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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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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奕目逐刘浓渐去的背影,但见美郎君青冠月袍随风皱展,风仪浑然若仙;遂放声朗笑,而后朝着身前三个女郎团团揖手:“华亭美鹤、醉月玉仙刘瞻箦,谢奕独学孤陋往日竟不知!今方始闻,果不为虚。各位小妹,阿兄告辞。”

    正欲转身而走,眼光却溜见小谢安仍蹲在地上不肯起来,上前两步,一把拽起,呵呵笑道:“安弟,汝应以瞻箦为样矣,需得好生读书。”

    小谢安眨了眨秀丽的睫毛,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儿,脆声道:“阿兄,谢安不服。彼比我年长甚多,待我至彼年岁,定能将其辩倒,教其哭鼻子……”

    “哈哈……”

    “格格。”

    “妙哉,期之甚盛,等汝。”

    刘浓听见其誓言,回身朗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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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娇儿思嫁

    垂柳青青,芭蕉绿。

    画堂东。

    余夏将尽,蝉褪莺起。

    谢裒安然坐于案后,头戴青纶巾,内着白纱袍,外罩乌墨衫。身后两名女婢持着蕉叶扇缓拂缓拂,绵风若有若无,撩得案上的沉香似翩若舞。

    细细将案上书信阅毕,缓缓揣入怀中,两道长眉重凝。

    信是在王敦军府任职的谢鲲,谢幼舆所寄,其间内容极是隐晦,但字字句句皆有所指。

    而今王敦军陈豫章愈发跋扈,司马睿几番传令相召,王敦皆不予理睬。月前,司马睿重用刁协、刘隗,寄望二人平抑豪强、压制王氏。然刁协、刘隗皆是有志而无能之辈,压制王氏倒亦罢了,这二人却将矛头对准整个世家门阀。如此一来,原本一心维持朝局稳定的袁谢等世家,亦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真是树欲静而不风止啊,莫非江东大乱将起……

    思及此处,谢裒暗暗长叹,百年的帝王,千年的世家!做为世家子弟,忠孝总是难以两全!

    稍作凝思,提笔而就。

    “阿父!”

    室外传来一声轻唤。

    谢裒眉梢凝中带竖,并未抬眼,继续作书,声音慢中藏怒:“竖子,终敢来了,自领竹节跪地吧!”

    “阿父……”

    声音再唤,带着祈求。

    谢裒心中微奇,将笔缓缓一搁,慢慢抬起头来,漫眼扫过。

    门外两人,一个是满脸尴尬的大儿子谢奕,另一位……

    阳光甚好,为他浅浅注得一层辉;青冠、月袍,面如壁玉,眉若箭凝;唇间微微笑着,仿若静画美人;最是那眼,在这夏末里,荡漾满湖深水。

    谢裒双眼微眯,扶着短须问道:“何家美郎君?怎地如此眼熟!”

    嗯……

    刘浓略掠一眼并不识得,随即稍作敛目,挽礼至眉,徐徐揖手,淡然回道:“华亭刘浓,见过幼儒先生。”

    “华亭刘浓,珠联生辉……”

    谢裒缓缓起身,迈出矮案,眯着眼睛细辩,而后突地想起,眉眼渐渐放尽,呵呵笑道:“原是在城门口见过,果然与女皇所言一致!嗯,诗甚好。”

    稍顿,朗声咏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情。妙哉!”

    满口抑扬顿挫的洛生咏,将这首词诵得起伏跌宕,教人恍若与其同行烟雨林中,一身蓑衣芒鞋,踏着满地萧萧落叶,徐行且徐行,任它风雨诉平生。其声宛时,恰似雾隐青山;其声洋时,顿若豪骨逆生。

    咏罢。

    谢裒面若潮红,眼间含笑,仿若犹浸意境之中尚未归返;而谢奕则歪着头,手指轻扣门廊,目光或奕或黯,似在捕捉其间神韵。

    莫论诗或词,但凡立意绝佳,总可教人神魂与之共畅。

    刘浓心中微惊且感叹不休,面上却不着色,静静候于门口,待二人徐徐回过神来,方揖手道:“谢过先生咏赞,教刘浓闻之憨然且汗颜!”

    “何汗之有?”

    谢裒笑道:“何必过谦?诗与人同,人若无此意,作诗断不可至境!此诗意境可堪一绝,咏之诵之令人魂若相随,虽言辞较素,但实乃佳作!”

    唉!

    刘浓涩然暗叹,如其所言诗乃心境相随,当时借诗而言志,虽不至辱没此诗,但终不至了无痕迹,不愿在此事上多行纠缠,遂揖手道:“先生,今日刘浓前来,乃奉朱焘朱中郎之命,代为拜访问候。”

    言罢,从怀中掏出名刺、书信默呈。

    “哦?”

    谢裒眼睛微眯,心中暗生疑惑,渐尔越疑越惑,脸上笑意层层褪尽,眉锋则悄然而凝,淡淡接过名刺看亦未看,转身迈向案后,冷声道:“所为何来?”

    “瞻箦……”

    谢奕悄声轻唤,缓缓摇头、抖眉,示意刘浓赶紧将来意明言,莫惹阿父心存异疑,暗道:瞻箦不知几时做得如此好诗,看来阿父因诗而对瞻箦颇有好感,瞻箦,你可莫乱说话啊……

    刘浓微微一笑,朝着谢奕略作拱手,而后便向低头品茶的谢裒深深一个揖手,朗声道:“不敢有瞒先生,刘浓此来,是为向先生求学书法与文章,朱中郎亦是此意。”

    闻言,谢奕大惊,脱口道:“瞻箦,怎地……”

    “碰!”

    谢裒将手中茶碗重重一搁,斜挑一眼刘浓,沉声道:“奕儿,汝身为世家子弟,乃饱读诗书之辈,如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还不速速退下!”

    “阿父……”

    “退下!!”

    “是,阿父。”

    谢奕无奈,只得暗叹一口气,撇眼看向刘浓,见其犹自浑不在意,心中顿生气恼,猛地一挥宽袖,将木屐踏得啪啪响,疾疾而去。

    待行至院外时,面上怒意渐去、寒色默消,暗中却作奇,瞻箦非是愚钝之人啊,怎会如此?

    顿步,回身探望。

    有院墙相隔自是甚亦看不见,恁不的瞅向不远处的假山,目光豁然一亮,三两步攀到假山顶,朝下投眼一探,嘴角微翘微翘。

    视野将好,一眼可尽揽;离得亦近,可侧耳旁听。

    檐下,阶上。

    刘浓默然静立,眼观鼻、鼻观心,面色依旧平淡若水,神情不骄不躁,守礼持节静待。

    谢裒漫不经心的品着茶,眼角余光则一直探察着刘浓的神色,适才看似训斥谢奕,实则暗讽刘浓品性不端,而此子居然浑若无事,丝毫不恼?

    嗯,且再试之。

    浅抿一口茶,沉声道:“去岁我便已明言不再受荐,但凡有荐者皆不可入,汝可知晓?”

    刘浓道:“回禀先生,刘浓知晓。”

    谢裒将碗一搁,皱眉道:“既已知晓,为何要来?莫非,以为吾之所言为虚!”

    刘浓揖手道:“刘浓之所来,皆在该来。”

    “哦,汝且道来,若言之有理,便可进来!”

    谢裒不怒反奇,饶有兴致的捧起茶碗慢饮,暗思:品其诗而知其人,此子幼时所作之诗,孤绝清俊,浑若遗世而独立。若非早知他聪慧异于常人,教人怎敢相信!但咏梅一诗为描景述意,尚可因灵慧而偶得;可这首诗,适才咏时深入其意,绝非年少弱冠者可为啊……奇哉,怪哉,莫非……

    刘浓唇往左笑,果然如此!堂堂大名士谢幼儒,岂会因些许小事而作怒于颜,适才所为皆是试探。

    虽不知谢幼儒为何要试探自己,但心中本就无所求,索性禀直而言:“常闻君子有道为三,不惑、不忧、不惧,刘浓愚劣,但亦愿效之;朱中郎待刘浓恩重,其命前来,便是该来;先生通浚豁达海内皆知,岂会因怒而废礼;再则,刘浓此番前来,但问已心、是为无愧,自是不惧!”

    言辞虽慢,却隐有锵锵之音。

    闻言,谢裒锁眉默默沉吟,良久不语,心忖:如此一言,倒是暗暗合上了!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无惧!虽略显稚嫩,但恰合其年岁!想来此诗之所以得来,是因其博学藏识,再加上一时傲性激昂偶发之故矣!嗯,果真是个孤标之子!这般佳才委实不多见,怪道乎郗公昔年会对其极是推赞。

    少倾。

    谢裒深深凝视刘浓,见其眉宇昂然,神态浑若孤松不群;心中疑惑涤荡而尽,面上笑意慢慢浮现,心中已起爱才雕琢之心,微阖着眼笑道:“进来续话。”

    “是,先生。”

    刘浓默然一笑,整了整衣冠,脱下木屐,徐徐入内。

    二人对座,刘浓略略向右倾斜。

    沉香静浮。

    谢裒问,刘浓答。一个温文儒雅,一个皎如玉树。

    谢裒颇具长者之风,不仅细细问过各项功课进程,尚择了些老庄时论予以考究;更让刘浓当场行笔临摹《宣示表》、《平复帖》,并稍事点评其中书法不足之处。其间,二人虽未提及明日考核之事,但谢裒对刘浓的学识甚是赞赏且暗中示意刘浓,若是通过考核可拜他为师。

    刘浓心中极喜,谢裒虽坐镇会稽学馆,但岂会劳心案牍的教人功课读书,那些事自有馆中的老学儒士代为。而世家子弟家学渊源,之所以前来会稽学馆亦并非为学习之故,而是在拓宽人脉为各自日后的仕途奠定基础,此举类似汉时〈国子学〉制度,乃除中正评核外的另一种贵族核议机制。

    按以往惯例,但凡在会稽学馆学有所成者,皆是以清史出仕且升迁极快,其中的精英优秀者在学业结束时,更会提前获得太子洗马、舍人等清职;若以一言而概之:这便是中、上世家积蓄声誉的最佳途径。而谢裒坐馆两年,只收过一个弟子传授其文章之道,那人便是:王羲之。

    刘浓若真能拜其为师,何其幸甚!

    一个时辰后。

    刘浓辞别谢裒,面上带着微微笑意,宽袖飞扬,木屐轻快,仿似踩着枝头黄莺啼鸣的节点。将将转过院墙,谢奕从紧靠院落的假山上窜下来,人尚未站稳,便揖手笑道:“瞻箦,适才谢奕一时糊涂,尚望六弟莫怪。”

    呵,莫非他一直在那里偷听?

    刘浓抬眼看向假山,知晓他是替自己担心,胸中温暖如旭,面上笑意更浓,揖手道:“蒙无奕二兄拳拳眷顾,刘浓非肓非瞎岂会不知,在此谢过。”

    “嘿!”

    谢奕满不在乎的将手一挥,朗声笑道:“你我相交,何需言谢!”说着,似想起甚,鬼鬼祟祟的瞅了瞅院内,眉梢随之突地一跳,催道:“快走,快走,适才彦道来了,说是子泽派人来请!别人皆已前往,就差你我了!”说着,拉着刘浓转身便奔。

    “无奕!”

    二人身后传来谢裒的喊声,谢奕浑身一个哆嗦,嘴巴亦跟着一抖,脚下却丝毫不停,反而逃得更快。

    “竖子……”

    谢裒站在院门口,单手缓缓抚着短须,遥望俩人仓皇逃离的背影,许是想起自己昔年旧事,眼角渐渐皱起笑容,摇着头慢慢一笑,悠哉游哉地度入院中。

    “嗨,无奕阿兄!”

    谢奕与刘浓将将窜出竹道,一只香囊飘飘荡荡从天而降,巧巧的落在刘浓面前。二人顺声而望,只见在不远处的假山红亭中,袁女正双手伏栏,半个身子探在亭外,乌溜溜的大眼睛则绕着刘浓缠来缠去。

    是她,那个目光刮人的小娘子……

    刘浓暗暗心惊,眉头微皱,轻声道:“无奕,快走!”

    “哈哈!”

    谢奕放声大笑。

    二人沿着白玉水廊疾行。

    中廊里,谢真石、袁女皇正在教导三个小小郎君练字,闻得啪啪木屐声,瞧见两人远远行来,教导的、练字的尽皆停顿,纷纷抬起眼睛注视。特别是小谢安,眼珠漆亮如点星,嘴巴却翘得老高,与刘浓稍作对视,委实敌不住,竟不屑的一哼,转过了头。

    刘浓微微一笑,朝着廊中团团一个揖手,未作一言,大踏步而去。

    谢奕蠕动着嘴巴本想说两句,漫不经心的往身后一瞅,神情蓦然一顿,随后眉梢飞挑,嘿嘿一笑,将袖一挥,追着刘浓便去。

    袁女皇眨着眼睛奇道:“何故如此匆匆……耶?”心道:尚未万福呢……

    “唉……”

    谢真石幽幽一叹,漫眼一掠,顿住,提着笔顺手一敲,正中小谢安的脑门,嗔道:“安弟,如此岂是君子所为!”

    “阿姐。”

    小谢安揉着额头,委屈的唤着,嘴巴愈嘟愈长,在其面前,洁白的左伯纸上多了一只小乌龟,侧书二字:刘浓。笔力颇是雄厚,小乌龟亦极是生动。

    这时,袁女正提着裙摆疾疾的奔至廊中,眼光追逐美郎君消失在水廊尽头,徐徐回收,慢慢环掠四野,随后将双手叠在腰间,朝着两位阿姐款款一个万福,而后直起身,一字字道:“我、要、嫁、他!”

    闻言,全场皆惊,神色各异。

    半晌。

    袁女皇眸子轻轻一颤,浅声道:“小妹,日前,你不是要嫁尚兄么?”

    “哼!”

    袁女正冷冷一哼,淡声道:“我不嫁尚兄,我要嫁美鹤!”

    “为何?”

    袁女皇、谢真石齐问。

    ……

    注:太学生、国子生,在西晋时皆有,到了东晋因局势混乱而未成行。是以会稽学馆类似国子学。请大家别奇怪,介绍这些太占篇幅,这里只简单提一提。推荐一部民国女频《锦绣荣华乱世歌》女主会盗墓,非常不错。

第八十八章 绿兮似妖

    “啪,啪……”

    蹄声轻扬,骑士英姿飒爽,挥舞着短鞭,沿着河边柳道一路飞奔。间或有路人经过,皆匆匆避于一旁,纷纷投以侧目,继尔指指点点、私语不断。无它,在江东,马,是个稀罕物事。

    “沙,沙。”

    柳叶低垂,缠人衣冠,马上的骑士一时兴起,伸手一探,揽得满把在手,随后哈哈一笑,将手一扬,洒落身后柳絮绕满场。

    前方,小桥流水,朱红作墙,两个少年郎君联袂而出。骑士眉毛一扬,嘴角随之而裂,猛地一夹马腹。

    箭一般,射出。

    穿桥而过。

    “彦道!”

    “希律律……”

    “哈哈……”

    风驰电掣般奔至两位郎君面前十步之外,骑士猛勒缰绳,健马纵声长嘶,扬起前腿一阵乱踢,后腿则几近人立而起。

    马起,人斜。

    骑士双腿死夹马腹,左手控缰,右手缓抚马脖。数息后,健马再次打了个响鼻,稳住心神,定住脚步。

    “簌!”

    骑士正是袁耽,迎着日光,朗朗一笑,干净利落的翻身落马,几个疾步行至二人面前,回身指着健马,笑道:“无奕、瞻箦,此马如何?”

    “马、战马!”

    谢奕惊魂将定,两眼却倏地透光,噌噌噌窜到马旁,一把牵住缰绳,爱抚着健马雄壮的四肢、微润的汗腺,啧啧叹道:“好马,壮哉!壮哉!颜道,汝何来战马?自何处得来!莫不是偷了王……”

    “嘿嘿!”

    袁耽大手一挥,浑不在意的笑道:“无奕,区区战马一匹,有甚稀罕!若是喜欢,便送于你了!”

    说着,回首对刘浓道:“瞻箦,可会骑马?”

    马……

    自袁耽骑马而来,刘浓便微微心惊,这可是战马非是驮马。在江东之地,战马是军管之物,便是上等门阀,若无军职在身亦不得私藏,莫非这厮真是盗了王氏军府的战马来?

    犹豫道:“颜道,此马……”

    袁耽笑道:“瞻箦勿要心惊,此马来得正!嘿,王氏,王氏之物,袁氏怎会取之!”

    嗯……

    刘浓听得一愣,悄眼撇见袁耽面显不屑,心中更奇,陡然间一个莫名且荒谬的念头窜至暗中深处,细细一思,顿时惊怔,竟久久不可回神。

    “瞻箦……”

    袁耽见刘浓面呈惊怔,尚以为他是为自己担忧,心中甚暖,正欲出言宽慰;却恁不地瞅见谢奕欲翻身上马,骇了一跳,赶紧一把揪住,喝道:“无奕,急甚!这是战马,非是你家赖皮黑。赖皮黑温顺得跟女皇的猫一样,岂能与它比,小心它一口嚼了你。”

    “嚼了我,我亦要骑它!”

    谢奕早想有匹战马,想尽各种办法家中驮马倒是弄得不少,战马却一匹亦无!如今得见此等雄健战马,岂肯放过,扯着缰绳,踏着三角蹬又要上。

    袁耽无奈,恐其骑术不精,反为马所伤,只得拉着劝道:“莫急,适才已言过,此马归你了!”

    “所言当真?莫要哄我!”

    谢奕显然不信,他与袁耽自小便识,岂不知袁耽亦早有此意,好不容易得来一匹,怎会如此轻易便送自己。

    “这……自然作真,不过……”

    言至此处,袁耽搓着双手,低头徘徊,亦不知在想甚,突地抬起头来,定眼看着二人,笑道:“此马,乃萧子泽所赠,原本说好红楼七友每人一匹!不过……”

    “萧子泽?!”

    谢奕眉梢瞬间一凝,而后倏然骤放,一把拽住缰绳,大声道:“然也,萧氏有此能耐!此马,归我也!”

    “言尚未尽,无奕!!”

    袁耽拖长着嗓子,摊着双手,面呈难色,眼角余光却不时瞄向刘浓。

    谢奕急道:“彦道,尚有甚,快说!”

    “唉!”

    袁耽悠然一声长叹,慢声道:“此事,说来话长,与瞻箦有关……”

    果真慢长,待其绕来绕去将事叙完,小半炷香已去。

    谢奕外表文雅,内心风骚且性烈似火,不然亦不会与桓温交好。听得时尔咬牙,倏尔切齿,最后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拉着刘浓的衣袖,渭然道:“瞻箦,为此好马,值得。”

    啊……

    刘浓早已愣了,此事与宋祎相干。

    今日袁耽等人在萧氏红楼再聚,无意间宋祎骑马而出,袁耽、桓温皆是有心侍武从军之辈,见之顿时心喜,记起萧氏在兰陵侨郡建有马厩,专为王敦军府蓄养战马,便暗中怂恿萧然以战马相赠。萧然虽然应了却犯愁,言:兰陵侨郡离此甚远,一来一回怕得半月方成。再言,山阴城中,倒是尚有几匹,不过却非其所有……

    当然,战马的主人,便是宋祎。

    宋祎言:讨马,可也。不过,常闻人言,华亭美鹤刘瞻箦极擅鸣琴,若是能得闻一曲,宋祎愿,以马相赠。

    于是乎,爱马心切的袁耽便纵马疾疾前来,满脸希冀的看向刘浓,谢奕亦同……

    是以,刘浓不得不往。

    一路上,三人春风得意马蹄疾,行得甚快。

    谢奕与袁耽对刘浓的舍已为人极是佩服,一人骑马在前,一人乘车在后,将刘浓的牛车夹在中间,深怕其后悔,悄悄转身落荒而逃。

    牛车中,刘浓微微皱眉,心中却纷乱杂呈,思绪瞬息数转。唯女子与小人难养矣,宋祎,不可敌!但马……唉,此时南北封锁甚严、互不通市,江东之地极难获马,王敦的马来自何方?……若是……洛阳……嗯,应早作打算矣……

    “吁”

    来福一声长喝,将青牛制住,眼羡的瞅了一眼前面骑马的袁耽,拧着浓眉,按着剑,回身吱唔道:“小郎君,来福,来福亦想有匹马!哪怕,哪怕,驮马亦成……”

    唉!

    刘浓暗暗长叹,昔年,来福与罗环想为庄中白袍置些马匹,可跑遍了吴郡草市、官市,连驮马亦一匹未得。是以,罗环与来福不得不放弃骑马挥刀梦想!江东啊,缺马!

    思及于此,猛地一振袍袖,昂然跨出,抬眼漫向红楼。

    “瞻箦!”

    谢奕疾疾窜出牛车,招手笑道:“瞻箦,下车吧,且小心些!”

    袁耽翻身下马,抬目凝视,只见车辕上负手而立的美郎君,面目如画美得紧,神情间却仿若带着丝丝忧伤,心中由然感叹:怎地仿似风萧萧兮易水寒呢!嗯,且莫管它,瞻箦,好友矣!

    “嗯,便往!”

    刘浓微微一笑,深吸一口气,徐徐沉入腹中,浑然一荡,随后踏下牛车,挥袖而往。

    这时,帘中再度一挑,从中迈出美婢绿萝,怀中抱琴。

    红楼,高危。

    宋祎的骑术极是了得,领着几个美丽的女婢,每人一匹马,沿着三栋红楼窜来跃去,但见得,襦裙飘冉绵云幔,嫣然笑颜舞翩翩。

    须臾,途径碧潭。

    碧水摇曳,映得白马如龙、绿衣似妖。

    蓦地,马上的女骑士不知看见甚,眉梢飞扬一拔,嘴角随即轻翘,趁着白马跃潭之际,扬起手中长鞭,“啪”的一声抽水而过,仿若快刀裁纸,霎那间便将潭水半半一分。

    “妙哉!”

    “妙哉!”

    掌声如雷鼓,赞声似雨落。柳亭之中,一群少年郎君怀抱着酒壶,目光追逐别具一格的娇丽美景,神情悠然向往。

    人纵鞭,马不停。

    “啪,啪啪!”

    “驾!”

    马蹄急如蔟,娇呼缠人魂。白马挟起绿影,直直插向迎面而来的美郎君。

    “希律律……”

    “小郎君!!!”

    绿萝眼见马即将撞上小郎君,顿时魂飞天外,心中猛地揪紧作痛;由然间却突生一股力,就着那力量,咬着牙、闭着眼斜斜一冲。手腕骤然一紧,身子则随力而倾,倚入宽广温暖的怀中。等得半晌,没有丝毫动静,身上亦不觉痛,咦,没事……

    睫毛眨了眨,悄悄睁开眼,小郎君柔柔的、近近的笑着,情不自禁的吐出一口气,喃道:小郎君……

    “没事,没事。”

    刘浓轻轻的拍着绿萝的背,缓缓将其安抚,心中存怒,徐徐抬起头来,直视前方五步之外,冷声道:“宋小娘子,此为,何故?”

    半晌,无声。

    高大白马上的宋祎咬着嘴唇,看着刘浓怀中的绿萝,眼中复杂难言,少倾,巧巧一个旋身,落马。

    款款行至近前,低眉敛首,按着腰,浅浅一个万福,轻声道:“宋祎见过刘郎君,宋祎能收住马,这位姐姐何人?”

    “若是不能呢?”

    “宋祎能收住马!”宋祎万福未起,将唇咬得樱透。

    呼……

    刘浓将胸中之气尽数吐出,怒意却愈来愈胜,若是方才自己慢得半步,绿萝便会因此丧命!绿萝份属华亭,华亭之人,岂容他亵!面色冰寒如水,眼光似芒而透,正欲出言。

    “小郎君!”

    绿萝原本愣在小郎君怀中,暗觉温暖且迷离,小郎君突地吐气,顿时将她惊醒;一抬眼,小郎君怒不可遏;顺着眼光一瞅,见身前曲着一个美丽万分的小娘子;转了转眼睛,本是聪明致极的人物,立即意会,直起身子,柔声道:“小郎君,莫怒,都怪绿萝大惊小怪……”

    “瞻箦!”

    此时,众人纷踏而来。

    袁耽见刘浓作怒,心中暗觉匪夷所思,适才宋祎纵马踏来,莫论其能不能收住,以刘浓所处的位置,皆可轻易避过,何故作怒?偷偷瞅了瞅绿萝,见她生得娇柔貌美,恍然而悟,却缓缓摇头,暗道:此女婢莫非是瞻箦疼爱的侍姬,不然瞻箦怎地如此失态!唉,人无事便好……

    当下便劝道:“瞻箦,莫恼,宋小娘子亦是无心而为矣!”

    萧然眯着眼睛颇是尴尬,看了看宋祎,摇了摇头,朝着刘浓深深一个揖手,歉然道:“瞻箦,莫恼。萧然代阿姐向瞻箦赔罪了!”

    众人亦慢言作劝。

    唉……

    刘浓默然长叹,见宋祎犹自万福着不肯起来,只得揖手还礼道:“宋小娘子,请起,折煞刘浓了!”

    宋祎浅声道:“宋祎,能收住马!”

    原来,她不起,是为这……

    刘浓无奈,只得再道:“然也,宋小娘子,定能收住马。一切,皆是刘浓错言尔!尚请莫怪!”

    “嗯……”

    闻言,宋祎宛尔一笑,却猛地抬目与刘浓对了个正着,随后悄悄转走,一把拉住惊魂刚定的绿萝,笑道:“姐姐,好气魄!”

    绿萝眨了眨眼睛,悄然卸却她的手,俏俏一个万福,淡声道:“绿萝,见过宋小娘子!”随后冉冉起身至七分,顺势对着所有郎君徐徐一个万福,浅声道:“绿萝,见过各位郎君。”

    礼仪恰恰好,一分不多,半寸不少。

    “咦!”

    这下,众人皆惊。

    经得昨日,众郎君皆知刘浓只是新晋次等士族,南渡之前更是毫无积蓄,未料到其家训礼仪竟如此严格。一个贴身女婢得见众多豪门大阀子弟,却半点亦不怯场。

    恰如其主,不卑不亢。

    桓温笑道:“如此美人,如此气度,怪道乎瞻箦疼兮爱惜。来来来,何故盘桓于此,咱们且至亭中饮酒。”

    萧然道:“瞻箦,请,就待你与无奕了!”

    既已放下,何必再缠!

    刘浓徐徐一笑,揖手道:“各位兄长久候,刘浓愧矣!”

    “啪!”

    桓温猛地一拍大腿,脸上七星抖颤,喜道:“莫非,瞻箦,欲让位于我!

    刘浓侧首笑道:“七弟,刘浓本欲相让,奈何,天不从人愿啊。”

    “哈哈……”

    众人纷纷大笑。

    宋祎眸子一转,趁着此时无人注意,一把拽住落在人群后的绿萝,浅浅一笑,恰若百花绽放。

    媚着眼睛,柔声道:“姐姐名字真好,绿萝!这名字是本名么?不知姐姐年岁,几何?”

    嗯,问恁多,这个小娘子好奇怪……

    绿萝眼睛一眨,抱着琴,借浅身万福时,卸下她的手,淡声道:“回小娘子话,绿萝记不得是不是本名,绿萝年已十八。”

    “哦!”

    宋祎眸光唰的一下亮似繁星,心中暗暗一阵筹算,浑身上下微微颤抖,绿纱亦随之皱展若纹,半晌,定住心神,媚媚笑道:“妹子的琴,真漂亮!”

    琴,漂亮!

    绿萝细眉微蹙,脚步迈得疾快,紧紧抱着琴,心道:这小娘子,有古怪,得离她远点……

    宋祎妖媚一笑,追了上去,强行挽着绿萝,迈向亭中。

    待至亭边时,悄悄把不安的绿萝放了,随后扬手轻轻一拍。

    “啪!”

    闻声,远远跟着的众婢牵马而至,六匹马一字排开。

    这时,宋祎端着双手,朝着亭内众郎君,漫声道:“宋祎愿以马相赠,但有一事相求,尚望各位郎君应允!”

    闻言,众人皆将目光笑投刘浓。

    袁耽撇了一眼刘浓,揖手笑道:“宋小娘子爱音成痴,弄笛可至天听,令我辈追之莫及!既然瞻箦携琴而来,你们何不琴笛互奏一曲?我等唯愿洗耳作听,共尽雅事!”

    “非也!”

    ……

    “非也!”

    乌程县,姚氏农庄。

    青袍人跪坐于案,环撇一眼简陋的居舍,朝着对面局促不安、神情犹豫的葛袍郎君,笑道:“姚郎君,昔年张芳潦倒时,郎君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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