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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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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璃正欲迈入室中,身子一顿,转身问道:“那为何?”眯着眼,委实不明白,兰奴既然想留下来,那定是怕被打折腿再被贩入酒坊为妓,为何兰奴却不承认呢?

    兰奴端着双手,淡蓝色的眸子逐一盘旋过廊上廊下三人的脸庞,嘴角轻颤好似想向上再弯一些,却终是定在那个熟悉的弧度。

    少倾,淡蓝的海一眨半掩,声音轻轻:“兰奴,想和你们一般笑。”想了想,又补道:“兰奴,不会你们的笑。”

    “啊……”、“唉……”

    两个美婢掩着嘴,眼底雾气盎盎;来福雄壮的肩微微一抖,暗叹一声,摇了摇头。

    绿萝眼泪汪汪的捉住兰奴的手,心想:‘原来她方才是想学我笑呢……’心中酸楚阵阵,呜嘤道:“兰奴,好兰奴,等你入了华亭刘氏,便能学会这样笑的,这,这是……”她形容不出来,乱扑着眼帘,挣扎着想辞汇。

    墨璃接口道:“从心里笑出来的……”

    兰奴眨了下眼睛,点头道:“嗯!”

    刘浓在内间将她们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缓缓的阖上眼,而后徐徐睁开,嘴角向左尽挑,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

    “呀,小郎君起了!”

    一声咳嗽,惊了几只莺燕,抹去了淡然的忧伤。墨璃与绿萝对视一眼,赶紧提着裙摆入室侍侯小郎君束冠着袍。

    来福慢悠悠的站起身,抱着剑站在门的左侧,朝着右侧亭立的兰奴真诚的一笑。

    ……

    城东校场,危耸的箭楼分列两侧,入内一平四阔,长宽各有数千步,呈环形,演武场、观演席、鸣金号鼓,应有尽有。

    山阴乃会稽郡县,按晋律:每郡置郡军,郡分上、中、下三等,郡军亦同,人数规模五百至三千不等,乃是地方武备,职权为捕盗战匪。

    东晋据江东延续社稷,所辖共有四十余郡。会稽乃上上郡,郡军三千。会稽郡丞谢裒掌此三千强军,而这三千强军八成皆是陈郡谢氏私有武曲。武曲为郡军有两大好处,一者为正名;二者可截所辖之郡的两成赋税以供养军备。

    挑战由桓温发起,两日前桓温便去拜见谢裒借用校场一日。这等世家子弟较技于武,西晋以前屡见不鲜,但到得东晋已极是罕见。谢裒传刘浓细细问询。其后准允桓温。而后,谢裒再与会稽郡守纪瞻相商此事,纪瞻也刚见过刘浓,捋着银须笑道:“男儿当事书,男儿当侍武,文武皆报国。此等雅事想必举城愿闻。理应彰之!”

    谢裒遂命郡军安守营房,大开校场,仅调百余人责守秩序。

    红日初升,满天染尽朱云。

    纪瞻、周顗、谢鲲、谢裒、王侃五人高坐于校场正中的观演台。环绕的四侧是成百上千的人群,层层叠叠犹若五彩浮云。而校场外犹自响着络绎不绝的牛啼声,乱蝶穿花的小娘子提着裙摆、高冠轻衫的郎君捉着麈纷踏纭来,四下寻着较好的位置。

    校场中心有高台,摆着一面丈许大鼓,四名身体格极健的武曲持捶以待。桓温立在鼓下。持着丈二乌墨长枪,目光凝注校场门口。

    王侃扫了一眼四下的人群,笑道:“今日雅事之盛,犹胜兰亭也!”

    周顗举杯畅饮,面显惬意地道:“莫论士族与平民,尽皆倾赴于此。此乃古之盛雅,不想周顗竟于山阴得见,幸甚!”

    谢裒嘴角一歪。瞅了一眼不远处的谢氏子弟,见谢真石与小谢安皆在。抚着短须笑道:“与建康空巷相较若何?”

    谢鲲长眉一扬,见席中的女子竟占得五成以上,微笑道:“昔日,叔宝游建康,万人空巷唯余鸟鸣。而今,瞻箦居山阴。塞车赌牛争睹其仪。叔宝,复继有人也。”

    王侃看着远处的桓温,渍渍说道:“龙亢桓氏自茂伦之后,浸、淫兵书、弓马,桓温此子身怀异相。体伟更异乎于常人。若较武技,华亭刘氏子定有不如。”说着,漫不经心的瞅了瞅天时,皱眉道:“到得此时,刘氏子仍不至,莫非畏也?”

    一直但笑不语的纪瞻撇了一眼王侃,淡声道:“瞻箦,定至!”

    两炷香后。

    “嗵!”一声鼓响惊天动地。

    雄壮的武曲大声报时:“巳时已至!”

    “巳时已至?”

    “怎地华亭美鹤尚未至?”

    “小妹,阿兄之言为何?美鹤定不敢至也!”

    “哼……”

    “胡言,美鹤,美鹤即便不至,想必也是不愿与,与此丑人计较……”

    霎那间,上千人私语纷纷,整个校场内顿时蚁嗡成阵。而桓温则持着乌墨枪踏前一步,双手环捧枪杆,朝着四周团团一拉,面呈得色。按赌约,若巳时二刻,刘浓仍不至,便是弃战!

    小谢安坐立难安,从怀里掏出一枚果子,狠狠的啃了一口,犹不解心中烦燥,便欲离席奔去门口,谢真石按着他的手,轻轻摇头道:“勿急,美鹤,必至!”

    小谢安神情一愣,将果肉“咕噜”一声吞进肚子,眨着眼睛道:“嗯,美鹤说过的,要我遇事一定得冷静淡定,淡定……”

    谢奕皱眉道:“瞻箦怎地还未至?”

    褚裒瞄了一眼谢真石,神情略显尴尬,说道:“恐是途中耽搁,想和将至。”他在小桥畔等侯谢真石,便未与刘浓同行。

    鼓前有案,案上有香,香燃得极慢。

    上千双眼睛齐齐盯向案上之香,虽然隔得极远根本就看不见,却尽皆摒着气,好似在等待着甚。

    香灰寸寸而皱,眼见即将触底。桓温眯着眼,柱着枪,掂着腹,右手下意识的一揽下颌却揽了个空,浓眉一跳,手却并不停顿,缓缓的顺其而下。清风撩冠带,颇有几分纵横捭视之概。

    王侃叹道:“此子,有大将之风。”

    纪瞻皱眉不言,谢裒、谢鲲、周顗三人神情复杂各呈不同。到得此时刘浓犹未至,即便他们再坚定,也已有所犹豫。若是刘浓真不至,那这次盛雅不缔于天大的笑话……

    风卷残香,四散。武曲见香已烬,持着捶便欲击鼓。桓温冷笑。

    场中所有人的目光紧盯着武曲手中之捶,静待此音结束心中紧绷的暗弦。

    便在此时,脆嫩的童音高声叫道:“美鹤!”

    “美鹤?”

    “美鹤何在……”

    瞬间,上千双眼睛齐投声音来处。

    小谢安置身于眼滔意海之中,左手轻轻颤抖,嘴角却微微一裂,站起身来,缓缓指着门口方向,朗声道:“美鹤来也!”

    众人回望门口,空空无也,唯有秋风卷着几片落叶。

    小谢安再次大声道:“美鹤来也!”

    谢真石羞红了脸,嗔道:“阿弟,不许撒谎!”

    “谢安不撒谎,美鹤来也……”

    小谢安脆声说着,挣脱谢真石的手,离席而出,跳下台阶,慢慢的迎向校场门口。偌大的校场鸭雀无声,而渐渐肆掠的秋风则卷着他小小的身影,袍角纹裂。他穿行在人海,他徜徉在风口浪尖,他浑然不觉,他向着心中的美鹤而去。

    “美鹤,必至!”

    小谢安嘴里轻轻喃着,他并未看见美鹤,但他认为美鹤定至!

    小小的身影斜斜倚着高大的校门,眼睛望着远方,轻眨、轻眨。原本欲捶鼓的武曲只顾着看他,好似忘记了一切。全场千人也好似忘记了,默默的看着小郎君孑然孤立于风中。

    “美鹤,必至……”

    小谢安歪着脑袋,目光坚定,拽着拳头,告诉自己要镇静。美鹤风仪极美,美鹤谈吐闲雅,美鹤眼底蕴纳山川,美鹤孤立于群,浑不与众同,美鹤……小谢安暗中曾许诺:‘待我长成之日,必如美鹤,亦或殊而有胜……’

    稍徐。

    小谢安回头,看着场内,缓缓笑道:“美鹤来也……”

    美鹤来也!

    美鹤步行而至,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来福,绿萝与墨璃携扶着兰奴。来福额上有擦痕,绿萝花萝裙撕裂,墨璃发髻散了,兰奴迈步甚是不便。

    而美鹤提着剑,浑身月白箭袍染了斑斑污痕,目光却依旧如漆星投湖,看着小谢安微微的笑着。

    “美鹤!”

    小谢安欢叫一声,疾疾奔了两步,嫌脚下木屐奔不快,甩起两脚飞落木屐,而后朝着刘浓飞奔而去。

    “阿大……”

    刘浓展容而笑,将剑递给来福,一把将飞奔而来的小谢安抱起,抱着他飞快的打了个转,而后将小小郎君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冠带。

    “呵呵呵……”

    小谢安扔落一地欢笑,随后定定的看着刘浓,缩回只着白袜的脚,挽袖于背后,昂首挺胸道:“美鹤,为何姗姗来迟也?”

    刘浓笑道:“途遇惊牛毁车而入涧,故,来迟。”

    小谢安撇嘴道:“他们皆不信我,阿姐也不信我,以为我在撒谎……”

    “走吧,咱们同往。”

    刘浓深深吸进一口气,凝目校场门口高耸的箭楼,缓缓一笑,拉着小谢安的手,迈向前方。

    衣衫尽污,步履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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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纵马戏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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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近箭楼时,小谢安悄悄挣脱刘浓的手,捡回了木屐。

    穿上木屐,他顿时觉得自己高了许多,脖子也仰的不是那么酸了,笑道:“美鹤,今日你一定要胜。”

    刘浓笑道:“倾我之力,遂君所愿。”

    “嗯,甚好!”

    小谢安学着刘浓的样子,背负着双手,微仰着下巴,恍生一种睥睨天下的感觉。

    迈过箭楼,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浮现于校场,刘浓在左,小谢安居右,二人同一种姿式,神态也一致,仿若两株玉松,萧萧风秀。

    全场霎时一静,随后若投石入湖,顿生波澜无数。

    有人叹道:“美鹤,当真来也……”

    身侧的女郎嘟嘴道:“阿兄,美鹤乃古玉君子,岂会言而无信?!”

    “为何美鹤如此狼狈?”

    “然也……”

    “莫非……”

    一时间,满场私议纷纷,乱七八糟诸般猜疑不绝。

    小谢安本想大吼一声:“谢安与刘浓在此!切莫喧哗!”但偏着脑袋瞅了瞅身侧镇静的美郎君,心想:“嗯,千军万马不动容,乃大丈夫本色也!”故而,继续背负双手,环顾四野蚁蚁众生,顿时觉得自己又高一截,而这种万众皆醉我独醒的感觉,犹似半醉酣然神却明,令人极是飘然顺畅。

    当下,小谢安掂着腰腹,豪气地道:“美鹤若得胜。谢安定当滋青果三枚以壮其色。”说着,朝刘浓略作点头示意,而后迈开大步朝着谢氏席位疾行,木屐踏得“啪、啪”作响。

    刘浓洒然而笑,眯着眼睛看向不远处高台上的桓温。

    而此时,桓温也拄着长枪投目于他。

    四目相对。刘浓微笑不语却缓缓摇了摇头,桓温浓眉一皱,握着枪杆的手不由得一紧,踏前一步,高声问道:“君,何故来迟?”

    刘浓微微一愣,凝视着桓温,半晌,徐徐踏上高台。笑道:“途有耽搁,故而来迟。”

    桓温撇着刘浓,疑惑道:“尚能战否?”

    刘浓道:“可!”

    “甚好!”

    桓温将枪递给身侧武曲,朝着刘浓沉沉揖手,刘浓默然还礼。然后,二人一揖敬天,再揖告地,随后朝着四方团揖。

    三揖作毕。

    桓温面向正中的观演席。大声道:“诸位尊长,今日龙亢桓氏桓温与华亭刘氏刘瞻箦较技于此。请尊长见证。”

    观演席中,若论官职目前是周顗最高,但若言声名野望与年岁皆是纪瞻为尊。

    周顗笑道:“山阴盛事,合该郡守主持。”

    纪瞻捋着长须笑道:“当仁则不让也!”随后长身而起,眼光扫过四周,将喧哗声归静于无。朗声笑道:“九月初八,聚众与城东观武,文以修身安邦,武以定国扬疆……”

    “咚咚咚!”

    待得纪瞻抑扬顿挫的朗朗之音落地,四名雄壮的武曲将大鼓通擂三响。雄浑厚重的鼓音寰荡于校场中,将在座千人心神绷紧若满月之弦。尽皆将眼光投向高台上的二人,但见得一人腰宽体阔,面有七星,相貌略丑;一人身形颀长,即便浑身染污,亦是温雅若玉。

    不作对比则罢,一比之下,世家女郎们个个以小团扇掩了半张脸,俏笑嫣然,心想:‘往日皆听人言,桓七星面生异相而雄奇,实则是个粗豪农夫嘛,哪能与斯美俊秀的美鹤相比呢?嫁人作妇当嫁美鹤也……’

    而郎君们所思则不同……

    妖冶的谢尚不以为然的摇着头,慢声叹道:“本是卓卓青莲,何故与泥中武夫争雄?”

    “非也!”

    小谢安大声道:“大兄此言差矣,凤鹤啼于长空,群鸟皆僻!鹏鹰击于茫海,燕雀安知?”

    谢尚打量着手中酒杯,缓缓笑道:“我赌三枚胡桃青果!华亭美鹤败!”

    “我,我……”

    小谢安瞪大了眼睛,心中底气略显不足,但看了一眼高台上的美鹤,暗中一狠,怒道:“我,我加注五枚!”豁出去了,这胡桃青果,是他最爱之物,所藏不多。(核桃)

    “噗嗤。”

    谢真石双肩一松,笑得花枝乱颤,想了想,取下头上的步摇往案上一搁,轻声道:“我也加注,华亭美鹤得胜……”

    “阿姐,谢安谢过……”

    小谢安感激的看着阿姐,暗觉今日的阿姐最美,挽着双手于眉前,深深揖手。

    校场内。

    比武将较三场,马术、弓箭、剑枪,而首场便是马术。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既是较武,御马之术岂能不较?为公正起见,马乃‘飞雪’与昔日桓温之‘赤蛟’。日前,刘浓便将它们交付与谢裒。

    这时,一名披着甲的郡军小校快步行至观演台下,朝着谢裒高声道:“请军令!”

    “置马道!”

    “诺!”

    谢裒一声令下,负责秩序的郡军抬出一根根粗大的木桩,或竖于地,或置成栏,更在转急之处置下诸多草人,稍后的比试将以一炷香为时,斩草首众者胜出。

    一炷香后。

    飞雪与赤蛟被人牵出,打着响鼻刨着蹄。它们乃是战马,听见轻密鼓点,见得绰绰人影丝毫不惊,反而颇是兴奋。

    “小郎君……”

    来福将阔剑奉上,朝着小郎君眨了眨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怀中。

    腰怀略鼓,中有一对可拆卸的便携马镫。此马镫非同其时之三角镫,而是更为便利的直柄马蹄型马镫。

    刘浓遥望远方弯曲盘旋的马道,半眯着眼略作思索,随后摇了摇头,持着阔剑大步踏向场中。此时若换马镫恐将引人注目,若是因此惹人非议,得不偿失。

    桓温提着一柄长刀,猛力的向下一劈,似乎嫌刀过轻,朝着身侧的郡军低语几句。郡军随即向小校禀报。小校略作犹豫便将自身腰刀奉上。桓温提刀一试,虽仍觉略薄,但勉强使得。倒提着刀,大步迎向赤蛟,经过刘浓身侧时,挺着肚子犹自朝前走,嘴上却轻笑道:“瞻箦,若是此时将马归还于我,你我不比也罢!”

    刘浓剑眉微拧。懒得理他,阔步迈向飞雪。飞雪见了刘浓,眼帘扑簌簌急闪,‘希律律’一声长嘶,竟飞扬起前蹄一阵乱踢,惊得身侧的郡军四散,而它身侧的赤蛟随即也不甘示弱的拔蹄奋嘶。

    鼓声更密,马同其人。

    刘浓与桓温翻身上马。二人沿着全场并驰慢跑。骑在马上,桓温顿时意气风发。恍觉满场目光皆在已身,挥扬着长刀不时的发出声声尖啸,虽不若张迈之啸声滚云惊雷,但也豪放不羁,颇适现下场景。而刘浓则微伏着腰,感受身下飞雪的节奏。并不与他争风抢光。

    如此作较,刘浓略逊一筹。

    有郎君笑赞:“桓氏七星,雄哉,壮哉!当浮一大白!”

    身侧的小女郎撇嘴道:“阿兄胡言呢,那个桓七星。叫声犹若公鹅,真难听……”

    “呃!!!”

    闻听此言,小女郎的阿兄神情蓦然一怔,一口烈酒呛在喉咙,挣得满脸通红,心道:美鹤之美,天下皆知!天下女儿,谁个不爱美鹤?唉,我怎可因此与小妹较劲呢……圣人言,唯女子与小人……

    桓温与刘浓勒马于曲道前,等候鼓声与令箭,今日所行种种,皆是谢裒事前既定,一切按照军中操演而行。

    谢裒振袍而起,抛出一枚尖竹令,肃道:“起!”

    小校接令,朝着高台大声喝道:“起!”

    “起!”百余郡军齐声作吼。

    “起!”

    四名击鼓手齐吸一口气,八支鼓捶同击,“咚!”地一声巨响,震得人耳鼓发麻。

    “嗖!”

    鼓声尚未尽落,一道赤影飞驰若虹。马上的桓温扬着长刀,如风般绕过栅栏,猛地一个斜身,一刀卷落柱后草人之首,哈哈大笑。

    去势若电,眨眼之间便取一首!

    满座皆惊!常闻人言,桓氏七星擅武,今日得见,果真所传非虚,即便与军中好手相较亦不弱了,谢裒赞许的点了点头,而后看向刘浓。

    刘浓落后桓温三个马身,身下的飞雪兴奋致极,绕着栅栏狂奔,奈何背上的主人骑术不佳,死死勒着缰绳。

    “希律律!”

    当绕过转弯处木柱时,飞雪脖子上猛然一紧,身子打横向右一侧。马背上的刘浓紧盯着木柱后的草人,趁着飞雪调整方向越离越近之际,身子一探,“唰”的一剑挥出。

    差半步!

    一剑砍中木柱!剑身嵌入,而马还在奔!

    “啊,小郎君……”

    绿萝骇得花容失色,双手捂着眼睛,心中巨石一阵狂跳,随后疾疾的向下便沉。脚上一软,站不住身子,软绵绵的便倒,谁知却靠入另一个软软的身子,耳际传来淡淡的声音:“莫怕,刘郎君无事……”

    是兰奴。

    绿萝壮着胆子睁开眼,只见自家小郎君果真无事,正控着飞雪起伏于丛林般的马道中。

    片刻前,刘浓被巨力仰拉着贴向马臀,间不容发之时,赶紧弃剑,死死的反抱着马腹,待飞雪稍稍稳定后,才敢调整坐姿。无剑如何取首?只得拔转马首取剑,但如此一来,落后桓温足有一箭之地,而桓温已取首有三。

    “唰!”

    长刀横拖而过,卷起草首飞滚落地,桓温斜眼一扫,见刘浓远远的落在后面,嘴角一裂,竟拔回马首朝着刘浓飞奔,沿途再取一首,奔至刘浓三十步外,勒住缰绳,笑道:“瞻箦,尚能战否?”

    刘浓不与他言,目光凝聚柱后草人,感受飞雪的速度,愈来愈近,草人扎得结实,脖子勒得只有手臂粗。

    近了!

    再近!

    近在眼前!

    五步!

    寒光一闪!

    一剑快极,入眼却极慢。满场的目光皆随着这一剑而凝,剑光如面,拖过系着红绳的草人。

    草人矮了一截!头掉了!

    “妙哉!”

    小谢安大喜若狂,腾地起身,叫道。

    谢尚用三根手指慢悠悠地转着酒杯,淡声道:“桓温已取五首,美鹤,仅得一首……”

    小谢安大怒,指着谢尚,气道:“大兄,我,我要挑……”他想挑战谢尚,但说不出口,涨得满脸通红。

    谢真石皱眉道:“安弟,胜负乃兵家……”

    “哼!”

    小谢安悻悻地转过头,不理他们,在场中找寻刘浓。

    刘浓正在转第三个弯道,呼吸沉绵似水,目光灼灼如日。桓温控制着马速,东取一首、西摘一头,每挥一刀必然大笑一声,极尽挑衅与不屑,而场外满座皆知,美鹤此局必败!

    败?亦或胜?

    刘浓心中眼中皆未存,只余那系着红绳的草人。

    “唰!”

    一剑光寒,疾切而过,草头飞扬。

    “嘿嘿!”

    桓温冷笑连连,眼瞅着刘浓奔向下一具草人,心中猛地一动,“驾”的一声轻喝,赤影斜插,欲夺草人。

    草人,在三十步外。

    一道雪龙,一缕赤虹,风驰电掣般纵掠。桓温马术强过刘浓甚多,一阵盘转腾挪便越过了刘浓,长刀斜探,取首大笑。

    刘浓剑眉一皱,纵马突向百步外的草人。

    “驾!”

    桓温意在羞辱刘浓,岂肯放过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双腿一夹马腹,箭一般离弦而出,再度抢先取首。而后,指着千步外藏于林丛最密处的一具草人,笑道:“瞻箦,可敢取此首?”

    “嗖!”

    飞雪纵出!

    “哈哈……”桓温放声大笑,衔尾追上。

    马道中,一红一白两道游龙争相飞扑草人,满座哗然!此时,莫论是谁都已看出桓温何意!

    绿萝拽着兰奴的手,眼泪汪汪;兰奴面色平淡,睫毛却在轻闪;来福咬着腮帮,按着剑,盯着那道红影眼露凶光,双肩微伏,犹若择人而噬的猛兽。

    观演台上,众人神情各作不同,纪瞻眉心疑川,王侃好整以暇,周顗略带怅然,谢鲲摇头微怒,而谢裒却踏案而出,叫道:“鼓!”

    鼓声顿时裂响,密集似暴雨。

    “咚咚咚咚……”

    闻鼓见景之人,皆为其声、其势所夺,一颗心随着马蹄与鼓声震荡,而场中二人,目光一致。

    稍徐。

    赤影超前三个马身,桓温挥着雪亮长刀,狂笑:“瞻箦,且看我夺首!”

    “未必!”

    不知何时,刘浓竟踩在了马背上,弯着身子,借着马力,猛地一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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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彼道复还

    似鹞子翻身,若大鹏展翅,刘浓合身抱剑冲天而起,直跃桓温头顶,扑向木桩环围的草人。

    桓温只觉脖子一凉,眼瞅刘浓即将掠过,浓眉倒竖,心下一狠,猛地死勒马缰。

    “希律律!”

    赤蛟马吃痛,人立而起,飞扬着前蹄一阵乱踢,而高耸的马头恰好挡住刘浓去路。

    “技穷尔!”

    刘浓一声轻啸,于千均一发之际,染满污泥的月色步履在桓温肩上一踩,顿时往上冲高三分,顺势再在马头上一踏,身子斜插,直取草人。

    将近时,力却竭,不可落地,落地便输。

    “噗、噗!”

    眼见即将落地,月色步履打斜在木桩上猛力一踹,木桩摇晃不断,美郎君鹰拿雁捉般盘旋落下。

    “唰!”

    一剑光闪,草首乍飞。

    草絮蓬飞时,刘浓擒剑孤立。待得尘埃落定,美郎君持剑于眼前,眼观鼻、鼻观心、心观剑,右手二指并剑,由剑尖缓缓下抹至剑柄,徐徐导气归海,精芒吐露的星目渐尔平静若湖。而后,将剑挽在背后,倒捉着剑柄,浅露剑尖于肩,徐步迈出木林之外。

    满场鸦雀无声,呼呼秋风裂着美郎君袍角。

    “咚咚咚……咚!”

    四名雄壮的鼓手对视一眼,挥汗如雨捶出鼓点密集似滚豆,随后齐齐一声大喝,重鼓一通擂,骤然一收。而美郎君的步伐恰好踩着鼓点,鼓声止时脚步亦停,面若古井不波,单手一拂袍摆,而后倒持剑柄。朝着四野之人,缓缓向下一拉。

    “美鹤,壮哉!”

    “美鹤,斯美若何也……”

    “美鹤,古之子路,当如是也……”

    亦不知是谁率先纵声拍掌大赞。霎那间便惹得群情激涌,在座之人纷纷情不自禁地起身击掌,掌声、赞声雷涌不断。方才那一瞬间的陡然转拆,犹似一只手紧紧揪着所有人心弦,在每个人的脑海中深深烙下了美郎君兔起鹘落的身影。

    这时,郡军小校大步行至观演台下,朝着谢裒高声道:“香已燃尽,皆未至终末,龙亢桓温斩首十一。华亭刘浓取首二。”

    方才,桓温只顾与刘浓争抢草首,是以也并未至终点,这时便勒着马,微仰着头,皱眉看向谢裒,且看他如何评定。

    谢裒看了一眼场中二人,再环眼四顾。朗声笑道:“虽然俩人皆未至终,然。此局以首而论……龙亢桓温,殊胜!”

    嘿……

    桓温将将松了一口气,便又听谢裒高声补道:“然,华亭刘浓,但败犹荣!”

    等得便是此言,小谢安按膝而起。叫道:“美鹤,但败犹荣尔!”

    谢奕振袖而起,大声道:“瞻箦,谢奕幸与君与为尔!”

    谢真石幽然叹道:“刘美鹤,英杰也……”

    绿萝紧张地问身侧的兰奴:“兰奴。何为但败犹荣?”

    兰奴眼帘一浅,答道:“便是,便是……”

    身侧的小女郎接口道:“便是美鹤虽败却胜!”

    “哼!”

    桓温一声冷哼,勒着马原地打了个转,雪亮长刀指向刘浓,脱口欲言却不知想到甚,神情稍怔,随后哈哈大笑:“瞻箦,且观君之箭术!”

    “从君所愿尔!”

    刘浓淡然而应,捉着剑行向靶场。御马输了,输得必然,自己才习练马术几天,怎可与自小便以驮马而习的桓温相比。而接下来的箭术与剑枪,他是志在必得,当仁则不让。经此一事,也再次证实桓温此人,表面粗豪爽真,实则一至关键时刻便丑态毕露而不自知。

    桓温打马追上,二人至靶场前站定。靶场每隔十步便置着一具木人,眉眼手足俱全。两人面前各置长案,其间摆放着各石弯弓,每人将射十箭以定胜负。

    刘浓拾起一张一石弓,提在手中掂量,此乃晋时制备弓,一石约为后世六十斤,若是汉时,一石便为一百二十斤。弓身曲线流转,在两端翘起处装饰有薄铜箍,这铜箍不仅仅作是装饰用途,若于战时拉动,阳光辉映其上,既可使人眼花缭乱,又可迷惑敌人,教人恍生置身于箭林弓丛之中。

    战争利器,从未有浮华一说,唯余征伐杀敌!

    “太轻!”

    桓温拿起一张一石角端弓,虚虚一引,不屑地撇了撇嘴,笑道:“瞻箦,能开几石弓?”

    刘浓淡然道:“君开几石,刘浓便开几石。”

    “哦?”

    桓温浓眉一挑,慢条斯理的将弓拉致极满,嘴角一裂,右手猛地加力,便听“噗”的一声响,角端弓应声断作两截,顺手又拿起一把两石虎贲强弓试弦。

    刘浓微微一笑,左手握住弓把,右手板指扣弦,缓缓将弓引至满月,随后右肩向后回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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