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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1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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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

    谢奕展眉大笑,双腿一伸,抓过案上两枚青果,懒懒的靠着栏,抛给刘浓一枚,自食一枚,咬得嘎崩嘎崩响,嘴里囫囵有声:“待得诸事毕罢,谢奕即引镇北军入徐州,与君东西作角,共逐北胡!”

    刘浓啃了一口青果,细细一嚼,苦中存甘,慢慢回味,渗人脾神,怪道乎,小谢安如此喜食,当即三两口嚼了个精光,拍了拍手,笑道:“荆州想必已安,暨待北舟南回,刘浓即入豫州,稍事安顿后,尚将南回,若来得及,尚请无奕来一趟华亭。”

    “哦……”谢奕眉头一挑,饶有兴致的打量刘浓,继而,心中豁然一亮,扬眉笑道:“然也,桥氏女郎情缚瞻箦,冒风雨,千里北随,实乃举世罕见矣,如斯美人,瞻箦切莫相负!”言至此处一顿,蓦然想起一事,神情犹豫,欲言又止。

    “夫君……”

    “阿父,阿父……”

    便在此时,阮容抱着小道韫转廊而来,小道韫虽已习语,却尚不会走路,谢奕一把接过女儿,狠狠的亲了一口,指着刘浓,笑道:“絮儿,汝且度之,此乃何人?”

    小道韫眸子转啊转,把刘浓细细一阵看,嫩声嫩气地道:“乃,乃,小阿兄之阿父。”

    “咦,絮儿如何得知!”这下,谢奕与阮容齐惊,刘浓看着小儿媳,微笑不语。

    小谢安也跑了过来,往小道韫面前一站,背着手,老气横秋地道:“非也,非也,絮儿有误也!此乃吾之好友,华亭美鹤,并非甚小阿兄之阿父也!絮儿之阿兄乃何人也?阿兄之阿父又乃何人也?此人非彼人也,切莫混淆也……”绕来绕去,将亭中一干人绕得头晕。奈何小道韫聪慧异常,任他如何绕,也不为所动,点着嫩嫩的小下巴,认真地道:“小阿兄,之阿父!”

    小谢安无奈,眉头一皱,把手一摊。

    “安石,速来,天珠将满!”小令姜在屋檐下挥手召唤,顿时为小谢安解了围,小谢安拔腿便跑,边跑边道:“了得,了得,谢氏麒麟女,当乃絮儿矣!”

    “絮儿,来……”

    刘浓初见小道韫即喜,向她伸出了手。焉知,小道韫却眸子一转,小脑袋一歪,靠着阿父的肩,软声道:“阿父,絮儿不与他抱……”

    谢奕笑道:“为何不与?”

    小道韫飞快的溜了一眼刘浓,趴在阿父肩上,轻声道:“絮儿不识得他。”

    阮容见刘浓神情略呈尴尬,忍住笑意,跪在谢奕身侧,柔声哄道:“絮儿乖,絮儿可知,絮儿之名即乃刘世伯所起,刘世伯即将远行千里,特地来看絮儿。絮儿乃会稽名嫒,岂可不知礼仪。”

    小道韫道:“若,若是如此,当,当有见面礼!絮儿,絮儿当日也赠了礼。”她想起了雪中见白袍,赏雪一盅之事。

    “啊……”谢奕与阮容面面相窥,阮容脸上唰地一下红透,嗔道:“絮儿,身为会稽名嫒,岂可,岂可如此……”

    “无妨,吾恰得一物,愿赠道韫。”刘浓起先怔了一怔,继而,心怀大开,暗觉谢道韫果乃奇女子也,尚未及岁,便已如此聪慧伶俐,若待长成,将如何了得!暗中极其期待,当即便唤过一名谢氏随从,低低一阵耳语。

    随从去得极快,不多时孔秦便来,怀抱一物,女都尉贯持长枪,抱着那物,小心翼翼的,步伐亦落得轻轻。刘浓接过物什,慢慢揭开锦囊,凸现直白无华妖娆的琴身,笑道:“此物,乃直白无华,文姬曾持之,今日且赠于道韫。”

    “哇哦……”小道韫见琴即喜,眸子泛起涟漪,欲从其父肩上窜下来,摸摸那曲水流转的琴身。

    谢奕将小道韫放下来,让她摸着琴,笑道:“此物乃瞻箦旧琴,今日复见,教人恍忆昔载。”

    刘浓默然一笑。

    “嗡……”小道韫挑了下琴弦,闻听声响,眸子一颤。继而,伸出手指,又挑了一下,而后,格格笑起来。

    “遍植芭蕉待枯技,琉璃细雨闻琴声……”

    这时,院外传来爽朗的笑声,谢裒与谢鲲联袂而至。当下,阮容抱着小道韫朝刘浓谢礼,随后命人将琴好生收藏,而此即乃文定。

    谢鲲慢行于前,朝着刘浓点了点头,以谢昔日救命之恩。谢裒身为师长,见得佳徒,胸怀大畅,对刘浓好生赞赏了一番。其后,谢鲲与谢奕对了下眼神,心中了然,当即便命人请来刘耽。稍徐,随从引来刘耽,却告知有贵客来访,谢裒与谢鲲俱去,临走时,叫走了谢奕。院中,独留二刘与二小。

    事隔数载,相逢于雨亭,刘耽站在亭外,刘浓身处亭中。刘浓眼睛微眯,刘耽神情恬淡。须臾,小令姜玩累了泼水珠,一头扑入阿父怀中,指着刘浓,格格笑道:“阿父,此乃刘瞻箦。”

    刘耽抱着小令姜,朝刘浓微微含首。

    刘浓品了一口茶,缓缓搁于案上,淡然笑道:“刘郡守若归沛郡,可代刘浓向尊长问好。”

    闻言,刘耽暗暗喘出一口气,此番江南变故,他虽暗中亦曾出力,奈何,族中不少子弟皆效力于王敦,刘熏即在其内。是故,此番沛郡刘氏尚不若澎城刘氏,若是再于吴县刘氏交恶,得不偿失。况乎,沛郡处豫州,族中有意,若豫州可安,何需与人争逐……(未完待续。)

第三百七十八章 羽丰回哺

    雨渐歇,空蒙浮白。

    刘浓作别谢府,谢裒、谢鲲、刘耽送至院门口,谢奕抱着小道韫行至榕树下,小道韫得了焦尾琴,爱屋及乌之下,嫩嫩的唤了声世叔。小谢安一路与刘浓并肩而行,见刘浓踏上牛车,下意识的将袍摆一撩,便欲往上窜。

    成都侯闻听木屐声,回过头来,不顾仪态,蹲于车辕上,笑道:“安石,擅攻者必动于九天之上,擅守者必隐于九地之下,《吴子》、《孙子》皆乃行兵于势,乃道行于术。安石若欲窥势于观火,尚需修习《六韬》,动静佐证《尉缭》,方可捕真!”

    “谢安知也,择日谢安便起程至华亭,君几时归来?”小谢安木屐一顿,仰着小玉冠,怔怔的看着刘浓,神情极其不舍,近年来,他在修习兵书,意欲与刘浓比肩,共逐北胡。

    众论后辈小郎君,刘浓最喜小谢安,非是别因,实乃小谢安内外浑彻若芝兰玉树,远观不食烟火,近察似玉堆琢,令人望之则喜,当下,微笑的看着小谢安,心中也有几分不舍,稍稍一想,柔声道:“天下若棋盘,行兵若博奕,然安石需知,其间之重,在于“博”也。行棋者,必身陷于棋,投子于棋,即乃投身于棋、化为棋,因时而动,潜势而随。若欲壁上观,作操棋者,必败于棋矣!”

    小谢安想了一想,负手道:“然也,赢赵括知百家而弄兵,愧败于此,即乃作操棋者也!谢安岂会习他,谢安愿作投棋者,与君同尔!”顿了一顿,又道:“美鹤,待谢安习有所成之日,可否……可否入上蔡?”说着,脸上微红,眼中却带希冀。

    刘浓看了一眼阶上的谢裒等人,再瞥了瞥榕树下面带微笑的谢奕,见众人神情坦然而但笑不语,心知此事定乃小谢安自己的主意,小谢安已八岁了,再有四五载即可入各府历练,当即便跳下车辕,眯着眼凝视小谢安。

    小谢安并不情怯,正了正顶上小玉冠,扫了扫身上小月袍,挽起袖子,揽手于眉,沉沉一揖,淡然道:“谢安已有九岁,暨待几载,若可堪成都侯之眼,尚请成都侯不弃。”揖而不起。

    分明八岁,却言九岁,小谢安迫不及待呀!刘浓心中好笑,神情却浑然不改,待得数息未作声,见小谢安作揖的尾指轻颤,知其必然忐忑,便问:“江南蒙雨极美,北地荒烟千里,安石可知?”

    小谢安收了揖礼,定定的看着刘浓,正色道:“谢安知也,常闻人言洛阳柳,堆烟十里,潋滟千倾,真君子当逞丈夫意,复旧时之观也!”言至此处,一顿,挑了挑眉,补道:“谢安,不习尚兄。”

    刘浓心中一乐,笑道:“何不从无奕?”

    小谢安瞅了一眼抱女儿的谢奕,撇了撇嘴,冷声道:“阿兄目中无人也,吾将与美鹤比肩,不与阿兄同。”

    刘浓微微一笑。

    谢奕挤了挤眉,抱着小道韫耸了耸肩,在其心中,小谢安永远乃三岁孩童,故而,溺爱多过妙赏。

    半晌,刘浓笑道:“甚好,洛阳之柳已衰,然刘浓必将复之。暨待来日,愿托洛阳于安石。”言罢,朝着阶上的谢裒等人一揖,至此一言,谢、刘两氏亲密更胜一筹。昔日,乃谢氏扶持刘浓,而今,则乃刘浓反哺于谢氏。

    其间意,醇厚而微妙,各自心照不宣。刘浓跨上牛车,正欲闭帘,却见刘耽朝着自己一揖,当下,淡然一笑,含了含首。

    雨后青石巷,清新而安澜,车轱辘辗过滴翠石板,浅浅留下一行痕迹,刘浓坐于车中,背靠车壁阖眼假寐,心思沉静如海,隐有暗流搅动,恰若如今之建康。王敦已亡,军府四分五裂,散落各方;司马睿将亡,经此一役,司马氏之衰弱,众所周知;昔日旧局乃王萧平峙谢袁,而今已于不知不觉中,化为三方。其一,当以郗鉴、纪瞻为首,拱卫晋室;其二,则乃谢氏为首,力掌朝堂,重拾王氏旧日峥嵘;其三,便乃游离于两者之间者,譬如陶侃,譬如朱焘,譬如自己……

    唉,我意不在此矣……

    思及此处,刘浓坦然一笑,莫论局势何如,但持己心则可。揉了揉眉心,挑开边帘,让清风吹进来,扫拂眉间,抚平心境,神情却更为坚毅,暨待北舟南归,便行北回。

    目光淡然,随景而走,此乃乌衣巷,两侧遍植榕树,笔直修长,若剑挺耸。此时雨后方歇,彤日显影,静下心来时,便隐约听闻,有春莺出巢,扑扇于枝头,鸣声清脆,宛若滴响于心中,令人神形俱醉,情不自禁的以手指敲击着窗棱,轻轻相合。

    蓦然间,目光一滞。

    华榕苍翠,早莺嫩黄,有子孤立于树下,正仰首观莺,其人头戴青玉冠,身披乌墨纱,手里捉着尺半长毫,脚上踩着浑白木屐。恰逢风来,撩起袍角,纹展波荡,孑然若仙。

    树下,人观莺,车中,人观人,各作一画,各入画中。稍徐,树下人好似有所察,徐徐侧身,望向巷中,卧蚕眉微微一扬,倒捉长毫,阔步行来,木屐踏得啪啪响。

    刘浓把帘一闭,挑帘而出,将将出帘,即闻人言:“成都侯,别来无恙?”

    微微一怔。

    须臾,刘浓默然一笑,跳下车辕,揖道:“逸少,别来无恙。”

    王羲之止步于丈外,单手负于背后,笑道:“方才,王羲之练字于院中,雨晴,忽闻莺鸣,其声嘤脆,引人心足。是故,欲命人摆案于门前,观其舞,习其魂。”言至此处,洒然一笑,挥笔道:“昔日,门前来客不绝,故而黄莺不鸣。如今,冷雨洒青巷,竟得啼声湛静!得也,失也,其妙,不可言矣。成都侯,以为然否?”

    刘浓笑道:“逸少所言甚是,轻云蔽月,与月而言,落得清净。流风回雪,与雪而言,不过徒生辗转尔!”

    “妙哉!!”

    王羲之眉梢飞扬,浑不以王氏而今之势而忧,抖了抖尺半长毫,踏前一步,笑道:“但闻今日之言,便知瞻箦旧志未改。瞻箦而今已封侯,腰悬带血刀,即若轻云流风,你我各自持已,各得其所。”说着,想起一事,遂看了看巷中那一长窜白袍,懒懒笑道:“瞻箦流巷而过,王羲之驻足观莺,莫若就此别过,各入来处。何如?”

    “理当如此,别过。”

    “别过。”

    二人对揖作别,一者辗巷而走,一者卷袖观莺,动静入画,却因各自不同,背向而行。刘浓心中静然,命车夫前往纪瞻府,既已作决,尚需与各位尊长辞别,况乎,尚得入卫氏一趟,待归时,势必已然顶月。

    车队流出乌衣巷,直奔朱雀桥,将至桥头,却见对面行来一窜华丽的牛车,刘浓剑眉微皱,命车夫避于一旁,放下了边帘。对面辕上的车夫见了白袍,蓦然一惊,便欲扭头回禀,但见白袍已分流,且牛车已至桥心,便只能驱车而过。

    刘浓坐于车中,轻轻抹过颤抖的左手,待车轱辘辗地声远去,命车夫速走。

    背向车队渐入乌衣巷,因雨方歇,是故车内微闷,侍墨卷开帘,欲让清风透进来,转首之间,看见白袍之尾,眸子一滞,颤声道:“刘,刘郎君……”

    刘浓入纪瞻府,恰逢纪瞻与蔡谟等人皆在,正行商议密事。刘浓稍作停留,即告辞离去。纪瞻未允,引刘浓入静室,二人对座于案。刘浓默然烹茶,纪瞻娓娓叙言,意欲劝刘浓趁势入江南。刘浓心怀感激,朝着纪瞻大礼稽拜,婉拒。纪瞻无奈,遂后,左右思之,而今王敦已亡,大江已开,便与刘浓细细一番谋划。

    足足一个时辰,纪瞻方才容刘浓离去,并且送至道口。

    刘浓来到周顗府,内中遍布白帆,悲声一片。王敦虽亡,周顗却未能逃过宿命,亡于王敦刀下。虽未留下“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然,酒量如海的周伯仁终究去矣,且因周顗向来清淡、不近人情,故而家徒四壁,徒留一干儿女,痛悲春风。

    汝南周氏,八成已亡于刘曜,两成即存此院中,粗粗一看,不过寥寥十余人。刘浓感伤莫名,因时紧迫,便未予避人,对其子周闵言,暨待服丧毕,若愿出仕,可北入汝南。

    遂后,刘浓来至卫氏,弄巷森森,微凉渗人。卫氏已衰,唯老槐依旧挺立。门随见白袍涌来,神情初惊后喜,当即窜入院中。稍后,中门大开,卫协领着一干族人迎于门口。

    刘浓未予托大,早已下车,负手立于檐下,仰望旧日盛槐。待见了卫协,亲密未减,相携入内。

    卫夫人颜色未改,得知刘浓前来,并未恭迎,领着庾文君于后院论赋画与书法。卫协与庾文君已有子女,长子已有七岁,幼女三岁,颇得卫夫人喜爱,一并于后院闻听教诲。

    刘浓自入后院拜见卫夫人,见其神情微寒,心中不以为意,卫夫人即乃卫夫人,傲骨天生,岂会因时而改。

    庾文君看着气象已具的成都侯,心中恻然,近些年,庾氏一落千丈,连卫氏亦有不如,而今族兄虽得保身,然即将奔赴巴东险地,若族兄有失,庾氏即亡也!转念又思,族兄言,成都侯乃庾氏大敌,若,若其……想着,想着,愁肠百结,螓首微垂。

    刘浓见庾文君亦在,神情微微一愣,继而,见其一双儿女怯怯的,好奇的看着自己,心中愈发笃定。当即,默然跪坐于卫夫人案前,长长一稽,朗声道:“刘浓,见过尊长。”(未完待续。)

第三百七十九章 镇西北归

    院外有青松,院中植芭蕉。

    雨露凝珠密布青松,爬满蕉叶,状若颗颗晶莹泪滴。院内极静,庾文君拉过指抹蕉叶的女儿,意欲退却。卫夫人细眉一挑,以眼神制止。刘浓视而未见,眼观鼻、鼻观心。

    卫夫人见刘浓恭谨一如往昔,神情微微一缓,端手于腰间,还了一礼。遂后,目光逼视刘浓,问及来意。

    刘浓未予避让,微微一笑,道明其意,如今卫氏日衰,一干子弟大多皆已及冠,却赋闲于族中,非乃蓄养名望,而乃无人拔擢,即便有出仕者,譬如卫协,也仅为大司徒府书画掾,处可有可无之间!长此以往,河东卫氏,就此没落。是故,成都侯意欲拔擢卫协等人,入豫州镇西将军府。

    卫夫人乃何等人也,稍作盘桓,即明内中之意,豫州乃北地,与胡人毗邻,故而坞堡林立,暂且不言安危,若欲有所建树,居江夏之卫氏必然北迁,是故,冷声道:“吾虽居江南,却知北地烽烟狼迹,若入豫州,卫氏必亡。”

    刘浓坦然一笑,淡声道:“尊长所言甚是,北地确乃烽烟不绝。然,尊长可知,不日,侨居襄阳之颍川旧族,即将北回。”

    卫夫人心中蓦然一惊,紧了紧腰间手,情不自禁地问道:“皆有何人?”

    未问真假,却问何人,因卫夫人自知,刘浓向来骄傲,岂会以此事诓人。刘浓微笑道:“大族者,有颍川荀氏、陈氏、钟氏,尚有寒庶十余。尊长且思之,而今大江已开,南北可通。刘胡尚陷乱于内,石胡亦然……”言至此处一顿,淡然道:“以往刘浓至而未言,今日复来,实为应昔年之诺也!若尊长信不过刘浓,愿请卫氏暂且静观!”言罢,淡淡一礼,按膝而起,意欲转身离去。

    “且慢!”

    卫夫人细眉紧皱,十指交缠来去,昔年,卫氏慢了一步,未能入江南而侨居江夏,荆、江二州虽毗邻江南,然毕竟尚隔大江,故而,若言安危,实于淮南等地相差无几。况且,因王敦锁江纳士,是故,二州世家林立,争相圈地,冲突时起。诸此种种,卫氏已乃日落西山,唯余薄纱一片。如今虽已开江,奈何江南已然人满为患,若欲复振卫氏,别无它途,唯有北赴。

    少倾,卫夫人心思百转,理清了头绪,深深的看着泰然自威的成都侯,心中默然一叹:‘昔日玉童,而今羽翼已丰矣,其人坐拥大军,内傍诸公,虽身处朝堂之外,其言行,已可至江东。罢罢罢,卫氏不可亡矣!’思及此处,暗一咬牙,冷然道:“卫氏已衰,江夏族人不过三千,若从五成,成都侯当以何如?”

    刘浓道:“昔年,世叔与卫氏待刘浓情重如山。如今,刘浓乃应诺而至,纵然卫氏仅从一人,刘浓势必托以重任。然,刘浓有言在先,不习诗书、经世者,胸中无物者,且恕刘浓不授!”

    闻听此言,卫夫人心中反倒一松,当下便作决,请刘浓先行,而自己择日便将亲入江夏,而后,即遣子弟携族人赶赴上蔡。正事已毕,刘浓想起一事,复提及荥阳李矩。殊不知,卫夫人闻李矩之名,顿时冷面雪寒,对李矩嗤之以鼻。刘浓暗度,其间恐有内情,然事关斯人内事,遂不便多言。

    稍事停留片刻,即作别离去,临走时,与卫协言及山莺儿当年旧事。此一时而彼一时,如今卫氏依赖于刘浓,卫协只得将陈年往事道来。

    此事极密,仅数人知晓,原来,自卫玠亡后,河内山氏见卫氏一日不如一日,便借故将山莺儿接回山氏,欲令其改嫁。其后,山氏因事得罪了王含,阖族即危,便将山莺儿赠于王含为姬。山莺儿羞怒无比,欲服毒而亡,即为王含撞破。遂后,王含嫌山莺儿诲气,便将其遣回山氏。彼时,山莺儿因思念卫玠,已然病入膏荒,是故,方有昔年在钱塘,与刘浓隔墙一晤。

    而后,山莺儿临死之时,不肯入土,焚身亡故,且命织素捧陶瓮入江南,寻刘浓。焉知,其弟山遐却哄骗了织素,带着织素来建康,且将织素与山莺儿扔于卫氏门前,即返身离去。卫夫人唯恐丑闻外扬,便将织素锁于柴房。

    卫协将事缓缓道毕,神情不胜唏嘘。刘浓面色铁寒,心中隐隐作痛,深深吐出一口气,轻描淡写的将织素被卫氏众随蹂辱之事道出。卫协闻知,赫然大惊。刘浓未再停留,蹬上牛车,徐徐转身,对卫协道:“君子,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若仅修身养性,乃独善自身尔。卫氏若欲延续数百年门楣,理当励精图治。”言罢,钻入车帘中。

    牛车已然远去,卫协犹怔于微风中,稍徐,蓦然一回首,却见卫夫人端手立于盛槐下。

    遂后,卫氏杖毙数人。

    车轮滚滚,坐于车中的刘浓心潮起伏难平,时而思及山莺儿,倏而莫名一阵心慌,暗自吸了好几口气,亦未能镇之以静,遂将边帘挑开,仰望帘外余日。

    雨后落日,格外柔艳,漫铺建康城,若纱荡漾。帘外清风悄然袭来,拂面微寒,观此媚日,临此凉风,心海渐静。待至城东郊,将将钻入竹林清溪,即见一辆华丽的牛车停靠于溪畔,车旁站着的婢女搭眉掂足,不时东张西望,见了白骑,神情豁然一喜,提着裙摆奔上前来。

    刘浓微微一笑。

    婢女嘴角一弯,提着裙摆弯身万福,柔声道:“著雪,见过成都侯。”

    刘浓隔着车窗,笑道:“何需多礼,吾与汝家娘子乃至交,唤刘郎君则可。”说着,伸出手。

    “哎……”著雪脆脆的应了一声,随后,抬首见刘浓伸手出窗,愣了一愣,继而,面上唰的一下红透了,脚磨着脚,轻声道:“刘,刘郎君,著雪,著雪未持小娘子之信,著雪,著雪……”

    “嗯……”刘浓剑眉一皱。

    著雪睫毛疾颤,愈发羞涩了,半晌,十指互捏,镇了镇神,低首敛眉,不敢看刘浓,颤声喃道:“著雪来此,仅,仅想问问,刘,刘郎君,尚记昔日之诺否?”言罢,重重喘出一口气。

    闻言,刘浓眉色一肃,沉声道:“言犹在耳,岂敢有忘。”

    著雪抬起头来,悄悄看向刘浓,顿了一顿,壮着胆子问道:“若,若是如此,成都侯为何不借此时机,助我家娘子脱笼而出?”聪慧的著雪将‘成都侯’三字,咬得极重。

    刘浓看着竹林畔的著雪,眼前却晃似闪现出织素的身影,两厢一叠,更令人神伤,须臾,嘴角一裂,笑道:“著雪但且宽心,不出月半,刘浓必回江南,届时,定当竭力而为。”

    “刘郎君……”著雪再也禁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伏于青草丛中,双肩微微颤抖。来时,她尚以为刘郎君已为成都侯,或将有变。而今,满腔担忧尽化低泣。

    稍徐,著雪离去,刘浓怅然,暗度明日北舟即回,便令孔蓁早作筹备,将屯于军营中的粮草辎重,尽数装入牛车,以待天明。遂后,刘浓回转桥畔别墅,守院白袍奉上一摞名帖与书信,刘浓匆匆一阅,各方皆有,淡然一笑,将其附之一炬。待观至最末两信,剑眉微凝,一者来自司马绍,一者来自建康宫……

    ……

    竖日,雨空放晴,建康城外白雾茫茫。

    刘浓与孔蓁引两千骑与百辆牛车,赶往城东柳渡,绵延车队拖曳十里,而此尚乃余部。浩荡车队若蜿蜒游龙,穿行于柳道中,来往车辆见得此景,纷纷避于一旁。

    待至城东渡口,高冠峨带一片片,无一乃白身,雍容盛景犹胜曲水流觞。纪瞻、蔡谟、谢奕、谢鳎等人早已静侯于此,内中尚有翁丈大人。刘浓心中暖意通泰,翻身落马,按着楚殇先奔翁丈。

    陆玩见得女婿英姿非凡,而身周一干名士恰若众星拱月,心中不禁为舒窈之慧目而骄傲。待刘浓身着铁甲,恭谨行礼,新任陆尚书捋着长须,当着众人之面,对刘浓好生一阵勉励,逞尽了翁丈威风。

    刘浓唯唯。

    遂后,江面巨舟排山而来,孔蓁引骑鱼贯而入,刘浓作别众位尊长好友,朝着四面八方的送饯者,团团一拱。继而,按着楚殇,翻上飞雪,四蹄踏雪,贯入巨舟中。

    山舟分水而走,仍经横江渡而入历阳。

    袁耽等侯于渡口小山上,见刘浓昂立于舟首,挥着宽袖,放声叫道:“瞻箦,瞻箦……”

    “彦道!!”

    袁耽摇袖若浪,一溜烟窜下山来,刘浓大步若流星,微笑着迎上前,与其并肩而行。遂后,当袁耽向刘浓讲诉历阳血战时,眉飞色舞,舌绽莲花,口沫横飞,喷了刘浓满脸。刘浓抹了把脸,暗中亦替其高兴,如今,袁乔亡于王敦刀下,彦道晋为青州刺史,定可掌袁氏族长之位。而后,暨待自己归来,助其为刘并州正名,彦道便可一偿心愿,得娶刘妙光。

    因刘浓心中掂念豫州,故而仅于历阳停留半日,待一干牛车皆已入历阳,即命车夫快鞭催牛,直奔合肥。待入合肥,郗鉴屯四万大军于此,而桓温已回琅琊,静待朝命。郗鉴闻知刘浓将滕娶桥氏女郎,拉着刘浓的手,神情殷切,欲言又止。

    刘浓观其神、知其意,不便久留,疾疾作别。

    跃过庐江郡,即入淮南,途经韩家坞,韩翁见得绵绵车队入豫州,捋着花须,笑眯了眼,直赞:“成都侯果乃信人矣,英雄尔!”

    小韩灵骑着马奔来,向刘浓展示了一番骑术。刘浓许诺小韩灵,待来年,即赠其一面白袍。

    其后,镇西将军入寿春,时至三月初三……(未完待续。)

第三百八十章 斯人何悲

    又逢三月三,上巳节。

    草木初开,万物勃发,一梨杏雨幽幽,三径桑云淡淡。

    上巳节,千里山河尽一统,祓禊除灾而祭祀上古轩辕,唯楚地不同,楚人临水祭毕黄帝,复祭山鬼。是故,天方蒙晓,寿春城即已苏醒,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行于弄巷长街,直奔城外淝水。老少者怀捧荠草与鸡蛋等物,妙龄女儿则一手提裙摆、一手捧兰草,前者乃为祓禊除灾,后者为踏春绪情怀。

    一时间,冠带簇新,轻纱朦胧。间或见得,有妙龄女子俏依杏树,美眸流盼间,好似凝望纷纷杏雨,实则打量一干青俊郎君。今日乃是女儿节,郎君们早已期待此日,故而,不时见得有青俊男子手捧着兰草,面带微笑,默然走向树下娇娥。待两厢一汇,女子半分不怯,小嘴一张,歌赋即来:“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郎君何来?”

    男子目中含情,神情却不敢懈怠,当即手捧兰草长揖,回道:“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愿请观乎。”

    而此时,若女郎回:“既且”,且双方门楣相差无几,即乃一段佳缘。然若女郎回:“君之勺药,非我所愿,吾愿逆流而上,自行观且。”,则乃婉拒。

    青山幽幽,水迢迢。

    清风拂水而过,皱展若银鳞,漫卷桑枝,振得一蓬沙沙。一眼望去,但见淝水畔,冠带簇娥眉,萝裙映青波,时而,女子临水放兰盏,素手柔荑轻轻一堆,目遂清水荡兰;倏而,童子来回奔跑于岸边,抛蛋激水莲,恰作笑语欢声一片片。

    “蹄它,蹄它……”

    恰于此际,碧绿桑云尽头处,响起连绵不绝的马蹄声。水中兰盏随水逐远,祖薤将将起身,尚未来得及将脸颊水珠抹去,匆匆一回首,即见斜斜的天边泛起黄云,璇即,苍劲的号角声盘来,使得临水之人神情齐齐一松,渐而,青苍一线之处,冒出一羽红盔缨,继而,身披白甲的骏马凸现于眼帘,乌墨甲雄立于其上,背后白袍滚荡飞扬。

    “原是他……”祖薤放下搭眉的手,眸子一转,稍作沉吟,唤过身后一群阿弟与小妹们,盈盈向前。

    “将军,乃是将军矣!”人群中有一队白袍维持秩序,见得此景,神情大喜,蜂涌而前。

    “成都侯,荣归豫州也,吾等理当前迎。”淮南内史许登眼底一缩,捋了捋三寸短须,正了正冠,扫了扫袍,快步迎上。

    “许内史,莫若一道!”

    打斜行来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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