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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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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西垂,洒得左侧河水波光潋滟、碎金舞鳞,右侧则是片片老柳掩得排排画亭。恰遇此时阵阵晚风绵拂,凉爽之意透窗而来直入心神。

    二人见得渡口已不远,久坐车中拘得不便,索性弃车而步行。刘浓头顶青冠,身披月色纱袍,袍袖挥舞时不尽翩翩;而祖盛亦有七尺颀长身躯,圆脸大眼颇是灵动。俩人漫言闲笑行走于翠翠河畔,自是惹得路人纷纷驻足而观,更有甚者借着画亭、绿柳遮掩,指着他们细细评头论足。

    柳下,有人低喃:“那个郎君好美,若是能嫁作他妇,一生足矣!”

    画亭中,有人捧着把小团扇,遮住半张脸,娇声漫道:“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女婢道:“小娘子,那是华亭美鹤呀,咱们上回在虎丘见过的呢!”

    小娘子羞然道:“我知道啊!你快代我去赠香囊……”

    “哦!”

    女婢接过小娘子的清荷香囊,疾疾的奔向刘浓,边奔边叫:“刘郎君,稍等,等……”

    而此时,柳间,有两名女子瞅得半天,终是壮着胆手牵着手,盈盈笑着将刘浓等人拦住,随后齐齐浅身万福,明媚笑道:“敢问谁家美人焉?愿作香萝倚碧树耶!”

    绿萝格格笑答:“华亭刘氏也!”

    闻言,两女缓缓对视,嫣然而笑,赞道:“华亭美鹤,果真壁人矣!”

    香囊!

    一个又一个的香囊!

    不多时,刘浓怀中就抱了一堆,来福对此早有准备,自牛车中取得大大的布囊,将那些香囊统统往里面一塞,呵呵笑道:“小郎君,加上前番得的,怕有上百个了吧!”说着,挑着眉看了看祖盛。

    看我作甚?

    祖盛面色尴尬,他一个香囊亦没得到,两手一摊,苦笑道:“瞻箦,与汝同行,祖盛形愧尔!毋宁愧煞矣!”

    “郎君,不用愧,婢子给你一个!”祖盛的侍婢雪瞳怯弱的托着手中的香囊,眨巴着眼睛,颇是同情自家郎君那可怜兮兮的样子。

    “罢,总胜于无!”

    祖盛接过香囊,猛的嗅一口,故作悲哀道:“人若无仪,不死为何?”

    雪瞳急道:“郎君,死不得!”

    “噗嗤!”

    绿萝娇声放笑,浑身如梨花乱颤,突然想起碎湖教导得端庄,赶紧忍住,可是忍得好生难受,瞄一眼自家小郎君,心道:若是小郎君能像祖郎君待雪瞳一样待我,那该多好啊……

    这时,来福指着远方奇道:“小郎君,前面有人争吵!”

    众人随其而望。

    果然,远远的一栋画亭里传来阵阵喧哗声。

    画亭颇大,长宽各有三十步。此刻,亭中聚着一群顶冠纱袍的少年郎君,桥然、李彦、孟离皆在其中。孟离得意的挥着乌毛麈,大声笑道:“玉鞠兄,汝言与华亭刘瞻箦相约在此,为何此时日渐薄西那只美鹤却未至呢?莫非玉鞠兄言之有虚!虚言者,言不足信,行不足果;人而无信者,不立也!真若此也,是为伪矣。孟离羞与伪者共尽于日下矣!”

    言罢,面现忿忿之色,朝着亭内众位少年郎君团团揖手,随后昂然退在一侧,心中则道:桥玉鞠啊桥玉鞠,你辱我在先,今日若不将你声名尽毁,难却我心头之恨!

    亭中少年郎君皆是吴郡士庶家族的精英子弟,四方踏游而至此。听得此言,纷纷将目光投向局促不安的桥然,有人恻然有人摇头,摇头者不耻,恻然者心黯:唉,桥氏昔年一门两贵人,公侯俊立于朝堂不绝,何等荣耀!可惜过妖遭天妒,自二桥后,族势郡望日渐单薄,如今唯余这桥然独自支撑门户,偏又惹了孟白皮,若是被其坐实品性不佳,怕是桥氏就此便毁了……

    桥然被众人侧目环视,心下大急如惶,额间细汗密布;后心则犹若芒刺在背,冰寒。他在渡口候得已有半日,却久久不见刘浓前来。原本镇定的心神早已混乱不堪,每过一刻,心焦便更胜一分。

    唯望这阳光不再斜,祈盼这日头永不坠。

    瞻箦,会来吗?

    那只华亭美鹤,真能如约而至?

    小妹言:瞻箦非势利之人……

    ps:关于束冠问题,一直想解释,按说刘浓应该梳总角而不是束小青冠。不过,那也太丑了……是以,此处请大家容忍江山擅改哈。另外,束发非束冠,束冠麻烦,束发则简单。不然上阵的将军,咱办。

第六十一章 声闻于野

    日杳隐西,莺蝉对鸣。

    桥然望一眼亭外,丛柳深森相隔,何时能见瞻箦!悲然一叹,正欲作言。

    “玉鞠!”

    便在此时,一群白袍穿柳而来,人群随其作水两分。两位郎君并行于前,左侧美郎君将亭内一眼环燎,在孟离身上稍顿,随后转眼而走,看向桥然时,笑容缓缓渗起,揖手道:“玉鞠,刘浓途中因事耽搁来得迟了,望兄莫怪!”

    祖盛也跟着揖手道:“娄县祖盛,见过桥郎君!”

    “瞻箦!”

    桥然负着手惊怔当场,凝视着刘浓竟一时无言,眼眶则似有雾隔,半晌,方才深深一个揖手道:“桥然,见过刘郎君!”随后再向祖盛礼道:“见过祖郎君!”

    “啧啧!”

    刘浓俩人初至时,孟离面色略显惊愕,待听得祖盛报上家门后,随即眼珠一转,啧啧笑道:“娄县祖氏?从未听闻娄县士族中有祖姓啊。莫非玉鞠兄,自觉年底过不得谱碟司那一关,是以提前与庶族结交乎?”

    当众揭人短!

    桥然勃然大怒,胸膛急剧起伏,指着孟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而祖盛满脸的笑意亦瞬间凝住,暗觉道道眼光唰来,让人浑身不自在。

    静!

    满堂不闻声响,笑声亦各自忍着,便连树梢上的莺蝉亦于此时静默。

    孟离,嚣张!

    “林中本静,何来鸦鸣?”

    淡淡的声音响起,众人随声而望,月袍青冠飘然若仙。

    刘浓单手负立在亭边,眯眼斜视孟离,冷声再道:“祖茂荫乃应我华亭刘氏邀约,有何不可?”

    再静,将生事端!

    众人皆惊!华亭刘氏非同吴县桥氏,虽一样同属独木一枝。可谁人不知其与陆氏、朱氏子弟交好,况且自其鹤鸣虎丘,声名遍播吴郡,便是三岁孩童亦知!岂可轻辱!再看向桥然与祖盛,两人齐齐向刘浓靠近一步,三人并排而列逼视孟离,这,这是……

    李彦见势不对,悄迈两步,暗中知会孟离让其稍避。

    谁知孟离自小受族人娇宠,称赞其颇有才名,亦是个心气傲慢之辈,其上次因故并未参予虎丘雅集,暗中对刘浓声名早有觊觎。

    此时,听闻刘浓将他比作鸭雀,顿时傲气滋生,竟对李彦的示意充眼不视,踏前一步,挥麈笑道:“早闻华亭刘浓擅辩,今日既相逢渡口,孟离愿扫席以待,还望不吝赐教!”

    咦!意欲借我出名?此地倒是极妙,适宜扬名……

    刘浓自小周旋于名流,岂会不知他的想法,淡然笑道:“若孟郎君意欲如此,刘浓岂能不陪!既是孟郎君提议,便请则题以示谈端吧!”

    言罢,命来福取来苇席,撩袍落座,看亦不看那孟离一眼。而桥然与祖盛亦命人抬来矮案,静坐于刘浓一侧。三人相互一笑,同心而待!

    清谈!辩论!

    听闻此言,亭内亭外围聚的人皆是眼睛一亮。纷纷命随从取来苇席、矮案,摆上各色吃食,就着翠翠柳丛,沿着挑角朱亭而坐。便是那些本欲乘舟而渡的、引牛而走的,听闻华亭美鹤将在此辩论,若无重要事体者皆临时改变主意,命家随至驿栈订房暂居。如此一来,临近此地的驿栈竟人满为患矣!

    人愈围愈多!

    孟离看着那层层叠叠的人群,心中惴惴难安,随后强自弹压心神,若是能将这刘浓折服于此地,应胜数次踏游也!嗯,谈端得精难!思来索去,突地眉眼放光,干咳一声,成功将环围众人的眼光调来,慢声道:“刘郎君,汝身属士族,却自甘与庶族同流,余命不可也。岂不闻: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乎?”

    言罢,垂席而坐,以手示意刘浓聚端。(清谈分主客,主方开启谈端,客方可聚端、锁端,就一件事而辩玄!若锁端有隙,主方则可直接以谈端难住对方!)

    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刘浓眉间轻扬,这孟离以《周易》开启谈端,胸中倒亦藏得些东西!微一叩指,淡然笑道:“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此患非彼患,汝患在形,而此患在意。是以道济天下,故不为过;旁行而不流,故而不忧。形物于绳笼,在于名教尔!昔日嵇叔夜越名教以任自然,已然尽释其形意矣!何故自扰?”

    其声慢淡,锋而不锵。

    孟离将士庶不同流引以为患,而此正是天下门阀主识。刘浓自然不可直驳,遂巧妙的将人、事分离,不论其患,只论其形意。一语将孟离的谈端锁住,形意之间,暗合本、无之论!正是清谈玄论主调,顿时将所围众人心弦拔起,尽皆安神以待孟离谈证引论!

    “非也!”

    孟离见刘浓已然扣锁谈端,不过他也知晓简单的谈端制不住刘浓,慢慢的将乌毛麈往左一打,胸中早有成算,朗声道:“患之所在,在乎伦常之间,伦常之数,固本在源;上中下闻道有异,不笑不足以为道。故,闻道之自然,在本矣,在体行而知意矣!”

    此言极锐,以老子言:上下之所不同,闻道亦不同。就若三岁小孩与六十老翁所闻之道,同或不同?可言之为同,亦可将无同。三岁可至六十,沿途而同归矣;三岁所闻、六十所悟此为不同矣!而这一切,皆因有本可循矣!若无本可依,如何能至?

    “妙哉!”

    有人拍膝大赞!

    “不敢苟同矣!”

    刘浓洒然一笑,拇指点扣食指,片刻亦未曾沉吟,昂首便答。其言似滚玉,洋洋洒洒数十言,句句相扣,字字若珠玑。引得围观众人时尔深思,倏尔微笑。更有甚者捶案击首,似乎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便见得有人持盏遥揖,言:闻君一席言,恍觉岁月悠。

    其间,每当刘浓将其反驳,桥然与祖盛必然互饮一盅大声叫好。而每当孟离解难而出,李彦等人亦是抹得额角细汗称赞,心中则是惶惶:任谁亦可看出,孟离渐落下风!

    这一辩,足足辩得一个时辰,至黄昏辩至月出。

    有人掌灯而起,有人思而忘返。

    到得后来,孟离锁眉沉思耗时愈来愈久,而刘浓却依旧云淡风轻,时不时的浅抿一口清茶润喉,眼底则闪着锋芒,心道:时候已至……

    最后一击!

    一语落地,候得两刻孟离犹答不出,只见他浑身上下犹若抖筛。面呈惨白,唇间发紫!

    “唉!”

    刘浓撩袍而起,向着李彦淡然叹道:“我观孟郎君似有恙在身,不宜再思,便请这位郎君将其好生照顾罢!”随后朝着亭内亭外团团一个揖手:“诸位曲席聆听,刘浓谢过。”

    众人齐齐还礼。

    “啪!”

    孟离再也支撑不住,只觉天旋地转眼花耳热,胸中一口气堵着顺不过来,猛地歪倒在地抽搐不断。

    咦,颇似羊颠疯!

    刘浓见其口吐白沫,心知不能教其咬断舌根,大步疾掠至其面前,随意掏出一卷丝帕,胡乱揉作一团往他口中一塞,渭然道:“快快延请良医……”

    经此一骇,李彦等人惊若寒蝉,当下便抬着抽个不停的孟离窜入夜色中。

    待其一走,满堂华彩!

    “啪啪!”

    “妙哉!”

    掌声如雷鸣时,刘浓淡然而笑。

    在那绿柳深处,有个华袍郎君抿尽杯中最后一口酒,徐徐抬起头来,面上微微一笑,轻轻阖掌三击,随后撩袍而起,跨上马车隐在夜中。

    因清谈辩论刘浓三人错过今日行程,想就近赁得驿栈,殊不知早已人满为患。

    祖盛便提议就地夜宿,正好醉卧画亭垂柳,赏月而彻咏。

    突见星月下,有翁乘着牛车而来,朗朗作言:“华亭美鹤岂可染露在冠,老朽有庄一所,若是不嫌简陋,可暂作洗羽栖息矣!”

    甚好!

    虽说踏游山水时,露宿于野乃平常事;但老翁盛情难却呀,三人亦难掩欣喜之色,当下便随其而归也。而绿萝与祖盛、桥然侍婢尽皆欢呼……

    勾月挑飞檐,婆娑柳树影影灼灼。

    刘浓将将练剑完毕,桥然与祖盛便联袂而至。只得小半日,二人便已熟络起来。祖盛性子随和且擅谈,只需稍事接触便赢得桥然的好感,瞧俩人模样,真恨不得勾肩搭背也。

    俩人挥着大袖,兴至盎然的聊着刘浓与孟离的清谈。日间那一场清谈,孟离败得一踏糊涂与吐血无异,而刘浓的名声想来会更上一层矣!

    三人对坐室中。

    桥然是邀约之人,便将心中行程安排道出,此番踏游预期将耗时十五日至二十日。准备绕太滆而行,途经吴县、无锡、毗陵、阳羡、最后返至吴县桥然庄中。其间一路饱揽秀丽山水,将会拜访霁月观、太滆寺、另尚要去隐水深处,寻访桥然之父昔年结识的一位隐士高人。

    “妙哉!”

    刘浓听得心喜而赞,如此安排与昔年由建康至华亭相差无几,不过当时因流民之故,走的皆是大道,根本未曾细心领略吴郡山水。

    当下,祖盛提议长夜漫漫莫如手谈!

    手谈即为下棋,刘浓自忖棋艺不佳,捉着茶碗于一旁观战。

    焉知只得半个时辰,祖盛便败下阵来,抹着额间密汗,涩然叹道:“唉,枉我祖茂荫自称族中第一圣手,殊不知,强中有强矣!”

    桥然埋头捡着棋子,淡然笑道:“茂荫兄,莫非族中只有你一人弈棋尔!”

    “哈哈!”

    三人对视一眼,哄然而笑。

    桥然正色道:“若论手谈,相较一人,我之棋艺浅薄如纸矣!”

    祖盛奇道:“是谁?竟比玉鞠棋艺更高?”

    桥然摸索着棋壶,缓缓笑道:“棋之一道,在诡若行兵,在礼似对鸣,在节恰作变,在奏随人心,高下孰难定论。然,若论棋风与棋道,吾所见者,唯小妹游思已臻至品性矣!”

    “玉鞠高论矣!”

    闻言,二人肃敬,而刘浓则想起珍藏的那幅画来,若无此洞若观火的妙心,断然作不得矣!

    “郎君!夜深了……”

    院外传来一声娇唤,祖盛的侍婢雪瞳与敛月俏生生的站在月洞口。两个女婢面红若坨,娇羞无限限。而祖盛则尴尬的看了看桥然与刘浓,回头喝道:“今夜彻咏,不眠!”

    桥然笑而不语。

    刘浓心知二婢所为何来,此事于世家之中并不鲜见,忍着笑意,淡声道:“茂荫、玉鞠,明日既要行路,早些安歇亦好!”

    祖盛犹要辩解,却见桥然已然先行起身,只得讪然一笑与刘浓作别。

    二人刚走,绿萝便眨着眼睛道:“小郎君,要歇着吗?”

    刘浓将茶碗一搁,淡声道:“再练会字,你若累了,可自行歇着!”

    “哦……”

    绿萝声音拖得悠长,仿若带着淡淡幽怨,随后悄然跪在案侧研墨,心里暗思:何为端庄……

    ……

    月色同轮,有缺。

    吴县陆氏庄园。

    抹勺提着烟雪燎云灯,转过柔色水廊,无声行至室口,悄悄往里一探。但见里面的小娘子,软软的伏在案上,两把小梳子梳啊梳,亦不知在想甚。

    月光穿透窗,温柔的拂着。她仿若月下的小猫,乖巧恬静而迷人万分!歪歪的坐着,小小金丝履自襦裙的一角薄露,而那三千青丝则似水缓流,眷眷的缠绕着腰间,盈盈一握。

    吴郡的骄傲,陆舒窈。

    “噗嗤!”

    抹勺掩嘴轻笑,将迷离的小女郎惊醒。

    小女郎懒懒的抬起浓密的睫毛,低声喃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奈何,酒极辣喉……”

    抹勺踏进室中,巧巧一个旋转,轻身跪坐在案前,递出手中锦囊,笑道:“小娘子,咱们不用学饮酒,灵丹来矣!唉,听说七郎君的随从差点将牛累死呢……”

    “哦!”

    陆舒窈淡淡的应着,突地眼神一凝,随即辩出眼前锦囊,一把抢在怀中。

    ……

    斜月洒桃林,漫石而生白。

    一束殷红胜血穿梭于月廊,在那抹朱红身后青袍成列,鱼贯而入院中厅堂。

    烛火摇曳,暗香浮燎。

    李越跪坐在长案后,平目缓视眼前诸人,淡然道:“乌程县共计士族两户,庶族五户;即日起,汝等需得各行其事,各司其职。李三何在?”

    一名带剑青袍按膝阖首,沉声道:“李三在!”

    李越道:“十日内,汝带两人入张氏,不论事大事小,皆需回禀!”

    李三道:“是!”

    李越再道:“李五何在……”

    三炷香后,青袍隐去。

    独留李越与红筱对坐。

    稍徐,李越慢步摇至窗前,遥望树梢之月,突地想起洛阳,不知洛阳之月,是否亦如此明净……

第六十二章 寒门之首

    一声鸣啼天破晓,客卧蓬中恰醒来。

    终宵微雨将四下洗得安静清幽,推门时阵阵清新竹香扑面而来。顶着青冠踏立于廊下,入目尽是翠竹作篱笆,若是细瞧,便会见得露珠滚于叶尖欲滴未滴。

    小小农庄依水而建,青瓦木楼烟映雾色中。院中植着三两桃李,枝杆苍劲若古,未曾修剪俱作原态。雨燕往返枝头,啼声脆嫩。

    “啾啾!”

    刘浓目遂燕子穿廊抖落两翼雨线,心中暗赞:好一幅青青客舍新雨后!

    清心,洗眼。

    夜里来得仓促未曾觉得,如今眼目尽开时,适意的漫视这农庄,虽不见匠心繁华却犹若天作佳成。情不自禁的跨步而下,缓缓穿出月洞,行至雨亭。

    亭亦与别家不同,未挂帷幄,只有六片竹帘。帘未染色,只作翠青。

    “嘿!”

    “嘿嘿……”

    亭后传来奇怪闷呼声,似乎有人在早练。刘浓缓步绕至亭侧,小心翼翼的控制着脚下木屐,不让其发出半点声音,深怕一个不留神,将这晨间的静湛如水打破。

    初晓,红日透出一角,斜落。

    亭侧有人搬砖,竟是农庄老翁。

    但见其两手环抱着一摞青砖,迈着沉重的步伐跨向雨亭对面。待放下砖时抹了一把汗,回首时见另一面的砖已经搬空,便将刚搬过来的砖再度抱在怀中,复又搬回原位。清砖边角犹在滴水,老翁抱着砖步履蹒跚,红日照着他的后背,汗透满衫。

    这一幕,幽静中透着诡异。

    六旬老翁搬砖?!

    他是谁?

    刘浓因惊而怔,远远的看着老翁佝偻的身子。刹时间,心神为之而夺,竟再也听不见林中鸟叫,眼中唯余老翁来回的身影犹若静画。

    胸中则是怦怦心跳。

    待搬至第三遍时,老翁终于发现亭侧呆怔的刘浓,将怀中青砖仔细放好,挺了挺胸膛,挥手朗声笑道:“瞻箦,昨夜睡得可好?”

    镇静!

    刘浓右手缓缓抹过颤抖的左手,混乱的心神稍见平复,深深一个揖手道:“刘浓谢过老先生留宿,敢问,老先生贵姓?”

    “何必言谢!”

    老翁呵呵笑着,随意的挽着被砖弄脏的袍袖,漫不经心的回应,待见刘浓仍弯身不起,颇喜他温文知礼,遂笑道:“昨夜已然言过,大家皆是旅人,偶然相逢于途,何必定知姓甚名谁。”

    想了想,一时兴起,随手指着青砖问道:“瞻箦,可知此物为何?”

    呼!试试看!

    刘浓暗中呼出一口气,心中打定主意试探老翁,凝视那沾着雨水的青砖,沉声揖手道:“刘浓愚钝,言语如若有失,老先生莫怪。此物为砖,广建楼宇;此物为专,桎梏胸中;此物为志,存于心中!老先生日日搬砖不辍,善养浩气于身,善存豪志于心,终有一日可健步如飞矣!”

    “嗯?”

    闻言,老翁闲漫的神情猛地一顿,随即眼中精光骤放,上前一步捉住刘浓手腕,亦不作声,只管眯着眼晴细细辩看。

    腕中力沉,眼神锋锐似刀!

    刘浓迎目而视不避不让,背后右手俩指点扣不绝。

    半晌。

    老翁见得刘浓眼底清澈,面不改色,心中颇是惊奇,嘴里却笑道:“好,甚好,老朽搬砖三十年,至今方知吾道不孤也!来来来,咱们亭中饮茶!”

    青帘徐挑,呈现朴素矮案一张,陈旧苇席两面。

    老翁当着刘浓的面,随意的将身上汗湿外袍一除,再拿起案上置放的干净布袍一披,徐徐落座。待坐下时,看见刘浓犹自站着,遂笑道:“瞻箦,莫非嫌弃亭简席陋乎?”

    刀伤!老翁背上遍布刀伤!!

    果真是他!

    刘浓压住心中震惊,撩袍落座。而此时,已然将其辩得**不离十,心中则在奇怪他怎会到得此地,应该在荆州才是啊!难道我记错了?

    几番思来转去,蓦然想起一事,抬眼看着健硕的老翁,一时竟是无言。

    他,应该是刚从王敦刀下逃生!!

    “来,尝尝这山间老茶!”老翁提起矮案上的陶壶,微一抖手,茶水如珠线滚落茶碗,色呈浑杂。

    满满斟得两盏。

    用手背轻轻一推,茶碗便溜至刘浓面前,随后自己则捧着另一碗,举腕仰脖仿若饮酒,一口便去得大半,笑着赞道:“好茶!且饮!”

    好茶?

    刘浓看着面前色泽浑黄的茶汤,应是林间匆匆采来的原茶,行的是炒茶之法,是以色杂而味浓。捧起茶碗一饮而尽,嘴间又涩又苦。

    心中莫名的犯酸,知晓老翁为何赞它好茶。然也,一如这茶,苦中不堕志,正是他的一生啊。

    便在此时,来福与绿萝遥遥寻来,绿萝行至亭边浅浅万福,轻声道:“小郎君,祖郎君和桥郎君寻你呢,说是该起行了。”

    刘浓道:“请他们来!”

    “是,小郎君。”

    绿萝领命而去,来福则默然守在一侧。

    亭中肃清,略带萧索。

    老翁到底年纪已大,搬砖出得一身汗,正需饮茶解渴,一碗刚尽便又提起了茶壶,边饮边道:“老朽活得六十载,唯爱这茶中滋味……”

    一盏苦茶,各中滋味谁知!

    刘浓回味着舌尖缠绵苦意,心中激荡,一时情难自禁,索性不管不顾,朝着老翁揖手道:“老先生,刘浓粗通煮茶,愿为老先生煮茶一壶,以谢留宿之恩。不知可否?”

    “哦?”

    老翁不疑有它,慢慢将茶碗一搁,拂着花白长须笑道:“老朽自到吴郡便常闻汝之美名,世人皆言华亭美鹤擅咏、擅音、擅辩,却不知瞻箦竟擅烹茶,莫非老朽孤陋而寡闻乎?快快煮来!”

    “敢不从命!”

    刘浓淡然一笑,命来福取茶具来。心中则打定主意:精心替这教人尊敬的搬砖老翁煮上一壶好茶,让其知晓苦尽甘来,以壮行程。

    来福尚未至,祖盛与桥然已来。

    二人见过老翁,随意的坐在案侧,听闻刘浓要行茶皆是兴致勃勃,互相探讨起煮茶妙法。

    刘浓见他们不经意间将老翁挤得频频向右歪,而老翁却丝毫不以为意,仍自淡雅笑着。心中莫名一怔,暗道:不以处低而颓,不以居高而傲,寒门第一人,当之无愧矣!

    待来福将琉璃茶具奉上,刘浓将其逐一呈摆。云屯、乌府、鸣泉、分盈、执仗、归洁、国风、递红、撩云、甘钝、降红、银斗。

    十几样各作不同的琉璃器皿分列在案,顿时将围案而坐的三人齐齐震住。祖盛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张得老大,桥然亦是满脸的不可思议,而老翁则徐徐眯起眼睛。这些器皿,有些他们能辩出,有些则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更不用提其作用功效在何。

    半晌。

    祖盛抚掌惊叹:“瞻箦,真富庶矣!这套琉璃茶具,怕是千金亦难得矣!”

    刘浓微微一笑,单手逐一抚过器皿,淡然道:“千金之壶煮一两之茶,料来你我唯愿取得一两矣!”言罢不待人称赞,起身朝着老翁揖手,向着祖、桥二人揖手。

    桥、祖二人正色,起身还礼。

    闻言,老翁眉间缓缓舒展,竟也慢慢起身拱手还礼,心中暗道:嗯,胸中藏竹不骄不燥,知友言失不辩不驳,隐寓言教;华亭美鹤果然名不虚传,甚有过之!

    礼毕。

    刘浓撩袍落座,阖眼、拂心、醇神,待忘觉于外时,徐徐展眼。

    只得一眼,对面三人恍觉星投湖海。

    刘浓面带笑容开始行茶,袍袖撩烟起,仿若行云流水;滚沸蒸腾时,掐起绿叶根根;琉璃前后往来,不闻碰撞声;待得凤头九点,珠线若玉抛。

    浅浅注得七分,双手持碗一荡。

    哗!

    整个竹亭内,满荡着清薇香气。静!丝丝静意,沉人心神。醉!醇醇醉觉,教人忘返。

    茶香徐怀直浸,闻之者神醉,却无人称赞,皆因神思俱在天外!

    刘浓淡淡一笑,亦觉此次煮茶,心神最是融汇,暗中极是满意,将茶碗奉呈至老翁面前,缓声道:“老先生,且先嗅,再浅饮!愿以此茶,祝老先生一路金风相随!”

    听得这话,老翁正欲伸出的手微顿。

    “老先生!”

    刘浓淡声再唤,眉间色正,面含微笑犹若春风。

    “妙哉!”

    老翁凝视着刘浓缓缓赞道,随后接过茶碗闭眼一嗅,只觉清香仿若聚丝成束,渗得人浑身通体舒泰、毛孔尽张。微作浅抿时,舌尖几度回味,待得苦意悄然而褪时,甘味层层凝来。

    桥然品茶一口,良久良久,渭然叹道:“瞻箦茶道仿若空山幽月,令人悄然静心。茶中之味,苦甘复尽时,唯余清香透阵教人忘神难返,可堪一绝!今日一饮,怕余日再难忘矣!”

    “哈……”

    祖盛品着茶,摇着脑袋哈出一口气,稍稍作想,想不出言词,索性直接赞道:“妙哉!”

    老翁笑问:“妙在何矣?”

    咦?

    祖盛抬眼看向老翁,见其面带笑意不似嘲弄,遂笑道:“妙在如饮琼浆矣!”

    老翁笑而不语,将茶一饮而尽。

    这时,有随从踏步而来,向老翁低语几句。刘浓捧着茶碗挑眉一瞅,但见随从健壮如牛,行走时脚步均匀落得极沉,应是军中健卒!

    待其与来福擦身而过时,来福心生惊疑,回眼望向小郎君,只见小郎君持着茶碗缓缓摇头。

    茶续三轮而尽。

    桥然看了看天时,见日已至中梢,唯恐今日再错过行程,便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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