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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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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罢,按膝而起,踏向室外。

    刘浓本欲观画,奈何褚裒兴致颇高,亦不便拂其心意,只得随着二人下楼。褚裒吩咐萧氏随从,命其领众人至弈楼;孙盛笑言何处不可行棋,何故非得前往楼中再行花费。

    褚裒笑道:“此弈非彼弈!”

    “嗯?”

    孙盛眉头微皱,突地眼睛一亮,似想起甚,面色数变,若幡然醒悟,双掌一拍,惊道:“莫非,莫非此弈楼,乃是赌弈?樗蒲!适才那人是输光了!怪道乎脾性恁大……”

    “然也!”

    褚裒叉着腰,挺着胸哈哈大笑,随后侧身问刘浓:“瞻箦,可知樗蒲,可曾行过?”

    樗蒲?赌棋……

    刘浓微微笑道:“见人行过,略有所知。”心中却道:唉,适才那厮输得只剩中衣,如何不知……

    樗蒲,嫣醉与巧思时常玩,便是来福与罗环亦偶有较量。樗蒲又名五木,类似后世飞行棋,有棋盘色作红、黄、蓝、青、白;棋子五枚,有黑、白、犊、雉四种花色,可生十二类组。

    相传为老子西出函谷关,经由胡人之地而携回,初时归为棋类,可行智兵之道。然,时日一久,世人久行其中发现关窃,于是乎便沦为赌弈之所用。再因其变幻多端,行之简单老少皆宜,且凭运气更多乎于智,瞬间便取代六博成为赌中佳品。而六博亦不简单,荆轲因其与人决于闹市;南宫万因其而怒砸国君致死;汉文帝更因输棋,一怒砸死吴太子,从而导致七国大乱!

    一输可倾国,一输可尽家。

    思及此地,刘浓心中猛然一震,竟微微顿步,抬首望向不远处的弈楼,双眼缓缓微眯,心道:七星脸,嗜赌成性,莫非,是他……桓温……

    ……

    注:其间有些历史人物稍稍提前了几年,不过江山查阅后,发现他们的生卒大多不准。便是弟兄之前亦不作准,有时为兄者反没弟大。是以,前后几年误差,请大家别怪。但历史事件,不会改时。另推荐一部民国女频《锦绣荣华乱世歌》,女主非常不错哦。

第八十三章 赌中圣手

    尚未踏入弈楼,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疾传。

    “啪,啪……”

    闻声,刘浓缓缓回转身,漫眼一掠,剑眉微凝。

    七星脸去而复返,散发而赤脚仅着中衣,样子狼狈不堪,然其神情却似蛮不在乎,反而昂首挺胸,光脚踏得沉稳有序,尚多几分轻快。而此番神态颇是熟悉,细细一思,竟与家中白将军风范颇有几许相似。想到此处,情不自禁的嘴角微扬……咦,尚有人!莫非搬救兵……

    “元子莫急,稍待!”

    柳丛中传出一声高呼,随后便见华袍浮动,两名郎君疾疾奔出。

    其中一人双手按腰,剧烈地喘着粗气:“急,急甚!早,早便与汝言过,汝,汝之蒲技岂可,岂可与萧子泽相较!咯,输,输光了吧……”

    “嘿嘿!”

    七星脸浑不在意的将手一挥,大声笑道:“休说恁多,今日一战,我不及他,是以方会将汝请来!一切,便拜托无奕了!不然,我将悲矣!”

    “唉,若是颜道在,一切安矣!”

    来人喘得一阵气,慢慢缓过劲来,徐徐将身挺直,打眼望向红楼,却一眼瞅见刘浓三人,眼神陡然一凝,随后微微阖首,淡然一笑。

    温文儒雅,傲慢暗藏,看似阖首微笑,眼光却漫而不见。

    这人是谢氏二郎君谢奕、字无奕,年方十六便已是太子洗马,来年则会前往剡县赴任府君。便是他将谢氏客院借赁于刘浓等人,其与七星脸桓温是总角之交;桓温好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谢奕亦渐染此道。而桓温则是龙亢桓氏子弟、中上门阀,其父恒彝为江左八达之一,现任尚书吏部郎。

    “原是谢无奕!”

    褚裒轻声低喃,随后暗振神色,轻迈一步,揖手道:“钱塘褚裒,见过谢郎君!”

    “三恶之人!”

    谢奕将手略略一拱,淡然道:“汝之三恶,倒亦有趣!”说着,目光漠不经心的扫掠,一顿,倏然定在刘浓身上,闪了两下,歪着脑袋,脱口而出:“叔宝乎?”

    桓温瞟了一眼刘浓,叉着腰,肆意笑道:“卫叔宝体弱赢瘵,为人所看杀,这位郎君虽是美姿仪,却与……”

    “咳!”

    刘浓一声干咳制住其言,卫世叔待他恩深似海,岂可容人非议,当即踏前一步,沉然一个揖手,默然不语。

    “嗯……”

    桓温性烈如火,被其打断言语本来极是不喜,待见刘浓眼眯作锋,神色则不卑不亢;一阵对视后,心中竟莫名而生好感,随即哈哈一笑,将手一拱:“某名桓温,敢问何人当面?”

    刘浓淡然道:“华亭,刘浓!”

    “华亭美鹤,刘瞻箦?”

    谢奕身侧之人轻呼,待见桓温与谢奕皆面带狐疑的看来,涩然笑道:“大兄,元子,汝等不知,华亭美鹤之名,现已遍传山阴城。适才弟来时,曾闻城中女子言:华亭有鹤,美斯美矣,恰玉似雕,如砌似蹉……”

    “哈哈,本该如此!”

    桓温放声纵笑,挥手之间看着衣袖猛然一怔,一阵清风吹来,全身上下突地一个激灵,叫道:“哎……你我在此地盘恒作甚!无奕,快走快走,替我将衣冠讨来,再作分说!”

    言罢,拉着谢奕直奔弈楼。

    孙盛笑道:“常闻龙亢桓氏有子,性直率真若烈马,今日一见,果然非虚。”稍顿,看着仅剩的谢氏郎君,揖手道:“吴县孙盛,见过这位谢郎君!”

    “嗯。”

    那谢氏郎君淡淡而应,略作拱手还礼,随后转向刘浓,揖手笑道:“谢珪,见过刘郎君!昔年,君幼时所作之诗,谢珪甚是喜爱,不想今日得见,幸甚!”

    “谢郎君过誉!”

    刘浓淡然一揖,见孙盛面色羞窘且藏有微忿,心中暗叹:各人自有各人缘法,褚裒虽傲但性真,孙盛空有玲珑心,却反失其真……

    褚裒亦知孙盛尴尬,有意化解,便笑着摧三人入楼再续。

    谢珪岂会不知,然上等门阀自有骄傲,其根本不予理会孙盛作何感想,反倒若无其事的与刘浓续字,随后便挥袖而去,亦不与三人同行。

    其字为知秋!一叶障目,一叶知秋!

    “唉!”

    孙盛怅然一叹,随后抬首看向红楼,眼底神色极是复杂,数番变化之后,似已作决,沉声道:“季野,瞻箦,寄人以檐下,何凄?居人于眼下,何悲?孙盛自知才疏学浅,难以振声而鸣志,这便与两位作别!至此一别,他日再逢,必是胸中藏物,乘时而出矣!”

    言毕,深深一个揖手,不待刘浓与褚裒还礼,便已昂身而起,踏步直去。

    “安国!”

    褚裒大声唤着。

    孙盛身形猛地一顿,而后背对着二人缓缓摇头,随即加快脚步,三两下便转进柳丛深处。

    稍徐。

    褚裒虚着眼睛,慢慢回收目光,缓缓转向刘浓,中有精光欲透,声音却极低极沉:“瞻箦,你我三人同来,安国已去,只余我与君尔!与君相识虽短,亦知君内秀于魂,存大志于胸,绝非我所能及可知。然,今日褚裒冒昧问一言:若我亦随其而归,汝以何视之?汝待若何?”

    何以视之?我待若何?褚裒,若论其心性,较之陆祖言少得一分诚,较之祖茂荫少得一分真,然褚裒便是褚裒,骄傲之人也,皮里自有春秋矣!其虽言表而心知,其虽简贵却非掩……

    半晌,刘浓洒然一笑,徐徐将手挽至眉前,揖手道:“季野,刘浓视之,与汝何干?刘浓待之,与汝何干!若要真问,不知季野可否,视刘浓为友尔!”

    “瞻箦……”

    褚裒嘴唇蠕动开阖,看着刘浓说不出话来,眼中渐润,皆是心气高傲之辈,自然知晓刘浓此言何意。然也,君子相交,贵在相知,何言其他!自此一揖,莫论生死纵往,莫论风雨如惶,终生为友尔!

    少倾,徐徐抬手,正了正头顶之冠,拂平袍摆褶皱。

    还之以长揖,不起!

    朗声道:“瞻箦,自今日始,钱塘褚裒愿与君为友尔!昔日常闻桃园三友,亦闻竹林七贤,复闻伯牙子期。如此三种,概不相求尔。君子相交,漫若非华,亦不求尔!莫逆、杵白,皆不求尔!天地为证,好教瞻箦得知,今日一拜,哪怕两两相离,纵然往返生死,终不相负……”一语绵长,声音渐高,起伏若徐风过林,有锵锵之音,有绝然不返!

    刘浓沉声道:“季野,你我相交,何故言誓?”

    “瞻箦!”

    褚裒缓缓抬首,双目投视刘浓,星锋渐欲辉眼,沉沉挽手再揖:“你我年少,血亦正热,概当如此尔!莫非,瞻箦不信褚裒胸腔之心否?若是如此,愿剖心以待!”

    “季野!”

    刘浓看着低首长揖的褚裒,久久难以言语,心潮澎湃如海,索性放任其汹其涌,亦不作多言,用力一抖两袖,且把礼挽至眉前。

    敛尽嘴角之笑,荡尽眼底之芒。

    缓缓,徐徐,寸寸下沉。

    对揖。

    “妙哉!!”

    柳丛中,早已于此聆闻的华服郎君大步踏出,疾疾行至近前,揖手笑道:“两位所言,袁耽皆闻,可否暂莫续论,且待袁耽尔!”

    袁耽!东晋赌中圣手!

    刘浓与褚裒皆惊,这袁耽是陈郡袁氏子弟;汉魏时,若论天下门阀之最,自当归属袁氏;便是汝南袁氏亦是出自陈郡袁氏,东汉末年,汝南袁氏争霸败于曹魏,自此烟消云散;然,陈郡袁氏根基深厚,到得魏晋之时俊杰之才呈出不穷,名士不绝于朝野。

    南渡之后,虽有所消减,但其却与谢氏交好,两家几近一体、守望互助,是以仍旧乃顶级门阀郡望!而这袁耽,自幼持才且好赌,为赌中第一圣手,但为赌者皆闻其名尔!

    袁耽见刘浓二人神情微怔,嘴角一咧,淡然笑道:“二位莫要心疑,正如褚郎君所言,概此种种,皆不求尔!如此妙人妙语,闻之幸甚!袁耽别无它意,唯求与两位相交矣!只是袁耽尚有好友之急需解,唯恐怠慢你我之诚,请稍待片刻便可!”

    言罢,亦不待刘浓二人作言,稍作揖手,便挥着宽袖跨步而去。行至一半,似想起甚,一拍脑门,突地回头,笑道:“何不同往?”

    “固所愿也!”

    刘浓、褚裒大声笑道。

    当下,三人踏入弈楼。大堂中有十来人两两对坐,或行棋、或六博、或樗蒲,阳光透窗而进,照着高冠宽衫,一个个神态颇显悠闲。

    不闻他声,唯余落子轻扬。

    有人正欲投木,偏着脑袋思索,恁不地一眼瞅见门口踏进之人,眯着眼睛辩了辩,随后眼神骤然一愣,惊呼:“莫非,袁颜道……”

    对坐之人问:“哪个袁颜道……”

    话将出口,倏地回首,看向门口,神情震惊,手中木落。

    满堂闻声而惊,纷纷投目。

    “啪!”

    “啪啪……”

    紧随其后,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乱七八糟的棋子落得一地!

    袁耽看亦不看堂中之人,径自叫过堂侧侍着的萧氏随从,沉声一阵问询。那随从面显难色,稍稍作想,终是闭口不言。袁耽一眼横过,眉头倒竖,喝道:“岂有此理,莫非萧子泽,惧我矣!”

    这时,一个女婢由楼上而下,款款行至近前,朝着三人浅身万福,低声道:“袁郎君莫恼,且随婢子来!”

    “哦?”

    袁耽眉梢一挑,瞅了瞅楼上,抱着双手,懒懒地道:“何人请我,欲至何地?”

    “这……”

    闻言,女婢神色一愣,情不自禁的将目光投向楼上。

    “请汝至想至之地,汝若不愿,便罢!”

    冷冷的声音自楼上飘下,沿着堂中漫漫一荡。闻此声者,满座衣冠尽皆再惊,神色间若有所思,想窃窃私语,却纷纷忍着。

    袁耽神色亦是微变,随后双手朝着声音来处一拱,淡声道:“袁耽,见过!”

    稍待数分,楼上声音未再出。

    “三位郎君,请!”

    女婢再次万福,领路行前;袁耽、刘浓、褚裒随后。

    直直入得三楼,沿廊转角与酒楼一样,两侧俱是奢华装饰、名家字画,刘浓自不会再驻足观画,这袁耽是去救场的,岂可耽搁。

    待行至三楼最深处,有一道长长的走廊,直通一间雅室。

    女婢于此顿步,万福道:“三位郎君,但行便是!”

    袁耽挥袖便走,直入雅室。

    八个美婢候于前室,见得三人踏进来,神色微惊,随后浅身万福。娇嫩软糯的声音飘进内室,中有一人笑道:“既然来了,何不进来!”

    三人转过长达两丈的八面玲珑仕女屏,一切尽显于眼。

    长长矮案一方,四人对座于案。

    案上置着樗蒲棋盘,在矮案两侧,有几名美丽的女婢跪捧木盘,其中分别盛着几样物事:纸约、玉冠、华袍、木屐,甚至尚有澡豆、香囊……

    面南而坐之人,眉目俊雅,左手懒懒的以肘支案撑着脑袋,右手则悠哉游哉的挥着白毛麈,面带微笑的看着刘浓等人踏进来。待将刘浓辩清,眼睛一眯,眉锋一挑,微微阖首。

    萧然!竟然是他!

    刘浓心中虽有稍惊却不奇怪,略作拱手以还礼。随后淡淡扫眼而过,一眼之下,不禁莞尔!

    另外三人自然便是谢奕、谢珪、桓温,只不过短短两炷香时光,三人模样尽皆凄惨。桓温自不用说,其本就输得精光!而今,且看另外两位:谢奕浑身上下已无别物,唯余一顶青冠!进来时,其正将镶玉的腰带卸下,欲放入盘中!至于谢珪更惨,连脚上木屐亦没了,正被身后女婢捧在盘中……

    “颜,颜道兄……”

    谢奕回转身,面色窘然的捧着玉腰带,而眼中神情耐人寻味……

    “啪!”

    桓温眼睛唰地一亮,猛地一拍大腿,簌地按膝而起,一把抓住袁耽,喜道:“颜道,来得正好!”

    谢珪徐徐回头,眨了一眼睛,随后冉冉起身,抖了抖短短的雪白中衣,赤脚在同色苇席上擦了擦,朝着刘浓缓缓揖手,淡淡的笑道:“刘郎君,失礼了!”

    ……

    注:关于孙盛的离去,大家可能觉得很突然,但是江山从他一出场,就一直在描述他的心性。他的离去,是必然的。本来想在文中多作一些注解,但嫌占字细。如果觉得突然,不妨把他的出场描述,以及后面的种种所为仔细看看,便知,他做出这样的决定,是理所当然的。另推荐一部女频民国《锦绣荣华乱世歌》,女主角很不错。

第八十四章 恰当少年

    谢氏水庄。

    孙盛站在月洞口,回眼望向刘浓与褚裒所居的院子。日红似火轮,遍洒竹篱,投得虹影孔孔格格;凝视久了,恍恍惚惚竟有些许迷眼。

    随从们正在来往进出,将各项家什搬至牛车中。

    贴身近随侍在身侧,忧心冲冲的看着自家小郎君,几番欲言又止,终道:“郎君,为何不稍待些时日再起行呢?”

    稍待时日……

    会稽学馆开馆!

    孙盛缓缓转身,眉头微皱。自是知晓随从何意,由吴县而至山阴,往返几尽千里;这般无功而返,就初衷而言,实属志韧非坚。然其自知,若再滞留,终有一日将薄蓄激发,别的倒亦罢了,唯恐心志将损。心志若失,即失率真!当今之天下,失真者……

    淡然笑道:“无妨,我自求我真矣,何处不可习文章!但得一日,终将回返!”

    言罢,眯着眼睛最后掠得一眼,随后挥袖踏出水庄,心道:褚裒事人事已,可至钢亦可柔之,必将振翅高飞!刘瞻箦……古之君子尔?嘿嘿……华亭美鹤不可成仇,不可敌……

    “哞!”

    青牛纵啼,车队穿闹市而行。

    ……

    萧氏弈楼。

    青玉笛,楠木案,一品沉香缓浮冉燎。

    案上摆着竹简,半卷半展。皓腕若凝雪,玉指修长不似物,慢慢的逐着竹简上的字迹,寸寸挪动。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絺兮綌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轻轻喃念,睫毛扑闪时,明眸如水眷。一诗念罢,嘴角稍弯,两手叠在腰间,稍一用力,身子向后缓缓舒展,亦不知想到甚,浅浅笑起来。

    女婢踏进来,默然跪在案侧,轻声道:“娘子,人已去了!”

    将笛捉在手中,徐徐起身,绿色的襦裙瞬间抖洒。巧巧徘徊至门前,回眸一笑,恰若怒绽夏花。看得女婢亦为之而凝眼,心中悄悄暗赞。

    捉笛人,歪着头,似自问:“何不,去看看……”

    ……

    雅室内。

    其间甚大,十几人共处一室,亦未有半点局促之感。

    自袁耽一来,垂首丧气的谢奕三人瞬间精神焕发,赶紧让出对弈位置,斗志昂扬的落座于沿窗一侧;刘浓与褚裒则在另一侧。

    袁耽嘿嘿一笑,大马金刀的落座在萧然对面。弹了弹盘着的袍摆,发出“扑”的一声轻响,扬眉笑道:“萧子泽,可识得袁彦道否?”

    “哦!”

    萧然嘴角一翘,白毛麈缓缓一打,歪着半边身子靠向身侧侍姬,枕着软软的香肩,撇向几个托盘的女婢,慢声道:“袁颜道何人,我为何要识得?”

    “哦,这便教汝识得!”

    袁耽淡淡说着,亦不作恼,眼睛眯得只余一条锋线,将手一扬,“唰”的一声,已将案中五木揽在手中,歪着嘴巴,手指一掂,便见得五只两头尖尖、中间扁平的木棋,顺着五根指节滑来滚去,四色花彩转动不休,晃得人双眼欲乱。

    室中人,皆惊。

    嗯?!

    萧然暗暗心惊,眼底锋芒缓缓聚作一点,徐徐直起身子,正视对面的袁耽,眉梢渐渐凝重,心道:袁彦道,果然言传非虚!嗯,切不可大意……

    袁耽道:“为教汝识得彦道,汝且执先!”

    “哼!”

    萧然一声冷哼,抓起五木,看亦未看,顺手一扬,五木鱼贯飞入昆木壶中,咕噜噜一阵旋转之后,五木定止:犊犊白白白,贵采为犊。

    擒起细矢,直线劈走十步,直逼袁耽本阵,棋势勇猛锐利!

    “嘶……”

    谢奕三人齐齐抽得一口冷气,即便刘浓亦是微惊,樗蒲有十二类分彩,其中杂采八,贵采四。起手便是一个贵采,运道与技巧确实皆旺矣!怪道乎,这萧然能将谢奕三人杀得落花流水!

    “嘿嘿……”

    袁耽浑不在意的一撇,随后冲着四周众人团团一个揖手,淡然道:“小小最次贵采尔!且待我杀之!”言罢,五根手指轮轮一转,便见得五枚棋木轮流飞入昆木壶中,疾疾旋转如坨,教人分不出花色。

    如此最是勾人!

    桓温两眼瞪着昆木壶,作捶击掌,情不自禁的唤道:“卢,卢卢!”

    “卢,卢卢!”

    谢奕与谢珪亦跟着轻声作唤,上下点头与唤声频率相同,仿若如此便能唤出个最贵的采来!

    褚裒凝视飞旋的五木,嘴里亦忍不住的喃着:“卢……”

    唉!

    刘浓默然观之,眉间微凝似川,心中则暗暗作叹,赌博自古以来便禁而不绝,皆因其可慑人胜负之心,存于或有或无之间;在座诸君皆是世家子弟,乃饱习诗书之辈,然亦难免为其所惑矣!嗯,思归思,存在即是有因,亦不可概然否之。力若不及而移石,终当教石砸身尔!

    便在此时,昆木壶中五木定止:黑黑黑犊犊,真是一个卢!

    最贵之采!

    “妙哉!”

    桓温拍案而起,大赞:“彦道,圣手尔!”

    谢氏兄弟喃道:“圣手矣!”

    褚裒眼神顿然凝滞,满脸的神情变化来去,就四字:不可思议!而刘浓亦暗奇,这可不是色子,昆木壶滑不溜湫且离手,行棋人极难控制五木花色,大多只能靠运道,是以其方能瞬间取代六博!

    “过誉……”

    袁耽洋洋一笑,再次一个团揖,落座。擒着细矢直杀十六步,一举冲至萧然本阵营口,沿路斩杀三子!

    萧然嘴角一裂,伸手招过女婢,端着茶碗抿得一口,淡然笑道:“好气魄!”

    袁耽笑道:“一招尔!”

    持续。

    第二回,萧然掷出个杂采,塔;然其却并不气馁,犹自笑颜盈盈。袁耽接掷,亦是杂采,枭;擒着细矢横冲直撞。如此往来数回,袁耽一路直斩,剑逼阵宫。

    第九回,萧然出贵采,雉,四方细矢合围,斩杀袁耽尖矢,顺势将已方尖矢推出五步。

    阵形已具!正是锋夭……

    咦!

    刘浓漫漫眼光徐徐一收,捉着茶碗暗暗沉吟:此乃兵道!萧然这几回是故意势弱,趁着袁耽直取中军之时,断其中路,截其后路!显然,两人皆可大致控制五木定势,若是如此便非赌弈,而是在互行兵道。兵道亦诡道、亦心道,需得细而观之,以辩其人、以察其性!

    第十一回,袁耽看似漫不经心的重组锋线,却猛地再次打出一记贵采,卢!此举恍似羚羊挂角,天外飞来!竟弃本阵不故,孤军直凿萧然本阵!

    十二回,萧然四路合击,斩杀孤军;留下两路防守中阵!

    就在此时,袁耽犹若神助,贵采,卢再出!携着箭形细夭,直冲两路拦截,四下斩杀;萧然大惊,慌忙四路合围却终究慢得半步,教其一举击溃本阵,直达终点。

    “啪!”

    五木入壶!四座皆惊!

    袁耽冷声道:“如此,识得袁彦道否?”

    “一局尔!”

    数息后,萧然漠不挂心的将白毛麈往案左一扔,提笔在左伯纸上划下一笔。

    而如此一笔,便是十万钱!整整百缗!

    谢氏三人对目互窥,面色尽皆大喜,纷纷投目女婢托着的木盘,随后略带尴尬的看了看刘浓二人,匆匆转走目光,神情颇见涩然。

    桓温输得二十万钱,谢氏兄弟输得十万钱;三人浑身衣物抵押一万钱,合计三十一万钱!如此一局,已然赢回三成,若趁势再赢几局,想来便可重着冠袍矣!唉,这般等同裸呈相对,终是有失斯文,教人坐立难安矣……

    再战!

    棋盘不见血光,然杀气腾腾。虽然二人兵道相差无几,但若论赌技,萧然倒底欠缺袁耽些许。

    连败三局!

    一败再败之下,萧然却将赌注一再提升;到得最后,赌注已是五十万钱一局。

    气氛沉凝若水,托盘女婢低首垂眉,不敢看向棋盘,浑身微微轻颤,心道:这盘子,好沉呀……

    满座不闻声,唯余五木转动,细矢厮杀……

    “啪!”

    五木再入壶!

    袁耽面红若坨玉,双眼绽露精光、闪烁似茫,漫眼掠过所有在座之人,随后挥手将袍摆一弹,微微昂首,慢声道:“如此,可识袁彦道否?”

    呼……

    褚裒按膝之手紧拽成拳,暗暗呼出一口气,胸膛禁不住轻轻起伏;经得计算,那萧然前后已输三百万钱矣!三百万钱,若在偏远之地,可以置老大一个庄子!

    萧然,将作何答?

    半晌。

    “啪!”

    萧然将手中五木投入壶中,微微向身侧点头示意,几名女婢知意,遂将手中木盘托向谢奕三人。而后,其缓缓正身,凝视着对面袁耽,罗预数息后,慢慢将手一揖,正色道:“佩服!袁彦道之蒲技,萧然不及!三百万钱,彦道随时可遣人来取!”

    “哈哈……”

    袁耽等是便是此言,放声大笑,稍后,徐徐敛了笑意,抬起双手,揖道:“胜则胜,败则败,绝不搪塞而滞泥!萧子泽之名,亦不为虚尔!今日与君对蒲,袁耽甚是畅快!但取前番好友所输,后者取之何意!”

    言毕,按膝而起,疾步行至刘浓二人面前,揖手笑道:“余事已了,两位,袁耽尚可入得眼否?若可,你我三人,何不就此缔结为友!”

    袁耽,值得为友。

    刘浓撩袍而起,揖手笑道:“华亭刘浓刘瞻箦,见过颜道兄!”

    褚裒喜道:“钱塘褚裒褚季野,见过颜道兄!”

    “哈哈!”

    袁耽放声再笑,心中极是开怀,放眼撇了撇四周,见矮案上置得有酒,遂大步踏往,提着酒壶笑道:“子泽,借汝一壶酒尔!”

    随后,不待萧然接话,提酒而返,朗声笑道:“昔日桃园三友,以浊酒一壶祭告天地玄黄,乃此成就一番大业。如今你我三人既欲结友,怎可无酒。”

    说着,将酒沿着矮案徐徐一洒,随即便欲提壶就饮,突地想起一事,眨着眼睛再道:“袁耽年已十七,不知瞻箦,季野,年岁几何?”

    “彦道稍待!汝等意欲何为?”桓温挥着手大声叫道,其正在两名美婢的侍奉下穿衣袍,瞅见袁耽此番行径怪异,既饮酒且续年岁,两眼放光颇是好奇。

    “然也!意欲何为……”

    谢奕随口而应,将心爱的玉带复又系好,拍了拍腰间;再扶正头冠,拂了拂袍襟,漫眼掠过身侧铜镜,缓缓一笑。暗中自赞:翩翩郎君,亦如玉矣!

    萧然沉吟半晌,嘴角一斜,懒懒起身,提着酒壶,行至三人身侧,笑道:“三位,莫非缔结挚友乎?如若不嫌,可否将萧然亦续上!萧然,萧子泽,年十五!”

    “缔友!”

    闻言,桓温突地一声大叫,两眼圆瞪吐光,吓得身前女婢退后半步;其却浑然不觉,几个疾步窜过来,大声道:“桓温,桓元子,年十四!”

    谢奕整毕衣冠,悄然转至案侧,捉了一杯酒,徐徐迈至近前,环眼一扫众人,淡然笑道:“谢奕,谢无奕,年十六!”

    谢珪将乱发一挑,扯了根丝带一系,三步踏来,笑道:“谢珪,谢知秋,年十五!”

    褚裒笑道:“褚裒,褚季野,年十五……正月!”说着,挑了挑眉,一眼掠过萧然、谢珪,意态明显……

    唯有刘浓尚未续,众人将目光齐投美郎君。而桓温更是双眼如炯,紧紧死盯。尽皆十五、六、七,唯他一人十四,如何教人心甘!

    美郎君面带微笑,淡然道:“刘浓,刘瞻箦,年十四,正月!”最后两字,落得既慢且缓。

    “啊!”

    桓温大叫,双手一摊,渭然叹道:“莫非,我将最小乎……”

    “哈哈……”

    众人皆笑。

    袁耽年岁最长,心中大喜若狂,飞扬着眉梢,目光慢慢漫过在场之人,随后缓缓举起酒壶,便欲先饮。

    “且慢!”

    冷冷的声音自屏风后飘来。

    众人回首而望,一眼皆怔。

    青玉笛,嫩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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