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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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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时才能抵戈而前,铁骑漫长安!

    朱焘侧首,见刘浓星目辉如灿,问道:“瞻箦,在想甚?”

    想甚?尚能有甚!洛阳在北啊……

    就着最黑之时,刘浓微微侧身,重重揖手,沉声道:“君应知我想甚,此时若往北,不异于飞蛾扑火,不缔于青冠夜行,君何如之?何不留得积蓄,以待时日!”

    “飞蛾扑火,终亡;青冠夜行,终没!”

    朱焘负手望北,语音似喃,渐尔拔高,纵声道:“待之若何?瞻箦可记昔年我所言尔?此身愿纵荣华,此身已付戈马!江东承平甚安,人人皆不进,何人进?王处仲乎?其勒兵十万,提马豫章不前,兵行不轨已日显!王茂弘乎?身负家累,虽义固君臣,然可阻其兄乎?内外兼不可顾,又怎能得进?我若此时不入北,何时可入北?终亡、终没,固所愿尔!”

    半晌,缓缓转头,目视刘浓,沉声道:“瞻箦,我知汝志。汝之所向,汝之所备,皆在往北。有我辈先行,不论结局若何,已可震尔发声,使北地之民不忘华冠!吾深信,终将有一日,铁甲漫尽扫胡奴,复我泱泱衣冠!至那时,卸下寒甲着春衫!”

    锵锵音毕,静默!

    少倾,刘浓长吸一口气,压住中胸滔滔之意,就着初晓之月,撩袍跪坐于地,稽首道:“君先行,刘浓承君所言,毕生之愿尔!只待他日,共游山间!”

    “哈哈……”

    朱寿纵声长笑,笑声未毕拂袍落地,对稽,随后柔声道:“好瞻箦、美瞻箦!正因如此,汝需记得不可骄纵大意,不得妄自行浅;步履宜稳,趁此两年深积名望,以谋清职方能展志。若得一地,若得一城,愿君高飞!”

    “愿君高飞!”

    刘浓沉声而应,二人相顾不用言,对抚而起。

    斜月挂在亭角。

    朱焘朗声笑道:“月起,人离!你我皆洒脱之人,不必再言!”

    言罢,转身欲去!

    刘浓在其身后笑道:“初月正秀,何不带上美酒?”说着,一挥手,早已候在亭外的来福踏入亭内,笑道:“美酒三车,助君起行!”

    “美酒,我所愿尔;美色,我所思尔;中原,愧不敢忘尔!”

    一声长啸,人杳。

    “仙嗡……”

    音起,豪放一曲《将军令》!

第四十五章 吴郡妙音

    碧潭浮柳影,白鹅泛莲波。

    “呱,呱呱!”

    白将军拔弄着潭水,引颈放声高歌,转目时,突见远处划来一群鸭子。大怒,卧池之侧,岂容它鸭亵渎,纵水而出,扑扇着翅膀四下追逐。

    柳树下,美婢绿萝在侍奉刘浓练字,见得混战四起,忙挥着丝帕,娇声呼道:“唉呀,白将军,别打架啦!你这一闹,小郎君如何练字呢……”

    “无妨!”

    刘浓洒然而笑,纵腕一撩,然后提笔眯眼而视,但见左伯纸上字迹飞舞、沉而若浑,点撩之时稍见灵动圆润,喃喃念道:“何以罚?与之夺;何以怒,许不允;思省所示报权疏,曲折得宜,以神圣之虑……”

    唉,还是欠缺啊!

    自那夜作别朱焘,刘浓心生惭愧每日纵笔不绝,以期能书而得神。别的倒也无甚,只是却苦了白大将军,终日被婢女们赶至潭中浮水,好让小郎君辩其姿态而点“之”。悬腕行书,旨在神韵;刘浓虽日日苦练,奈何进展却不佳,揉着手腕暗道:看来不得名师指点,若想形神皆俱难矣!阿姐书法亦不怎样,会稽,不得不行啊!

    “小郎君,累了且歇会!”

    绿萝悄悄行至刘浓身后,跪在苇席中,伸手替他轻轻捏着双肩。软玉温香俏袭来,肩上非麻似酥,妙不可言。刘浓微微一笑,今日已然练字一个时辰,索性闭目养神,突听碎湖的声音由远而近,遂睁开双眼。碎湖蓦地一愣,随后脚步加快,行至近前,笑道:“小郎君,初茶刚晒好,要不要煮一壶?”

    绿萝指着案上沉香,软声道:“小郎君还得练字呢,尚未至两个时辰呢……”

    狐媚子!

    碎湖稍稍皱眉,正欲说话,却见刘浓按膝起身,笑道:“碎湖,你捡些新茶,稍后几日,我要带至陆氏庄园!嗯,再备些头酒!”

    “是,小郎君!”

    碎湖逐着刘浓渐去的背影,回眸一眼,柳眉轻挑轻挑;绿萝不甘势弱,软软的从地上撑起来,浅浅一笑,微微一个万福,竟转身去了。

    碎湖恨得牙痒痒的!

    自刘浓此次经吴县而回,刘氏得知碎湖尚未得逞,心中憔急啊,便再给他指使了一个美婢,心想:碎湖颜色好,学识啥的样样亦强,可是有些情怯羞涩。虎头未通人事,她再一羞,可怎生是好。嗯,绿萝是个娇媚的,说不定能让虎头得趣呢……

    至此,碎湖、绿萝便暗中较劲,碎湖胜在情旧,人聪慧,庄中之人皆需顾得;绿萝胜在嘴巴甜,一身柔媚劲儿,委实难敌。对此,刘浓当然知道,他亦不是老学究,奈何自己身子尚幼不可胡乱行事,只得一忍再忍;索性便让她们斗去,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齐家啊,不可事事过问,锻锻碎湖吧……

    正思着,迎面一声唤:“小郎君!”

    来福疾疾行来,刘浓心中却想起一事,前日让娘亲问巧思心事,巧思这妮子顾左右而言它,就是不点头,莫非,她心有别属?

    老大不小了,来福她亦不愿嫁,她想作甚呢?

    许是羞涩!

    刘浓皱着的眉散了,决定让娘亲再问问,总得让来福随了心愿才成。此时,来福已至近前,面上拢着笑意,神神秘秘的凑过来,低声道:“小郎君,有人来了!”

    “谁?”

    “锦囊!”

    “又来了?”

    刘浓剑眉一簇,嘴角浮笑,自吴县回庄,不日顾氏便遣随从来送锦囊,刘浓解后再遣人送至吴县,焉知那顾氏小女郎性子亦极为好强,没几日又来。本不想再解,奈何顾荟蔚题注确实精湛,不看便罢,一看便抵不过诱惑,只得再解;如此这番,已往来三回矣!

    遂笑道:“赏了没?”

    来福道:“余婶赏了三百钱,可人未走,说是要见小郎君!”

    “哦?”

    往日皆是匆匆而来,疾疾而去,这回怎地却要见过?刘浓心中生奇,沿着廊上一阵疾行,将将行至正院,便见罗环正陪着一名家随打扮之人寒喧。

    那人竟识得刘浓,上前三步,深深一个揖首道:“见过刘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嗯?

    刘浓更奇,朝着罗环与来福点头示意。待二人离去后,那人再左右一看,见确已无人,方才低声道:“刘郎君,我家小娘子来了,就在庄外!”

    “啊?!”

    口瞪目呆!

    这下可真把刘浓给惊了……

    ……

    庄园之外,桃林之中。早发桃夭已凋,晚出绛红正盛。三辆华丽的牛车停靠在路边,车旁围着六名部曲,四个近婢,五个仆妇。

    顾淳跳下车,疾步行至后车,笑道:“阿姐,到了!”

    帘张,顾荟蔚提着裙摆,轻盈下车,扶了小婢的肩,打量着桃林景色,漫声说道:“阿弟,此乃何处?怎地有此芳绰桃林?嗯,咱们进去歇会再走……”

    呃?!

    阿姐,你这亦太作伪了,你怎会不知此乃何地!

    顾淳心里腹诽,嘴上却正色道:“正该如此,游园游春游桃红!”转身对领事部曲道:“汝等在此看车,勿须跟随,我和阿姐稍后便回!”

    一个仆妇道:“小娘子,小郎君,须得带上近婢!”

    闻言,顾淳欲怒,顾荟斜掠一眼,将其制住,淡然道:“如此也好,侍墨,卷栏,你们随我去!”

    “是,小娘子!”

    两个近婢悄悄对视一眼,暗中偷笑,至车中抱出绢席而随。她们俩早就被小娘子给收买了,各自心照不宣,知道小娘子是来见谁的。

    入林。

    顾荟蔚眼漫林中光景,见得落红满地亦无人打扫,四处皆是隐约陈红附浅泥,如此一来,倒反增几许味道,赞道:“这桃园倒是不错,天生地养而自落,浸色无声亦徐徐。”

    顾淳不以为然的撇着嘴,嚷道:“不然,我看定是那刘浓惫懒不通园艺,若说园艺,谁能胜过阿姐的百花园呢!阿姐,此次为何来见他呢?照旧以书锦折服他便可嘛……”心里则道:这个刘浓,居然来和我抢阿姐!!

    “汝,有何意?”

    顾荟蔚头亦不回的说着,提着裙角避过一处落花成堆之所,不忍踩之。

    半晌,不闻声。

    她回头,见阿弟鼓着腮帮子,一眼便知他在想甚,冷声道:“知不知,尚矣;不知不知,病也!莫非汝亦病了?我今日来此,只为知不知也!”

    久居其威,顾淳岂敢顶嘴,忽见阿姐眼眸晶亮,一回首,泄气道:“知,来也……”

    顾氏家随遥领在前,刘浓默然跟随于后;二人绕过了道旁的仆妇部曲,行小道而至。

    刘浓一眼望去,脚下不由得放缓;但见一蔟晚桃放得正艳,衬着卓约如妖、绛紫深衣女郎;她极喜紫色,深衣更多两卷,由下环绕而上,寥寥直至肩。未作巾帼髻,一束紫兰将满头乌雪俏俏而垒,半在脑后,半在额间,梅花步摇斜斜一贯,作凤髻。前翻不曾仔细看得,如今花映着人,更增色;肤若白雪却暖,眉似远山含黛,最是那点朱唇,稍薄,可又凭添更多味道。

    真美!

    刘浓心中暗赞,迈步迎上,朝着二人揖手道:“刘浓,见过顾小郎君,顾小娘子。”

    顾淳踏前一步,拦住阿姐的视线,昂声道:“见过便见过,快快回答我阿姐之论,若答不出,趁早认输;若可答出,我们亦好早走!”

    题还没见,答甚?

    刘浓抬首,从顾淳的头顶穿过去,望向树下顾荟蔚,却恁不地看见她仿似正悄悄掂着脚尖,亦朝自己投目。心中好笑,暗自忍了,再度一个揖手道:“请顾小娘子示论!”

    顾荟蔚见其眉间轻颤,心中稍窘,略一沉神转瞬即安,巧挪几步,斜身喝道:“阿弟,如此岂是求知之道!”再对着刘浓微微万福,淡声道:“顾荟蔚见过刘郎君,郎君上次回论我有诸多不解,恰逢踏游途经华亭,是以前来请教。”

    刘浓侧身微避,笑道:“玄理皆在自然,然自然之物,若不以心作声,以言而辩,不可明矣!刘浓学识浅薄,受顾小娘子慧启多矣,就此谢过。”

    言罢,长长一个揖手。此言非虚,刘浓虽承后世之所思、所想,但论儒道经玄终不及累世门阀融汇精通,顾荟蔚深谙其道每多妙言,有些甚至连杨少柳亦未曾提及,时常令刘浓击节而赞尔。

    “果真?”顾荟蔚细眉飞扬,嘴角微微翘起。

    刘浓淡然笑答:“自然是真,小娘子妙论,刘浓佩服之极!”

    顾荟蔚半眯着眼,似在辩其所言真假,半晌,方才递过一枚锦囊,淡然说道:“这是我刚注之论,待刘郎君日后解得,可遣人再送来!”

    不是现解吗?

    刘浓稍觉惊奇,适才尚暗自戒备,忽地落空反倒有些惴惴;伸出手去接锦囊,不经意间手指莫名一抖,竟触到几许微凉,凉意陡现即逝;随后那幽凉缓缓撤回,叠至顾荟蔚腰间时犹在轻颤。刘浓心中颇窘,竟亦不看锦囊,慌乱将其揣入怀中,面呈涩然。

    凉而不渗,如其人矣!

    顾淳眼尖,撇见了这一幕,嘴巴翘得老高,心道:还说不是故意来见他的,知,知了么?哼!

    尽皆不作声,气氛微妙!

    少倾,顾荟蔚漫不经心的转目投向一株老桃,待脸颊浅红褪尽,漫声道:“天时尚早,桃林亦甚美,刘郎君身为地主,不知可否带我姐弟一游?”

    刘浓悄悄镇神,将尴尬拂于一旁,笑道:“桃林简陋,不过亦尚有几处可称雅致,愿请一观!”

    庄外桃林甚大,两侧各有数十顷。其间又有风亭、碧潭、假山,皆为杨少柳所建,因其思念洛阳北地,是以不论亭潭、假山皆是北地风格。

    顾氏姐弟甚少得见北风,极是新奇。

    行至风亭时,顾荟蔚漫眼而观,但见六角朱亭孤悬于潭,潭中游鱼往来,非是观赏鱼种,竟是条条硕长雪白鲈鱼。再细辩亭中,见得琴台,浅声问道:“刘郎君可是常于此处鸣琴、垂钓?”

    刘浓摇头笑道:“阿姐时常在此操琴!那鲈鱼倒是稀奇,非是近海所产……”言即此处稍顿,这鲈鱼是杨少柳飘海带回,他早已辩过,属东瀛鲈鱼。

    “哦……”

    闻言,顾荟蔚未曾觉察有异,稍稍回首,正声问道:“是否就是昔日虎丘对琴之人?”

    “正是!”

    “唉,惜不能见尔!”

    顾荟蔚声音若喃,幽幽一叹,随即恍然醒悟,转身急急向假山行去。刘浓、顾淳紧随其后,知其所言为何,她一个高门大阀女郎,岂能随意至年轻郎君庄园中;若要杨少柳出见,依其性子亦必不会出。而且观顾荟蔚年岁,比自己稍涨一二,怕是来年便将及笄;身为顾氏女郎,一旦及笄,提亲者将多如过江之鲫,至多一两年则会出嫁;其后若再想轻身踏游,恐是难矣!

    非不可见,乃不能见矣!

    登临假山,清风遥徐,顾荟蔚的纹帧丝带随风飘冉,颇显几分危意。因道狭窄,只能容一人,刘浓恐其像上次郗璇一般,悄然绕过顾淳护在其后,亦步亦趋。

    吴郡妙音顾荟蔚!

    其极擅清谈辩论,心思自然细密如发、既慧且敏;明眸俏然微转,刘浓的所行尽皆落入其眼中,睫毛几翻扑烁,心中浅尝略甜,驻足山颠,放眼望着身前桃林。

    红一片,黯一片!

    芳心悠悠,竟不知何解,趁着阿弟离得尚远,悄声喃道:“去年今日此山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刘郎君,人面若隐,桃花未红,又作何意?”

    人面若隐,桃花未红!徒留春风……

    何意?

    刘浓蓦然顿住,紧皱着眉、俯逐着片片乱红飞绕,久久不可言语。再回首时,那丛大紫已慢慢的往山下飘去,紫蔻抓着裙角,浅露着青丝履。

    心中怦怦乱跳!

    暗暗告戒自己,不可多想,不可深思,这小女郎只是一时伤春悲秋尔。

    “嘿,你走不走?”顾淳在身后叫道。

    得此一打岔,刘浓心中反而镇定下来,随即哂然一笑,挥着宽袖,几个疾步追上顾荟蔚,低声唤道:“顾小娘子!”

    “嗯?”

    顾荟蔚身子微微一震,徐徐回过头来,眉色淡定,眸子里藏着恰到好处的疑问,可那犹自抓着裙摆的十指却陷得深深。

    刘浓正色道:“何需迷伤,残红褪尽乃正景,待得来年定芳绯。”

    默而无声!风亦静!

    “哼!”

    不知过得多久,顾荟蔚眸子缓缓凝住,随后冷冷一哼,提着裙摆碎步急奔,显得甚是气恼!

    又哼?!

    刘浓彻底蒙了,木然的看着紫裙飘入桃红,他尚以为顾荟蔚是想借此辩论,其言隐含道家玄说《以无为本》、《以有为末》;是以才会如此作答,暗指庄论: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焉知,得来一哼!

    “哼!”

    身后再度传来一哼,顾淳眉毛挑得老高,大步至其身旁踏过,木屐声又重又沉。

    身后尚有异!

    刘浓转身看向两个女婢,那两个女婢指着他正准备哼,却不知怎地齐齐唰红了脸,至其身侧窜过,追着自家小娘子去了。

    徒留一个刘浓,仿若孤零春风……

    ……

    车队杳然远去,刘浓负手于离亭中,手指摸索着锦囊的纹路。

    微凉!

第四十六章 在湖之洲

    昨夜轻雨,终宵潇潇;晨风徐拂,清新。

    巧思转过回廊,脚步落得轻而不闻;手中的木盆冒着热气,熏得脸上微红。转眼掠向内庄,只见乌燕穿过寥寥淡烟,绕着田垅作圈飞;早起的佃、荫户们,三三两两相携田间,隐隐闻得哩曲漫遍青青。抹了额间的细润,嘴角甜甜的笑着,心道:小郎君,真不容易啊……

    “叮!”

    落簪声至屋中传出。

    主母起了?

    巧思低问:“主母,起了吗?”

    “起了,进来!”

    “就来……”

    端着水盆脱鞋不便,噌了噌脚,绣花粉鞋便在门外软了。徐步踏进屋内,身子一旋巧巧转过兰屏,一眼便见主母端端正正的坐在床边,青丝铺了半床,眉间则带着喜色,笑颜盈盈的看着她。

    暗香回旋,经夜不散。

    “主母,今日咱们梳灵蛇髻……”

    巧思跪在主母身后替她挽髻,昏黄的铜镜透着主母美丽的容颜。其一边缓缓梳着,一边心道:主母真美,难怪小郎君那般好看……

    刘氏亦在想心事,昨日儿子再度提起来福的事,言下之意让她好生探探巧思的口风,希望能将这段美事促成,可是巧思这妮子好像心不在来福身上啊!

    会在谁身上呢?

    想了想,终是唤了声:“巧思……”

    “嗯!”

    巧思轻应一声,瞥见胭脂快用尽了,便笑道:“主母,前几日杨小娘子以初谢桃夭做了些胭脂,嫣醉她们用着亦挺好看的;我合计着是不是去讨些来,给主母添置些!主母,你说可好?”

    “好……”

    刘氏慢声回着,心中却暗叹,转身握着巧思的手,笑道:“巧思,你随我已有六年了,做事伶俐深得我心,这终身嫁娶之事亦不可马虎,若是真看上庄中哪个,一定要和我说!”

    “主母!”

    巧思身子猛地一顿,手中木梳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慌乱的捡着,脸上却腾地红了;知道主母在说甚,心中既乱且羞,甚至藏着些许恼;趁着弯腰之际,眼睛明亮闪烁,再度抬首时,脸上洋满着笑,撒娇道:“主母,巧思没看中谁,巧思就看中主母了,要服侍主母一辈子呢……”

    说着,将身子软软的倚过去。

    “格格,小妮子……”

    刘氏亦着实爱她的伶俐乖巧,一把搂在怀中,柔声劝道:“傻丫头,我才舍不得把你外嫁呢,想也别想!可来福是个心诚良善的,你亦知道,我华亭刘氏待他是不同的,虎头更是视其为兄。若是你们能成亲,不一样可以服侍我么?我一样疼你……”

    躲不过去啦?

    我躲……

    巧思悄悄眨了两下眼睛,笑得更甜,软声道:“主母,事有大小,人亦有大小;姐姐还没嫁人呢,我怎么能出嫁?主母心慈,可别赶我,巧思会难过的。”

    说话之间,双手不停,麻利的给刘氏把发髻挽好了,再服侍其洁脸,然后笑道:“主母歇会,我去找嫣醉讨点桃花胭脂。”

    刘氏苦恼的唤:“巧思……”

    “主母,我稍后就回来……”

    巧思转得飞快,将将出门,便拍着胸口顺得一阵气,暗道:好险!

    漫不经心的转眼,却瞅见来福大步踏入院中,肩披白袍腰跨刀,身后跟着一群白袍,颇有几分自得洋洋。气,更不打一处来!

    匆匆行至回廊口,一声娇呼:“来福!”

    “啊!!”

    来福闻得呼声,情不自禁的张大着嘴,一只脚踏在半空不敢落下,按着腰刀的手亦在轻轻颤抖,半响,抬起头来看着她,喃道:“巧,巧思……”

    一众白袍皆低着头,拼命的忍着笑。

    巧思俏脸一红,嗔道:“上来!”

    来福愣愣地道:“不,不啊。我,我要去见小郎君……”

    “你,来不来?”

    “哦,来,来……”

    来福搭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慢行,亦不能怪他,其着实怕巧思。心道:小郎君说得对,这叫那个啥来着,痛并快乐着……

    “来福!”

    东面再传来一声唤,来福听得一惊,回过头:哟,小郎君来了。刘浓并未看见巧思,走得疾疾的,边走边道:“东西可都准备妥当?”

    来福只好顿足,转身迎向小郎君,答道:“都备好了,小郎君要走了吗?”

    “嗯,刚遇见阿姐了,待我再去见过娘亲,咱们便出发!”

    刘浓拾梯而上,今日去陆氏庄园赴陆纳之约,怕是需滞留几日;得告知娘亲,省得其担心。将将爬上中楼,一个窈窕身影冉冉万福,浅声道:“小郎君,慢点,当心脚下!”

    “嗯!”

    尚以为是哪个小婢,漫声而应,稍一定眼,奇道:“碎湖,你……”

    碎湖神色一愣,随即喜道:“小郎君,主母起了,快去吧!”

    “你不是碎湖?”刘浓眯着眼仔细分辩,见其蓄着刘海遮着蛾纹,心中亦委实不敢确认,她们姐妹太像了,无一不同,便是声音亦是一致。

    “我是。”

    “你是巧思!”

    刘浓呵呵一笑,心中颇有成就感,挥着宽袖行向正室;巧思眨着眼睛,暗中奇怪之极,往日若不见额间的纹印,小郎君断然是分不出的,今日为何?

    再一转眼,瞥见那傻乎乎直乐的来福,心中顿恼,正欲喝其随自己而去,好好教训一翻。恰逢其时,碎湖在楼下娇声问道:“小妹,来福,小郎君可在?”

    “碎湖?”巧思嘟着嘴,重重一跺脚,绕着回廊转走;她有些怕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至于原因模模糊糊的亦说不清。

    来福尚不知自己躲过一劫,探首出抚栏,大声道:“在!”

    “碎湖!”

    刘浓至娘亲房间出来,一眼便见碎湖捧着布囊急急的奔上楼来,看见他喜道:“幸而还没走,天渐热了,把这两套单衫带着。”

    再对来福道:“若是小郎君晚上练剑出了汗,记得一定要换上……”

    刘浓笑道:“也就三五日便回,昨日绿萝让来福带了两套,哪用得……”正说着,突地一顿,瞥见碎湖眼眶微红,赶紧把那布囊接了,笑道:“带,我带!”

    “噗嗤!”

    碎湖掩嘴娇笑,姿色媚极,全身上下都在颤,看得刘浓心中咯噔一跳,抱着布囊便走,暗道:碎湖,现在越来越像绿萝了。

    来福在身后急唤:“小郎君,等等我……”

    ……

    “唳!”

    五月春末,嫩绿转青;一行白鹤振丛而出,不绕不旋直直插向苍天。“哞”,青牛一声憨啼,自山坡顶挑出一对弯角,随后华丽的车厢慢慢浮现。

    白袍震空鞭,噼啪脆响。

    一个声音高扬:“小郎君,快到咯……”

    边帘大开,坐于其中的美郎君正在捧着一卷书闲读,闻言轻然一笑,转眼看向帘外。一目不可揽尽,偌大的庄园起于平野中,背倚青青翠山,面朝十里平湖;中有一条沿湖曲道,两旁尽植笔直华榕,仿若连绵青云铺至城门口;净白城墙高达五丈,将方园数千顷之地团团合围;隐约可见有红楼,尖顶!

    江东陆氏,高门巨阀矣!

    牛行曲道,清幽,唯余各色黄莺在枝头。

    与此同时,在那高耸的红楼中,一个青衫郎君手提着酒壶时不时浅抿,挑着眉眼俯逐四野,待瞧见牛车转进曲道,哈哈笑道:“瞻箦来了,我得去迎接!”

    下棋的白衫郎君落得一子,不以为然的道:“七弟,稍后尚有不少人来,难道汝皆要去接么?”

    青衫郎君眉尖飞拔,扬声道:“阿兄谬矣!浊浊之子,岂可入得我之眼,我自接瞻箦,别人与我何干?”言罢,一撩袍角,向卷梯行去。

    白衫郎君微顿,正欲说两句重话。

    “啪!”

    迎面对弈的美丽小女郎两眼一弯,落子入局,浅声笑道:“大哥,投了吧!”

    “咦!”

    白衫郎君惊奇,这才刚下没多久,为何小妹便叫我投?仔细一辩棋局,果真得投……

    ……

    “瞻箦,可有带着好酒?”

    两车相对而行,陆纳站在车辕上纵声高呼。

    闻得呼声,刘浓挑帘而出,稍事相对,笑意由嘴角而始层层尽染,遥遥一个揖手,朗声道:“好酒自然有?然三碗不过岗,祖言,汝敢饮否!”

    “哈哈!”

    陆纳放声笑道:“只要是瞻箦之酒,莫说三碗,三十碗我亦敢饮……”

    二人大笑,跳下车互迎,随后并肩而行。

    陆纳笑道:“瞻箦,日前,你寄来《四体书势》拓本,阿父阅后直赞:‘卫巨山之书论,妙聚盛文皆一章矣!’令我邀你一并前来游园,要好生谢你让他得阅正章。殊不知,我早已请矣!如此看来,我陆祖言果真具备妙赏之心也!”

    “哦?陆侍中见了!”

    刘浓神情一顿,陆玩是书法大家,而书法却是自己目前的短板,竟抄卫恒《四体书势》供其赏阅,既似班门弄斧,更若独守宝山而不入,面上委实禁不住,涩然道:“早闻陆侍中行书,气出笔端有则,典足以昭示;刘浓字丑,抄巨山公书章于前,心颜皆愧矣……”

    陆纳见刘浓面红如坨玉,言不避已缺、动静皆亦随心,极是欣赏,正色道:“瞻箦,真美玉也!汝之字,阿父言:风骨有迹,唯缺神意!阿父极少评人笔锋,何况瞻箦是北……啊,哈哈……我得的是鸡爪鸭舞四字,瞻箦你还要怎地?”

    北伧?

    刘浓洒然一笑,昔年陆玩对北地世家殊无好感,更几番与王导相恶;而今东晋已立,北地世家掌权已成大势;其行事亦多有收敛,不然怎得王导荐为侍中。北伧!陈年往事尔,自然不会对陆纳错失之言在意,爽然笑道:“若祖言兄乃鸡爪鸭舞,那刘浓又该作何?胡涂乱抹乎?”

    “哈哈,华亭美鹤,自是鹤舞矣!”

    陆纳本有稍许尴尬,见刘浓浑不在意,心中更畅,放声便笑;随后想起一事,再道:“此次相聚,原本只想与瞻箦共游,奈何阿兄亦想邀其好友;再逢阿父过两日亦轮休沐,便作决于此时共聚华亭。瞻箦莫要嫌人多闹腾,咱们各游各的,待阿父至时,见上一面则可!”

    闻言,刘浓淡然笑道:“客随主便,我来见祖言是为想念挚友,何人在此,与我何干?”

    “妙哉!”

    陆纳抚掌而赞,揽着刘浓的肩就往庄门行去,边走边道:“皆是吴郡子弟,孙、张、薛、贺等,若有入眼者便结识一二;若一个皆无,你我大可醉他几日矣……”

    “七哥,真欲醉否?那我可得让人看顾着,以免你醉后再掉泥潭尔……呵呵……”

    一个脆嫩的声音响起。

    寻声而视,只见不远处,有个年约十来岁的小郎君正坐在湖边歪柳下垂钓,披着样式古怪的蓑衣,戴着斗笠,着一身葛袍,头亦不回的偷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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