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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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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浓亦极喜褚裒性子率真,与陆纳、祖盛颇有相似之处,便欣然应允。褚裒更喜,当下便邀刘浓一起再返酒肆,置下美酒与各色吃食,三人咏诗畅怀。孙盛暗中却颇是奇怪,不时看向刘浓,心道:会稽学馆非中、上世家不可进,便是我与褚季野亦不过前往一试尔,能否得进尚不可知,他怎地就如此笃定?
饮得一阵,褚裒亦想起此事,持着酒盏的手,猛地一顿,竟溅出不少酒水,稍作犹豫,终是问道:“瞻箦,莫非汝竟不知么?”
“季野有问,但请言之!”刘浓早已瞅见孙盛几番欲言又止的样子,再听得褚裒此言,心中亦暗暗奇怪。
“唉!”
褚裒一声长叹,看来瞻箦果真不知此事,嗯,不可不提醒,遂沉声道:“瞻箦,会稽学馆非同等闲,对世家子弟考核甚严,建馆三年,尚未曾听闻有次等士族得进矣!”
原是此事!
刘浓笑道:“昔日,刘浓曾蒙朱中郎赐帖,期以持之拜访谢幼儒先生!”
“名刺?朱中郎?”
闻言,褚裒眉头锁得更紧,渭然叹道:“瞻箦,恕褚裒冒昧,朱中郎常驻外郡往返皆匆,是以不知谢幼儒先生在去岁便已明言,会稽学馆不得举荐也。”
孙盛亦摇头道:“其考核共分上、中、下三等,依世家类别而不同矣!若按往年之例,上等世家较易,中等世家难,次等世家极难!”
闻得二人言,刘浓心中怦的一跳,心思瞬息数番电转,不着痕迹的将微微颤抖的左手一抹,淡然笑道:“圣人云:既来之,则安之。刘浓不才,亦愿见识极难之核矣!”
言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裂喉。
褚裒、孙盛面面相窥,两人原本对此行其实并未寄以厚望,此时听得刘浓所言,心中犹似火烧,各自将酒饮尽,重重搁盏,随后齐声赞道:“瞻箦,妙哉!”
刘浓洒然一笑。
当时明月在,浓夜欢醉。
其间,那掌堂余谯趁着几位郎君饮得开怀,悄悄对刘浓笑言日后将卖果酒,再不卖竹叶,青酒,同时亦希望能卖真正的华亭竹叶青。刘浓略作思索,便当场修书一封相赠,余谯持之便可与刘訚接洽。至于如何得售,那便是刘訚的事,其自行拿捏后则会上报,刘浓亦不会多加约束,在商言商矣!
踏出褚氏酒肆时,已是中夜。
弯月如镰,洒得四下一片水白,林间则朦胧隐约。
刘浓饮得有些过,走路歪歪斜斜,被脚下石块一绊险些摔倒。来福赶紧一把扶住,递过两颗酸梅。顺手接过,正欲往嘴里一塞,突然一阵幽风吹来。
轰!
阵阵酒意再亦经不住,顿时一泄而出。
来福吓坏了,摇着小郎的肩,惊呼:“小郎君,好些没,好些没……”
“来福,你,你,勿摇,勿摇,我……”刘浓难受之极,扶着两根青竹,只觉天地皆在旋转。
来福放开小郎君,怯怯地涩然道:“哦,小郎君,来福不摇!再也不摇了……”
“锵!”、“何人窥探?”
剑出鞘。
霎那间,来福双眼在月夜中森寒如铁,重剑撤在手,遥遥指向远方林间。
“来福哥!是我……”
林中灯光一挑,墨璃手持梅花映雪灯迎来,身侧尚跟着两名带刀白袍。款款行至近前,突见小郎君扶竹呕吐,心中惊骇万分,呼道:“小郎君醉了?”
说话间,将手中灯往身旁白袍一递,人已经窜过来,一支手轻轻缓抚小郎君的背,另一支手则掏出丝帕替其擦拭嘴角,心里可疼了:小郎君,怎地喝恁多酒……
随即又抬头嗔道:“来福哥,你没带碎湖姐制的酸梅么?”
来福不言,看着小郎君醉酒的模样,心中极疼,饮酒时曾递过酸梅,不知何为,小郎君未接。
“无,无妨,回,回吧!”
半晌,刘浓借着墨璃的手臂,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暗暗顺得几口气,胸中酒意渐渐平复,只是手脚乏力,亦在扪心自问:为何会醉?
四人携着刘浓返回驿栈,绿萝见之,惊得手足无措,即刻煮醒酒汤、烧热水。刘浓喝过醒酒汤,浑身仍无力,不能自行沐浴,红着脸让二婢脱了个精光。
其间无事,不足为道……
飞檐斩月!
待小郎君睡下,来福领着两名白袍携剑而出,沿着来时之路,缓步慢行。待行至先前竹林时,持着剑一直抵至林中深处,冷声喝道:“出来!”
……
注:解释下守关者,公孙龙牵白马入关,辩解白马非马,不用交钱。讲了一大堆,守关者听不懂,说:你说的好像有道理,但还是得交钱!另,推荐女频民国《锦锈荣华乱世歌》好女主,会盗墓
第七十三章 今夕何夕
夏夜漫长,明月不肯终宵。芥香缓浮,铜灯烟火互燎。
墨璃蜷在床前小木榻上,半个身子斜斜伏着床沿,歪着头靠床栏假寐。绿萝则侧坐于床沿,拿着柄小团扇,轻轻的挥着,眼睛亦是半眯。她俩忙得小半宿,深怕小郎君醉后遭罪,不敢至前室歇息,准备彻夜守候。
“嘤斛……”
“叮……卜咙……”
流水潺潺,鸟鸣山间;如丝似续,恰拔作喃。
箜篌?
梦耶,非耶?为何如此熟悉……
刘浓睁开眼来,尚未将眼前人辩清,悠幽旋律已然徘徊于耳际,非梦矣!
“噗!”
团扇掉落,恰好砸在他脸上,绿萝猛地一惊,眨了眨眼睛,轻呼:“小郎君,醒了?”
“嗯!”
刘浓深深吸进一口气,胸中仿佛存得些力,稍作起身,饥饿感层层袭来,直欲冒冷汗。墨璃也已惊醒,赶紧至案上取了些吃食点心过来。
囫囵塞了些,连味道亦未辩清,而后双手对在胸前缓缓扩展,暗觉力气渐复。瞅见二婢神色忧忧,洒然笑道:“只是醉酒尔,莫要忧心,且去歇着吧!”
言罢,揭开被子便起。
二婢当即服侍其穿好衣衫,欲梳头束冠时,刘浓笑道:“只是出去走走,不用了!”
迈步出室。
箜篌声犹在侍续,由隔壁驿栈传来,一墙之隔。抬眼看了看天,星辉斜月满空,亦不知是甚时辰。悄然度至墙下,侧耳倾听,曲子换作《广陵散》,细细辩着几个独特的音阶。醇和见辗转,衔接如无物,嗯,应为正谱!心中暗觉奇怪,自嵇康死后正谱杳绝,尚有何人得持?便是江东陆氏亦只有复谱啊……
“……卜咙……”
蓦地,箜篌声如月急洒,拔着心弦,揪着魂,一路飘飞。倏尔,直投入湖,映作两轮明月。悠悠,悠悠,不可见……
不知何时,刘浓已然负手抬头,眼望着苍穹,情动而朗言:“明月几时有,把酒问清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咏声寄朗月,曲声恰作合。诗罢,声亦毕。
“妙哉!”
隔壁有人大声赞道,随后再道:“幸甚!今夕何夕,见此良人,闻此良月!敢问,何人咏诗?”
刘浓答道:“华亭,刘浓!”
“噗……嗵……”
弦断!
“虎头?!”
谁?
闻声,刘浓顿住,仿若玉雕。
隔墙之院,朗月眷顾如水。雪白的苇席,襦裙亦作雪;半月箜篌,盘恒髻。半边脸斜倚着篌首,亦如雪!瘦如骨的十指掌着篌身,缓缓起身,仿若风一吹即逝。
挪步,想至墙下。身侧的婢女惊了,疾疾相扶。
墙下的华服者心惊回首,呼道:“阿姐……”
恍若未闻,似纸人,飘向墙下,轻喃:“虎头?是虎头吗?”
山莺儿!
明丽而忧伤的山莺儿!
卫叔母!
坟前,丝雨,重缟!
这一切,纷踏而来!
“叔母……”
刘浓嘴唇轻轻开阖,却未有声,心中嗵鼓如擂,想呼却迷障。咬着牙猛力一甩头,惊醒,颤声道:“叔母!我是虎头!”
“扑,嘶……”
“娘子!”
“阿姐……”
“娘子醒醒……”
隔墙乱作一团,山莺儿扶着墙悠悠而坠,丝裙则被墙下杂技撕破。
“叔母,叔母稍待,虎头这便过来见礼!”
刘浓闻声大急,撩着袍摆瞅了瞅院墙,若是借着院中矮案,且试试看能否一跃而过。正欲纵上矮案,却听绿萝提醒道:“小郎君,不可!”
嗯?是不可如此莽撞!
闻言,刘浓神色一愣,转而大步向门口行去,准备即刻至隔壁驿栈见礼。行至一半,猛地顿住身形,虽然自己尚未成年,但深夜拜访霜居妇,成何体统?欲置叔母声名于何地?然,心中委实想见一面,六年了!整整六年未闻音讯!亦曾问过卫协,其言语却刻意避过。而自己曾答应过,将带她至洛阳……曾几何时,甚至想过,或许人已不在,亦或改嫁他人,不然卫协为何避过……
思绪纷乱……
“虎头……”
隔墙声音再传。
刘浓行至墙下,胸膛急剧起伏,半晌,方道:“叔母,身子可还好?”
山莺儿雪白着脸,明眸渗满笑:“好着。”
稍顿,犹豫着,轻声问道:“虎头,尚记昔日之诺否?”
昔日之诺……
“叔母!”
刘浓一声长唤,而后将袍摆一卷,跪于青石地,顿首沉声道:“叔母但请宽心,虎头时时不敢忘矣!终有一日,定当复诺尔!”
半晌,山莺儿喃道:“嗯,如此便好!”想了想,急急的瞄了一眼华服者,颤声道:“若,若……生,我愿往;死,我亦愿往,虎头!!”
言罢,软在墙角,额间密布细汗,仿若所有的力气皆已泄尽。
“阿姐!!”
华服者一声轻喝,窜至近前,见山莺儿已然晕阙,横了几名女婢一眼,示意她们速速带山莺儿离开。女婢们惊若寒蝉,当即便扶着山莺儿行向室中。
刘浓惊呼:“叔母,虎头可否前来见礼?”
华服者眉间紧锁,重重吐出一口气,眼底几番闪烁,隔着墙,沉声道:“刘郎君,阿姐身子不适,夜访不便。莫若,明日再访!”
言罢,转身踏进室中。
叔母……
刘浓愣然于地,抬头仰望着两丈高的院墙不语,心中则混乱之极,暗道:夜访不便……夜访不便……
绿萝虽不知此乃何事,心中却极忧,小郎君浓醉刚醒,怎可神伤;抱着一卷苇席,悄然铺在地上,看着怔怔的小郎君,柔声道:“小郎君,勿要担心!现下已近四更,稍待一个时辰,咱们便可前往!”
说着,看了一眼墨璃。
墨璃知意,旋身而走,寻来福去了。
一个时辰极快,一个时辰亦慢似经年。待到月隐,日尚未出,天边悄然浮白之时。刘浓按膝而起,挥着宽袖疾疾穿出后院,踏过滴水檐,袍跨青石阶,直直奔向隔壁《夏风》驿栈。
绿萝紧紧随着,不停左看右看,心中暗奇:墨璃带着白袍去哪了?怎地还未寻着来福呢……
“碰,碰碰!”
守门的随从闻听敲门声,心中极是奇怪,谁会如此早便来投栈?扣门声急促而持续,不敢怠慢,将栈门放开。头顶青冠身着月袍的郎君踏进来,面沉若水,神态颇急,未作一言便迈向后院。
随从疾呼:“这位郎君……”
“给!禁声!”
美婢递来一串钱,足有上百!而后便紧随那郎君直去,其间脚步根本未曾停顿。二人仿若一阵风,自随从身边掠过,冷幽幽的。
随从提着沉甸甸的钱,半晌回不过神来,突地一拍脑门,追向后院。
后院,空无一人!
墙角,一截雪纱在荆棘丛中随风而荡。
将那截雪纱捏在手中,刘浓歪着头,哑着嗓子问道:“人,呢?”
绿萝再塞了一把钱过去。
随从接过钱,喜道:“回禀这位郎君,他们走了有大半个时辰了,自后门而走!”
后院有门,穿出之后便见水渡口。
雾锁水面,茫茫而悠悠。青冠月袍负手于柳下,背后手心拽着雪纱,风起,纱扬。妖娆美丽的女婢候在一侧,柳眉深凝,心忧。
“小郎君,咱们回吧!”
“嗯……”
半晌,将那白纱叠成三叠,放入怀中,朝着江面深深揖手。而后,长长舒出一口气,淡淡笑道:“走吧,天尚早,你去补会觉,我练会字!”
“嗯!不,婢子给小郎君研墨!”
绿萝软软的回话。
二人将将回返驿栈,便见墨璃与来福候在门口,八个白袍并排而列。来福见得小郎君回来,暗中松得一口气,疾疾迎上前,问道:“小郎君,是卫夫人吗?”
“叔母走了,无事!”
刘浓淡然一笑,踏进室中,准备练字。墨璃与绿萝赶紧铺纸、研墨。来福侍在门外,心中惴惴难安,他是见过卫夫人的,知晓其在小郎君心中的份量。适才带着人去隔壁驿栈,人去楼空;匆匆追至渡口,只余小郎君和绿萝;是以,便只能默然回返。
少倾,来福踏进室,跪坐于案前,阖着首,按着膝,轻声道:“小郎君,莫若修书一封与杨小娘子,请小娘子遣人再寻寻吧?”
寻?何处寻!
建康?三年前便已寻过,无人得知!襄阳?两年前亦往过,河内山氏虽落籍在此,可仍一无所获!余姚?山莺儿之弟山遐任府君,一年前亦至过,依旧芳音不可觅!六年来,她仿若平白消失了!况且,寻到又若何?此时,可能前往洛阳?昔日寻她,只想知道安否……唯愿其安矣……
刘浓跪坐于矮案后,微眯着眼,接过绿萝递过来的狼毫,在梅花墨上荡了荡,提笔沉落: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昔日之诺,彼日必至!
顿笔,心亦静,抬头微笑道:“不用了!”
略作歪头,突地见来福面上有一道擦痕,奇道:“怎地了?”
“嗯?”
来福一愣,随后抹了一把脸,看着手心血丝,嘿嘿笑道:“小郎君,有个趣事……”说着,说着,来福腾地起身,纵入院中,而后竟抽出重剑,边舞边叙。
“噗嗤!”
两婢齐笑,便是白袍嘴角亦裂。
刘浓踏至水阶上,负手看其练剑,嘴角亦微微翘起,心中则暖暖的,知晓来福是故意如此。其言,与那大汉比试了大半夜,二人斗过拳脚、比刀剑,最后谁亦未能胜过谁,只得以平手作罢。来福演说得极是有趣,他却听得心惊,心道:若是能与来福战成平手,那可极是了得!来福与我可不一样,天生神力倒亦罢了,他可是专事与李越习剑且天赋极佳,不似我尚得以诗书功课为重……
抬眼望了望天际。一轮红日,即将破开雾白。
便在此时,褚裒与孙盛联袂而来。二人面色皆不佳,孙盛本就略显苍白,此时更似惨白;褚裒稍好,但眉色间亦是萎靡不振,想来皆是因一夜宿醉之故。
褚裒见刘浓人立于阶,神色间则丝毫未因酒醉而堕其风范,依旧大袖飘飘、丰神俊朗,宛若玉树临风,啧啧赞叹:“瞻箦,果真玉仙尔!”
刘浓洒然一笑,日日练剑不辍,偶尔宿醉又岂可伤之!
孙盛笑道:“瞻箦,此地离山阴县不过百余里,最多两日便至!今方八月初一,离八月初八开馆尚有几日。季野兄得闻稚川先生月前曾至钱塘武林水一游,因其甚喜武林水色便购得山院,以作养心清神之用。今日你我三人,莫若一同前往拜访,如何?”
关内候,葛稚川!丹道大家、《抱朴子》!顾荟蔚的医术老师!轻易能得见之?
武林水?西湖!
闻言,刘浓思绪瞬息数转,原本想早日抵达山阴县,以便找驵侩(牙行)在县内赁得居所,毕竟需滞留会稽三月有余;若有可能,尚得至乌伤县朱氏投帖拜访朱焘家人。而今看来,二人皆有心前往,委实不便推辞!嗯,即便不能见着葛稚川,游一游西湖亦好。至于乌伤县,若三人同往投帖则不可取,待择日再往吧!反正朱中郎不在,投帖亦不过以全礼数尔!
当下,三人作决,游玩武林水。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牛车穿出竹林,直插柳道,面南而往。待行得约模二十来里,平野中突现一汪翠湖,掩映于青山之中,浮岛于宝蓝之上。其间,绿树成荫、飞鸟划水;间或有孤船浮叶,倏尔有笛音婉扬。牛车沿着湖边而行,两侧柳垂似缨络,但有清风拂过,皆作沙沙。
再行一阵,褚裒挑开边帘,指着远方一座青葱山岭,喜道:“便是此岭!”
孙盛瞅了瞅,笑道:“已然不远,莫若步行!”
三人弃车而步行!
刘浓有心观湖,遂落后几步,置身于柳下,回目极视,但见山不在高却绵绵似障,恰若绿臂合围,将此明珠团抱于怀中。湖水清澈致极作湛蓝,不见丝毫杂色;唯余晨间纱雾,浮在水面,半半一拦!看着如此秀丽水色,忍不住的暗叹:果真是若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不过,现下除山便是水,若与后世相较,几无相似之处!唉,唯天然,方是大美矣!
突地,竟莫名地想起杨少柳,这般雾纱掩面,不正是……
“瞻箦……”
……
牛车行至水边而停,三方重帘皆遮,冷冷的声音传出:“跟上去,觅机而动!”
环围牛车的二十余人中,踏出一人,按着刀,沉声道:“郎君但请宽心,昨夜因事搅葛,唯恐一击不得中,是以小人未敢行事。此番若得时机,定取其首!!”
车中人冷声再道:“若有失,自失!”
按刀者答:“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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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螳螂捕蝉
人至松下,车止岭前。
经得一路烟涤水洗,褚、孙二人颓态俱去;挥袖踏屐间,高视阔步,尽显荣光焕发。
褚裒抬头打量郁郁葱葱的山岭,中有一条弯曲小道盘旋而上,道路则是杂草丛生,感叹道:“稚川先生真性自然,便是山中小道亦是随踏而出,果真不滞于形矣!”
孙盛拂去肩上落叶,笑道:“季野、瞻箦,料来稚川先生喜静,你我莫若轻身而往?”
“然也!”
褚裒赞成,遂命大部随从守在山下,只携两名武曲上山。
此番游湖访山,墨璃与绿萝因彻夜未歇,刘浓便未让她们跟随,且留下两名白袍照拂,毕竟两人皆是女子且颇有姿色,尚是谨慎些为妥;是以便只带着六名白袍与来福,即便如此已是八人。而褚裒与孙盛所携更众,三方若合,随从部曲几近半百。若这半百之数尽皆上山,绝非拜访清居名士之道矣!当即,命来福留下四名白袍看守牛车,而后上山。
山林清幽,因临湖而微湿。
三人行得一阵,木屐底部沾满泥土。
褚裒靠着一株歪松,用树枝捣泥,边捣边笑:“自然之路难行矣,若非山中有贤侯,断然不至也!”
孙盛深有同感,用衣袖抹去额间细汗,放目而致远,见得远方有山更秀,再瞅瞅四周,除却松便是柏,亦无甚出奇之处,遂奇道:“怪哉!此山非名山,亦不见雄壮秀丽,为何葛侯会择此而居?”
刘浓亦在纵目俯逐四野之景,但见此岭位于湖之东北,朝南而向;左倚明湖,右傍绵延青障;若是以青囊术而视,颇是聚风汇水;况且此山虽不佳,然却视野极好,可将整个西湖一目揽尽。
此刻,恰好清风拂来,撩起袍角斜飞,心怀亦随之舒畅,便朗声笑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瞻箦,妙哉!”
闻言,褚灾与孙盛齐赞。
“山若不高,仙何居之?水若不深,龙何游之?”
两人赞声刚落,一个声音便从林间慢慢传来。众人随声看去,便见一名渔夫弯身行于泥草道中,头顶竹笠,身披苇衣,下摆半缠腰间,穿着麻鞋,挽着袖;右手则提着一根草绳,几条青鲤正在绳端晃来荡去。
褚裒摇头笑道:“原是渔夫!”随后便低下头,继续捣泥。
孙盛将木屐在野草中一阵擦拭后,抬脚试了试,觉得轻松了些,笑道:“瞻箦,季野,走吧!山虽不高,亦需一气而登顶!”
此时,那渔夫已行近至前,提着鱼,叉着腰,再道:“人居山为仙,山势非高,仙人不居;龙游深涧,虾戏于浅,此乃世人皆知之理!我打渔二十载,武林水中只有大鱼,未见有龙也!这位郎君,怎地胡说呢?”
嗯?!
三人闻言皆惊,转而齐齐打量渔夫。年约三十有余,面目红润,眉长唇厚,三寸短须沾满露水,提着渔的手极是粗燥,满腿是泥。
褚裒眉头微皱,孙盛眼睛浅眯。
有随从跨前一步,指着渔夫喝道:“渔家,胡说甚!”
“扑!”
渔夫被随从惊骇,倒退一步,手一松,鱼入草丛中。
“罢了!”
褚裒挥手喝止随从,淡声道:“何苦为难不识风雅之渔夫尔!”再对刘浓笑道:“瞻箦,你我不必为此扫兴,走,上山!”
孙盛亦笑道:“然也,拜见葛侯为正理!”
唉!
刘浓暗暗一叹,见那几尾鱼尚在草中不断扑腾,上前几步,提起鱼,递给渔夫,笑道:“人在山中即为仙,潜龙藏渊亦在天。渔家,以为然否?”
渔夫一愣,再退一步,摇头道:“山中无仙,水中无龙!这位郎君,你错咯!”
褚裒与孙盛见刘浓上前,心中虽不以为然,但亦暗生微疑,待听闻渔夫如此对答,皆是缓缓摇头。刘浓淡然一笑,亦不为意,继续上山。
不多时,众人来至一处平整地。眼前,两松合围作牌楼,形如拱;一条青石小路宛延而进,尽头处是一所院子;白墙红顶,青翠篱笆。
此时,松拱中有人行出,辨其装束亦是山下渔家。待见得三位郎君行来,纷纷避在道旁一侧,其中有个螟蛉童子,好奇的打量着提鱼的渔夫。
渔夫摇头眨眼,童子裂嘴暗笑。
鱼贯而进。
刘浓落后几步,侧首笑问:“渔家亦是入山拜访贤侯么?”
渔夫摇头道:“我不识得贤侯,我是来谢鲍仙姑!”
鲍仙姑?!
刘浓眉间微凝,葛稚川之妻鲍潜光医术精湛,犹擅针术、灸术!莫非顾荟蔚的针术是从其于她?若有所思间,已踏至院口篱笆处,有两名青衣随从静守于前。
这时,渔夫疾走几步,越过褚裒、孙盛,朝着青衣随从晃了晃手中的鱼,笑道:“鲍仙姑何在,前日救命之恩无以为谢,特于湖中捉得青鲤相酬!”
“啊……”
左侧青衣微怔,右侧青衣眉头一颤,嘴巴一歪,摆手道:“请进!”
“嗯!”
渔夫提着鱼,踩着青石直进,落得一行泥足印。
咦!如此容易?
褚裒心奇,半月前,曾闻温峤散侍与刘侍中齐齐来访,葛侯只留温散侍吃得一顿湖鱼,而对刘槐刘侍中则见而未见,使其喝得一夜北风!莫非传闻有虚?怪哉!莫若上前一试,遂迈前两步,朝着墙内一个揖手,而后对青衣随从道:“钱塘褚裒携友拜访葛侯,尚望通秉!”
左侧青衣随从眉头一皱,答道:“先生采药未归,客人请回!”
嗯……
褚裒怔住!
孙盛踏前一步,向着墙内深深揖手,随后朝着右侧青衣随从稍稍作拱,温言笑道:“若先生未归,可否容我等,入内拜见鲍夫人?”
右侧青衣随从阖首还礼,答道:“鲍夫人,不见外客!”
啊?!
渔夫可见得,我等则成外客?!
二人面面相窥,愣得半晌,相互一个对眼,默然退下。
孙盛瞅了瞅篱墙内,悄声道:“季野兄,奇人脾性亦多奇,不足为奇尔。”
“然也!”
褚裒深以为然,随后点头道:“刘侍中亦曾在此饮露中宵矣!不见我等,不足……”言至此处,溜眼瞥见刘浓正负手于树下,漫眼四处闲看,面上神情则怡然自得。心中突地一动,笑道:“瞻箦,莫若汝前去一试尔?”
嗯?
闻言,刘浓眉头一蹙,稍稍一顿。
便在此时,墙内再行来一名青衣随从,掠眼扫过墙外众人,最后定在刘浓身上,阖首施礼,笑道:“这位郎君,夫人有请!”
“我?”
刘浓奇了,忍不住的伸手指了指自己。
随从笑道:“然也,最美的郎君,断不会错!”
啊?!!
三人皆怔,面相各异!
稍徐。
褚裒双手一摊,苦笑道:“瞻箦,绝色矣!我等不及矣,形愧尔!”
孙盛以拳击掌,渭然叹道:“瞻箦,壁人……”
“二位!”
刘浓一个揖手压住两人话头,而后笑问随从:“可否容我好友亦入内拜访?”
随从摇头道:“夫人只请最美的郎君,并无他人!”
再将手一摆作引:“郎君,请!”
刘浓面对褚、孙二人歉然一笑,随即踏入篱笆墙中。
沿着青石路行得小半刻,院子方尽显于眼前。不大,只有两进两落,约模二三十间房。建筑风格古朴,皆是木质。行于檐廊,悄悄瞥眼窗内陈设,简而不华。路过书室时,整整一墙竹简,看得刘浓心惊。再往里走,突见屋内有人高青鼎、排排药罐,几个小随从正穿行于其中,添火加料。
行至此地,刘浓加快脚步,炼丹,会炸的……
渔夫在室中喝鱼汤,抬头时见刘浓踏向门口,起身笑道:“来得好!师妹,且看,是否乃美郎君尔?”
“格……”
闻听此言,跪坐于矮案一侧的年轻俊妇忍俊不禁,嘴角浅浅一弯,放笑;随后缓缓起身,眯着眼慢慢回首,只得一眼,惊赞:“果真美郎君矣!”
刘浓早已在廊下辩出渔夫,心中虽惊却不奇,淡然踏至室口,揖手道:“华亭刘浓,见过葛侯,鲍夫人!”
“珠联生辉!”
“华亭美鹤……”
“咦!是你……”
室中响起三个声音,刘浓闻声而怔,随后徐徐抬眼,渔夫面含微笑,胡须上则挂着一枚鱼刺;身着翠色对襟襦裙的年轻俊妇笑颜盈盈,面色微惊。可是,第三人呢?为何不见!莫非误听……
微微摇头,稍加一拂,随即心平如水,淡然而视。
年轻俊妇虚着眼细细的将刘浓一番描画,随即目光往案后屏风掠了一眼,而后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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