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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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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湖道:“小郎君,现今,庄内外共有一千三百二十八人,其中,华亭私属共计四百七十六人,部曲三百六十二人,婢仆一百一十四人,其余皆为佃户。”

    晋时庄园乃国中之国,庄园之中又有私属与依附之分,荫户、部曲、婢仆份属私属,只有佃户不同。有其失必有其得,佃户虽有一定的自主权,但却不如私属贴心。是以,各大世家们对待佃户都是任其自生自灭,一旦遇上天灾与苛政盘剥,佃户便极难生存。特别是后者盘剥,朝庭对待佃农与世家的税收天差地别,是以往往会有佃农携田归附世家,以求能够得以生存。

    而这便是圈田,如滚雪球般,世家们越滚越大,朝庭的民户则愈来愈少。土断,便应运而生,然则,也只能治标而不能治本。华亭刘氏尚好,私属与依附所占比列仅为三成,别的世家几乎家家都在五成以上,如琅琊王氏,不至九成,也有八成……且因南渡之故,中上门阀所聚之人,动则上万……(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一章 羽翼渐丰

    紧接着,胡华回禀了商事。

    近半年,华亭刘氏商事进展的极快,刘訚增大了竹叶青的产量,将华亭、吴县、由拳三地酒庄所产汇聚于建康,再统一分销各郡,并在临近建康的州郡建了销售点,若是那较远之地、鞭长未及之处,刘浓在钱塘与褚氏分销经营提醒了刘訚,他便与往昔商事上来往甚密的中、次世家达成合作,条件谈妥后便由他们代理销售。

    而这,刘訚都曾致信请示刘浓,刘浓只回了一字:可。

    刘訚的确擅于经商,刘浓只是不经意的一个提醒,他便能做到举一反三,但是有其利也必有其弊,昔日,刘浓有意控制竹叶青的产量,故而能保障酒方不外泄。而这般大肆扩张,竹叶青的制作又并非繁复深奥,只是比一般的蒸馏酒更为提纯而已,想必一两年后便会面临挑战。

    不过,刘浓之所需,正是这两年。

    待胡华将商事回禀完毕,碎湖轻声道:“小郎君,咱们该建别庄了。”

    建别庄?刘浓听得蓦然一愣,歪头看向碎湖,而罗环等人也纷纷投目相顾,既是身为华亭刘氏一份子,谁不愿家族日渐昌盛。

    碎湖正了正身子,端着手说道:“小郎君,咱们庄里的部曲份属荫户却不经农事,故而各项支拔极大,咱们华亭刘氏虽有良田千倾,但有八成是佃户赁种。如此一来,收成便减了不少,常以此往怕是难以持续……”说着,微微一顿,瞅了瞅罗环。

    “嗯!!”

    她这一顿一瞅,罗环立马紧张了。重重的干咳了一声,按着腰刀沉声道:“小郎君,现今虽是世态靖平,但依罗环之见,江东之地实属雷渊暗聚,切不可等闲视之。”想了想。硬着脖子道:“嗯……碎湖大管事,咱们尚是商议建别庄吧……”

    “然也!”

    高览道:“农田与部曲乃是士族之命脉,若无武曲戌卫,农田再好,恐将遭盗。那个,那个,圣人有言:开源节流乃富强之道,莫若……咱们也让部曲操持农事?”

    “万万不可!”罗环与来福齐声道,而罗环犹要再言。却见小郎君冲着自己微笑的摇了摇头,便将到嘴的话语又吞进了肚子。

    刘浓岂会因咽废食,专精于一,方可致极,在钱塘武林水,来福领着两名白袍结刀阵,以三人对阵十八人,却将来犯之敌尽数诛杀于野。如此便是明证。而碎湖细致谨慎,她既然提到建别庄。肯定不会无的放矢,罗环与高览俩兄弟是关心则乱,碎湖的意思绝非裁减部曲。

    果然,碎湖微微一笑,细声再道:“高首领所言甚是,开源节流乃富强之道。节流,咱们华亭刘氏向来节俭,而开源,刘訚阿兄今年商事经营的极好,但碎湖思之。花开多处方为美,粮粟更是不可或缺,是以便盘核了近年各项账目,农田收成确属逐年递减,故而碎湖觉得理应建别庄行以补全。”说着,又朝着刘浓深深万福,脆声道:“请小郎君思之。”

    何需思之,这一年,单是白袍的人数便翻了一倍有余,每日操练不经农事,况且,尚多了一百二十匹马,各项吃穿用度岂能少了?若非刘訚商事打开了局面,怕是早已入不敷出,但若是建别庄,钱财从何而来?

    刘浓笑道:“你且说说,如何建之?”

    “是,小郎君。”

    碎湖面不改色,微微倾身万福,平目迎视众人,声音清脆:“建庄,原本就近最佳,可节省诸多钱财,但经得阿爹核查,佐近已无良田可垦,便唯有另建别处……”

    芥香飘冉,清脆的声音回响于宽敞的议事厅中。

    刘浓听着碎湖的诸般建议,时尔皱眉,倏尔微笑。碎湖果然不负他所望,已然长成也。奈何,她所提的法子却让刘浓一时难以决择。钱财是个硬伤,刘訚再如何擅于敛财,也难以在短短的半年内聚出一栋庄子来。且仅有庄子何用?尚得有地才会有佃户来投奔租种。而繁华富庶之处的田地甚贵,吴县一栋三百顷的庄子便要价两千万钱,而这还是那家人急欲投奔建康,是以算作廉价出售。

    刘浓细细一阵沉吟,少倾,笑道:“我再思思,不过,若要置庄,咱们便置在吴县吧。”当下,又问及罗环马军操练一事可有章程。

    罗环大声笑道:“小郎君,耳闻不如眼见,何不至海边马厩一观?”

    “甚好!”

    众人议事已毕,刘浓兴致极佳,率着众人绕行于庄园背后的羊肠小道,途经箭岗,便是在此等凛冬天气,守备也极是森严,簇簇箭矢犹若寒星逼眼。

    赏了一坛酒,继续前行。

    海浪声,声声入耳,由细微渐呈骤烈。

    再行半炷香功夫,往昔的栅栏已不见,眼前横曳着一道高达五丈的城墙,墙上有白袍裂展于寒风中。

    “哐哐哐……”

    绞盘拉动沉重的城门,八名白袍按刀而出,身上披着铁甲,被冷冷的阳光一辉,更显冷杀。

    白袍阖首肃立,齐声道:“见过,小郎君!”

    刘浓眉头一皱,侧身问道:“怎地束甲了?”

    罗环按刀笑道:“小郎君何不观之。”

    刘浓见罗环笑得颇是诡异,心中也稍奇,走上前一看,只见白袍身上所披之甲确乃匠作坊所屯积的钢板,这些钢板三分厚,长三寸、宽寸半,呈长方形,若是遇到战时便可急速成甲。而如今,这些甲片上则多了四个小洞,洞与洞之间用被鱼油浸过的麻绳死死系着,竟串成了一套半身甲,若再制上保护下半身的甲裙,虽然不太美观,但无疑便是一套全身步人甲。

    胡华凑上前,挑着麻豆大小的眼,不无得意的道:“小郎君,此甲非甲。此乃甲片。”

    然也,随时可以拆下来的甲片,想必是他的主意,刘浓问道:“防护如何?”

    “唰!”

    “锵!”

    话将落脚,罗环朝着一名白袍点头,白袍将腰刀抽出。猛地一刀斩中身侧同袍的前胸,巨大的贯力斩得那名白袍连退两步,随后那人站定脚步,拍了拍身上的甲,若无其事的道:“小郎君,无事。”

    “无事便好。”刘浓对这串甲甚是满意,又对罗环沉声道:“日后,切莫再拿同袍试刀。”

    “是,小郎君。”罗环正在穿白袍捧来的甲。闻听此言当即按刀阖首,抖得身上甲叶锵锵作响。

    众人穿过连绵整齐的营房,顿见雪浪排天,股股捶礁,咸湿的海风直扑而来。入目所见却极是怪异,训练校场被一道栅栏一分为二,一边是两百余名白袍正挥着长刀操练战阵,你来我往厮杀有声;而栅栏的另一边。只听见阵阵呼喝声,却不见半个人影。

    罗环笑道:“小郎君。那里便是操练马军之所。”

    操练马军却不见马?刘浓忍住心中惊奇,快步行向栅栏。

    突地,打横冒出一名白袍,大声喝道:“来人止步!”

    “此乃小郎君!”罗环喝道。

    那名白袍神色一愣,紧紧按着腰刀,把刘浓一阵细辩。这才皱眉道:“果真是小郎君,见过小郎君。”说着,将身一侧,放行。

    刘浓侧身问罗环:“此乃张平所携部众?”

    罗环沉声道:“然也,皆是百战悍卒。小郎君莫怪。军营肃杀,此当为正法。”

    “甚好!兵不可戏!”

    刘浓阔步迈进,一入其中,便被眼前所见震惊,而罗环更是惊呆了,大张着嘴巴,按着刀的手也在轻轻颤抖。

    半晌,碎湖眨着眼睛,悄声问道:“这,这是在习练马术么?”

    胡华道:“然,然也,好,好像是……”

    由不得他们不惊,但见在栅栏的另一面,偌大的校场中,百余名白袍正骑着马、挥着刀,俯仰劈刺、喝杀连连,只是他们所骑的却非真马,而是由五根木头简易搭成的木马,一根横驾做马背,四根分前后做马腿。

    在这百余人的最前方,张平雄壮的身躯压得身下的木马嘎嘎摇晃,而他浑然不觉,口里正大声喊着:刺、劈、削、卷。随着他的喊声,一干白袍将木马前后的具具木人砍得东倒西歪。而这尚为不奇,在张平的身侧,一具小木马上,有一个小女娃也拿着一柄小刀片跟着挥,嘴里还大叫着:“哇哦,中,哇哦,中!冲锋……”

    小静娈啊小静娈……

    一干人傻了眼,刘浓嘴角翘了翘,好不容易才忍住笑出声。而这时,小静娈在小木马上挽了个刀花,“唰”的一声,将左侧一个小木人砍倒,格格笑起来,眼角余光却看见了刘浓,黑漆漆的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辩认,而后用刀背戳了戳了自家阿兄:“阿兄,来人了……”

    “静娈,上阵厮杀,岂可分神!”

    “阿兄,真的来人了……”

    “来者何人?”

    “好像,好像是那个小郎君……”

    “哦……小郎君是何人?啊!”

    张平在木马上回过神来,扭头一看,来者不是刘浓又是谁?当下便将雪亮的长刀仰天一挥,喝道:“曲末,由汝率军操持,不可懈怠。”说着,翻身下马,抱起小静娈往上一抬,小静娈便稳稳的坐在了他的肩上。

    而他刚一下马,一名白袍便急急奔来,翻身上了他的马,领着众人继续操练。

    张平扛着小静娈,持着刀,行向刘浓。

    愈行愈近,刀锋冷寒。

    来福眯着眼,按向了腰间。

    刘浓却踏前一步,不着痕迹的微一摆手,将来福暗制。

    “锵!”

    五步外,张平回刀入鞘,眼光直视刘浓,半晌,微微阖目,按着刀半跪于地,沉声道:“曲平,见过小郎君。”

    “曲静娈,见过漂亮的小郎君……”小静娈噌的一下从阿兄肩上跳下来,将小刀片随手一扔,两只小手互相抹了抹,而后端在腰间,细长的眉静了,眼睛也不转了,像个端庄的小女郎那般款款万福。

    “勿需多礼,快快请起。”

    刘浓将张平扶起来,又对着小静娈宛尔一笑,说道:“莫论汝乃张平亦或曲平,汝既携众来投我华亭刘氏,便是我刘氏之人。”说着,又笑问:“何故以木马习之?”

    “哈哈……”

    罗环掂着腰,大声笑道:“曲平,莫非汝自知必败于我,是以方行此下策?”

    昔日,罗环与曲平比试刀枪剑戟,曲平略逊罗环半筹,然曲平却不服,言若是有马,定可斩罗环于马下。恰于此时,李催带回来一百二十匹马,曲平大喜,便与罗环打赌,让罗环将其旧部归还,他训练旧部,待得来春两军大比,定可将罗环战而胜之。罗环看似粗豪实则胸藏千军,当下便考究他对马军操练的常识,曲平对答如流,且有诸多骑军典操是罗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故而,罗环思之再三,便点头应允。庄中部曲皆由罗环调令,刘浓并不会干涩。

    张平不屑的挑了罗环一眼,冷声道:“凛冬若不蓄马力,待得春秋之时,如何一展其锐?”

    “嘿……”

    罗环满不在乎的一挥手,笑道:“就你这练兵之法,便是练上十年,也敌不过我的刀阵!”

    张平心中大怒,仰头看天,不理罗环。

    小静娈认真地道:“罗首领,骄兵必败哦……”

    罗环道:“兵势若雄,便可摧山倒海!”

    “非也!”

    “静娈……”碎湖忍不住的娇声放笑,拉着小静娈的手,让她不再添油加柴。

    刘浓心中轻快写意,对于马军操典也仅是知而非精,但却能看得出来曲平是行家,曲氏,来自洛阳,擅长马军,尚能有谁?定是那曾引骠骑八千独战刘曜五万铁骑,并且战而胜之的曲允之后!便笑道:“兵法有云:兵若水势,擅变似曲转,而今,胜负言之过早,需得战后方知。”想了想,又道:“曲平,汝既操练马军,日后便为马军首领。”

    曲平沉声道:“是,小郎君。”

    小静娈眨了眨眼睛,心想:‘咦……这个小郎君是送东西来了。’格格笑道:“小郎君,哪静娈呢……”

    刘浓愣了一愣,瞅着漂亮的小女孩,笑道:“嗯……等汝长成,汝可为副首领!”

    “是,小郎君!”小静娈立即挣脱碎湖的手,捡回自己的小刀片,“嚓”的一声回鞘,然后按着小刀儿,规规矩矩一个阖首。

    “哈哈……”

    “噗嗤!”

    众人大笑,刘浓放声长笑,冰冷的海风灌着袍角,裂裂作响,胸怀却阵阵激荡。(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二章 如是茶盏

    海风呼啸般卷过林梢,经得一场冬雪,往昔的浓叶早已凋尽,唯余枝丫根根如铁。

    马厩建在密林的深处,人尚未走近便听得阵阵马嘶声。

    刘浓披着鹤氅穿行在雪林中,身后跟着华亭众人,一提到马,曲平便极为兴奋,嘴里冒着团团热雾,不停的称赞这批马极好,应是刚退役不久的战马。

    入林越深,雪便越厚。

    众人高一脚、低一脚的走着,沙沙作声。

    突地,刘浓剑眉一皱,似想起了甚,回身看向碎湖。

    果然,只见她正提着裙摆、微凝着眉,专捡刘浓的脚印踩,刘浓的脚大,她的脚小,踩着踩着,她的嘴角还微翘微翘,而那双青蓝相间的绣鞋,边缘已经透湿。她们都爱美,在这样的冬雪天气也不肯换油脂布履,美则美矣,却不利于行。

    她太专心踩脚印了,以至于头垂的很低,险些便撞上停下来的刘浓,为避开面前的小郎君,她只能“呀”了一声,掩着嘴往后便倒。

    刘浓急踏一步,伸手拦住她的腰,把她拉了回来,笑道:“碎湖,你先回庄,不必跟我们进林。”

    碎湖见小郎君盯着自己的脚瞧,不知怎地,心中竟好生羞涩,耳根发烫,脸上樱红欲滴,稍稍一想,将手中的裙摆一放,悄悄遮住,然后笑道:“小郎君,碎湖也想看马。”她是庄中大管事,自然要面面俱到,而小郎君甚喜武事,她又岂能置身于林外。

    “这有何难?”

    来福大大咧咧的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只大布囊,用力一扯。“嘶”的一声,将布囊裂作两半,递给碎湖,笑道:“用它裹着,可防雪。”

    “这……”

    碎湖一手拿着一半布囊,细眉疑的更紧。心中好生为难,见小郎君微微一笑,转身走了,而众人也目不斜视的从她身侧经过,心想:‘不管了,碎湖不比别人差……’忍着羞意将绣鞋细细的裹了,还打了个蝴蝶结,这才抹了抹手,追了上去。

    穿过密林。雪由厚变浅,雪地中竟冒着些零落的青草。

    再行片刻,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在丛林边缘处有一方平整的凹地,寒风难以入浸,冰雪也仿若顿止,而排排马厩便建在此地。居高临下俯视,马舍分布得极是整齐。十来个小黑点穿行于其中,那是照顾马匹的随从。

    沿着斜坡往下走。身上阵阵寒意渐去。

    共计四十间马舍,分列于东南西北,每间圈养着四匹马。马舍打扫得极是干净,马料是干草伴着豆类,萧然派来的马夫尚未离去,正在向刘氏随从讲解马料的配比。刘浓抱着双臂听了一会。随后便沿着马厩慢行,脸上的微笑越来越浓。

    马养得极好,骠肥体壮,不时听见响鼻与长嘶声。

    碎湖迈着小步靠近一匹正在扑扇着眼帘的马,她喜欢那马的眼睛。好似琉璃珠子一样,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马脖子,那马却猛然回过头,朝着她打了响鼻,吓了她一跳。而后,她看了看马槽,悄声道:“小郎君,仅三个月,它们食的豆粟,便耗钱一千缗了。”

    马无夜草不肥,马无精粟不骠。江东少马,原因之一在于缺马,原因之二便在这养马需要豆粟,否则,不如养牛。牛食草则可,马若只食草便会掉骠,而马一旦掉了骠,力、速皆不如牛。适才萧然马夫所言的草料配比乃是战马待遇,是以耗钱一千缗并不为奇。

    刘浓笑道:“无妨,建别庄之事,我会慎重思之。”

    “是,小郎君。”

    碎湖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闪,微微欠了欠身子,她掌管着钱财,心中有数,若再不建别庄,有损无补的情况下极难维持,而揣摩小郎君的意思,这武曲与马匹只会越来越多。

    待巡视完马厩,刘浓又去了匠作坊与酒窖,一直忙碌到傍晚时分。

    西楼。

    冬日的夕阳洒在墙上,高雅而清淡,中有一缕穿过了鹤纸窗,悄悄的漫入屏风中。

    梅屏闹樱,室内温暖如春。

    杨少柳身着桃红锦裙,头上挽着堕马髻,身子微微前倾,修长的手指顺着案上竹简寸寸缓移,阳光投于其上,显得极是柔和。她不喜点蔻丹,指甲作本色,玉透。当默读到喜欢的句子,那根手指便一翘、一翘。

    稍徐,阳光漫过了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眼,侧首看向窗外,轻声道:“想必他也该忙完了,夜拂,你去把他请来。”

    “是,小娘子。”

    侍在一旁的夜拂领命而去,而嫣醉则捧着条丝巾走过来,杨少柳接过丝巾,轻轻一笑,迷得嫣醉忍不住的喃道:“小娘子,好美啊……”

    院中。

    刘浓接过白袍递来的锦信,一共三封,来得真巧,竟不约而至。一封是陆舒窈寄来的,里面有一枚香囊,囊面上绣着一对小金铃,手工相较以往大有涨进,没有急着看信,微笑着将香囊放入怀里。第二封来自顾荟蔚,拆开信一看,言语清谈,又提了个刁钻的辩难。最后一封锦囊,囊口以一条红蝇系的死死的,足足缠了三圈,好不容易解开,里面的信也封了朱泥。

    会是谁呢?

    刘浓微微一笑,正准备撕开信口,回廊转角处飘起一截翠衫,随后便见夜拂端着双手轻盈而来,浅浅一个万福:“小郎君,小娘子有请。”

    “嗯,正要去见阿姐。”

    刘浓将三封锦信揣入怀中,随着夜拂行向西楼,在转角处遇见红筱,她的手中捧着一件雍容华贵的狐裘,颜色是娘亲所喜。

    红筱与夜拂一般淡雅有礼,且不喜多言,朝着刘浓微微万福后,便款款而去。嫣醉则不同,她守在门口东张西望,见了刘浓。先是规矩而端庄的行了个礼,而后趁着夜拂不注意,脚尖一伸一挑,便想绊刘浓一下。刘浓对她早有防备,踏出去的脚硬生生的顿在半空。

    夜拂察觉有异,侧身一看。嫣醉不敢看她,偏着脑袋吐了吐舌头,小拳头却紧紧拽着。夜拂眨了下眼睛,嘴角一弯,温婉笑道:“小郎君,请进。”说着,站在了室口左侧。

    “嗯,便进。”

    刘浓剑眉扬挑,缩回脚。在室口除却步履,慢慢的脱下鹤氅,瞅了夜拂与嫣醉一眼,把氅递给嫣醉。嫣醉神情一愣,扬着柳眉,不接。

    “嗯……”夜拂轻咳一声。

    嫣醉嘴巴一嘟,极不情愿的接过氅,用力的揉了揉。刘浓对她的眼神仿若见而未见。正了正顶上青冠,又扫了扫袍摆。这才洒然一笑,迈入室中。

    白袜衔着海棠,转过屏风,杨少柳端坐在案后,眸光如水作剪,裁着刘浓的一举一动。

    经得适才与嫣醉那一番戏闹。刘浓心中沉凝去得不少,面带笑容的走到案前,深深一个揖手,然后落座在她的对面。

    俩人都未言语,室内极静。

    刘浓双手按膝。眼观鼻,却无法做到鼻观心,幽冷暗香若有若无的缠绕于鼻尖,那是杨少柳的味道。

    半晌,杨少柳将竹简卷成一束,轻声道:“君子,应惜身。”

    刘浓揖手道:“谢过阿姐,刘浓知也。”

    “哦……”

    杨少柳捧着竹简,款款起身,迈步走向书墙,因放得较高,便掂着脚尖,婀娜多姿的身段,霎那间凸显。刘浓移走目光,盯着案上香炉不言,暗觉喉咙干涩,拿起案上的茶碗便喝。

    茶是龙井,他却未品出半分味道,只顾着解渴。

    杨少柳目光漫不经心的一溜,如烟似云的眉微微一皱,刘浓拿的是她的茶碗,但她又不好点破,只得故作未知,复落于座,淡声道:“既是已知,为何又要逞强,与人作生死相博?”

    刘浓将茶碗一搁,知她所言何事,便答道:“非是刘浓逞强,实乃不得不为。”

    “嗯……也罢。”

    杨少柳稍稍一顿,想了一想,便问及山阴诸事,刘浓逐一作答。与往昔她教导刘浓一般,一个问,一个答,问者,问得恰到好处,答者,答得不多不少。

    不多时,夕阳便垂下去,嫣醉进来燃起灯光。

    杨少柳问得口渴,伸手便拿起茶壶斟得七分满,捉着茶碗微微一抿,抬目时,见刘浓眼光凝在茶碗上一瞬不瞬,她的脑袋一歪,眉心疑川,问道:“看甚?”

    刘浓道:“阿姐,这茶碗……”

    “茶碗?有何不妥……”杨少柳话一出口,便知不妥在何,刚才刘浓捧着这茶碗喝,而现在……

    “扑通……”

    茶碗掉在案上,未喝完的茶水四溅,溅了杨少柳一身,而杨少柳细眉飞扬,额角微红,待看见对面的刘浓正盯着自己的胸口看,顿时恼了,喝道:“嫣醉!”

    嫣醉与夜拂在室外听得动静,有心进来看看,但又不敢擅闯,此时听得小娘子呼唤,两人齐齐一闪便出现在了刘浓的面前。

    嫣醉瞅了瞅案上的茶碗,怒道:“好啊,竟拿茶水泼小娘子!”

    “阿姐……”刘浓簌地按膝而起,杨少柳四婢个个身怀绝技,面对着勃然大怒的嫣醉,他不得不小心戒备。

    “嫣醉,不得无礼!”

    就在嫣醉脚尖一掂,正欲揉身而上直擒刘浓之时,杨少柳一声娇喝将嫣醉制住,随后便见杨少柳的丝巾嘴角轻轻扬动,显然她正在吐气,少倾,狠狠的剜了刘浓一眼,冷声道:“在此等候!”说着,转进内室,夜拂与嫣醉紧随其后,嫣醉还回过头,朝着刘浓扬了扬拳头。

    刘浓看着案上惹事的茶碗,无奈的一笑,随后拿起茶碗,叹了口气,找了个看不见的角落一扔,而后默然落座,静候。

    足足小半个时辰,杨少柳才莲步轻移,换了一身雪白的襦裙走出来,额角的樱红已经褪尽,眸光如水平静。

    刘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阿姐,方才……”

    “方才何事?”

    杨少柳冷冷的反问,不待刘浓说话,又命夜拂与嫣醉退避,随后淡声道:“适才嫣醉无礼,我会加以管束,日后必不再复。”

    嫣醉是个跳脱的性子,自小便对刘浓没上没下的,刘浓早已经习惯,便笑道:“阿姐不必放在心上,嫣醉护主心切,何必怪之。”

    杨少柳经得方才那么一闹,心里有些乱,直到现在也未真正平复下来,不愿与他再说这些芝麻蒜皮的闲事,端着双手,注目于缦燎的灯火,淡声道:“如若要建别庄,你的钱财定是不够,我可借予你。”言至此处,顿了一顿,声音略扬:“勿要推辞!”

    “谢过阿姐!”刘浓长长一揖,心中蓦然一阵轻松。

    杨少柳眉梢一挑,眼帘轻轻剪了两下,嘴角的丝巾微微翘起来,端在腰间的双手也稍稍一松,笑道:“今日倒是转了性子,欲将别庄建于何处?”

    刘浓笑道:“阿姐此言令刘浓汗颜,华亭刘氏若无阿姐帮携,哪会走到今日。”

    “果真作此想?”杨少柳脑袋一偏,凝目逼视。

    刘浓迎着她的目光,再度一个揖手,答道:“然也。”

    “格……”

    杨少柳笑了,笑得极浅,那一声银铃陡然即逝,而两汪眉眼却溺人心神。

    半炷香后,夜起,月出。

    刘浓轻步踏出西楼,站在东楼廊上,遥望着西楼的点点灯光,嘴角浮起了笑容,若是在以往,他定会虑豫再三,因他不愿欠下杨少柳太多,但是今日只是略作思吟便作出了决择。而这,则是因为桎梏已开,心中再无羁绊。

    这种感觉,令人神清而气爽。

    吹了一会风,想到桥然于近几日便会至华亭,回头笑道:“碎湖,明日遣人至由拳,投帖于丁府君,邀府君来华亭一聚。”

    自他凭栏而望,碎湖便一直在他的身侧默然相陪,此时便欠身应道:“是,小郎君。”

    刘浓道:“让汝父回来,吴县建庄一事,尚要与他商议。”

    “小郎君……”碎湖惊讶。

    刘浓淡然一笑,挥着衣袖走入室中。

    墨璃与绿萝迎上来,刘浓擦了一把脸,换了一身衣衫,随后安然坐在案后,缓缓撕开了怀中的第三封信。

    就着暖暖灯光一瞅,剑眉一皱,嘴角一扬,只见在洁白如雪的纸上画着一只猫,在猫的嘴角勾勒着一个小圈,圈中有四字:我要嫁你。(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三章 骄英再聚

    雾阳清冷。

    由娄县至华亭的官道上,一辆牛车正独行于其中。

    雪尚未融尽,一半是雪一半作冰,车轱辘辗过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辕上的车夫小心翼翼的控着牛,行得极慢,不敢催太急,深怕一个不小心翻到田壑里。

    祖盛披着厚厚的冬袄,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靠着车壁假寐,眼皮却不时的轻轻颤动,他在想来时阿父所言。

    “茂荫,现今华亭美鹤之名尽播四野,眼见指日将起,怎会再识得汝?”

    “阿父,瞻箦乃浑玉君子也,怎可言语辱之!”

    “若被拒之于外,又当何如?”

    “我知瞻箦,瞻箦知我,雪驾而至乃祖盛心愿所寄,莫论瞻箦是否扫雪迎榻,亦或清水相待,祖盛皆食之甘饴矣!”

    瞻箦……

    祖盛缓缓的睁开眼,自六月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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