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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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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祎幸甚!”
宋祎捧笛于腰间,慢慢欠身万福,如水明眸在刘浓身上一卷,悄然飞向绿萝。
“看,看我作甚……”绿萝忍得已久,终是禁不住轻声低问。
宋祎轻笑:“妹妹好看!”
“哦,小郎君更好看!”
绿萝眨着眼睛脱口而出,随后恍然回神,“呀!”了一声,正欲伸手掩嘴,却见小郎君微微一笑,背负着手迈向了亭外,赶紧将案上的烂桐琴抱在怀中紧随其后。
“唉……”
身后,传来一声幽叹。
而此时,众人心神才慢慢回返,看着亭中迈出的美郎君,神情再添几分怔然。华亭美鹤、醉月玉仙刘瞻箦,经此一啼,尚有何人敢不以正目相待?!
青冠、月袍,穿行于目光之海。
稍后。
谢裒大步踏出中亭,环顾四野,朗声道:“妙哉!闻听此曲,犹若天音绕耳,我等何其幸甚!天苍苍兮月白,水茫茫兮山青,渐离操筑、叔夜弄琴,不缔如是!”
稍稍一顿,放声道:“若言论品,当为……上上!”
上上,一品。
谢奕眉梢一抖,大喜,拍案赞道:“妙哉!恭喜瞻箦!”
袁耽道:“瞻箦,华亭美鹤,当之无愧尔!”
褚裒重重揖手:“贺喜瞻箦!”
“瞻箦……”
“瞻箦!”
呼声不断,笑颜环围,一个个的少年郎君纷踏而来。
一品!
刘浓喷出一口气,淡淡的笑着,朝着四方团团一揖,待转至林间宋祎所居方向时,微微一顿,缓缓朝下一拉。今日若无宋祎携笛相助,以自己的琴技独奏怕仍将是上中,做人怎可忘恩,当以礼敬之。
就此一揖,华美著彰的兰亭行雅结束。
而刘浓,美誉满载。
到得山下之时,宋祎遣婢女送来一枚锦囊,刘浓打开一看。
两枝碧玉金步摇,六瓣梨花淬金做凤首,三缕垂缨镶珠似流苏,粗粗一掠便知是珍贵之物,价值千金。内中尚有一方信纸,中有一行绢秀小楷:愿君高飞,恰似琴中音;君应知我心,善待身侧人;宋祎将去,绵雪若有笛,梅下或逢君……
尚有几个字被匆匆涂抹。
稍稍细辩,眉头微凝,默念而出:微君之故,胡为乎泥中。
刘浓将信揣入怀中,‘微君之故,胡为乎泥中。’短短九字却来回徘徊于胸,一时心生感概,忍不住的放眼四望,但见桂道中,华丽的牛车拖曳绵延,怎能辩出哪一辆中,有宋祎。轻轻对婢女道:“请代刘浓回禀宋小娘子,好自珍重……”
稍稍作想,再道:“式微,式微,逢夜便归!”
闻言,婢女倏地抬头,正好撞见刘浓的眼睛,只见静湖深深未见波澜,间或却有流光辗转;神情微微一愕,少倾,浅身万福,轻声道:“婢子,代小娘子谢过刘郎君吉言。”
言罢,疾疾起身离去。
来福道:“小郎君,走吧。”
“嗯。”
刘浓徐徐收回目光,将袍摆一撩,踏进牛车中。
车中,绿萝抱琴斜倚车壁,眼睛一眨一眨似困欲眠。因刘浓只携了一辆牛车前来,是以二人需得同坐而返。
绿萝虚着眼缝瞧见小郎君进来,迷蒙神情尚未尽开,待得车身突地一震,神色随之一滞,而后眼睛豁然大亮,面带羞涩的笑道:“小郎君,婢子,婢子险些睡着了!”
刘浓微微一笑,落座于另一侧,将手中步摇一递:“这步摇,你拿着。”
“呀,好漂亮的步摇!”
哪个女子不爱这等精致之物?绿萝一见这步摇便被它深深吸引,翘翘的睫毛唰来唰去,面上神色却犹豫难定,几番挣扎反复,终是悄悄的低伏了首,喃道:“小郎君,太,太贵重了,婢子低贱,婢子哪配……婢子,婢子不要……”语不成声,低弱蚊蝇。
刘浓笑道:“给你的,你便拿着。”
……
桂香悠悠,束碧成朵。
在两株妆容正盛的桂树下,停靠着一辆华丽的牛车,妖娆的女郎半挑着描花绣帘,斜望着天边的云彩。
正值仲秋,极目一展,天高云淡,阵阵花香随风四漫。
几片花瓣被风裹着,离开枝头,颤颤悠悠,直扑入帘。
一片遮眼,一片留恋唇间。
女婢悄然行至车侧,低声道:“小娘子,刘郎君收下了,尚有话至。”
“何言?”
素玉般的手将睫毛上的花瓣慢慢摘下,随后轻轻一吹,嘴唇上的那枚便打着旋儿飘向帘外,目光逐流香,随其隐入草丛不见。
女婢低眉敛首,轻声道:“式微,式微,逢夜便归。”
“逢夜便归……”
宋祎眸子开阖,犹未自草丛中撤回,亦不知想到甚,微凝的眉悄悄展开,喃道:“承君吉言,但愿如此。”
“啪,啪!”
“吁!”
便在此时,一辆牛车疾疾驶来,待至近前处,车夫一声吆喝,将牛制住。
帘张。
两个华服郎君踏出来,一人是萧然,另一人年约二十上下,刀眉阔脸,颇是俊朗,下车后便投目宋祎之车,但笑不语。
萧然行至车侧,笑道:“阿姐,这是阿弟新结识的好友建康殷道畿,道畿兄久慕阿姐之笛音,又因即将远行,故为求一见。”
来人上前三步,半半一个揖手,朗声道:“殷道畿,见过宋小娘子。宋小娘子之笛,天听杳绝,人间难闻。经此而后,道畿唯恐再难复闻,是以前来求见,尚请小娘子莫怪!”
“宋祎见过殷郎君。”
宋祎坐于车中,捉着青笛,淡淡一个万福,而后朝着女婢轻掠一眼,女婢会意,将绣帘缓缓一放。
帘闭。(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八章 四势四机
“唳,唳唳!”
秋鹤划过天际,盘旋于华亭刘氏庄园上方,而后展翅掠向天际。
“呀,真好……”
碎湖从中楼主母的房间踏出来,目光追随着鹤尾,直到远得再也看不见,方才微微一笑,迎向东楼,眼光则随意的打量着庄园。
秋色下的庄园极美,蓝天白云居于上,匠作坊冒出寥寥轻烟如柱,千顷良田中,荫户、佃户们往来于阡陌,高大的水车转动着哗哗的流水,姣好的女儿们蹲在溪边浣纱,唱着轻快的哩曲。在竹林掩映的池畔,白牡丹正追着狼狈逃窜的白将军。
一队雄健的白袍按刀而过,领首者正是罗环,阿爹走在他的侧面,两人低声细语,似正在说着甚。
将将行至自己的室前,门口的小婢雪雁便疾疾万福道:碎湖阿姐,适才巧思阿姐来了,稍待了一会,便走了。”
“嗯,知道了。”
碎湖轻声应着,脚步未停,俏俏迈进室中。现下她身为庄中大管事,庄中钱粮与内外务杂事皆系于一身,巧思是来问询中楼与东楼的婢女们例钱的事。庄中大婢、小婢与杂仆,小郎君都定有数额不等的月钱。
走到矮案后款款落座,案上置着厚厚的各式钱粮账薄,素手翻阅时,嘴唇开阖吟蛾,秀眉微蹙。
阳光透过窗,斜斜射到案上,拂着娇嫩的脸颊,好似为她注得一层光,尽显柔和。
雪雁跪侍在一旁,细细的描画碎湖的眉眼,她是新晋的女婢,在未服侍碎湖前,她时常在不起眼的地方。从人群里偷窥这个端庄温柔的大管事,因为她的母亲经常念叨,说碎湖是庄中最了不得的人物之一。碎湖阿姐确实了不得,将庄中治理的规矩有样,且永远都带着温柔的微笑,端庄美丽大方。像半个女主子呢……
“噗,噗噗!”
错落的脚步声从廊上传来,雪雁悄悄抬眼看向碎湖,后者微微点头示意,雪雁曲身而起,端着双手迎出室。
将至室口便万福道:“雪雁见过李管事、罗首领。”
“碎湖!”
“阿爹,罗首领。”
李催正欲一步踏进室,待瞅见室中铺着雪白的苇席,迈至半途的脚骤然一滞。随后抬头看了一眼女儿,见她正软软的起身,淡柔的笑。
这笑,既熟悉又陌生。
突地,一个念头恍过李催心间,女儿与小郎君的笑容真像……
在门口除了步履,李催与罗环踏入室中。
三人对座于案。
李催按着膝打量着两月未见的女儿,心道:嗯。愈来愈像个真正的大管事了……
碎湖朝着罗环浅浅一个弯身,轻声问道:“罗首领。张平携来的人都择好了吗?”
罗环按着刀,沉声道:“张平所携者皆是百战悍卒,完好无损者共计七十有三,罗环择了三十八人入刀曲,嫣醉择了十五人,如此尚余二十人。”
“嗯!”
言至此处。稍顿,干咳一声,眼光盯着案上冉冉娜娜的芥香,略作一想,再道:“碎湖。依罗环之见,嫣醉择的十五人理应归属西楼……而小郎君临走前,曾有言:待得来年,将增添刀曲……”
“罗首领。”
碎湖端正身子,轻声道:“西楼之事,自有小郎君与杨小娘子拿定,我等不可多言。不过,小郎君既是有言于先,罗首领便将余下的二十人补入刀曲吧,只是需得小心料理,莫要出甚差池。”
罗环惊道:“碎湖,此言当真?”
闻听此言,李催眉色大惊,委实按耐不住,倏地起身,喝道:“碎湖,休得胡为!你可曾核算过庄中钱粮及各项用度?小郎君让你做大管事,并非……”
“阿爹。”
碎湖未见丝毫惊慌,却亦不便再坐着,缓缓起身不言,眸光则正正迎向阿爹,待阿爹神情渐复,方才绕步至他身侧,扶其落座,轻声道:“阿爹莫惊,庄中钱粮与用度女儿皆已核过。阿爹有所不知,日前建康来信了,刘訚哥说商事甚好,已遣人押解三月所获钱粮返庄,有四千缗,庄中用度无忧。”
“四千缗?!”
闻言,李催与罗环皆惊。刘訚至建康不足五个月,商肆落成不过三月,便已敛财四千缗。而往年,终年亦不过才八千缗,教人如何不心惊。
李催终是放心不下,皱眉再道:“碎湖,刘訚来信可有言商事获财途径如何?若是不稳而难以持续,便不可如此行事,切莫急燥,伤根动基。”
碎湖笑道:“阿爹放心,刘訚兄有言,待年底尚将再次押返,至少也在五千缗。女儿度之,昔年竹叶青与华亭琉璃仅在由拳、吴县两地作售。而如今建康总肆落成,二者分售各郡,获利较多亦属合理之事。况且,小郎君来信曾言,便是在会稽之地,咱们的竹叶青亦是名传……”
“碎湖!”
这时,罗环豹眼一亮,缺了一半的左耳一抖,竟抱拳道:“罗环不通商事,若无它事,就此告辞!”心中则道:如此看来,那二十人可以留在刀曲了!嗯,皆是不死精兵,若再好生操练,其势谁敢言挡?待得下次比试,定教李青袍知晓我刀阵之威!
碎湖岂会不知他在想甚,微微一笑:“罗首领但去无妨,不过张平,需得慎重处理,小郎君来信也曾问及。”
“放心,罗环自有罗环之法,保管他惹不出事来!”
罗环满不在乎的一挥手,按着腰刀,昂首挺胸疾步踏出,他的办法简单却有效,与张平比试弓刀,经得三日轮番较量,张平略逊半筹不得不服,不过那厮却叫嚣:‘若是有马,定教尔横陈刀下!’
想至这里,罗环低骂一声:“我呸。便是有马又若何……”
“噗嗤!”
待得罗环远远的去了,碎湖再也忍不住,嫣然一笑,随后竟美美的伸了一个懒腰。
“碎湖?!”
“嗯……”
碎湖慢慢放下伸举的双手,稍稍一侧首,见阿爹紧皱着眉头。面上的神情尽显不可思议;而后脸上唰的一下红透了,眼帘轻轻扑扇几下,嗔道:“阿爹!!”
“唉……”
李催渭然一声长叹,盯着女儿的脸,心想‘上下近千号人盯着呢,女儿能做到这般地步,委实不容易。’疼惜道:“亦难为你了,不过,大管事便得有大管事的样子。小郎君因一心事书。便器重于你,切莫令小郎君失望。”
“嗯。”
碎湖轻轻阖首,微声而应,将垂于腰侧的双手端在腹间,眸子渐呈淡和,面上则不显半分波澜,稍稍浅了浅身子,轻声道:“阿爹。小郎君此番召你前往会稽,是为购驮马一事。钱财女儿已备下,阿爹可走水路以保妥当。嗯,前两日乌程来信了,正好将此事一并回禀……”
……
“唳!!”
华亭陆氏庄园,阵阵鹤声盘旋于空。今日是丧生于洛阳的陆云、陆机祭日,每逢此时。陆氏子弟便会至华亭庄园,命人将潭中之鹤惊起,令其长唳鸣啼,好教已逝之人复闻鹤唳而无憾。
陆舒窈坐在秋千上,两手抓着缠满丝带的纤绳。一荡,一荡。
美丽的小仙子未梳髻,三千乌丝沿着鹅黄色的襦裙铺洒,直直垂至千板下。每当微风悄来或是扬得稍高,襦裙下便浅浅露出一对金丝履,微微向上,左右脚踝各系一枚小金铃。
“叮铃,叮铃!”
铃声轻吟,人亦微吟:“彼泽之陂,有薄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
突地,侍于身后的抹勺斜指着远方,喜道:“小娘子,小娘子不用伤啦,快看!”
“咦!”
陆舒窈微微侧首,睫毛唰唰两剪,嘴角缓缓翘起来。霎那间,浅浅的酒窝,笑意盛满。
院外,陆纳大步踏来,一根手指勾着枚绵囊,一晃一晃。
“七哥!”
陆舒窈欢快的从秋千上跳下来,金铃着地,惊起叮叮不断,懒得管。提着裙摆奔向七哥,待至近前微顿,浅浅一个万福,娇笑道:“谢谢七哥!”
匆匆阅过信,脸上的笑意更暖,将信纸合在胸前,眼底却渐渐漫蕴起水雾。
陆纳眉头一皱,问道:“怎地,莫非瞻箦怨怪小妹了?”
陆舒窈喃道:“他没怪我……”
陆纳奇道:“那,小妹为何?”
“不告诉你!”
陆舒窈嫣然一笑,捧着信囊迈向室中。
与此同时,吴县,顾氏庄园。
九层大紫深衣滚卷,顾荟蔚端坐于花海之中,巾帼髻轻轻一颤,徐徐抬起首来,端着手稍稍用力舒展双肩。刘浓寄来的信囊置放于案,其间的内容她已阅过,自忖若要驳辩应非一日之功。这两日,吴县内外已传遍:华亭美鹤振声于山阴,已得入会稽学堂。而三年来,会稽学堂尚是首次有次等士族得入!
“以他之才,得入会稽学堂不足为奇。日后,恐将再闻……”
轻声喃着,款款起身。
月洞口衣衫晃动,阿父与祖父联袂行来。
顾荟蔚眉头微凝,轻步迎向前,明年她便满十六了,提亲的人一日多过一日,前番刚辩跑了萧氏萧然,而今又会是谁呢?自己又尚能撑至几时呢?待得明年,终是要嫁的……
……
藕花香,染牙檐。
碧绿的荷潭中浮着一叶蓬船,老者坐于船头,缓缓捋着胸前的银须,目光掠过道口时,微微一滞,随后侧首笑道:“有客至,回吧。”
“是,将军。”
雄建的随从重重顿首,将手中的竹秆猛力向下一撑。
“唰!”
轻舟逐叶,分水而走。
“啪!”
一声鞭响,青牛拉出车厢驶向庄园,待至近前处,辕上的白袍翻身落在一侧,将正帘一挑,笑道:“小郎君。到咯。”
“嗯,你在此稍待。”
刘浓站在辕上微一打量,而后踏着小矮凳下车,徐步行至阶前,对口门的随从稍作拱手,笑道:“华亭刘浓前来拜见纪郡守。劳烦通禀。”
随从笑道:“郡守已知,刘郎君且随我来!”说着,将手一摆作引。
“有劳。”
刘浓心中微奇,面却不改。
踏入庄中,院子不大,一目可以尽揽。无心沿途风景,由着随从领着穿廊走角,不多时便已行至正厅。婢女置下茶品,端手俏立于一侧。初见刘浓姿仪时面露惊震神情,三两眼后便目光平淡,显出良好的大家风范。
刘浓安坐于案后,端着茶碗浅尝,眼光则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厅中陈设。不愧是文武皆备的纪瞻,便是厅壁所挂字画亦尽显其儒风铁骨,最是那幅以钟繇正楷书就的《吴子兵法》摘抄,远远一观。字迹刚健雄沉,捺飘若游云、点骄似惊龙。心想:书法正是我之所缺,莫若借鉴一二?
当下,徐徐度至壁前,负手细细观之,渐尔神魂浸入其中,嘴里则轻声默念:“凡兵有四机:一曰气机。一曰地机,一曰事机,一曰力机……居则有礼,动则有威,进不可挡。退不可追……”
这时,纪瞻行至室口,见婢女正欲作言见礼,轻轻挥手将其制止,随后默不作声的踏入,悄然立于刘浓身侧。
刘浓犹自轻念,浑似丝毫不觉身侧已多一人,念罢,情不自禁的赞道:“妙哉!”
“妙在何矣?”
“妙,嗯……”
刘浓身子微微一震,侧首见是纪瞻,神情由然一愣,面呈涩然,少倾,揖手道:“刘浓一时观字触神,竟不知郡守已至,失礼之处,尚请郡守莫怪!”
“哈哈,何怪之有?且坐下续话。”
纪瞻爽朗而笑,自行度至案后落座,待刘浓斜座于对案后,笑道:“妙在何矣?在字?亦或在吴公兵法?汝且言之!”
嗯……
刘浓稍作沉吟,答道:“依刘浓浅见:吴公兵法在势,四势四机,堂堂皇皇,令人势不可挡;而此字,恰若其势,挥毫点墨间倒山崩玉,令人望之如渊、对之若川。是以,二者相携相成,缺一便嫌少。嗯,胸中若无万军,当不可作此书!敢问郡守,此乃何人墨宝?”
“噗!”
纪瞻捧着茶碗,轻轻一吹,而后浅浅抿得一口,未答他言,反再问道:“四势四机,何为气机?”
咦!考我?
刘浓默待数息,微微一拂袍摆,答道:“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朝锐、昼惰、暮思归!故,避其锐,击其惰,逐其归!此气,可为乾坤之气,藏伏于胸,归于自然。自然之气,有中正平和,亦有暴烈蛮险,故,擅战者,必擅治气也!”
纪瞻长眉一挑,再道:“何为地?”
刘浓道:“地者……”
纪瞻:“何为居、动、进、退?”
刘浓道:“夫兵形象水,水之形……故,不动如山,其徐如林,其疾如风,侵略如火……”
一人问,一人答。
纪瞻步步紧逼,刘浓不急不燥,徐徐作言,将《孙子兵法》与《吴子兵法》运用的如出一辙,其间更夹带着自己诸多观点,把纪瞻所问诠释得恰至好处。
一个时辰后。
一品沉香换得三遍。
刘浓答毕所有问题,舔了舔嘴唇,暗觉口干舌燥,举起茶碗便咕噜噜一阵狂喝。
饮罢,将嘴一抹,由衷赞道:“妙哉!”
纪瞻将凉茶碗缓缓一搁,目光则始终盯着刘浓,半晌,渭然叹道:“华亭美鹤,后生可畏也!”
刘浓揖手道:“郡守过誉也,刘浓不过坐而论兵,怎敌纪郡守当年横戈立马、直破石胡之威也!”
纪瞻道:“老将老矣!”
刘浓道:“志在千里矣!”
“哈哈……”
纪瞻揽须在怀,放声而笑,随后细观美郎君,只见其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中有锋芒隐透,与昔年弱冠时的自己何其相似,愈看愈喜,笑道:“甚好,不避己之所缺,是为君子美德。然则,切不可过谦,过谦则失锐性。便如汝所言:胸中若无万军,何言锵锵?嗯,汝有所不知,日前吾曾于兰亭之颠,得闻汝操琴以鸣志!其势若崩,其志非小啊……”
啊?!
刘浓震惊!(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九章 只争朝夕
阳光遍洒静室,矮案上的一品沉香缓寥。
纪瞻捧起茶碗徐饮,眼角却微微上挑,瞄着美郎君的神情举止。
操琴以鸣志?
知音之人必通琴中之意,若言述志之曲,定非《猗兰》而是《十面埋伏》!刘浓未料到一时兴起而酬已之曲,不仅被宋祎旁听,更为纪瞻所耳闻,心中怎生不惊?
半晌。
深深一个揖手,涩然道:“刘浓因见山河壮丽,故而触景生怀,不想却入郡守之耳!尚请郡守莫怪小子狂妄自鸣也!”
“甚好!”
纪瞻原本见刘浓过于老成持重,恐其乃心机深藏之辈,不想经此一观,美郎君面呈惊色且略带羞愧,分明便是一个胸怀少年意气而奋发疏狂的大好儿郎嘛。
心中极喜,将茶碗徐徐一搁,抚须笑道:“瞻箦,汝年岁几何?”
刘浓答道:“年将十五!”
“嗯……”
纪瞻捋着长须筹措一番,而后眼底一亮,凝视着刘浓,笑道:“而今,汝已颇有美誉在怀,日后是想经吏部评合而入职,尚是为人提携拔擢?”
何意?如此直言功名!
刘浓暗中微惊,面却不改,心思瞬息数转,已有计较在胸,沉沉一个揖手,朗声道:“郡守当面,刘浓岂敢有瞒,小子想由中正评合而经吏部,衡才而行,量力而为。”
“咦!”
纪瞻忍不住地惊疑出声,捋着银须的右手顿在半途,眼光则直直注视刘浓。
在其心中,刘浓乃是有心逞志报国之人,年未及冠便已赢得美名远扬,定会走被人赏识而拔擢的仕途路线。未料到刘浓竟会选择经由吏部。其时,家世较薄的士族子弟大多皆喜为人拔擢,只有寒门子弟无奈之下才会如此作择。原因很简单,拔擢官职较高,且所从之职皆是文职,无案牍之劳形废神。是以升迁较快。而寒门子弟因家学较浅的缘故,年少时极难脱颖而出,便只得浅积慢存,以待中正平合,便如陶侃等人……
纪瞻思及此处,瞅了瞅对面的刘浓,见其眉宇正然,神情不似有虚,莫名地一个念头钻进心中。暗道:莫非此子想谋太子舍人?若是有太子舍人在身,再置放一县一地,倒也……
刘浓亦在深思,自与杨少柳一夜畅谈后,短短半载自己已小具声名,青少一辈中甚少有人能出之左右,若是走拔擢路线自是轻松。按晋律,正四品以上职官者便可对心怡之才妙赏拔擢。若是为文职官吏拔擢,官职多为著作郎、文学掾等;若是为掌控诸州、假节军事之开府刺史拔擢。所从便多为参军之职,便如郭璞、袁耽等。
但是目前文武两职,文职官吏拔擢刘浓不愿取,武职官吏拔擢倒是可取,然则不能取。之所以会如此,究其一切原因则在于:各州开府刺史除陶侃外。大多皆为王敦大将军府所掌控,而再有两年王敦便会反!自己欲往洛阳,王敦是绕亦绕不开的拦路虎,有其陈军豫章扼守长江,北方胡人自是难以南下。但江东有志扫北者亦难以北往!便如朱中郎,诸般无奈下只得兵行益州,希望自益州打通逐北之途!便如祖逖,浴血厮杀于豫州,终于撕开往北之路,但后路却被王敦所切……
王敦,王处仲!五年之内,携裹军府,两度行反!!!若要往北,便在这五年!若要高飞,便是这五年!
此五年,只争朝夕,时不我待……
刘浓拇指点扣食指,思海如潮涌,良久,下意识的自案上取得茶盏缓饮、缓饮,渐尔剑眉平展,呼吸绵长。而纪瞻则犹自陷于沉思之中,单手捋着银须,眼中锋芒明灭。
室中寂静,落针可闻。
这时,纪瞻眼中精光徐徐一收,瞥了一眼刘浓,将茶碗慢慢一搁,身子却已按膝而起,淡然笑道:“瞻箦,且随我来!”
“是,郡守。”刘浓揖手而应。
纪瞻踏步出室,领着刘浓穿过檐下回廊,直直迈向后院,其间未作一言。
刘浓挥着宽袖默然相随,目不斜视。
“啪,啪啪。”
木屐拍打着青石,发出清脆的声音。一路所遇的随从与婢女,见得二人联袂行来,纷纷避于一旁行礼。
俩人袍袖如乘风,卷过亭台假山,顿止于室前。
踏入室中,纪瞻回首笑道:“瞻箦,此地何如?”
半晌。
刘浓道:“甚好!”
语声绵长,似吐气而出。
此室极大,犹胜厅室。左右几近百步,纵深则有道道楠木屏墙遮拦。室中尽铺青色苇席,摆着几方巨大的矮案,案上所置之物甚奇,细细一观,乃是以粘土塌就的江东地形图。沙盘?虽手工较为粗糙,但确乃沙盘无疑!而盘中,正兵行四阵,隔江对望。
纪瞻极是满意刘浓的震惊神情,徐徐度步至一方矮案后落座,招手道:“且来观之!”
“是。”
刘浓暗吸一口气,徐徐荡于胸中,正了正顶上青冠,扫了扫下袍襟摆,落座于纪瞻对面,投目注入盘中。但见得,莫论城池或是较重关隘口皆有标注,虽不知精准几何,但就眼前所见已足以令人心惊。行军沙盘,载于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光武帝刘秀征讨陇西,召马援商议军事,马援捏土作陇西地形图而示之,刘秀观之大喜,赞道:此举甚妙,乾坤尽入眼帘!
纪瞻拿起案上的细竹,指着盘中隔江两阵,淡淡笑道:“瞻箦,坐而论兵甚空,有此一物,便如行棋对弈,你我姑且戏而试之!”言罢,单手缓抚长须,目光则直逼刘浓。
行棋对弈?这哪是行棋对弈,分明便是推演王敦纵军十万,沿着长江蜂涌而下的阵势嘛!对弈!亏他想得出来!不过,亦怪不得他。其时王敦势大滔天。虽说江左朝局内外皆知有朝一日其必反,但何人敢述之以言?便是司马睿与王导,也只能暗中戒备与隐晦劝导。
刘浓暗暗心惊,却知此乃纪瞻考量自己行兵之道,切不可大意,当下便将盘着的袍摆一拂。持了另一枚细竹,合在手中,揖手道:“郡守有此雅兴,刘浓岂敢不陪,若有不当之处,尚请郡守莫怪!”
“有何怪之?但且行来!”
“且来!”
二人相互一笑。
纪瞻持江东诸军,刘浓持王敦军府,俩人推军行阵,就着沿江两岸厮杀不断。纪瞻时尔出军于东。倏尔倾军于西,军势皆不大,乃摸拟心怀晋室的郡军与世家私兵,而朱焘的益州军与陶侃的广州军皆在其中。刘浓纵行十万铁甲,对其诸多骚扰不管不顾,不与其争夺一城一地,其迹明显,直指建康。
半个时辰后。兵临城下。
刘浓将细竹一搁,揖手道:“郡守。莫怪!”
“唉,势如破竹矣!”纪瞻仰天一声长叹,随后扼腕击拳,面呈愤然,银色的长须则滚动似浪。
“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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