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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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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潭边卫协仍在作画,专心一顾,也未听得那些不敬之语。

    便有北地世家子弟,冷冷而笑:“唉,竟连卫夫人也不识得,果真不愧是南傒,一点见识也没有!”

    “你,北伧,哈哈,不与你计较……”

    江东士子奋起反击,北地世家齐声冷笑。那士子环顾左右,见身侧四周皆是北子,一时势孤,只得忿忿而言他。

    刘浓行到潭边,脚步便放缓,走到卫夫人面前,低声道:“尊长,你在寻我?”

    卫夫人没有抬头看他,眼光注在案上的左伯纸中,唇间犹在吟哦:“冰雪林中著此身,不与桃李混芳尘……”

    刘浓的脸更红了,正欲说话,朱焘却挑着眉,满脸笑意的把他拉到身边坐下:“才貌怎可潜藏,理当与人共赏。”

    刘浓不答,这才华不是他的呀,是别人的。刘訚倒是笑嬉嬉的侍在身后,说道:“府君说得是,我家小郎君,就是太过自谦了。”

    朱焘哈哈大笑,有人投目而视,他却浑不在意。反拿眼一瞪,那人淡然一笑,缓摇麈尾,避过他的眼神,正是庾亮。

    刘浓心窘,便吩咐刘訚将早已备好的竹叶青拿来。小小一壶,刚一揭泥,酒香便随风四溢。惹得相近之人,纷纷转目而顾。就连那正在作画的卫协都皱了皱鼻子,在风中寻了寻,想了想,摇了摇头,还是继续作画。

    浅浅为朱焘斟得一杯,朱焘迫不及待的一饮而尽。随后满脸通红,神色古怪。只见他嘴唇一阵哆嗦,眼睛外突,几翻深呼吸才强压住酒气,好悬没有当众出丑。

    舒出一口气,大赞:“虎头,此酒极妙,莫非来至九天寰宇之琼浆,人间哪得此物。妙哉,妙哉,再来一盅!”

    刘浓微微一笑,正待与他再续。这是他特地让刘訚备的,只带来三小壶,便是想拿到这南山来,让好酒的世家子弟知道。日后……

    身侧一个声音冷冷而飘:“给我,也来一盅!”

    咦!

    刘浓微惊,双手把着酒壶,嘴角轻扬。卫夫人仿似未瞧见他的惊样儿,只伸出一根素长的手指,在案上扣了扣。

    酒满七分,同样一口抿尽。她面上没有任何颜色,眼中却透出浓浓韵味,浅声道:“此酒可有名?”

    刘浓道:“竹叶青!”

    朱焘提起酒杯,再饮,赞道:“好名字,为这名,当浮一白!”

    卫夫人眯了眼,细长的眼角直挑,仿似勾针,指着案上诗稿,说道:“有冰雪之气,有青泉之清,嗯,倒也罢了。这首诗,可是你所作?”

    哪壶不开提哪壶,可既然已偷作了,也只能一偷到底。刘浓只得点头。

    “好诗!”

    短短两个字,卫夫人吐得极缓,刘浓听得微寒。

    郭璞本在观画,闻得酒香已是不耐,此时再听有好诗,就连卫夫人都不吝称赞。再也忍不住,摇步而前,朝着卫夫人一个揖手:“郭璞,见过茂猗先生。”

    卫夫人微一点头算是回应,郭璞知道她性冷似冰,孤高且傲,实为女中翘楚。浑不以为意,把那首七言绝句细细一看。

    久不作声。

    卫夫人问道:“此诗可佳?”

    郭璞眉眼沉沉,似落入诗句之中,对她之言竟未听真,反倒将那诗轻轻念出:“冰雪林中著此身……”

    念到一半,晃觉身浸雪林,神志为之所拘,赶紧脱身而出,赞道:“此诗虽言辞朴素,可立意冰清若森,非是大雅之人,不能作!”

    朱焘笑道:“郭参军,再来尝尝酒!”

    郭璞既擅赋诗,岂不好酒!大喜,凑身而前。刘浓晒然一笑,再置杯盏,与他斟得一杯,奉到其面前。

    郭璞正欲接杯,却一眼看到他的面容,他之眼光与别人不同,别人看去都是粉玉成切,俊美小郎君。他看的却是眉眼庭峰,心中惊奇,逐尔笑道:“此酒嗅之已是极妙,岂可无功而授,先不饮酒,我以一物换之!”

    有人笑道:“哦,莫非景纯欲以诗换酒?”

    “非也!”

    郭璞大摇其头,一眼却掠到问话之人,赶紧躬身而礼道:“郭璞见过贺翁!”

    来人正是身居高位的江东贺循,一干世家青年便欲前来见礼,他却挥手笑道:“今日王公登山行雅,既是雅集,何须俗礼!”

    又转身对郭璞道:“既不是以诗换诗,莫非是以卜换酒?”

    郭璞笑道:“有此诗专美于前,郭璞怎敢再行提笔,正要借所擅之占,为这小郎君卜上一卦。”

    “哦,竟然连你都羞提笔于前,我来看看!”

    贺循抚须倾身,细酌诗句,一翻皱眉展眉,吟哦连连。良久,方才起身,也不言诗,催促道:“快快卜卦。”

    郭璞神色一凛,从袖中掏出一物,是卜签,想了想,又放回袖中。取了一盒龟壳,上前问了刘浓几个问题。

    刘浓逐一而答,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大汗,巨汗:我的来历本就不明,可千万不要被这神棍,给算出些惊世骇俗的东西来。

    以前他不奉鬼神,可如今,自己既然能到这里来,天地奥妙,谁敢一言而尽。

    此时,郭璞成功的吸引了四众眼光。一时之间,眼目飞投,尽皆盯上那正襟危坐的小郎君。有人打听,有人细问,有人私语。卫氏子弟来人不多,只有卫协和另一人卫通,再有便是卫夫人。而卫协正在作画,对一切事物都充耳不闻,那卫通也跪坐于卫夫人身侧,敛眉不语。众人不敢前问,便都以为刘浓是卫氏小郎君。

    郭璞行占,脚步轻缓,非丁不八。嘴里一阵天语听之不清,随后将那盒小龟壳一扔,有伏有仰。细细一阵辩,弯身拿起龟壳,不言不语的注视着刘浓。刘浓与其目光一触,只觉似被火灼,他却不避,反而笑着将酒杯再奉:“郭参军,请饮酒!”

    郭璞面色一凝,随后捉杯而饮,一饮而入喉,转身便走,竟连贺循都未有顾忌。庾亮紧随其后,数翻询问,他都只言:“不可答!”

    贺循微怔,满场之人亦都惊奇。

    便在此时,一个声音朗朗道:“清风微徐,各位便已早候,围潭而成集,有人作画,有人吟诗,有人品饮,甚好甚好!”

    王导来了!

    寻声而望,一行十余人,自高处而下。俩人联袂并行于前,左边的人,儒服高冠四十有许,丹眼凤目,蓄着三寸短须,是兖州刺史郗鉴。右首之人,三十多岁,四方面目略长,浓眉刀唇。头戴青纶巾,内着雪色单衫,外罩青纱绢袍,腰间束着一条月白玉带,是司马睿的心腹权贵王导,王茂弘。

    潭边一干世家之人纷纷起身,就连卫夫人也携了卫通,浅浅一个弯身。一时间,王公,郗公之声不绝于耳。

    刘浓细视王导,见其面色呈和,对着潭身四周,团团一个作辑,又与几个状似大名士的人物言笑春风。见得潭边有一方巨石,尚未有人入座,便吩咐随从在巨石上置案,携郗鉴同座。郗鉴欲坐右首,他却始终不予,非要自居在郗鉴之下。

    言辞灼灼,神态诚恳。只是,到底还是让刘浓在他低首的一瞬间,捕捉到了那转眼即逝的锋芒。

    思及卫世叔所言,此人外儒内雄,果真一言而中的。

    这时,王导似看见了某些人,几个疾步而行,行到那些人面前,笑道:“茂伦来了,伯仁也在!有江左八达的茂伦和汝南周伯仁前来,今日雅集,定当更增辉色。一会且待茂伦与伯仁行书、咏诗!”

    那人与王导差不多年纪,大衫飘袖,满脸的英气,拱手笑道:“王公过誉,有卫夫人在此,桓彝岂敢言雅。”

    桓彝身侧之人亦道:“卫夫人在此,我等岂敢弄笔啊!”说着,他又遥遥朝着卫夫人拱手道:“周伯仁,见过茂猗先生!”

    晋时女子,地位虽低,但也有例外之人。卫夫人便是其中之一,自小才名便声传北地,长大后更是书震中原。与其从兄卫恒,曾以书法拜会过不少当时的大名士。其时,各大名士的书法,大都传承钟繇,但却一致公认,深得钟繇书法真谛的便是卫恒与她。

    王导似这才发现了卫夫人,含着笑微微向卫夫人点头示意。卫夫人心中暗叹,却不得不再次欠了欠身,一礼便落座,目不斜视。

    刘浓跪坐在她的身边,似乎能感觉到她的叹息。是啊,在北地之时,卫氏一门,何等荣耀,可是过了江东,却不得不低眉敛首,屈于琅琊王氏之下。猛地,他想起了刚才王导和那几人的对话。桓彝,周伯仁周顗,这,这真的是新亭对泣。

    新亭对泣非是在四年后的西晋灭亡,而就是在此时。在这次聚会中,周顗便会哀泣:风景依如昨,江山却已换。而王导正是要借这次雅集机会,振奋北地世家之心,出言:我等皆为英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

    如此一来,我要不要……

    正在皱眉细思之时,那敏锐的直觉又再次袭来,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他身上盘旋。也不作色,缓缓直起身子,略一转眼。

    其中一道是郗鉴,他正含笑的看着自己,满脸的欣赏之意。看得刘浓不由得缩了脖子,这眼光也太勾了,真是岳丈看女婿吗?你的女婿应该是王羲之才对嘛。

    王羲之!

    郗鉴身旁所坐之人是何人?一个小人儿,穿着一身青袍,眼光如星辉,正饶有兴致的瞅着他。两眼一对,那青袍小郎君的卧蚕眉微微一挑,那一对蚕便活了过来,似乎要飞出他的脸颊。神彩,妙不可言。

    这多半就是王羲之了!

    刘浓心中猜测,一个小屁孩,能有如此神态,又不似自己这假身之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转眼而过。

    郭璞正斜倚在远方一株柳树下,似是在看卫协作画,实则一直便盯着他。那眼光不可辩,不可言。刘浓启唇一笑,心中对这古时占卜之法,更是惊讶:这家伙,难道真的算出什么来了?

    最后一道,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俊美的家伙,这也是最阴的一道。刘浓暗暗叫苦,只是出了个小主意,便惹人掂记,这厮也太小器了。他从朱焘口中得知,这人叫庾亮。庾亮,庾亮,庾琛!

    心中咯噔一跳,原来是他,怪不得这般心胸。也罢,瞧这厮那样,就知道他现在还不是国舅爷,咱惹不起,可躲得起。

    四道眼光已知,他便不再四顾,只管安然抚膝而坐。

    那青袍小郎君见刘浓避走眼光,反而左看右看,心中更是好奇,忍不住的就想站起来,却为王导所制。

    王导左右环顾,托起矮案上的酒杯,遥遥相邀,众人随饮。饮罢,他搁杯笑道:“既是雅集,便不可无雅续。今日,琴棋诗书画皆可行得,现亦有人在作画。那我便再来开个别的头。”

    说着,对身边的青袍小郎君笑道:“於菟,你人小,可先来。是作诗,还是从书?”

    “且慢!”

    青袍小郎君按膝而起,指着刘浓,说道:“阿叔,那里,还有一个更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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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小人凄凄

    微凉的风,从潭面顺着青袍小郎君的手指,扑向了刘浓,将他的冠带扬起。所有人再一次,把目光聚向了这里。

    刘浓置身于众人捭视的眼光中,嘴角轻扬,拂了拂盘着的袍摆,朝着卫夫人略略伏首示意,便欲起身。心中却暗叹:唉,王羲之啊王羲之,你是於菟,我是虎头,大家连小名都差不多,相煎何太急呀。

    王羲之,字逸少,小名於菟。

    王导看着潭对面的小郎君,一身月白色的葛袍明净不着尘,双眼似黑珠透莹,端端正正的跪坐着,不惊不滞,颇有神蕴绕身。再把身侧的侄儿一看,顿时觉得俩人正如并蒂莲花一处开,一为白莲,一为青莲。

    郗鉴把王导神色一眼落尽,见他欲问,便笑着将刘浓之事说了。语声细长,如水绵流,王导缓缓点头,心中暗道:卫叔宝未至,卫夫人却来,到也不可说是卫氏故意怠慢于我。今日我欲替我王,振声而收北地世家之心,这卫氏是北地世家的庭柱,不可轻忽。也罢,若这刘小郎君真有可取之处,便予他一个士族身份又如何?一切,以大事为重!

    旬月以来,他故意压着几个北地大世家子弟未以评定,便是以待今日。

    既已拿定主意,他便对侄儿笑问:“於菟,汝怎知那位小郎君,比你年幼?”

    青袍小郎君答道:“年幼年长,自可一言而绪。”他的声音又脆又漫,可眼光,却一直逐着刘浓。

    正是,满场都是青颜,就他两个小屁孩,当然要捉对厮杀。

    “哦……”

    王导呵呵一笑,和郗鉴对视一眼,扬声笑道:“既是如此,便请对面那位小郎君,一绪年岁如何?”

    “尊长?小子可否……”刘浓本欲起身,奈何卫夫人并未作声,他也着实拿捏不出她的脾性,只得再次低问。

    卫夫人仍不答话,只是嘴角斜挑,横眉一眼望向了朱焘。朱焘倒是好像摸索出了她的心意,站起身朝着对潭之石,稽首笑道:“王公,我这有首好诗,正想借王公与诸位高雅之士,予以点评一翻,不知可否先献,以咨酒性!”

    江东朱氏亦是王导极力拉拢,而又还未可得的对象。

    见他出来,王导便抚掌笑道:“处仁既有好诗,还不快快献来,莫非要藏着,再次种在梅树之下不曾?”

    众人闻言,哄然大笑。

    朱焘爱梅,曾于年幼之时得诗一首。吟哦往返,深觉这诗是自己所著之最佳,就想找个地方珍藏起来。藏遍了所有地方,梁上、床下、深柜之中,总觉还是不妥。最后看见院中老梅,伸枝而向天,像极了一支手掌,欲讨要他手中诗稿。大喜,便吩咐人将那首诗种在了梅树之下,再在上面铺得席毯,终日流连于其上。

    “嘿嘿!”

    朱焘晒然一笑,视笑声若未闻,昂身而出巾席,度步至潭边,对着那满潭秋水,大声咏道:“冰雪林中著此身,不与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他的声音洪亮而锵锵,虽不是洛生咏,却自有一种洪钟大吕的气势。听得刘浓又是汗颜,又是感概:不愧是朱义阳,日后的西蛮校尉、益州刺史。东晋建国乃至王敦行反,大小战事数十场,场场几乎都有他。

    声逐水面,恰逢风起而皱波,一圈一圈的荡了出去。满潭的世家子弟,皆为其诗、其势、其声所夺。

    桓彝更是突然起身,叉腰询问:“可是义阳朱家儿郎乎?”

    义阳朱氏与江东朱氏,虽隔两地,同宗而分支,但自汉以来便互有来往。朱焘自小便随父亲,避八王之乱而过长江,寄居于江东朱氏,是以恒彝会有此一问。

    朱焘挺身答道:“正是!”

    随后他似乎查察觉到自己有些太过了,一转眼,果然见得卫夫人长睫扑扇,眼光有些不善。赶紧团团一个作稽,尴尬的笑了笑,大声问道:“此诗若何?”

    “妙哉!”

    桓彝亦是风流人物,先为朱焘声夺,此时再一思诗,拍掌而赞。由他开了个头,满潭的人亦都摇头吟哦,赞声不绝。

    王导与郗鉴细细品评之后,笑道:“此诗立意极佳,虽是冰雪满原,岂知乾坤暗藏,待得风起之时,便有万里芳香。嗯,郗公,可评几品?”

    郗鉴道:“若论言句,可为二品,若论意韵,当得一品。”

    王导亦点头称是。

    朱焘哈哈大笑,再迈一步,木屐几欲涉水,临风笑道:“王公、郗公,可知此诗乃何人所作?”

    王导奇道:“哦,难道不是处仁偶得?”

    朱焘缓缓摇头,就着满场惊疑的眼光,走到卫氏子弟面前,把那个正按膝凝眉的小郎君扶起,牵手而出。待行至水潭之前,他自己却转身入了案内,把盏而痛饮。眉间神色,颇有洋洋自得矣。

    难道,是他?这般一个小孩儿,竟能做得此诗?

    静!随后哗然,无人敢信!

    当此嗡蚁声响,刘浓反而不再窘迫,俏然立于秋潭之侧,一任秋风撩袍,一任眼光如刀。小青冠,月色袍;碧水幽深若湖,小小郎君的眼窝亦同,深不可测。腰间那枚兰玉,随袍而舞;玉,生烟而辉,就着这山水,谪落凡尘。

    也不知是谁,惊呼一声:“此乃神清之仙尔,我等形秽矣!”

    听得此语,卫夫人嘴角总算浅露几分笑意。而王导与郗鉴面色亦各有不同,那青袍小郎君则双眼如炽、精光闪烁。

    郗鉴再道:“茂弘可知,那崖上飞翅之人是谁?”

    王导笑道:“便是此子!”

    “谬矣,荒谬之极矣!”

    便在此时,一个冰冷的声音穿水而出,从那深柳之中走出一个人,挥着白毛麈来到众人视野之中。

    果然是个小肚鸡肠的人物,这便忍不住出来了!刘浓面不改色,心中则冷冷而笑,微微侧身,倒要看看他会作何言以污。做人行事,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到得此时,任何人想要阻他前路,他都会拔剑而挺锋。

    庾亮双手合着白毛麈,朝着巨石拱手,再略一扫麈,神态懒洋的道:“据我所知,这位小郎君乃竹林刘伶之孙。刘伶一生好酒,生子尽皆痴愚,子复愚兮,子子岂可如此开慧。莫不是抄了某位大贤之作,以此哗众而取名乎?”

    此言诛心,若让他坐实了刘浓是这般人物。如此德性有亏,断然入不了大雅之堂,休说士族,便是那庶族寒门亦不可得。

    卫夫人大怒,侧目一视,身侧卫通果然不在其位,而在那柳林深处,显出一角袍衣,有人正惊相作色,不是卫通又是谁来。暗骂:“蠢货!竟为他人作剑!”

    王导皱眉而视刘浓,众人亦惊目相投。四下里极静,隐约能听见丝丝秋风浮掠,就连那潭中的游鱼穿水声,也仿佛声声在耳。

    宁欺君子,莫惹小人!

    刘浓胸藏暗怒如涛,到得此时,谁也帮不了他,清则唯有自清,岂可事事依赖于人。正了正冠,拔前一步,就欲作声。

    郗鉴朗声道:“我也有一诗,可与诸位分享。”

    他这话说的极是时候,顿时打破了冰层,气氛为之一缓,众人莫名的松了一口气。王导心有丘壑深藏,亦不愿为此事而扫兴,赶紧笑道:“妙焉,若能得郗公吟诗,在场诸位皆是有福之人矣!”

    郗鉴可不同别人,他军权在握,镇守险要之地,又不依懒于江东,正是炽手可热的人物。便是司马睿亦待他如同尊长,倾心尽意的拉拢于他。这些南投的世家岂敢怠慢,纷纷出言附合。

    郗鉴长身而起,摇行而至巨石之尖,与刘浓浓遥遥而对。深深附了一眼,见刘浓虽处危局,却不惊不惧,面色反而昂扬。心中极喜,脸上便溢满了笑,迎着池风,咏道:“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他是洛生咏,字字如闷鼓,昂昂似冰檄。一诗咏罢,他便负手立在石上,望着刘浓笑而不语。

    “妙哉!”

    王导拍案而赞,站起身子,放声道:“郗公此诗大妙,其意若沧沧,其神如恍恍,每字每句实乃佳偶天作。妙哉!”

    郗鉴回身,笑道:“茂弘可知,此诗乃何人所作?”

    “嗯?”

    王导眯了眼,身子微微后仰,瞅着他眼底的笑意,猛然一惊,脱口道:“莫不,又是这刘小郎君所为?”

    得见郗鉴笑意若浓,他抚掌叹道:“怪道乎,这两首诗,诗风皆是一致。嗯,语句深藏锦绣,此子不一般哪。”

    话说到这里,他绕案而出,与郗鉴并作一处,对着潭水那一头的刘浓,说道:“既有郗公为你正名,你当是身清如玉白尔。如此佳子,岂能不赏其妙!你的事我已尽知,待集散之后,我会与茂猗先生一绪尔。”

    刘浓深吸一口气,长长一躬而礼道:“刘浓,谢过王公。”再深深向郗鉴一礼足有小半刻方起,随后又朝着潭水四方各一稽首,便默身而退,瞅也没瞅那庾亮一眼,直若无视。

    退行之时,听得王导一声朗朗:“诗,一品!”

    庾亮面色微红,摇麈而走,待行至无人处,狠狠的盯了刘浓一眼。

    刘浓刚刚在案后落座,朱焘便附身过来,言道:“虎头,需得小心,那厮一看就不是个好货色。你现在秀风于林,为人所妒亦是常理。这种人……,日后若是见了,能避便避过,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刘浓心中暖意渗怀,按膝低首,沉声道:“谢过朱府君,刘浓年幼,举止皆有不当,惹他恶之,心中唯有忐忑,日后自当谨慎。”

    说着,他又朝着卫夫人深深一礼,垂首道:“谢过尊长!”

    此时,他已知道,卫夫人当时之所以没让他出案,而是先让朱焘出面,便是怕他一时间,不能再次作出更好的诗来。这般心思,已是拳拳爱护之意,岂能不深礼而言谢。

    卫夫人冷声道:“你无须谢我,我并不曾帮到你。既有郗公赏识于你,你又何苦来我卫氏,叔宝……”

    刘浓大急,扣首道:“尊长……”

    卫夫人细眉一簇,横目直视,被他打断本是不喜,却见他额间细汗密布。平日里他极少显露情绪于外,此时如此作态,显是心中甚急。不由得一软,漫声道:“罢了,我所言也未曾作假。卫通之事,我也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不待刘浓出言,她已侧身而正,双眼平视前方。刘浓为她斟酒,她略默数息,提杯而浅抿。

    此时,卫协仍在作画,根本就没有在意身外之事。那庾亮则不知躲到那里去了,柳树下独留郭璞一个人,有人邀他同饮,他却捏着一片柳叶笑言相拒。潭中突飞一只大白鱼,振水而出,浑白的身子在水面上空,拉出水帘如珠幔,一出即没,惊得众人口瞪目呆。

    “妙哉!”

    有人大赞,身旁之人立即问道:“妙在何矣?”

    那人摸着脑袋答不出,郭璞眼底悄缩,折麈在手,替答:“妙在,妙不可尽之于言,事不可穷之于笔!”

    “此言,极妙!”

    众人听了都细思而深觅,思觅之时,真个妙不可言。再拿眼去看郭璞,却见他转身隐入柳丛深处,竟悄然而去了。

    王导和郗鉴相携而回,见自家侄儿双眼迷蒙,不知在思索着什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於菟,刘小郎君已连献两首好诗,该轮你咯!”

    青袍小郎君愕然惊醒,嘴里喃喃有词,徘徊数度。卧蚕眉皱了展,松了凝,指着刘浓,大声道:“若论诗,今日,我暂不如你!”

    能得王羲之暂居下风,虽是各在年幼之时,亦足可逸怀了。只是,这些诗词都不是自己所作,倒底有些汗颜。

    刘浓微一正身,朝着巨石之上的青袍小郎君,拱手道:“王小郎君,过誉!”

    青袍小郎君眉间星光突现,笑道:“比诗比不过你,可我的书法,你未必能胜得过我。笔来!”

    伸手一探,便有随从奉上毛毫,开始摆纸上案。他提笔而笑:“今日,就书你所作这两首七言诗句!”

    来了,笔泣卫夫人!

第十七章 悲莫悲兮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乌桃案的一侧,王羲之提笔默吟,少倾,沉神静气,顺笔而落。便见得,青衫挥如疾,宛转走龙蛇;泼墨似勾点,字字欲飞天。

    别人纵书时快时缓,他却与人不同,腕翻如荡,若行云似流水,如涓而淌,没有片刻停留。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两首七言短诗,便跃然于纸。

    王导与郗鉴低头细品,一个按纸倾身,一个扶须而笑。仍旧是书承钟繇,行行小楷颇见刀笔之功,偏又墨色深沉、浑圆如一。最为难得之处,是他才九岁,便能有如此腕力,假以时日岂可了得。

    王导轻吹字迹,随秋风而干墨,将那张左伯纸微微翘启,大声笑道:“可持此书,前请茂猗先生一观。”

    王羲之嘴角轻扬,踏步便行,身后随从捧诗而出。待行至卫夫人面前,稽首道:“茂猗先生,於菟习书只得两载,笔力时有不继,先生乃钟侯再传弟子,能否不吝指教?”

    “搁着吧!”

    卫夫人眉锋轻斜,细长的眼睛把王羲之微一打量,虽不似刘浓那般俊美,却亦有不同光华,暗中再把痴之若愚的卫协一比,缓缓摇头:卫协也算得上是个才情俱佳的人物了,但与这两个小郎君比,总觉少了些东西。

    是什么呢?神彩!

    嗯,神彩,一个淡定锦绣藏渊湖,一个风秀青岗傲王候。

    字呈于案,她微正身子,揽目一视。粗见之下,嘴角略低;再观之时,眉已凝起;直至最后,她起身说道:“抬案过来!”

    众人皆不解,看书法,怎地还要抬案!独王羲之负手而笑,吩咐随从速去,又笑盈盈的看着刘浓,眉尖时挑时挑。

    刘浓双手按膝,被他看得实在无趣,慢慢抬目,与其一对。他不避,反而踏前一步,笑道:“可否请我饮一盅?”

    刘浓道:“此酒极浓!”

    王羲之道:“浓过墨乎?”说着,也不待刘浓答话,捉了案上酒杯,一口便饮了。凝住,呆若木鸡!

    刘浓心中好笑,慢声说道:“徐徐而沉,不可急,不可涌,吐气,缓缓而出!”

    “呃,哈……”

    王羲之依言而行,将那股浓似刀的辛辣气缓展于身,哈了一口气,双眼晶亮欲滴水,半晌,说道:“你的酒,太浓了!好酒,稍后下山,我有物相赠。”

    此时,随从抬案而至,他转身面向卫夫人,似想起什么,再次回身向着刘浓道:“莫辞!”

    刘浓淡然一笑,虽未起身,却也倾侧身子,看着卫夫人,倒要看看她会不会见字而泣。以他这两日对她的观感来看,她是个心思缜密,眼高于顶,又极是隐忍的人物。如若见得好字,便说什么此子终会超过我,更呜咽而泣,他是不信的。

    不过入木三分,便想依此降她?

    果然,卫夫人把那乌桃案一看,案上赫然映着浅浅的墨痕,正是力透纸背。她凝眉若川,眼中亦有幽光欲吐,却仍旧不着风色,淡然道:“腕力甚厚,已领钟师之形,可未具其神。转笔之时,虽勉力而为,终可察迹。若言笔功,当为二品。若言整局,只得三品。可依你年幼,诸般种种,暂定二品。”

    二品!一语随风,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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