹阳,岂能置之不顾。萧然多半不在丹阳,李催与萧氏管事相熟,此事原本该让李催来办,但李催与胡煜已去南兰陵,而来福不擅此事,便只能亲身而赴。

    唉……

    丁青矜暗叹一声,不知怎地心中升腾起一阵恼意,既恼丁氏遇上此事,又恼面前的美鹤,横了他一眼,心道:他,他总是这般,天踏亦不惊的,骄傲的让人恼。

    车已至目的地,巨大的庄门前。

    丁青矜稳了稳神,快步绕过盛容的槐树,恭敬的递上拜帖,拜帖当然便是那封留书。守门随从看也未看她一眼,持着帖转身入内。

    刘浓慢悠悠的走过来,漫不经心的打量庄外景色。兰陵萧氏商事贯通于南北,江东各郡、重要关隘皆有其商庄,只是大多是暗庄,此庄便是其一。

    来福捧着锦盒,默然站在身后,神态与刘浓相差仿佛,都是那般淡然。

    丁青矜瞅了瞅俩人,皱了皱细眉。

    片刻后,偏门中走出一人,人尚未绕过槐树,声音已到:“锦绸何在?”

    丁青矜飞快的溜了一眼刘浓,强忍,未答。

    来人走到近前,瞥了一眼,待见仅来三人、一辆牛车,再无他物之后,刀眉一竖,凝视丁青矜三息,继尔冷冷一哼,一拂青袖,转身便去。

    “且慢!”

    嗯?!

    来人步子一顿,慢慢转过身,见是个绝美的少年郎君,神情微微一怔,随后便扬了扬刀眉,冷声道:“尚有何言?兰陵萧氏行商向来不欺人,然,亦向来不容人欺。”

    丁青矜揖手道:“丁氏不敢,愿以十倍奉还。”

    “十倍,便是百倍亦不可,汝可知,此事关乎……”

    “敢问,萧子泽在否?”

    来人正在指着丁青矜怒喝,闻听刘浓淡淡一句,神情顿时一愣。

    刘浓拱了拱手,再道:“若是子泽在,请将此物代呈。”说着,便命来福将锦盒奉上,神情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却带着淡淡的傲意。

    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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