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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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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之西南三十里,崇山青岭俊秀于眼。车至山下,茂林修竹成排若墙。绕竹漫行,宝蓝静湖若镜平铺,而此山原有一半在湖中,绵延成州。

    州上有庄,飞檐翘角。

    而此时,轻烟燎绕的湖中,数十艘蓬船破雾而来,恰似柳叶,点点飘浮于水面。众人弃车而行舟,乘着湖风轻渡,刘浓自是与谢奕等人一处。

    负手立于船头,纵目致远。

    青山有飞瀑,若帘倒挂;清流激端石,映带左右。越王勾践曾于此植兰,汉时再设译亭,因而得名兰亭。山下庄园为琅琊王氏所有,例年仲秋行雅,王、谢、袁、萧四大门阀轮流主持,今年正好轮到王氏。而此次行雅耗时较久,诸般行雅方式亦与往昔不同。

    据谢奕言,除曲水流觞为最后即兴诗赋外,其余种种皆设有名目,分别为音律、棋弈、书法、画艺、辩谈五类,每类将决出拔筹者定品,于日后乡评风誉有助。再因人数较多且一时难分高下,是以需提前至谢裒处报名方可参予,而谢奕已替刘浓报名。

    刘浓心道:倒有些类似竟赛!棋弈不消言,若无桥游思那般圣手水准,想要拔筹难若登天;书法更非我所长,怕是王羲之将夺得头筹!再言画艺,唉……便是舒窈亦强过我不知几许。如此一来,便只有音律与辩谈可取,仅余两项,自是当仁不让!

    舷接柳畔,众人纷纷下船。

    刘浓见谢裒恰好在前面不远处,便几个疾步赶上,将只想参予音律与辩谈之事说了。

    谢裒笑道:“瞻箦,为何弃书画与棋弈?”

    刘浓揖手道:“回禀老师,刘浓非是弃之,实为藏拙!”

    “藏拙?”

    谢裒身子微微一顿,侧身看向美郎君,见其面色如常,不似虚言;心中甚喜,抚须笑道:“知之为知,不知为不知,是为知也。瞻箦能知拙而不避,甚好!然则,汝之书法,乃经年苦练而得,字迹已然沉凝,应不为拙也;可权宜藏于一时,但切莫心生遁世之惑、停滞不前!”

    “是,老师。”

    其言殷切,其意醇厚,刘浓肃然垂聆,带着些许汗颜。

    书法一直是他的短板,但凡书有所成者,皆可一眼辩出他的字迹怪异有缺。然则,到底缺在何处?却难以述之于言,便如陆纳与陆舒窈就只能言其字缺髓,若问如何得髓,便不得而知。对此,刘浓百思不得其解,隐约觉得有一扇门挡住了自己的视野,欲推门见山,却每每触及一片虚无,教人颓然乏力。

    “瞻箦!”

    正在沉吟思索间,身后传来一声唤,蓦然回神,发现谢裒已不在眼前,而此时蓬船大多靠岸,四处皆是玉冠华衫。但见得,锦带飘飘,麈尾漫摇,起伏缠绵于绿柳之间,粗粗一掠。怕不有百数。

    谢奕、袁耽、褚裒三人行上前来,四人沿着州中石道缓行。

    王氏庄园虽建在山下平阔处,但行雅之地却在深山之中。刘浓一路慢行,一路打量着四野,百步一景,呈层叠之势。直逐至颠。

    山脚:松竹婆娑成阵,每株参天古松下,必置石案,案上刻纹棋盘,人行于其中,神意幽然。山腰:曲水如藤似曼绕走廊间,株株桂树被风一拂,抖落红黄二色随溪默流,暗香潜葬。山顶:飞瀑如惶。急流似湍;绿海摇曳朱亭,恰似越女,舞姿翩翩。

    大越之山,名不虚传!

    因是有例行雅,众人便散落各处,行棋者至山脚松林,将袍摆一撩,落座于石案。静待对手上前;作画者则多至山颠,吟哦一阵。摆笔置案,或描湖、或注松、或纵揽山水人物于一画,各作不同。

    首日,并无辩谈与音律,刘浓难得清闲,陪着褚裒饮了一阵山风。褚裒摆案行画。稍稍一观,竟是全景图,想来他终日必将埋首于其中,漫不经心的左右四顾,错落的矮案已将整个山颠铺遍。到处皆是簇簇头冠。趁着褚裒专心事画之际,挥着宽袖,悄然移步,尽捡人少之处而行。

    但行一阵,人烟渐无,丛生的杂草扯着袍角,似欲教其留步。不知不觉间,竟行至飞瀑之源。

    一汪碧水如眼,嵌在嶙峋怪石间。

    来福抱着琴,四下瞅了瞅,笑道:“小郎君,这里倒是清静,要摆案么?”

    “不用了。”

    刘浓站在潭边,眉眼被潭水一洗,徐徐而展;双拳对在胸前,缓缓一阔,随后举拳向天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此处无人,不用顾忌仪态,当下便撩着袍摆席地一坐,歪歪的靠向背后巨石,半眯着眼,神情悠然。

    自离华亭而至会稽,到了这王谢风流的山阴城,每日皆不敢有丝毫懈怠。入学馆,结识王谢袁萧,拜谢裒为师,将华亭美鹤之名播于此城内外。诸如此般,看似羚羊挂角不着痕迹,实则尽皆依循胸中所思所欲而为!尚有一年便行及冠,岂敢行差踏错半步!根基虽薄,然只要不懈填积,终将至洛阳。

    思及此处,嘴角微微翘起,轻轻的拍打着曲在身前的右腿,神情愈发惬意适然。远方,轻鸟成行,无声掠过眼帘;近处,碧水盛幽,偶闻丝语叮咚。

    景与意合,神携心飞。

    一时情动,侧首笑道:“来福,琴!”

    “好勒!”

    来福虽不通音律,但最喜欢看小郎君弹琴。没错,是看非听。小郎君弹琴时神情专注,浑然而忘外物,美得紧,妙得紧!

    何需摆案?且把烂琴横腿间!

    青冠略歪,谁管?

    今日之音,不奉苍天非献诸君,只为酬得已心!

    “仙嗡……”

    一曲《十面埋伏》。

    琴音在潭面由然一荡,随即升腾而起,绕过丛林之梢,悠悠地在风中一旋,滚落来人耳中。

    “仙嗡!嗡!!”

    一指勾撩,将人的心弦扯绷,不松。

    来人抚着银白长须的手顿在半途,眉头紧皱,心神为其所夺,犹似置身于列阵环围中,煞煞霜雪垒满寰宇间,即将倾山倒玉将一切掩埋。

    “嗡,嗡嗡……”

    紧随其后的撩指、按音乱拔乱洒,霎时间,天上地下万箭齐发。

    “嗡……”

    琴音徐徐收回,渐尔再不复闻,仿若功成身退、擒首默归。昂立于树下的老者将手缓抚而下,慢慢捉住须尾。

    清风漫起,摇着冠带,背心渗凉!

    老者眯着眼睛,情不自禁的喃问:“何人操琴?”话将出口,摇头自嘲一笑,既欲得知,何不上前一观!心有所思,脚步便加快,穿林走丛,疾疾行至潭边。

    潭水悠悠,人已不在。

    老者攀至石上,纵目四觅,倏地眼神一凝,只见在林中深处浮着月袍、青冠。

    笑意渐聚于眼底,渭然道:“原来是他!果真了得!”

    ……

    “刘郎君!”

    刘浓与来福即将穿出树林时,从一株桂树的背后,宋祎款款冉冉飘出来,手捉玉笛,依旧一身绿衣。

    林间尽翠,衬着粉面朱唇,若妖不似人。

    刘浓剑眉微凝,这个妖媚人物莫惹为好,稍作揖手,淡然道:“见过宋小娘子,刘浓尚有……”

    “刘郎君,宋祎只有一问!”

    宋祎迈着丝履,踏前一步,擒着青笛轻轻一击玉掌,将刘浓的话头生生掐断。绿纱眷丛,清风撩姿,真个美若山精。

    山精凝目直视刘浓,嘴角聚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半晌,轻声道:“适才,宋祎有幸得闻刘郎君鸣琴,本欲以笛相合,不想几番反复,宋祎竟无从切音,不知此曲何名,乃何人所作?”

    刘浓眉梢一抖,稍稍一想,答道:“风雨山亭,刘浓偶得!”

    “哦?”

    宋祎细眉轻扬,以笛拍手,缓缓度步,嘴里则喃喃有辞:“风雨山亭,风雨山亭……嗯,确有风势雨势危势,然尚不及此曲,莫若宋祎为君再取一名,不知可否?”

    言罢,眯着细眼,歪着脑袋,看向刘浓。而手中青笛之端,恰好伏于左掌中,五指一合,根根雪嫩。

    二人目光作对,各不相让。

    稍徐。

    刘浓深吸一口气,徐徐在胸中一荡,揖手道:“宋小娘子有此雅兴,刘浓自无不可。”

    “莫若,四、面、埋、伏!”宋祎一字一顿,樱唇吐出最后四字,如玉滚地;眸子则一瞬不瞬的盯着刘浓,观察其眉色举动。

    “甚好!便承宋小娘子之言,就叫四面埋伏吧,刘浓尚有要事,告辞!”

    刘浓暗暗心惊,面却不改,右手缓盖左手,轻轻一抹,顺势作揖,而后转身便走。

    “格格……”

    待其走后,宋祎倚着桂树,妖妖一笑,浑身直颤,手中的青笛一晃一晃,似乎开心之极。

    须臾,身子缓缓定住,眉色悄然作凝,目视着刘浓消失的方向,似喃若问:“这个刘郎君了不得啊,兵甲藏胸,意欲埋伏谁呢……”

    闭着眼睛想了想,笑道:“嗯,管他,埋伏谁与我何干呢?”

    ……

    “小郎君!”

    刘浓与来福穿行于山颠,来福突地身子一顿,皱着眉头望向远方,右手下意识的按向腰间,却按了个空。

    “怎地了?”

    刘浓微奇,顿住脚步,顺着来福的目光看去。远远的六角亭中,几个弱冠郎君正行酒作画,中有一人,正是吴兴周义!(未完待续。)

第一百章 华月如笼

    袁耽与谢奕皆未参予行雅,俩人看了会褚灾作画,便被谢裒遣人来叫走。刘浓在山颠陪褚裒作画时,萧然、桓温等寻来,浅聊一阵便亦各自归去。

    其间,那周义终于觉察到刘浓所在,不时投来窥视的目光。刘浓端坐席中,对其视而不见,无它,何必与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褚裒所染之画为全景图,待得日将西垂尚未完毕,因而错过此次评品。然画作确属上佳,极尽波澜壮阔,共分三景,将大半个镜湖、整个王氏庄园、以及山上、山下的行人皆纳入其中。辩其定形之貌,画风颇古、匠心独具,山水行的是层次推染之法,而人物则是描神。两者融合为一、难分彼此,正应得那句话:人行若画山水,焉知山水似画,尚是人亦入画。

    刘浓边观边暗叹:仅凭这定形手法,已可略窥其功力,怕是与舒窈不相上下。不过,若真想将此画作毕,没个十天半月休想!

    待其定形完毕,瞅了瞅天时,轻轻一声咳。

    “劳瞻箦久候,谢裒汗颜!”

    褚裒将笔一搁,凝视一阵,再放眼掠过四周,见偌大山颠只余自己与刘浓,神情略带涩然,眼中却藏着笑意,显然对画作甚是满意。

    刘浓笑道:“季野此画极伟,待画成之时,可否借刘浓一观?”

    褚裒笑道:“何需言借,便是送予瞻箦又何妨。褚灾原本亦是想作半景图以凑时节,未想一时触景难耐,是以便索性妄为了。”

    “索性得好!”

    刘浓由衷称赞。

    当下,俩人沿着盘肠小道下山。

    谢裒犹自沉浸在画作之中,神情悠然,嘴角带笑;刘浓挥扬着宽袖。木屐踏得轻快;阵阵微风袭来,撩起俩人袍角,俱是翩翩少年。

    待行至古槐转角处时,袁耽与谢奕由下方寻来,得知褚裒错失机会,二人纷纷出言宽慰。褚裒面上神色如常。并未有丝毫懊恼,反而笑言:何憾之有?若因此而得佳作一幅,足以慰怀。

    落日眠西,夜月将起。曲水流觞的半山腰,女婢们提着碗大的雪灯俏立于清溪两畔,将四野映得一片玉朗。沿溪之侧,尽铺苇席、错摆矮案,其上置着各色瓜果点心。

    郎君们三两成群,或闲聊、或吟哦、或饮酒。神态俱是盎盎洋洋。桂花树下,小女郎们闪动着明亮的眸子,围着一簇簇小木盆、小酒杯,不时抬首望月,面呈期盼之色。

    袁女正身着艳桃对襟襦裙,梳着堕马髻,插着雏凤步摇,双手端在腰间。款款跪坐于月白苇席中。看似端庄娴静、温文若雅,实则不然。若是细瞅,她正坐得不耐,半边身子斜斜的倚着背后桂花树,点漆如星般的眼睛则左闪右闪,好似在找寻甚。

    突地,眸光骤然一放。而后悄然收于眼底,慢慢侧身面对袁女皇,细声细气地道:“阿姐,我看见阿兄了。”

    “哦,而后呢……”袁女皇正在低首默数矮案上的小酒杯。一共有十五个,足足可以盛十五个小月亮,而她恰好芳华十五。

    “阿姐!!”袁女正细眉微扬,声音稍稍加重。

    袁女皇抬起头来,缓缓坐直身子,右手叠着左手,在腰间悄悄用力,舒展着微酸的双肩,随后柔柔笑道:“而后呢,小妹。”

    “而后……”

    袁女正眨了下眼睛,将自己案上的小酒杯拿起一个,瞅了瞅,神情似乎颇是不舍,稍稍犹豫,终是轻轻放到阿姐案上,悄声道:“阿姐,而后,你应该叫阿兄过来坐。”

    “你为何不……”

    袁女皇浅浅一笑,顺着小妹的目光一瞅,神情犹然一愣,话语嘎然而止,只见在她们斜对面的小桥畔,几个少年郎君正东张西望,其中有一人正是阿兄,另外尚有美鹤一只。

    稍徐。

    袁女皇柳眉微颦,伸出三根手指头,捏起边角处的小酒杯,轻轻放回小妹的案上,低声道:“女正,莫胡闹!若让阿兄知道,你教刘郎君如何自处?”她已经劝过小妹,陈郡袁氏和华亭刘氏之间犹若天壤之别,希望极其渺茫,况且刘郎君亦未必愿意。可是依小妹的性子,怕是很难……

    “哼!”

    袁女正嘴巴一嘟,顿时闷闷不乐,心想:‘若是我唤,那只美鹤多半不会来。可若是不唤,他更不会来!莫若,试试?’细眉一挑,便欲起身招呼自己阿兄。

    另一侧的谢真石已然起身,朝着谢奕等人唤道:“阿兄!”

    闻得唤声,谢奕等人齐齐回首。

    正在四处找她们的谢奕神情一喜,笑道:“甚好,瞻箦、季野,且随我来!”言罢,踏过小桥便走。

    刘浓行至桂花树旁,借着浮白灯光将树下的袁女正辩清,眉梢微微一皱,左右瞅了瞅,见边缘处尚有一方空案,便欲前往落座。

    袁女正悄悄瞥一眼刘浓,冉冉坐直了身子,把玩着手中青铜酒杯,漫声道:“刘郎君,那是尚兄的位置。”

    嗯!

    闻言,刘浓身形蓦然一顿,剑眉随即扬挑,神情略显不自然。

    “确属我位。”谢尚摇着宽袖,慢悠悠的从溪水源头度过来,朝着刘浓微微一笑,就坐于案后。

    “抱歉!”

    刘浓面呈涩然,微作揖手,眼光环掠四野找寻空位,但他们来得较晚,哪里还有空余之处,除非让来福再行摆案,可此时天色已晚。

    “瞻箦!”

    袁耽朝着刘浓挥了挥手,而后指着身侧空位,笑道:“为何要去别地,且来此处安坐。”

    目前众人皆坐,唯有刘浓独立。

    刘浓稍稍作想,若再拘泥不化,岂非太着痕迹?当即抹平心中顾虑,洒然一笑,几个疾步踏至案后。微微一拂袍摆,徐徐落座,目不斜视。

    身侧幽香暗浸,袁女正嘴角微翘、微翘。

    恰于此时,月起。

    圆月静流,天色映印成空。初见此月淡淡朦朦。恍若有人不慎将玉珪投入墨中;渐尔皎洁光辉,中有斑影婆娑,衬得秀月素雅轻薄。不知何时,如水华光悄然浸下,好似笼着烟纱,于默然间便将这片大地浑然一统,尽作白暇。婢女们手中的雪灯,被月光一掩,只若莹虫。点点。

    待得月居正中,天上地下,唯此玉月,唯其独尊,再无它物。

    在水之源,几名锦袍华服者列坐于案后,谢裒、王侃、纪瞻皆在此中,尚有一人锦袍玉冠。年方二十来许,眉长似柳扫。眼明若珠嵌;斜鼻作峰,淡唇稍弱,浅浅一抿,便作刀薄。因夜迷朦,此人默坐于三人身后的矮床中,且有巨石侧掩。教人隐隐约约间,极意忽视其影踪。

    这时,谢裒微微拧身,轻声笑道:“太……”

    “幼儒先生!”

    锦袍郎君斜靠床侧雕栏,嘴角带笑、神态惬适。漫不经心的将手中白麈轻轻一扬,制住谢裒之言,而后淡然笑道:“唤我道畿则可!”

    道畿……

    谢裒浓眉暗凝,嘴上却笑道:“道,道畿,仲秋之夜,月已占空,莫若由道畿开轴?”

    锦袍郎君将手中白麈微微一举,随后缓缓向下一拉,算作揖手,笑道:“幼儒先生、颜渊先生与纪俊皆乃当世名士,海内共瞻之秀,道畿岂敢居前,请三位开轴,道畿尚等着闻诗赋而追月呢!”说着,眨了眨眼睛。(纪瞻,江左五俊!)

    “然也!”

    纪瞻扶着长须笑道:“幼儒开轴,老朽亦待也!”

    谢裒悄然瞥眼锦袍郎君与纪瞻,暗中稍作筹措,见月已尽起,众人皆向此地探望,不便再行久滞,遂将案上酒盏捉起,徐徐起身,踏出矮案,迎至水边,持着酒盏环环作邀。

    待得四下归静,朗声道:“今方仲夜,月坐天怀,凉风微习,相聚于流;头顶之玉,恰若西子之眸,不遮;身侧诸君,浑似少伯之才,不掩;观此月,吾甚寥之,观诸君,吾甚喜之;愿以此酒,祭月于朗朗!愿以此酒,诉幕于苍苍!愿以此酒,与君共畅!”(诉幕,幕怀,咏志)

    “与君共畅!”

    在座之人,皆起身相合,便是小女郎们亦不例外。

    谢裒持着酒盏,仰天,一举邀月,而后将酒水缓缓洒入溪中,众人皆随。此时,月光投影而入,冠带、轻纱,纷纷拢入九转曲中,恰作因月成画。

    待礼毕,谢裒再取一盏,将其置于点灯木兰花,目逐明灭的兰花随水而走,深深一个揖手,转入案后。

    曲水流觞,开始。

    便在此时,有女弄笛,笛声悄然宛转,明媚亦如月,眷着冠袍,恋着月纱,寥寥娜娜绕着满场如絮飘。音色纯和,徐缓若吟,令所闻之人心怀悠悠,面不见愁,亦不会陷入其中。

    恰若此景,温柔非伶。

    四下里,觥筹交错,轻声笑语不绝。

    袁女皇伸出一根手指头,随着音阶点着面前的小酒杯,嘴角弯弯,眉亦弯。

    “噗嗤!”

    袁女正瞅着阿姐嫣然一笑,娇声道:“阿姐若是想这恼人的曲水流觞早些结束,莫若去找那吹笛之人,令其一曲勿停,如此三轮转酒,应是快极!”

    “女正,休得胡言!”

    袁女皇一声娇嗔,粉脸悄然而红,她们的追月戏玩,得在曲水流觞之后。转念一想,怕是所有的世家女郎皆在期待早些结束吧。

    兰花灯,飘浮在水,随势而流,来到一个小漩涡处,一荡三晃。

    笛声,悄隐。

    有人捉灯而起,朗朗一笑,卧蚕眉随之飞挑,正是王羲之。

    王羲之把着酒盏,稍稍沉吟,朗声作咏:“兰亭花无序,此后莫相离;虚幽生静气,风月喻天怀……”

    一诗咏罢,众人皆赞。

    纪瞻撩着长须笑道:“妙哉!触类以通,逸少虽不擅赋诗,然性情高洁若兰,风仪标姿如竹,足堪与月媲美。此诗若论立意,当居一品而为,若论字句,亦属中上之作矣!”

    谢裒笑道:“然也!”

    “过赞矣!”

    王侃把着酒杯邀饮,嘴里虽谦逊着,面上洋满笑意。

    兰亭花无序……

    当王羲之起身之时,刘浓捏着酒杯的便微微一顿,再听他将这诗咏出,心中顿时暗奇:他怎地竟将《兰亭集序》之意咏出来了?今夜明明是仲秋,不是上巳三月三啊,况且此地人数近百,亦与兰亭四十二友不合。莫非,史载有误乎?

    转念再一想:嗯,怕是其日后所书之序,乃今日偶生感念矣……

    正思间,笛声再停。

    谢尚懒洋洋的俯身将酒盏拧在手中,瞅了一眼远处的一株桂花树,见树下有人捉笛回投,嘴角暗暗一裂,慢声咏道:“桂香燎漫嫦娥宫,今方恰作与古同;九天神女应悔昨,偷药辗入梦寰中……。”

    咏罢,亦不待人称赞,将酒搁在唇边,轻轻一吸,饮尽。

    王侃笑道:“仁祖之姿,美哉卓卓;其性浑不见物,清畅似达矣!嗯,此诗,当为上中。”

    “谢过!”

    谢裒拱手作谢,亦不多言。按品评之例,上等门阀子弟最次亦是三品,谢尚此诗虽不是上佳之作,但亦别具一格,当得上中。

    这时,纪瞻笑道:“非也,若论美姿仪,自叔宝敛后,尚有何人可及华亭美鹤矣!”

    一语落地,身侧二人微顿,谢裒笑而不言,王侃略显尴尬。

    “然也!”

    身后锦袍郎君眼睛霎时雪亮,随后徐徐悄收,慢慢将酒杯一搁,身子微微前倾,抚着麈尾笑道:“道畿曾见过那美鹤两面,确是冰雕玉砌之辈,令人望之汗颜尔!再论其诗、其琴,皆不入俗流,若细论其妙,当属道畿平生罕见矣!嗯,难以述之于言……”

    稍顿,将麈柄轻击矮案,再道:“今夜,理当闻其咏诗!”

    他竟见过刘浓,且评价如此之高……

    王、谢、纪,三人齐齐一怔,面色各作不同。

    兰花续流,定将停至袁、萧处,众人皆心知不喧。此不为怪,弄笛之人乃有心而为矣!王谢袁萧上等豪门,精英弟子无数,趁此佳节展露一二,亦为即兴添雅也。

    袁女正微微侧首,盯着刘浓的侧脸,愈看愈喜,伏在腰间的十指交缠,根根嫩白;翘着嘴角,笑盈盈地问:“刘郎君,你猜那木兰花,可会驻停于君之面前?”

    闻言,袁女皇身子略倾,隔着袁女正看向美郎君;谢真石原本正以一根手指戏弄杯中之月,听得此言稍稍一顿,歪首投目相顾。

    刘浓眉梢飞扬,闭唇不猜。

    端颜正目,静秀于案后,眼见木兰花即将从其面前掠过,飘向萧然。微微一笑,亦不以为意,正欲擒杯小酌。

    笛声嘎然而止。

    袁女正娇呼:“刘郎君,停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一章 弄影戏轮

    皓月当空,木兰花盛放于曲水中。

    美郎君踏案而出,稍稍俯身,将酒杯捞在手中,徐徐而立,青冠、月袍投水成影。

    桂花树下,弄笛之人将青笛横打唇间,双眼微眯,隐约带笑。

    谢裒提起青铜酒盏,将杯中酒慢慢饮尽;王侃眉色疑惑,回身打量锦袍郎君;锦袍郎君按床而起,白毛麈遗忘在身后;纪瞻嘴角展笑,缓缓捋着银白长须。

    曲水两畔,寂静不闻声。

    众人皆以为王谢代表人物咏罢,定会是袁萧接续,焉知出案者却是华亭美鹤。近来,美鹤因会稽学馆一事,声名播遍山阴内外,在座诸君未见其人亦必闻其名。然则,此举极不合例,毕竟美鹤只是次等世族。有人轻声喃道:莫非,笛声误停?

    稍徐。

    笛声未起,似待,几位尊长皆无言。

    刘浓漫眼掠过四周,将手中酒杯举而向天,作势邀月,随后再定在眉前,遥遥对着源头三人缓缓向下一拉作揖,朗声笑道:“刘浓有一旧作,愿献此月。”

    哗……

    四座皆惊,曲水流觞行旧作并非不可,然则今时非同往日,理当即兴赋诗。常闻人言华亭美鹤极擅咏诗,为何却要以旧作献月,莫非辞穷尔?

    场面稍稍一愣,疑惑目光纷投刘浓。

    半晌,有人离席而起,伸手遥指刘浓,高声问道:“刘郎君,莫非意尽才竭尔?若是如此,何不罚酒三杯退下?好使木兰得以续流矣!”

    周义……

    “然也!”

    周义身侧之人大声笑道:“快快罚酒三杯,莫行耽搁!”

    “然也……”

    “此举何意,莫非真如……”

    霎时间,沿水两侧私声四起。更有甚者朝着刘浓指点不休,而与刘浓交好者尽皆面呈担忧:袁女正咬着嘴唇,把杯中之月搅得稀烂;谢真石皱眉不言,眸子明灭闪烁;袁女皇侧首看着美郎君,嘴巴微微张着,细长睫毛唰唰剪辑;王羲之卧蚕眉斜插两边。似欲飞走;谢奕、袁耽等亦各作不同。

    “瞻箦……”褚裒将酒杯重重一搁,眼底精光一闪,面呈毅然作决,便欲出言替其解围。

    “诸位,朗月在天,神女投目之下,何故喧哗?”

    纪瞻自从听闻刘浓林间一曲,便知此子胸中自有丘壑,岂会是那等轻妄怠慢之人。当即起身,双手左右一分,徐徐向下一压,顿时将四野归静。

    再扬声问道:“刘郎君为何要咏旧作?”

    刘浓看亦未看那面呈愤然的周义,倒是在他身侧之人身上稍稍定得一瞬,转眼而走,面对纪瞻,双手环捧酒杯。揖手道:“回禀纪郡守,适才刘浓偶得一首新月之诗。然与昔日所作相较略有欠缺,是以有此一言。若得郡守恩准,刘浓愿两首皆献!”

    “哦……”

    果然不出我所料,纪瞻长眉一挑,朗朗笑道:“但且咏来!”说着将右手一摆,作势为邀。

    “恭敬不如从命!”

    刘浓斜踏一步。半倚身侧桂树,稍待数息调神顺意,神情渐尔放缓,随后环顾四野,但见雪灯点点、桂树绰绰。隐约间亭台暗黯悄立,再侧首望月,皓皓如雪偏惹斑痕如泪泼,眯着眼睛似迷于其中,声音漫长且朗:“十轮霜影转庭梧,此夕羁人独向隅;未必素娥无怅恨,玉蟾清冷桂花孤!”

    “妙哉!”

    袁耽拍案而起,大声笑道:“瞻箦勿孤,吾等与君共随矣!”

    “瞻箦勿孤……”

    “瞻箦,何需如此清冷言孤也!”

    “瞻箦,瞻箦!”

    红楼七友尽皆离案,纷纷迎至水边,将刘浓环围于其中。便是那卧蚕眉王羲之亦踏步而来,手捉两杯酒,一杯自饮,一杯推向刘浓。

    众人见势更惊!顿时哗然!

    而周义把水畔所众者细细一观,面色唰地作土,脚下木屐一摇,险些坠入曲水中,踉踉跄跄落座于案后,暗自惴惴:这才几日,这厮怎地和王谢袁萧皆有勾搭,且交情匪浅……

    “哈哈!”

    纪瞻捉着须尾,微掂腰腹,放声笑道:“玉仙何孤,有朗月相随矣!此乃旧作,尚是新作?”

    闻言,刘浓双手各执一杯,排众而出,朗声道:“回禀郡守,此乃新作。刘浓一时触景生怀,心思华亭,故得此诗;然则,刘浓自知此诗清冷与景不合,恐误诸君风和雅兴,方想以献旧作。”

    纪瞻大喜,笑道:“如此说来,汝尚有更佳之诗!快快咏来,我等唯愿垂耳作聆也!”

    “固所愿也!”

    刘浓将王羲之赠酒徐徐饮尽,微微一弹袍摆,单擒流觞之杯,目逐清溪之月,回望苍穹之月,剑眉微凝,遥举酒杯,纵声问道:“明月几时有……”

    明月几时有?

    未曾得闻此诗者,皆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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