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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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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咏罢,郗鉴将那枚熟鸡蛋往水中一投。

    “扑通!”

    熟鸡蛋在水中一沉,随后浮起,飘飘荡荡向下游去。

    礼成!

    众世家子弟纷纷效防,刹时间鸡蛋飘在水中,仿似连珠,又像浮卵,随泉水而起落,尽往下游而去。陆纳回过头,见小妹陆舒窈双手捧着一枚鸡蛋沉思。

    笑道:“舒窈,怎地还不投?”

    陆舒窈眨着眼睛,喃道:“鸡蛋皆一致,焉知是谁投?”突地,眼睛晶亮放光,命女婢取来笔墨,执笔在那枚熟鸡蛋上勾勒几笔,然后对着吹了几口气,待至墨干,方才小心翼翼的将鸡蛋放在曲水中,逐其渐行渐远,缓缓收回目光。

    “咦!”

    一瞥眼,眼前竟也出现两枚别样的鸡蛋,一前一后,慢慢浮来。三眼相对,郗璇、陆舒窈、顾荟蔚;一触即离,各自危坐,气氛微妙之极矣。

    在曲水尽头处,祖盛捏着一枚鸡蛋苦笑:“浮卵给谁看?”

    刘浓将手中鸡蛋投入水中,目逐其冉冉远去,自瀑布口溜走,负手笑道:“我心若冰澈,浮卵自看!”

    而这时,卵起卵伏,有搁浅在岸的,被临近之人拾起,对着鸡蛋诵福,然后剥而食之。那些士族女郎们,皆留心着自己的鸡蛋被谁取走,若风姿相宜,便会暗暗记在心中。若是家世相近,便可告之家中长者……

    取卵,不得以竹竿取之,只可伸手撩水。

    有人便在岸边以手划水,希望将那三枚独特的鸡蛋划到近前,可越弄越糟糕,三枚鸡蛋连作一窜,随波而游,愈离愈远。

    刘浓和祖盛对坐着,看着一溜窜的鸡蛋自眼前浮走,一时相顾无言。来福守在瀑布口,正在蹲着吃鸡蛋,他和刘訚已经捞了好些个了,没人发现。

    突地,祖盛惊呼:“快看,来了三个鸡蛋!”

    不过是鸡蛋,有何奇怪?

    刘浓不以为然的侧目,一眼之下愣住了,这是三枚漂亮的鸡蛋,一枚拓着花纹似藤,一枚点着绛紫胜朱,一玫竟浮着小楷。

    “刘郎君,且我待取来,咱们分食!”

    祖盛哈哈大笑,伏身拼命划水,引起道道小漩涡,牵着三枚鸡蛋浮来。眼见即将触手,不知怎地竟齐齐一个回旋,荡出了漩涡,反而朝着刘浓浮去。

    “扑!”

    一枚搁浅!

    “扑!”

    再一枚搁浅!

    最后一枚在搁浅的一枚上轻轻一触,打着璇儿飘走,来至瀑布口。来福大喜,有字的蛋肯定好吃,伸手就捞。谁知手刚探水,刘訚也来,两手一触,鸡蛋至他们手指间溜走,顺着水瀑飞坠。

    两人望而兴叹!

第三十九章 在水中央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刘浓一手捉着一个鸡蛋,定定的看着:那描着花藤的,手法极绝,虽只是粗粗勾勒,可亦见其笔风矣;那点着绛紫的,亦只一点,却让人看着便喜,韵味深然。

    妙哉!

    祖盛来讨,不知何故他竟不愿给,揣在袖中,笑道:“稍后尚有!”

    尚有?

    祖盛皱着眉等了半天也无,上游再飘来一堆堆红枣,他索性蹲在水边,抓起一把塞了满嘴,笑道:“位置偏远亦有好处,至少有物可食!”

    “叮咚!”

    一声脆鼓响起。来了,曲水流觞!

    这是上巳节中的重头戏,自水源处置放杯盏盛美酒顺水而下,若滞于谁前便需饮酒。饮酒之人需得临场咏诗、解论、作画、亦可行短文等,若皆不能便需吃得罚酒三杯。这诸多的世家庶族聚在此地,便是待这曲水流觞,亦好一展所长。一则可获丽人美目盼兮;二则可在吴郡大中正面前混个眼熟,待正式定品时亦有所助。

    祖盛回至席间,正襟危坐,面色颇显忐忑,犹豫道:“瞻箦,你说,稍后若是轮至我,我是咏诗还是行文,或是待人问难?”

    方才他们相互通过字讳,祖盛字为茂荫!

    刘浓甚喜其风格不作,见他还未临雅,便已略显惊慌,知道这次雅集对他来说极是关键,庶族寒门要想谋个较好的乡品,难若登天。遂正色道:“心无挂牵,自能随心所欲;诗文皆是心发,不羁方可致意!茂荫且放宽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妙哉!”

    祖盛猛地拍案,昂身道:“正如瞻箦所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惧它作甚!况且,我们离得如此远,一时半会轮不至矣……”

    ……

    郗鉴、陆晔捉杯在手,放眼四望,但见冠袍、蛾黛聚作一堂,心中甚畅。陆晔起首诗作罢,便安然将杯盏置于兰花木中。郗鉴持杯在人群中寻找刘浓,半晌尚未见,心中正奇,却见女儿郗璇挑着眉望着一处方向,随其而逐,只见刘浓居于末处,浅浅露出月袍正随风而荡。柳丛隐隐,若不细看还以为无人!

    心中一松,将盏一搁。

    朵朵兰盏随水而流。

    首次靠岸,竟是顾淳得了,按膝而起,没有片刻停歇,纵声便咏:“去岁三逢三,祓禊峨峨间;今朝春归迟,浮冠朝云颠!”

    咏罢,侧目见阿姐顾荟蔚略略阖首,心中极喜,一口闷尽杯中酒,换酒而下盏。

    众人点评,一致认为:其年纪尚幼便能作出这首极其应景的诗,实属不易。当下,陆晔笑道:“顾氏幼麟,当在汝!”

    郗鉴亦抚须笑道:“难得,气势初具。若论立意,可为三品,再言文风,亦可当得。”

    陆玩执笔而录。

    杯盏再起!

    其间数度起落,有人咏诗有人行文。

    刘浓默然以待,逐一品其诗文,心中亦是暗赞:世人皆言吴郡姿色过于水秀,所出之诗文秀丽有余、内气不足,此乃大谬矣!适才有两首诗,立意甚雄,隐隐竟能听闻金戈!唉,世家子弟,亦不皆是贪恋安逸之辈啊!诗文养心、铸意,若胸无丘壑,怎可发之?

    突听有人娇咏:“窃雪作魂悄悄饰,游丝绽絮嫌花迟;若与东风借得媚,两分春色对作痴!”

    咏絮?!难不成是谢道韫?

    刘浓震惊,忍不住长身而起,朝着远处望去,只见在极临水源之境,有一个小小女郎正自水边缓缓退回,鹅黄对襟襦裙衬得身材修长似曲婉。许是女子敏觉,在将至案后时微微侧首。

    一眼相触!

    明光可鉴,软玉浅辉。刘浓徐徐收回眼光,却见陆纳正冲他笑着扬手,微一揖手还礼,心道:应是陆氏小女郎,不愧是累世门阀矣!

    陆舒窈俏俏落座,一眼看见陆纳还在朝那人挥手,心中一惊,问道:“七哥,那人是谁?”

    这回,陆纳没有逗她,笑道:“华亭刘瞻箦!”

    “刘,瞻箦?”

    陆纳见小妹歪着头的样子可爱之极,知她没听过,便加重语气笑道:“珠、联、生、辉!”

    “哦……”

    陆舒窈长长的哦了一声,缓缓转头,瞥向斜对岸的郗璇,心里则道:“是个美郎君,若真是他操的琴,倒和女中笔仙挺般配!”

    郗璇仿似未见,微阖着首在案上录诗文。

    曲水九绕,待绕至八转时,因隔着一方丛柳,众人皆不见,有些则是见而不见,坐得那么远,不是怯场又是什么?

    正欲行第二轮。

    郗鉴突道:“稍待,流觞尚未绝也!”

    祖盛紧张的盯着缓缓浮来的兰花酒盏,既盼望它能搁在已岸,又觉再待一轮或许更好,心中矛盾而犹豫。见得酒盏斜斜的定在刘浓面前,竟情不自禁的吐出一口气,笑道:“瞻箦,你先来!”

    “嗯!”

    来福以竹竿取酒,刘浓持盏在手,便欲咏诗,却听郗鉴在远方大声道:“何不前来?”

    这一声洪亮之极,似呼似唤,又似等待已久。

    众人随着郗鉴的目光投向第九转,柳丛深深,只隐约能见月袍浮动。少倾,有人踏丛而出,单手持盏,缓步行来。青草撩着他的衣袍,柳叶垂过青冠,有阳光一直铺着,随其同行。

    渐近,玉暖生辉。

    行于曲畔,水澈似人;有风拂摆,皱冉纹展;身姿修长,临凛若仙。

    再近,绝美矣!

    水声亦默,落针可闻!

    众人眼光不自主的随其而迈,身子有前倾者,亦有后昂者,神态各不相同,但皆震于其时。刘浓踩着青石,踏行至水源尽处,双手持盏举至额,由上至下,缓拉。

    杯在手,不尽礼!

    得郗鉴含笑示意,转身就着满场眼光,将酒徐徐饮尽,正欲放声而咏,却听一人漫声道:“且慢!”

    回首一眼而怔,是郗璇。

    她注视着刘浓,不避不闪,扬声道:“应景之制皆可作得,首轮最后一转,岂可再窜珠玉而锦绵。我欲行问诗,可否?”

    问诗?!

    众人皆惊,随后嗡响如蚁,互相打听刘浓是谁,为何惹得郗家女郎问诗,莫非郗氏女郎看上他了?可若是看上,理应在曲水流觞后再行啊,现在会影响评品呢。

    问诗乃上巳节古礼,有对结之意(类似问难,需得以诗而答);若无爱便生恨,平常绝不可轻易行之;一般皆在流觞后,闲聚之时方可。陆纳锁眉,陆舒窈眯眼不解;郗鉴本想喝止,转念想起问诗正是曲水流觞中女郎们的特权,只得一声苦叹,尴尬的抚着须,作不得声。

    沉!

    心一直沉着,刘浓自不会认为郗璇是看上自己,她这般做只有一个目的,心中苦笑:郗璇啊郗璇,你恋你的王羲之,我行我的临水桥,何苦一定要纠我至此!非得如此行事来将你我撇清么?为何不待我博了声名,再来做个了断呢?几日也等不得么?

    心中气恼,索性不管,踏前一步,直逼水渊,负手于背,郎声道:“请汝提景!”

    郗璇反手指向身后,说道:“请以此树言诗!”

    一树桃花,映得芳红勺勺!

    刘浓出口放言:“去年今日此山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妙哉!”

    有人拍案而赞,是陆纳。

    郗璇唰的脸红透,这是隐言她移情别恋啊!她心思聪慧,自见了刘浓在此,阿爹方才亦颇有深意,便暗暗笃定:“我要将计就计,就在今日将以往了结!不可再拖,以免节外生枝!”

    箭已在弦,不得不发,再道:“题月!”

    刘浓拇指微扣食指,冷声道:“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葬落花;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他答得极快,郗璇根本来不及细思,横着心,道:“再题月!”

    刘浓心寒,胸中却如火灼,放声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郗璇道:“非月!”

    刘浓懒得理她,继续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醉时同交欢,醒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结邈云汉!”

    郗璇咬着唇双肩颤抖,这诗字字皆似箭,箭箭往她心里钻,真觉羞愧满怀。

    静,静至极也!

    刘浓纵声道:“再欲月否,或……”

    句吐一半,恍然回神,我这是所为何来?再把四下一掠,所有人皆惊疑的看着他,而郗鉴则面红似朱染。思及他拳拳相护,待自己恩厚如山。岂可只顾逞一时痛快,而违了初衷矣!罢了,尚须给郗伯父留些颜面!定神,朝着郗璇揖手道:“小娘子,我思已竭,再不能续,我自罚三杯!”

    说着,命来福取酒,连饮三杯后,转身便走。

    周札次子,周稚突然问道:“小郎君才思如泉涌,怎地不留下姓名?”

    唉!

    刘浓身形猛顿、滞足!还是避不过啊,我若报名,众人便会知晓此中情由;如此一来,郗伯父颜面难堪,而我亦将置身风口浪尖。可我若不报,众人岂不会妄加猜测?报与不报,皆因将才那翻问诗而再无退路……

    “瞻箦!”

    有人在身后唤,回转身,郗鉴迈步出案,向他行来。郗鉴面色回复如常,神情辩不出喜怒,行至近前,定定的看着他。

    “郗,郗……”

    刘浓深深一个揖首,竟不知该以何种称呼相待。

    郗鉴读出其眼中的挣扎,暗悔不已:璇儿性子刚强,本想借此机会让刘浓以才折她,不料她却软硬不吃,竟这般一闹。此事已无任何回璇余地,若璇儿服软,尚可化惊为喜;可适才以眼问询,璇儿虽神色略凄,却依旧决然。六年前,我一眼相中刘浓,以兰玉而赠;六年间,刘浓亦从未让我失望,次次书信来往的考核,亦都表明其刻苦用功。璞玉已然浑金,如今却……

    罢!

    一声暗叹,郗鉴低声道:“去吧,让人知道你华亭刘瞻箦之名!”

    “郗伯父!”

    郗鉴道:“玉辉,何须惧流言!”

    刘浓深吸一口气,略一正冠,迈前一步,朝着水源处的几人一个揖首,再团团向着四方各一作揖,随后目不斜视,朗声道:“华亭刘浓,见过诸位!”

    “华亭刘浓?”

    “珠联生辉……”

    “他,他和郗公……”

    刹时间,曲水八转之处皆响惊言,就连源头处的陆玩、陆晔、顾和等人亦是微微变色,面目相窥。

    周稚揖手道:“恭喜刘郎君,遥祝百年……”

    周札喝道:“稚儿,不得……”

    与此同时,刘浓再踏一步,逼视周稚,喝道:“并无百年……”

    “瞻箦!”

    郗鉴挥袖而至,越前一步,眯着眼睛看向白须飘飘的周札,拱手沉声道:“周太守!!”

    “住口,还不退下!”周札心中亦恼,将面红耳赤的周稚斥退。

    他此翻前来本只想一探刘浓深浅,不料,周稚却觉察出刘、郗之间的微妙,并不着痕迹的将其揭开,他亦并未予以制止。世家自有世家的规则,经此之后,郗鉴亦不可能不顾颜面,再对刘浓提携。毕竟适才大家皆心中有数,虽无正式文定,亦心照不宣,可俱知是郗氏悔约!既目的已至,又何须再行撩拨,恁地恶了郗鉴。

    郗鉴笑道:“士华兄,若论诗,这三首诗,将作何论?”

    “这……”

    陆晔微顿,眼光与郗鉴一触,已知其意,这恐是他最后一次助这华亭刘浓了,何不顺水推舟?遂笑道:“第三首最佳,第一首次之,第二首再次!若论立意,第三首可堪一品,文风亦可当得!”

    一品!

    哗然,随后声消。

    众人皆在品味,方才对诗太急,并不觉有奇;此时仔细一思,那第三首诗立意绝佳,可堪为近年所闻之最。何况,其连作三首,不论是旧作还是新作,皆可折服众人于眼前也!若是以人定品,天下世家无人可居一品,因为一品乃圣人居之;以刘浓的家世,最高亦只能定作四品。可陆晔所言只论诗品,非是论人定品。

    如此,堪称为次等士族之最也!

    闻言,刘浓面不见骄,不徐不急的朝着陆晔揖手道:“谢过陆大中正!”再退后三步,向身前的郗鉴揖首:“谢过郗公!”

    转身行向第九转!

第四十章 诗乃心发

    曲在九转,鸣而不绝!

    刘浓沿曲水而走,行得快而不乱。一路所遇之人皆微微侧身相避,最是那些世家女郎们,捏着小团扇,遮着半张脸,双双明眸剪了又剪。

    陆舒窈问陆纳:“七哥,是他操的琴,对吧?”

    陆纳眼光一直随着刘浓,见他走得快极,看似春风晓拂自得意,心中却知此刻的刘浓定是苦杂纷呈,渭然而叹:“瞻箦,金玉在外、内秀藏胸,非真名士不可懂也!我能识瞻箦,何其幸也!”

    陆始沉声道:“若论琴,我现下自是略有不如,嗯,诗亦不如,可你将其视之过高!难道其可胜得嵇叔夜,盖过卫叔宝不成?”

    陆纳嘿嘿一笑,未接他言,捉酒而饮,暗道:阿兄,你的琴,永远皆不能与瞻箦比肩矣!

    陆舒窈偏过头,温言:“大哥,七哥说得对呢。作诗,立意最难,那,那刘郎君能具那般诗意,胸中定藏垒垒丘壑,且深不可测呢!”

    说完,她悄悄回头,眨了一眼斜对面故作未知的顾荟蔚;顾荟蔚则以一根中指轻轻的敲着案面,谁也不知她在想甚。

    “噗嗤!”

    陆舒窈一声轻笑,随后身子浅浅后仰,迎上顾荟慰的眼睛。

    ……

    缘尽于此么?

    刘浓挥袖而至第九转,至今日后,郗鉴便不会再予以提携,说不在意是假的,但更多的是在意那份由衷的情份,六年!尽逝?

    一拂袍摆,落座。

    “啪!”

    祖盛在对面猛地一拍案,冲着他紧紧的捏着拳头,抖了抖,咬牙切齿道:“瞻箦,妙哉!”

    “呵呵……”

    刘浓忍不住地笑了,戏问:“妙在何矣?”

    “妙在,妙在……”祖盛圆圆的眼睛转来转去,一时卡壳,妙不出来。

    刘浓洒然笑道:“妙在,妙不可尽之于言也!”

    “妙哉!”

    祖盛大赞,抚掌笑道:“有瞻箦美玉在前,我不形秽;与汝为友,不缔于侨居善室也,理应与瞻箦同德,不求共领风水秀色,可亦需知其意而辩雅也!”

    刘浓微笑不语,心中则是对其另眼相看。

    不自屈,方能不屈!

    果然,在第二轮时,兰盏搁岸于祖盛身前。其持杯而走,面对世家子弟毫不怯场,一首七言咏古朗朗上口,亦为其博得好评。陆晔给他定了一个四品,对庶族寒门来讲,四品诗风亦是绝佳。毕竟,不是人人皆有刘浓那般好运,郗鉴临绝之时,尚要再次相助。

    流觞三轮,正雅便毕。日头稳稳落在正中,晒得人洋洋生懒。山中之人尽皆摆上吃食,推杯换盏饮咏而歌,你来我往不亦乐乎。

    待食毕,雅集不散,反而由郗鉴将其推至**,其言:“今方春暖,雅士皆聚,有二三子秀美于水。汝等当携风随絮,大可聚而辩之、考之、查之,我等愿作壁上观。”

    言罢,几位长辈相携至亭,悠然而下棋去也,把这韶华留给曲水畔的年轻男女们。临走时,郗鉴缓缓向刘浓点头示意,心道:瞻箦,无须顾忌于我,当仁则不让,一鸣便惊人罢!

    刘浓重重伏首,遥稽。

    **,这才是**。

    每逢上巳节,曲水流觞后的闲聚才是压轴戏。前翻曲水流觞中的拔筹者,需得坐于明处,经四方之人考究。不论男女,皆可上前难之。特别是世家女郎们,个个目光相投,必然施展全力(类似女选男,轮翻上阵)。但凡拔筹者,此刻皆心情复杂,既心喜而有荣,又暗自怯怯也。

    “瞻箦!!”

    陆纳哈哈大笑,挥着宽袖迈至九转口,脸上洋满喜意,一把拉起刘浓:“走,我给你选了个好地方,正适一会群英也!”

    刘浓笑道:“祖言,你亦是拔筹者……”

    “嘿……”

    陆纳不以为然的挥着手,打断他的话,笑道:“我之深浅,我尚自知。今日,只睹瞻箦风仪,别的不论!”

    祖盛亦道:“正是,理当尽睹瞻箦之才。”

    刘浓见祖盛几翻想上前与陆纳见礼,又有些惴惴,知他是恐陆纳自持身份不予待见,遂笑道:“祖言,此乃我新结之好友,祖茂荫!”

    陆纳瞥一眼祖盛,见其眉目舒直,方才所咏之诗亦不错,便揖手笑道:“瞻箦之友,便是我之友;陆祖言,见过茂荫兄!”

    “祖茂荫,见过陆郎君!”祖盛心中甚是感激,若无刘浓引荐,他一个寒门出身,想结识高门大阀子弟,不异于痴人说梦也!

    略作见过,刘浓随着陆纳穿出柳丛,此时众人待他已久,一双双眼睛注过来,盯其一举一动。陆纳与其并肩而行,指着一方翘石,笑道:“瞻箦,可敢居于此,受众诘难乎?”

    “有何不敢?”

    刘浓朝着四方一个团揖,唇左微歪,随即目不斜视登上高台。见台上已铺青苇,去屐踏入,遥遥一望,但见白云苍狗缓浮杳然,有雁北来,一行行。

    “喀……喀……”

    头雁长鸣而过,徒留惊鸿若掠。鸣声止,人落座。

    静!

    众人抬目而视,绝美郎君袍摆随风而漫,被日一映,面作红玉层绽。

    “好美的郎君,真壁人也!”

    “俊也,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是为瞻箦!”

    顾荟慰坐于桃树下,满红辉着大紫,惹得各家郎君悄目而探,她却浑然不觉,悄撇一眼于水畔孤零作书的郗璇,浅声道:“阿弟,你去问难!”

    “是!”

    顾淳眉毛一跳,喜滋滋的弹起身来,挥着袖就往人群里钻,总算让他等到了,诗被人比下去,这问难可不能再输!三两下钻至与石台相对的一方高地,叉着腰问道:“帝臣不蔽,简在帝心。“简”何解,请以老庄而论!”

    嗯?

    尖锐,直接亮白刃!刘浓一眼掠过,见是顾淳,缓缓点头,笑道:“简在帝心,简在不言,简在无所逃以天地之间矣!简不为物,不知其所以然,盖之如天、容之于地;故,简矣,简在无须言也!”

    简在无所逃以天地之间,简在无须言!刘浓将“简”喻为天地自然,存于至公之理,无须去言便已明理;是以,不言,因无须言!解得极妙!

    “谬矣!”

    顾淳一挥右袖,朗声道:“简在帝心,汝何知之?不知其所以然,是为不言,而非无须言。以不言而代,莫非乃不知而避,窃难于胸?不可取也!”

    刘浓哂然一笑,慢声道:“然也,我非帝君,子亦非我,安知我不知也?坚石不可催,游鱼不离水,北雁逢春必南归,此皆为简也!何须再言?”

    顿住!

    顾淳略加思索,扬声道:“然也,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所逃!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帝以笼为物,何言无物?”

    言罢,他负手而立,嘴唇上扬。以庄言庄,以庄制庄,以“简”引出刘浓的《无形论》,再行之格物,以有形而制无形。辩难有度,步步皆扣,不愧是久经清谈辩难熏陶的人物。

    到要看看,你如何再解!

    陆纳眯着眼,细细推敲,暗暗替刘浓捏着一把汗,虽说顾淳此言有雄辩之意,但辩难本就如此,不穷个究竟绝不罢休。一转眼,不知怎地就溜至桃树下,待见那丛大紫正在轻敲案面,仔细阖眼一辩:“咦,格,格格。”,随后大喜,望向刘浓。

    而此时,刘浓暗暗一叹,淡声道:“同类相比应,固天理。”

    顾淳正待言之,却听他再道:“天机不可泄,若论究竟,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

    “不然……”

    “阿弟!”

    顾淳本欲削尖脑袋再上,闻听一声轻唤,正是树下阿姐。顾荟蔚摇着头,心道:这个刘郎君,已初见章统矣,阿弟不是他对手!不可再辩了,再辩只会越败越惨!

    “噌,噌噌!”

    顾淳踏着木屐忿忿而至,听见阿姐敲指的节律为一慢两快,低声道:“阿姐,我还没输……”

    “格!!”

    顾荟蔚扣指而制,冷声道:“再辩,则是三岁孩童斗草尔!汝,怎可如此?”见阿弟垂头丧气,又道:“莫泄气,亦莫急,稍后,阿姐给你赢回来!”

    “阿姐……”

    ……

    击退好辩的顾淳,再击败几个想借其扬名的士庶子弟;想以辩难而阻之的世家青俊们,一时间皆是筹措,不敢再前。倒是那些世家女儿们,却听亮、看亮了眼睛。

    突然,一个女郎壮着胆子,悄悄抛出个香囊,不偏不倚,正正落在刘浓面前。

    手工不错!

    刘浓拾起香囊,微笑着放入怀中,朝着那扔香囊的女郎稍稍阖首。谁知下一个瞬间,便让人悔之晚矣!

    一呼一吸之间,香囊自四面八方,乱飞!

    “扑!”

    “扑、扑、扑……”

    不多时,面前竟堆起小小一座山。甚至有一只香囊居然挂在青冠上不肯下来,刘浓无奈,把它取下来,看着眼前的香囊山,犯难了:袖袋只有两只,尚藏两个鸡蛋,再容不下别物啊!

    只得命来福将这些香囊统统好生收起来!

    吴县不大,此次前来的世家女郎,除了顾、陆,其余皆是次等士族,个个与他门当户对。女郎们心中暗喜:如此才貌并重的美郎君,何处可寻也?幸而逢得天时,将将才悔了婚约!嗯,求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切不可故作羞涩!要不要再投一个,亦好让他记住我呀……

    “哈哈!”

    陆纳看得大乐,放声大笑,比自己得人称赞更为开怀,一回头,见小妹的女婢抹勺掂着足,右手扬着香囊欲投,奇道:“咦,抹勺,莫非汝……”

    “我,我……”

    抹勺低着头不敢看他,半天,蠕道:“我想替小娘子投一个……”

    “抹勺!!”

    陆始冷哼一声,斥道:“莫要胡言乱语!我江东陆氏……”

    “阿兄!!”、“大哥!!”

    陆纳和陆舒窈齐声相唤,陆纳心中微惊,看向小妹。陆舒窈面不改色,只在脸颊稍见浅红,低声道:“不过是凑节、凑景,大哥何必挂怀,我还要去问诗呢!”

    说着,她竟斜捧腰间去了,身后跟着四个贴身近婢。

    陆始抱怨道:“七弟,皆怨你,稍后至家,小心阿父的竹节!”

    “凑节、凑景!”

    陆纳涩然再补:“阿兄,你又不是不知,小妹自小见诗则喜。瞻箦咏诗可堪天人,上去随景问雅,有何不可?莫要杞人忧天!”

    顾荟蔚见陆舒窈缓步浅行,眼光一直相逐,心中极是佩服,暗道:陆家小娘子,果真名不虚传,玲珑剔透不滞于外物,致情致极也,难怪其诗不可以寻常而论!

    再一转首,郗璇仍在作书,有心想要去看她到底在写啥,稍想,终是忍了。命女婢取来笔墨纸砚,略一思索,遂悬腕而就。

    “陆小娘子来了!!”

    这时,围拢的人群一水两分,注视着冉步徐来的陆舒窈。她领着四个女婢行于中道,眼光柔柔的直铺,不惊不斜,鹅黄的襦裙衬着身姿;十字髻两侧各有一朵桃花步摇,轻眨轻颤;浓淡恰似画,而人则是画中静默的花仙子。

    陆舒窈,吴郡的骄傲!顾荟蔚,吴郡的妙骨!

    她要去问雅吗?能让她问雅,幸何如之啊!

    陆舒窈去了,俏生生的立于高台的对侧,朝着对面的郎君微微一个欠身万福,软声道:“吴郡陆舒窈,见过刘郎君。”

    陆纳的妹妹,会咏絮的小娘子!该不会亦和郗璇一样罢……

    刘浓眼光不着痕迹的掠过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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