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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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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浓心中如擂鼓,强压住惊意,对桥然道:“玉鞠,且稍侯。”

    一时间,桥然心思转不过来,愣愣地道:“瞻箦自去,只是莫忘归……”

    假山不高,中有一亭,亭掩于环围之中,极是静幽,也不易为人发觉。顾荟蔚看着远方不语,刘浓嗅着冷冷清香,混乱的心神渐渐安伏下来。

    稍徐。

    顾荟蔚慢声道:“吴郡骄傲陆舒窈,小字名令夭,恰若雪中明珠,灼灼夭夭;荟蔚若为男儿身,也定爱之。”

    刘浓皱眉不言。

    顾荟蔚微微侧首,明眸眷恋似流水,却见他神色犹呈不解,忍不住地一声轻叹,颤抖着手指,轻声道:“世人常将荟蔚与陆小娘子作较,其实荟蔚是不如的,陆小娘子心无羁绊、直若皓月皎僚,但为君故,可割舍一切,君切莫负之。”

    刘浓深深吸得一口气,揖手道:“尚请小娘子明言。”

    真呆鹤也……

    顾荟蔚柳眉轻颤,冷声道:“君莫非不知?”

    刘浓摇头道:“不知。”

    顾荟蔚气道:“昨日城门口,陆小娘子拜天祭地,割裙断席,非君莫嫁,汝竟不知?”

    “果真?!”刘浓追问。

    “哼!”顾荟蔚一声冷哼,心中又气又恼,乱作一团,亦不知是气的,还是恼的,浑身颤抖不休。见刘浓呆若木鸡,没来由的又一软,细声道:“如若真不知,此时已知,君当作何以待?”

    “刘浓告辞!”美郎君回过神来,转身便走。

    “且……”

    顾荟蔚羞恼难自胜,但一声娇唤却只喊出一半,便硬生生的滞于心口。

    刘浓却听见了这声唤,徐徐回头,揖道:“小娘子尚有何事?”

    小女郎眯着眼眸,双手伏在腰间,染着豆蔻的十指惊若寒蝉,抿了抿雪白的唇,深深一个万福,说道:“无事,别过。”

    别过,这是要永别乎?该作何选择?

    “刘郎君,人面未隐,桃花未红,又作何意……”

    “刘郎君,锦信尚需往来……”

    “荟蔚有心系乔木,汝心可有荟蔚……”

    眼望着这束欲萎的大紫,霎时间,往日诸般种种如潮涌来,将刘浓看似坚实的心堤冲作齑粉,眼中脑中一片混乱,心思却澄清镜明,朝小女郎疾走。

    “刘郎君,君,君欲何为?”小女郎浅浅起身,被吓着了,退后一步,睁着美目,轻问。

    刘浓懒得与她言,一把揽在怀中,深深一吻,沉声道:“昔日虎丘,刘浓得点绛一枚,汝应嫁我,且稍待。”言罢,美郎君转身大踏步而去,好似深怕小女郎细问。

    顾荟蔚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依着亭柱喘气,雪白的唇已作红樱欲透,半晌,眸子一眨,提着裙摆奔出亭,站在高处一看,只见青冠隐约浮现于雪廊,嘴角轻扬,终是忍不住噗嗤一笑,喃了一字:“贪。”

    “那你要不要等他?阿姐,依淳弟之见,这刘氏子太贪……”小顾淳从假山下的洞里钻出来,垂着丧气的仰着头嚷道。

    “阿弟,汝若敢胡言,定,定……”

    ……

    刘浓与桥然快步而行,一路上美郎君默而不言。

    待出了庄门,桥然委实忍不住,低声道:“瞻箦……”

    “玉鞠!”

    刘浓回眼望向庄院,莫名觉得浑身轻松无比,朝着桥然微微一笑,邀桥然同车而行。二人对坐于车中,桥然问道:“何往?”

    刘浓道:“陆氏。”随后凝视桥然,沉声道:“玉鞠,若言刘浓贪之,那便贪之。刘浓喜桥小娘子,亦喜陆氏女郎……”顿了顿,又道:“尚有,吴郡妙音。”

    “啊……”

    桥然身子猛地往后一缩,大睁着眼,良久,方道:“瞻,瞻箦,汝可知,可知……”

    刘浓沉声道:“知也!”剖作三半便剖作三半,受人诘难便受人诘难,美郎君豁出去了。

    车轮滚雪,帘内无音。

    亦不知过得多久,来福一声长喝,制住牛,回身道:“小郎君,陆氏到了。”

    呼……

    刘浓睁开眼睛,朝着桥然淡然一笑,揖手道:“玉鞠,且安待。”

    桥然叹道:“瞻箦,何不避之,以待他日。”

    刘浓揭开帘,迈出身,朗声笑道:“身为男儿,岂可让心爱之人独饮风雪。”说着,辕上一轻,美郎君跳下来,正了正顶上青冠,扫了扫月袍下摆,迈着阔步,走向深门似海……

    ……

    吴县桥氏庄园。

    簇新苇席似雪朵,中有两点最娇艳。

    桥游思与陆舒窈对座于案,彼此都未言语,却各作笑颜盈盈。

    少倾。

    桥游思将冒着热气的茶递给陆舒窈,轻声道:“陆小娘子,且饮茶。”

    “妹妹且自饮,舒窈不渴。”陆舒窈端着双手,身子坐得笔直,眯着细长的眼睛,微微一弯小唇,细声道:“常闻人言,桥氏有殊,名唤游思,足堪吴郡之清绝。而今,舒窈观之,清绝二字岂可描得妹妹。”

    桥游思将茶碗轻轻一搁,拾起案角一侧的金丝楠木小手炉,捧在怀中,软声道:“游思年已十五,来年便十六了。”

    陆舒窈眸子在小手炉上微微一滞,眨着两把小梳子,仿似根本未听出桥游思言下之意,漫不经心的道:“妹妹的手炉真好看,最是那蔷薇花……”

    “格……”

    桥游思忍不住轻声笑起来,偎着滚汤的手炉,看着对面华贵的小女郎,声音低低的:“陆小娘子,刘郎君去县城了,小娘子何必在此说蔷薇,我若是小娘子,现下定返。”

    陆舒窈颤了下眼,绽出一颗颗的小星星,嫣然笑道:“舒窈知道,舒窈此来,一是见他,二是……见妹妹的。”

    桥游思双肩悄颤,淡声道:“陆小娘子误会了,刘郎君来桥氏,是为阿兄所请,商议两家通宜之事,与游思无干!”

    “真不相干么?”陆舒窈甜甜的笑着,静静的看着桥游思。

    不相干么?桥游思如水云眉悄悄皱起来,洁净无暇的眸子轻眨、轻眨,将心口的手炉贴得更紧了些,感觉着那阵阵暖意徐浸入怀,一颗心悠悠的,也闹不清到底怎生了,眼前总晃着刘浓的眼睛。是的,兴许是擅画,她极擅捕人心神,眼睛总能看到人心的最深处。

    她倒映着他的样子,让他在她的眼前无所遁形。殊不知,擅泳者必溺于水,那个人来了后,便再也未走,如烙印,刻下深迹。

    稍徐。

    桥游思舒了舒身子,迎目陆舒窈,脆声道:“相干又何如?”

    “格格……”

    风水轮流转,这回,轮到陆舒窈媚媚的笑起来。

    “噗嗤……”

    室外,抹勺掩嘴偷笑。晴焉瞥了一眼抹勺,低声道:“笑甚?”

    抹勺拧着眉,低声道:“你家娘子输了。”

    晴焉娇喝:“胡言……”

    “嘘……”

    抹勺伸手靠唇,拉着愣愣的晴焉奔到廊角,问道:“你家小娘子已十五?”

    晴焉点头。

    抹勺抬头挺胸,看着廊外飞雪,淡声道:“我家小娘子,来年春,才十五。”

    晴焉道:“这有何干系?”

    抹勺摇头道:“真真一个蠢婢……”(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七章 陆抗之仆

    陆氏门口,风卷残雪,清冷潇潇,两株冰雪梧桐坠着剑棱千道。

    顶盔贯甲的守卫嗡声道:“来人止步。”

    刘浓目不斜视,踩着门口混杂的雪印行至树下,揖手道:“劳烦通禀,华亭刘浓,拜见陆侍中。”

    “三日不见客,来者请回!”冰冷的盔梁笼盖守卫之眉,竖铁遮鼻翅,教人难辩全容,唯余一对精光隐敛之眼与紧抿的刀唇。

    “陆三,汝速寻小小七郎君归来,若是途遇小小娘子……切莫声张,需得敛口慎言……尔可知晓?”

    “是,阿爹。”

    这时,树旁一侧的偏门走出一群人,为首者白须飘乱、眉骨精健,正是陆氏大管事陆老。

    陆老眼神如灼,边走边吩咐着身侧的陆三,当转过雪悟时,蓦然一斜眼,瞅见门口的刘浓,眼底猛地一缩,眯着眼睛疾行几步,至刘浓十步外站定。

    而此时,陆氏众随也看见了刘浓,陆老的螟蛉之子陆三紧步飞迈,指着刘浓便欲喝。

    “陆三……”

    陆老沉声一喝,挥手推开不知分寸的陆三,低声对身边人耳语两句,身边人立即阖首快步回返。

    “原是华亭刘郎君,不知刘郎君从何而来,欲至何处?”

    刘浓瞅了瞅往院内飞奔的陆氏随从,迎上陆老那对吊眉眼,拱了拱手,淡然道:“刘浓所来,但为拜见陆侍中。”

    陆老道:“侍中不见客。”

    刘浓道:“或将见之。”

    陆老道:“那便请郎君候之。”

    刘浓道:“固所愿也!”

    陆老不再出言,刘浓也未再语,两人对立于雪榕下,陆老的眼睛越眯越窄,刘浓背负着手,视若未见。

    足足一个时辰后,方才那名随从快步奔出,对着陆老侧首一阵耳语。

    陆老吊眉一扬,冷声道:“刘郎君,侍中言,正门拭雪见君子,若非君子,请由侧门而入,不知刘郎君乃君子,亦或……”

    刘浓朝着庄院沉沉一个揖手,掐断他的话,说道:“刘浓但为拜见侍中,劳请。”

    “嘿……”

    陆老裂嘴冷笑,也不作引,负手便向榕后侧门走去,刘浓面不改色,朝着远处辕上面呈担忧的桥然略作一揖,大步走入后门。

    后门狭窄,两侧是高墙,仅可两人并行。

    深深雪巷无人扫,东绕西走似盘廊。

    陆老行于前,刘浓随在后。

    陆老年岁虽暮,步伐却健,刘浓穿木屐行雪极是不便,需得阔步急迈方可追得上他。而老者似乎有意刁难,愈行愈快,最后竟然飞奔起来。刘浓眼锋微缩,老者老矣,却有一身本事在身,眼见陆老将钻入巷中不见,美郎君索性将脚上木屐一踢,踩着早已湿透的雪袜一阵疾奔。

    陆氏主庄庞大无比,不仅占了小半座城,尚且沿着城东郊直笼了数千顷,其间屋脊飞檐似比鳞,巷陌交缠若织锦,刘浓飞奔于其中,若至上而下俯视,唯见一点青色,似黑线划过雪痕。

    陆老奔得一阵,窜入斜巷,靠着雪墙喘气,喘得片刻,揽着雪乱长须,笑着喃喃自语:忆往昔,吾随二郎君东征西伐,何等畅快威风。而今老兮,不过数里雪路,便气喘不已。嗯,亦不知那小子是否卧于雪中,若是冻得一命呜呼,倒不好再见小小娘子……

    “陆老,刘浓犹在。”

    话将落脚,巷背传来淡淡的声音。

    陆老忍不住探首一瞧,只见美郎君正斜倚着雪墙,笑颜盈盈,经得一阵狂奔,那苍白的面色竟然添了些血色,美得眩目而妖治。

    “哼……”

    陆老吊眉一跳,单掌在墙上猛力一按,身子借力而起,窜出偏巷,再奔。

    “陆老,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也……”刘浓追上他,与他并肩奔跑,边跑边劝。

    “非也,兵势若水卷,倾岗而下,汪洋似雪崩,犹战一口气,平添几许威,胜负便在此一瞬。”陆老迎着风雪,乱须张扬,拼命往前奔。

    “非也……”

    “荒谬……”

    “妙哉!”

    “犹可……”

    两人并肩飞奔,边奔边言,时尔慷慨激昂,窜到某处指着连绵屋脊论兵行要;倏尔又靠着雪墙,喘着粗气,争得面红耳赤。不争不知道,一争吓一跳,这陆老竟是名将陆杭的贴身近随,其言之兵法,非同孙子,更非吴子,若要概而纳之:其正,堂堂皇皇,一泄千川;其诡,天外飞来,着钩削月;其奇,东走西击……

    奔着奔着,陆老已是七十高龄,到底年岁不饶人,愈来愈慢,但眼神依旧,吐字若刀;外行看热闹,内行辩门道,虽然仅是初次见面,交谈亦浅,可刘浓对这老者却颇是尊敬。

    少倾,陆老道:“犹可奔乎?”

    刘浓喘着气道:“陆老犹健,小子脚力已不继矣!”

    陆老哈哈笑道:“小小少年郎君,便能随老仆奔至此境,已是大不易矣!罢,鸣金三鼓!”

    “诺!”

    刘浓配合的一声沉喝,随后顿住脚步,靠着墙,心中舒畅不已。陆老重重喘气,掠了一眼身侧的少年郎君,但见美郎君面红如坨玉,目中星光绽射,胸堂起伏有致而不乱,老颜顿时挂不住,瞅了瞅深深的巷子口,喘气问道:“小小娘子可好?”

    “小小娘子……”刘浓一时未反应过来,见陆老面色温和,吊眉眼里含着赞许,心中一动,揖手道:“舒窈于刘浓,便若中军鼓置于阵中,不闻而安,闻之则动。”

    陆老撑着墙站直身,深深的看着美郎君点了点头,说道:“走吧,汝需记得今日之言,且随老仆去见过小八郎君。”

    刘浓上前欲扶,陆老挥手避过,侧身走入偏巷。

    偏巷不深,三弯五拐便见院落,陆老走到院门口,喝出一辆牛车,将手一摆,请刘浓上车。

    刘浓道:“陆老何不同乘。”

    陆老正色道:“上、下有别,岂可混淆乱纲。”

    车行,刘浓闭目静坐,陆老默坐于辕侧。

    但行一阵,有车遥来,即将擦身而过之时,那车突地一顿,边帘挑开,陆始朝着陆老笑问:“陆老,何客来访?”

    车夫制住牛,陆老道:“回小小郎君,乃是华亭刘浓。”

    “华亭刘浓?!”陆始声音顿时飞拔高扬,面色却瞬间作寒,一脚踹开前帘,站在辕上喝道:“刘浓,且出来见我!”

    总算来了……

    刘浓睁开眼,三指拂弹袍摆,迈步出帘,揖手道:“华亭刘浓,见过陆朗君。”

    “呸……”

    陆始见刘浓犹自云淡风轻,心中顿时怒不可遏,指着刘浓喝道:“休得贴面而染金,吾不识得汝,汝乃下作之人,竟敢拐带我家小妹……汝,汝意在何?”

    “陆、郎、君!”

    刘浓剑眉飞扬,眼底簇寒,吐字如冰,将陆始怔得一瞬,趁你怔,再与你言,把揽于眉前的手一收,背负在身后,冷声道:“刘浓之名何惜?然,陆氏女郎何等娇贵,岂会为人所拐带?陆郎君需得谨言,切莫教不知情者误解!”

    “误解……”

    陆始愣得一愣,随后便回神,心中更怒,吼道:“如若未拐带,那,那我家小妹……”

    “小小三郎!”

    这时,陆老沉沉一喝,竟将陆始的话生生掐住。

    见陆始犹欲再言,陆老吊眉一挑,沉声道:“小小娘子乃陆氏明珠,岂会为人,为人拐……带!”说至“拐带”二字,老仆吹得胡须乱颤不休。

    陆始急道:“陆老,小妹……”

    陆老道:“小小娘子安好,不过是游雪尔……”说着,对刘浓道:“刘郎君且入内,莫教小八郎君久候!”

    刘浓听出有些不对,剑眉一皱,欲问究竟,却被陆老催促,只得钻入车中,陆老命车夫驱牛。陆始狠狠的盯了一眼刘浓,踹帘而入,命车夫回返。

    两车一前一后,来至庄院深处,恰遇陆纳。

    陆纳面色匆匆,衣衫犹作零乱,见了刘浓眉梢一扬,把刘浓拉在一旁,问道:“瞻箦,你怎地还敢来?”

    刘浓道:“不得不来。”

    陆纳长叹一口气,问道:“小妹可好?”

    又是这般问?刘浓皱眉道:“祖言,到底出了何事?”

    “瞻箦……”

    陆纳眉头紧皱,看着面前的刘浓,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便道:“昨日你走后,小妹割裙断席,持剪相逼阿父,汝可知晓?”

    舒窈啊舒窈……

    刘浓心中颤抖,闭了下眼,吐出一口气,沉声道:“我已在顾氏听说了,舒窈何在?如今可好?”

    “顾氏?”陆纳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顾氏既已闻,想必会戏笑我陆氏与张氏,瞻箦在顾氏可有见着……”说到这里一顿,这才反应过来刘浓的话,惊问:“瞻箦,舒窈何在?”

    舒窈何在?

    一语飞出,两个郎君面面对窥,各自惊醒,随后陆纳便将一夜风波道尽。

    陆舒窈见刘浓负气而去,心中又疼又急,竟趁势将两人情事昭示于众,陆玩震惊而怒,张迈羞难自颜。小女郎奔至车中,夺过其母张氏手中绣剪,指天祭地,以死作逼。是夜,小女郎恐阿父将自己困居,唆使侍婢,怂恿忠随,竟于次日雪蒙之时,飞奔离去。

    留下一书,仅作一言:舒窈此身乃父母所赐,然,舒窈此生已许刘郎君,愿作丝萝,愿为桃夭,莫寻莫忧。

    “唉……”

    陆纳重重一掌拍在身侧树上,沉声道:“瞻箦,此事已难善了,今日也不宜见过阿父,莫若改日再来,只是,需得逞早将舒窈送回来,切莫胡为。”

    刘浓自然知道轻重,星目绽着光,一遍遍拂着混乱的心潮,说道:“祖言放心,待见过侍中后,刘浓便去寻舒窈,若舒窈已至华亭,五日之内,刘浓必再至吴县。”

    陆纳气道:“汝还欲见过阿父,汝不知阿父此时……”

    刘浓道:“祖言,舒窈待我情厚如山,刘浓岂可避之,岂可负之!”

    “刘郎君,小小七郎,小八郎君有请。”这时,陆老迈出月洞,朝着俩人快步而来,而陆始则远远的斜蔑着刘浓,嘴角带着冷笑。

    “谢过陆老,刘浓这便去见过侍中。”

    “且慢!”

    陆纳叫住刘浓,形势紧急,也不与他解释,沉声道:“陆老,且容我先见过阿父!”言罢,大步向院内走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八章 何故垂首

    顶风饮雪。

    陆始抱着双臂,冷声道:“刘氏子,我若乃汝,定将羞愧而难存于世,何不掘坑自埋乎?”

    刘浓懒得理他,负手静侯。陆纳进去已有半个时辰,刘浓心中亦如眼前之景,苇絮乱飞,脚底却阵阵作冷,布袜早已尽湿,正在慢慢结冰。

    一炷香光景,陆老再次出院,深深凝视刘浓半晌,说道:“且随我来。”

    美郎君强撑着不适,迈着麻木的脚,随陆老走进院中。

    正室无人,陆老将刘浓领入室中,意味深长的看了刘浓一眼,沉声道:“暂且稍候。”

    刘浓揖手道:“谢过陆老。”

    陆老眯了眯吊眉眼,裂嘴一笑,卷着衣袖于背后,绕着回廊疾步而行,待行至一间雅室,阖首道:“小八郎君,老仆求见。”

    “进来吧。”略带疲倦的声音传出来。

    “是,谢过小八郎君。”

    陆老在门口除却步履,绕过楠木帷屏,一眼便见陆玩皱着眉头坐在矮床上,右下方跪坐着陆纳。陆玩揉了揉眉心,把手中的书信往案上一搁,闷声道:“陆叔,且观此信。”

    陆老道:“不敢当小八郎君称叔。”说着,拾起案上书信细阅,待阅毕后,侧身问道:“小小七郎君,清风尚有何言?”

    陆纳眼睛一亮,倾身道:“潜龙藏渊,若遇风云时机,或为阿瞒,或为孔明。”

    陆玩冷声道:“便是陶龙骧又何如?况且,此子终是北人,南北岂可混杂。想当初,若非北人奸诈,我阿兄,我阿兄,何至于……”说着,阖上了眼,想起了殁于洛阳的两位阿兄,陆机、陆云。

    “小八郎君。”

    陆老将信缓缓一阖,恭身默退半步,跪于案前,老眼含泪,双肩微颤:“都怨老仆,若非老仆当时有伤在身,不能随小五郎君入洛阳,否则,定可劝得两位小郎君及时回归江东。”

    “非也,依得阿兄脾性,便是陆叔亦定不可劝,罢,勿再言此,那刘氏子何在?”陆玩睁开眼睛,眼底伤痛一闪即逝。

    陆老道:“老仆将其引至东室,正候着。”

    “甚好!”陆玩腾地起身。

    “小八郎君……”

    “阿父……”

    陆老与陆纳齐呼,陆玩身子晃了一晃,心中到底犹未拿定主意,只得复落矮床,眉宇间尽是踌躇,他思量此事已有一日一夜,若要就此将女儿下嫁,那是定然不可,休言其他,两者门庭犹若天地云壤。但若是硬逼女儿嫁给妻侄,依得舒窈的性子,指不定真……

    想到那明晃晃的绣剪,陆玩顿觉头痛欲裂,狠狠的拍了矮床一巴掌,叹道:“都怨我,平日宠令夭太甚!”

    陆老道:“小八郎君,小小娘子之事,四野已然尽闻,此时再言已是无意。小八郎君且度之,华亭刘氏子,到底何如?”

    陆玩道:“才貌俱全,若居明堂,当不处王谢之下。”

    陆老道:“相比陶龙骧何如?”

    陆玩眼睛一眯,拾起案上茶碗,抿了一口,沉声道:“陶龙骧系出寒门,刘氏子出自沛郡名门,论出身当是刘氏子稍胜,但若论政才,陶龙骧砺精砥志,正若精金百汰、在割能断,而刘氏子年未盈冠,实难相提并论。”说着,顿了一顿,又补道:“然,便是而今之陶士行,又岂可譬比我陆氏?”

    陆纳突然道:“阿父,儿子有一问。”

    陆玩瞅了一眼怪眉怪眼的儿子,冷声道:“道来。”

    陆纳歪着脑袋想了一阵,皱着眉头,疑惑道:“瞻箦出自沛郡刘氏,如此说来,瞻箦理应属南人才是。”说着,侧首喃喃自语:“亦或,沛郡在北?”抬头问道:“阿父,沛郡乃北乎?”

    “汝,汝……”陆玩汝了半天,汝不出来,沛郡当然在南,三岁小儿皆知。

    陆老道:“沛郡,在南。老仆若未记错,华亭刘氏,初创亦在南,似是,似是得名于建康新亭……珠,珠……”

    “珠联共辉,然也,瞻箦原是新晋之江东士族也……”陆纳好似恍然大悟,而后啧啧又道:“再言,陶龙骧年已六十,瞻箦年方十五,自不可比,嗯,不可比,切莫乱比……”言下之意,相差几十年呢,焉知瞻箦比不过龙骧乎。

    两人一唱一合,室内气氛颇是怪异。

    陆玩吐口一气,瞪了儿子一眼,喝道:“尚未究汝之责,竟敢胡言乱语。”

    “阿父,儿子只是据理作争罢了,莫非阿父之言尚能大过天理去?”陆纳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偷偷瞅了陆老一眼,心中极是奇怪为何陆老要为瞻箦说话。

    陆玩气道:“汝……逆子!”

    陆老对俩父子的吹胡子瞪眼睛视而不见,众子、女中,陆玩最喜的便是陆舒窈与陆纳,怎会当真生陆纳的气。

    陆老裂了裂嘴,说道:“小八郎君,老仆从不信鬼神一说,刘氏子将来如何,难以一言断之。然则,圣人常言,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一顿,又道:“而今,小小娘子不知去向,依老仆之见,此事切不宜张扬,需尽快将小小娘子寻回。至于他事,自有小八郎君细度,刘氏子此刻便候在东室,小八郎君何不静心清目,以观其颜,以闻其语?”

    一语长长,引得陆玩深思。

    室内唯静,陆老朝着陆纳使了个眼色,两人默然退出室。将将出室,陆纳便掏出酒壶饮了一气,哈着酒气笑问:“陆老,何故?”

    陆老伸手夺过他的酒壶,叹道:“小小七郎,酒之一物,饮多伤身。”说着,自己却对着酒壶饮了一大口,抹了须上酒渍,赞道:“好酒,裂喉!”

    陆纳笑道:“瞻箦从未见过陆老,到底何故?”

    陆老裂嘴道:“眼顺。”

    一炷香后,陆玩踏出室来,皱眉问道:“人犹可在?”

    陆纳眉头一颤,朗声道:“瞻箦乃守信之人,定在。”

    “稍后,再与汝算帐!”陆玩盯了他一眼,卷起衣袖,快步而去。

    陆老眼望着陆玩背影,叹道:“小小少年郎,老仆只能帮你到此了。”

    “唉呀,要糟!”

    陆纳一声惊呼,陆老寻声而望,眉头皱起来……

    ……

    刘浓孤坐于室,双手按着膝,目光微垂,敛而不视。

    正是,眼观鼻、鼻观心。

    陆玩行到廊上,借着回廊视野,将室中美郎君姿态一眼尽揽,暗暗点头,心中却一阵愁畅。初见伊始,他便极喜刘浓,不然也不会言刘浓出自沛郡刘氏。但欣赏是一回事,将女儿妻之又是一回事。一想到女儿持着绣剪,泪痕斑驳的样子,胸口就一阵阵的揪疼。

    说不清,道不明,一声冷哼迈进室中。

    “刘浓,见过陆侍中。”刘浓就着跪姿,将身一旋,对着迈进来的锦袍下摆,深深一个稽首,以额抵背,声音略颤。

    “哼……”

    陆玩眉梢一拔,现下知道惭愧了?小小次等士族竟觊觎舒窈,好大的胆子!还,还……拐……愈想愈怒,撩起袍摆沉沉落座,朝着屋外冷声道:“上茶。”

    婢女上茶,刘浓默吸一口气,顾不得陆玩的眼光,捧起案上茶碗便饮,滚汤的茶水顺喉而入,将胸中的寒意驱除不少,但下半身却仍然是木的,努力坐直身子,面色惨白若纸,额上细汗如豆。美郎君旧伤未愈,此时再一受寒,直觉眼前金星乱冒,臀靠脚,手掌膝,呈三角之势苦撑,方能勉强不倒。

    怕成这样?陆玩心中不喜,冷冷地道:“所为何来?”

    刘浓道:“为舒窈而来。”

    “碰!”

    陆玩将茶碗重重一搁,沉声道:“意欲何为?”

    呼……

    刘浓暗吐一口气,制住浓重的鼻息,阖首道:“刘浓若言来日,侍中定为刘浓所欺,刘浓百无所辩,唯有自呈,尚望侍中莫笑。”说着,艰难的从怀中掏出一样又一样的东西,谢裒的荐书、王羲之的印章、朱焘的名刺、纪瞻的腰玉、周顗……

    说来亦怪,此番来吴县,他之所以将这些东西都带在身上,原本是想帮桥氏度过此劫,未想桥氏之事仅用了一幅字书。而此时,哪怕将积蓄家底掏空,也未必能入陆玩之眼,但事关陆舒窈,又怎能不豁出去?

    陆玩看着满案的零乱之物,眉梢一扬一扬,竟有些好笑之感,转念一想又是极恼,怒喝:“此乃何意?莫非以为我江东陆氏之女,汝持这些破烂货便可换之?汝这些物什,于吾观之,不过草芥尔。”

    “非也……”

    刘浓迎目陆玩,但觉眼前的陆玩晃来晃去,渐作两人,狠狠掐了一把大腿,朗声道:“华亭刘氏,起于毫末,刘浓当有自知之明,呈上这些物什,并非言指其他。今日刘浓置身于此,若是附以豪言壮语,不缔于楚猴沐冠。然则,恳请侍中怜惜舒窈……”

    陆玩眯着眼,斜视刘浓:“哼,汝亦知楚猴沐冠,既是如此,岂可眷得舒窈。”

    “陆侍中……”

    刘浓着闭着眼睛沉沉一揖,抬头时,星目光芒逼人作寒,声音则似锵锵互击:“小子不敢妄言,亦不敢妄诺,但请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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