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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1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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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呢,若是再过旬月,这只麝必然产崽,可惜了!”娘亲也抹了下眼角,依山刨食的人,尊崇天理,从汤向善,谨守古礼:母与幼,不可猎!(汤,商汤,网开一面。)

    黑丫用力的拔起一枚野菇,愤愤的扔进篓里,歪头问道:“娘亲,昔日阿父言,若不尊神明之意,必受其罚!如今,为何却要杀母麝、捉幼崽?”

    “唉……”

    一身粗布的妇人怜惜的抚着女儿的头,心想:‘若非胡人乱土,我薛氏虽不是士族,但也乃举世读书之家,丫头十二了,也该当梳垂髻,捧诗书,而非以一根麻绳系发,整日挖根刨草……’

    黑丫摸了摸腰怀,那里藏着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伊威(松鼠),她有些担心,深怕为人夺去,轻声道:“娘亲,幼崽也要杀么?不怕神明罚么?”

    粗布妇人摘去女儿头上的草须,慈爱一笑,边摘野菇,边道:“岭中遍传,刘府君乃大德大福之人,有天龙旋龟庇佑,神明自是不会见责!而汝父也言,跟着刘府君入上蔡,便可得安憩之地,春播种,夏收粟……”说着,说着,她的脸上洋满静美的笑容。

    “刘府君……”

    黑丫嘴里喃着,慢腾腾的起身,揽着破竹篓向林外走去,她想去看看岭下的军营,更想看看那刘府君是何等模样,果真如天神一般,有天龙旋龟护佑么?三月正春,他会唱《溱洧》么?若他不会,黑丫会……

    走着,走着,黑丫低声唱起来:“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轻柔的歌声徘徊于林,当她怀揽竹篓而过时,剥树皮的阿叔们停止忙碌,纷纷坐在野草中,含笑望着她;当她的歌声飘进丛林里,猎兽的阿叔们手底一软,弓弦静伏,侧耳倾听;当她款款的走过草地,刨根的妇人们放下短锄,轻声相合。

    与他们而言,黑丫,便似那束芍药,盛放于乱世铁骑中,慰贴着昔日的伤痕。大家极爱她,把她珍藏在人群中,不让任何血腥与肮脏靠近她。

    歌声随人而走,黑丫来到高处,抹着额角的细汗,看向岭下,但她走错了方向,是以并未见着军营,却看见一小队骑士奔下了山岭。

    那人是陈午,黑丫眯着眼睛细辩,他最喜她的歌声,时常蹲在地上,裂着一口白牙倾听。

    他们要去何处?不与大家一同随刘府君前往上蔡么?黑丫走到歪把子老树下,理了理嘴边的乱发,倚树俯望,面带疑惑。

    便在此时,岭下小山坡后,慢慢踏出一骑,马背上的人提着一柄乌木长枪,一步一步的迎向陈午。他是薄军主,善良而仁厚,待黑丫极好,甚至胜过阿父。

    薄军主下坡,二人对望,隔得太远,黑丫听不清他们在说甚。须臾,两骑慢跑,加速,继而猛然对撞,而后……

    而后,黑丫双手捂脸,风悠悠的吹,心里怦怦乱跳,黑丫睁开眼睛,从指缝里看见,一截乌木枪从陈午的背后突出,薄军主好似仰天悲吼,随着陈午的骑士翻身下马,跪了一地。

    薄军主抽枪,陈午像母麝一般软塌于地,黑丫仿佛看见他的一口白牙,正渗着血。数息后,薄军主将陈午抱起来,翻身上马,朝着山岭行来。黑丫想躲起来,她怕,可是腿脚却不听使唤,眼睁睁看着薄军主走入眼帘。

    “黑丫……”

    “黑丫,莫怕……”

    唤声响在耳边,薄军主飞身落马,抚着她的头发。

    黑丫浑身一个哆嗦,抬起脸来,问道:“为何?为何要杀他?为何要杀母麝、捉幼崽?!”

    薄盛蹲下身来,捡着草丛中的根茎,把竹篓递给她,柔声道:“马,不可失!人,不可失!”说着,瞅了瞅她的腰怀,笑道:“藏好它,莫教汝父看见!”

    薄军主转身去了,黑丫紧紧捂着腰,小伊威正在蠕动,钻出布囊,伸出头,舔着她的指尖,麻麻的,痒痒的。突然间,黑丫大声叫道:“是因刘府君么?他来了,便要杀母麝、杀,杀人……”

    薄军主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摇了摇头,又裂嘴一笑。因其嘴角有道恐怖伤痕,笑容极是难看,可他却努力的笑着,竭尽全力的使这笑容柔和。

    黑丫不明白,薄军主为何摇头,为何而笑。她捧着竹篓反向快步疾行,她决定,要去问问那个刘府君,问问他,为何他来了,一切都变了!

    穿过喧嚣的人群,人们眼中洋着奇怪的光茫,大兄提着柴刀,背着弓箭,扛着几只兔、狐,摸了一下她的头,扬着死去的红狐,笑道:“小妹,待至上蔡后,大兄以此狐之毛,给你做件漂亮的裙子。”

    黑丫气鼓鼓地道:“不要!”

    将至对面岭口,有人在对天揖拜,声称:“刘府君,乃大德大福之人,天赐其福,天佑其人,亦将护佑我等……”

    “哼!”

    黑丫撇了撇嘴,追上薄军主与阿父,仰着小小的脸蛋,叫道:“阿父,黑丫要骑马!”

    阿父眉头一皱,沉声道:“胡闹!明日便将拔岭赴上蔡,不可乱跑,快寻你娘亲去!”

    黑丫抱着竹篓不去,她知道阿父与军主定是下山,去军营见那个刘府君。

    这时,薄盛骑在马上,回过头,深深的看着她,黑丫不避不让,直视薄军主。

    半晌,薄盛眼底一软,挥枪笑道:“日后,也定将常见,让她去也无妨,想必刘府君不会见怪!”

    “黑丫,谢过薄军主!”

    黑丫揽着竹篓,浅浅一个万福,礼仪周致,半分不多,一寸不少。

    骑在马上,沿岭而下,军营显露眼前,阿父犹在喋喋不休的抱怨,黑丫却一句也未听清,她的眼睛注视着营口。

    刘浓站在营口,面带笑容的看着薄盛一行人驰来,经郭璞统计,此岭野民八千有余,四成精壮,六成老弱妇孺;乞活军四百三十五人,人人擅射。而刘浓也与薄盛谈过,为统一配合故,将乞活军易名为射声卫。

    对此,薄盛神情帐然,却终是默然应允。历时数日,岭中,搜刮一空,也该当起程了!(未完待续。)

第两百四十七章 威名远扬

    “鹰……”

    鹞鹰高旋,掠过一望无际的人群,展翅飞向远方。行军速度极慢,近万人的流徙长龙,前后相距足足八里,刘浓不得不尽遣侦骑,扑向四面八方,遇村不再进,过坞不扎营,而侦骑过处,放声长喝:“刘府君过境,若遇人拦劫,便是与晋室为敌,倾军覆下,踏作糜粉!”

    “倾军覆下,踏作糜粉……”

    声声高呼,响彻长空。殊不知,却引起另了一番骚动,无人劫道,跟随者却渐增。但见,荒野孤村里,不时有零散之民窜出,茫然的看着长龙,而后眼露希冀,转身奔进村中,呼儿唤母,拖出木板,拉出杂物,默然跟随于队尾。

    待至孤峰岭时,跟随之人已然过万。

    黑丫坐在木板车上,昨日她崴了脚,众人怜惜她,让她与几只小羊羔对坐。小羊羔咪咪的唤着,唤得人心烦意乱,黑丫看着车边的大兄,嘴巴撅得老高。那日,她见了刘浓,一眼之下便惊怔,怎有如此美人,似玉如蹉当如是。奈何,那个美郎君却极忙,她尚未觅得机会问出心中所想,便已随队远徙。

    大兄背负长弓,看着远方雄伟的山岭,眉头越皱越紧。黑丫揉着脚踝,歪着脑袋,问道:“大兄,何时可至上蔡呢?”

    薛恭之子薛礼,皱眉道:“过了此岭,再纵穿鲖阳县,经郭、赵二堡,便可入汝南。”心中却道:‘此岭难过,占山强人虽不多,却尽皆为匪。’

    “哦,好远……”黑丫掌着板车站起来,看向远方,只见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头。

    “呜,呜……”

    便在此时,苍凉的号角声响起,游走于长龙的白袍军卫,飞速向队前集结。薛礼深吸一口气,吩咐娘亲照看小妹,紧了紧腰间环首刀,大步向队前奔去。越往前,人越多,尽是拿着各式武器的青壮汉子。十余日前,他们为生存而战,而今,亦如是。

    刘浓与荀娘子并肩勒马于岭下,身侧排列着刘胤、郭璞、北宫、曲平、薄盛、杜武、红筱等诸将。在他们的身后,分列着刀盾虎噬卫、骑军鹰扬卫、磐石卫、朔风卫、长弓射声卫,以及荀娘子的百花精骑与青袍雷隼,共计一千五百余人。在此之后,尚有两千勉强列队的壮民。

    军威雄壮,翻袍如浪。

    对面的山岭静悄悄,郭璞上前喊了一番话,却无人对答,只得垂首丧气的拍马而回,无奈道:“郎君,好似大义不通!”

    刘胤浓眉一抖,嗡声道:“参事,山匪尚未答话,何来大义不通?”

    郭璞捋着短须的手一顿,看了一眼身后无边人群,正色道:“郎君,而今情势有变,再不能行盾阵,莫若绕行?”

    荀娘子轻提马缰,坐下焉耆马刨了刨蹄,荡得华丽的长剑轻拍裙甲,发出“啪啪”声。英挺的小娘子瞥了一眼郭璞,冷声道:“人数过众,若绕此岭,便徒增行程百里,势将更危!”

    此言在理,携民行军,最忌日长与绕路。即便不可再行盾流,此岭也必过无疑。既得其利,必承其弊!

    刘浓剑眉一挑,正欲挥军强渡。

    薄盛却驱马而前,捧枪道:“府君,此岭虽不若燕尾岭之势,但也有强匪过千!若行强渡,恐其击民,使我军首尾难顾。薄盛与匪首有数面交谊,莫若由薄盛孤骑前往规劝!即便不得其助,亦定可使其不敢妄袭!”

    郭璞点头道:“此计可行,郎君一路北来,声威已惧,何不休书一封,以告其人,明晓大义!再暗示以意,若敢袭我一人,定挥军入林,拔窝擒首,剥皮充草!”

    剥皮充草……诸将纷纷看向郭璞,神色各异。

    郭璞却捋着下巴,视若无睹,随后眼睛一亮,好似蓦然想起甚,拍掌道:“郎君,山中尽匪,莫若施行上策!”

    一听上策,众人顿时神情大变。薄盛不知其意,心中却升腾起一种怪念头,忍不住拔了拔马头,离他稍远了一些。

    荀娘子懒得理他,眯眼看向山岭,冷冷道:“此岭山势较平,山匪据岭,必依林为战!匪人仅千人,岭长仅里许。莫若如此,稍后行盾阵,强行入岭,护住两翼。岭下,则置青壮,遇匪则击。此举,定可护民安渡!”

    “然也!”

    刘浓道:“晓之以理,威之以强!遇礼当以礼待,逢匪当面其首,若退,必为人欺!为减杀戮,当两厢共举,薄军主且稍待,刘浓修书一封,再携半斤龙井而往。若遇事不谐,切莫与其争执,待大军挥进,再作分晓!”言罢,当即命人摆案,纵贯一书。

    赤日衔岭,薄盛提着乌木枪,怀揣一纸书,马后挂着半囊茶,沿着匍匐山道,单骑入岭。“蹄它,蹄它……”红日衬映人与马,马蹄踏影而走,教人望之便折,由然而生怆烈与雄壮之意。

    一个时辰后,岭中依然寂静,唯余鹞鹰盘旋长啼。

    刘浓剑眉紧皱,冷寒着一张脸,拔出腰间楚殇,高高举起。

    北宫高声叫道:“列阵!”

    “列阵!!!”一千五百军卫当即大吼,盾阵乍起,长刀如林,便欲压上。

    “呜……”

    恰于此时,居于高处的号角手突然吹响了弯角,伴随着长号声,一骑踏林而出。

    薄盛!

    顶盔贯甲,身披白袍,倒拖乌木枪的薄盛!健马如水泄下,卷起白袍随风扬,薄盛来到近前,高声道:“回秉府君,匪首虽未投,然,我等已可安渡!”

    “呼……”

    刘浓裂嘴一笑,迎上薄盛,半半一拱。如此林匪,最是难缠,总不可真窜入林中,与其厮杀血战。擅战者,必惜其力!

    “阵列而前!”

    “虎虎虎!”

    北宫不敢大意,拔出腰刀,引领龟阵匍匐爬岭,待至岭上后,一千五百军卫分列两侧,挺刀持弓,严阵以待。微风扫林,哗哗作响,待漫长的队伍爬过山岭,尽耗时小半日。

    刘浓未行停留,携军西往,直扑鲖阳。

    鲖阳一半在汝阴,一半居汝南,四通八达极其便利,北扼商丘,南控南阳,西接平舆,东连淮南。刘秀兴汉后,将此地分封与其妻阴丽华之侄,阴庆,为阴庆侯国。魏晋后,废侯国为县,时尔归属汝南,倏尔又归汝阴。

    而此地,东西相望的两大坞主,郭默与赵固,便如同此地归属一般,极其微妙且擅变。

    永嘉之乱后,鲖阳世族大多南渡于江左,庶族赵氏慢得一步未能渡江,于是便只能携着族人与部曲四下流窜,不料竟愈聚愈多,待重返此地时,已然拥曲三千,附民过万。其时,有河内郭默,担任颖川太守,被胡人石勒一击即败,仓皇卸印、弃城逃窜。殊不知其人却于逃命途中,聚起了一帮流民,辗转数百里来到鲖阳,看中此地肥沃,故,再建一堡。

    自古有言,一山难容二虎,初时两堡互伐不断,且各有胜负。其后,祖逖击败石勒,收复北豫州,途经此地时,见二堡过于雄伟,易守难攻。便传檄二人,不予追究郭默弃城之罪,反命其为鲖阳府君,再命赵固为县丞,不得再行刀兵!

    至此,二人守堡对望,相互戒备、仇视,却不敢表之以彰。

    乾坤白日,深室之中却昏黄一片。青铜灯冒着烟,吐出一灯如豆,郭默眉头紧皱,案上摆着数封书信。其一,来自寿春,言明晋仕、华亭刘浓将行经此地,除此之外再无它言。其二,来自慎县昌氏,言明华亭刘浓阵斩谢浮。其三,来自与其交好之张氏坞主,言明华亭刘氏军威极盛,一路往北,莫敢于抗。其四,来自燕尾岭……其五……

    “华亭刘浓!”

    郭默一声冷哼,扫袍出案,徐步走出阴隐,直入阳光中,暖阳直照之下,忍不住的眯了眯眼,以手挡光,按剑直行。

    其人,年约四十上下,满脸重紫,蓄着青叶三缕须,着全身华甲,肩披大红披风。若正面直视,极是威严,几同关羽。因早年弃城时,慌乱之下,脚被牛车辗过,是以行进间,略显高低不同。

    巨大的坞堡宛若城池,高达七丈,长宽不知几许,遥控官道。郭默穿过刀林箭丛,来到坞墙正面,放眼看去,官道到得此地,犹若蛛网,纵横交织。然,莫论南来亦或北往,皆可一眼揽尽。

    春风拂柳,轻絮漫扬。

    郭默看着行人可数的官道,忍不住地再次皱了皱眉,而后,回身看向坞墙下,一排排执刀部曲正蓄势以待!

    往年,石勒之所以容他,暗中,有因。

    郭默沉思:‘祖豫州,不可击,不敢击!而今,若再不击华亭刘浓,当石勒兵锋至时,当以何如?’

    “当以何如?”

    与此同时,往东三十里外,赵固面对官道方向,喃喃自语:‘而今,那华亭刘浓,其势已明,若击,恐恶祖豫州!若不击,恐来日难以应对石勒!我等,该当何如?’

    赵固之子,赵愈忽然道:“阿父,那华亭刘浓,高歌北来,畅通无阻。其因在何?概在其人,阵斩谢浮,力取燕尾岭,威震诸坞!此时,那人再添燕尾岭薄盛,军势更雄!若我赵氏强行截之,必然两败俱伤。届时,若是郭瘸子……”言至此处,摇头晃脑,意未尽,言已明。

    “啪!”

    赵固一巴掌拍在坞墙上,眼睛一亮,高声道:“然也,且观郭瘸子何如!!若郭瘸子逞强截之,嘿嘿……”

    “阿父,此举,尚未尽妥,我赵氏既欲作壁上观,何不再添一把火?莫若如此……”赵愈摇头一把烂羽扇,声音拖得老长。(未完待续。)

第两百四十八章 铁骑东来

    “报……”

    晨时拂晓,正春多雾,红日挤雾撕霾,悬于东空。一骑西来,迎着日光,穿破余弥直插郭氏坞堡。

    “回禀将军,来人过万,昨日薄暮,扎营于五十里外,连绵成城!今日卯时一刻,拔营而来。距此,三十里!”侦骑勒马墙下,高仰着头,郭默喜人称其为将军,而非往日太守,亦或现今府君。

    “五十里外,地势东高西低,薄暮扎营,再据东而守,此乃备战防袭!日尚未起,便拔营西来,携民行军极慢,而此人竟然一个时辰便强行二十里,当在为正午之时,从容抵达此地!莫非其意,在顺阳而战……”

    郭默按剑立于墙头,眉毛轻跳不休,略瘸的左脚下意识的一掂、一掂,仿若因兴奋而痉挛,而瞬息间,他便已剥蚕抽丝,将刘浓的意图尽辩无疑,心中羞怒欲狂:‘此子,狂妄无比,竟敢主动邀战,真当北地无人乎?!’

    部将张丑道:“将军,此人携民过万,定然首尾难防!而其疾速行军,势必大耗士卒战力。张丑请战,愿率三百骑,出其不意,横插其腰。以待将军后续,迎头痛击,斩此长龙!”

    “不可!”

    军中参事宋侯,瞥了一眼五大三粗的张丑,冷声道:“此子,阵斩谢浮,强渡燕尾、孤峰二岭,战力不俗!休言三百骑,便是千骑也未必可取!况乎,祖豫州屯军寿春,不日便将……”

    “若而今不击,来日如何应对石勒?!”张丑大声打断宋侯,他向来瞧不起宋侯,此人惯使阴计,非大丈夫行径!

    宋侯怒道:“莽勇武夫,安知我计也?”说着,对郭默一揖:“将军,何不容其人过境?待过境后,或击之于野转嫁他人,或行计与李矩之侄李勿,使其与此子相争!我等以逸待劳便可!”

    “李矩……”

    闻听李矩之名,郭默眼底猛然一缩,嘴唇颤抖不休,面色极不自然,他从河内逃至此地,其因有二:一,因早年弃城,无颜见人,其二,便是为避李矩。

    昔年,郭默率部归入李矩帐下,却于危急之时,再次弃李矩而逃。如今,李矩领军八千扎于荥阳,时与石勒互伐,因忙于抵抗,无心他顾,便命其侄李勿扎坞上蔡,看住郭默。殊不知,李勿到得此地,身入安逸之境,竟为享乐所迷,终日笙歌不绝。郭默当即投其所好,资财送美,好歹稳住局势。

    若行栽脏嫁祸,即便功成,莫论李勿胜或败,必将惊动李矩,其时,若李勿败亡,李矩遣人再来,或将难矣……

    思来想去,郭默眉心阵阵胀痛难耐,用力捏了捏眉骨,徘徊于墙,意犹难决。

    张丑指着墙下部曲,沉声道:“将军,列阵已待,岂可不出?”

    “切莫胡为!”

    宋侯追着郭默徘徊的脚步,规劝道:“将军,赵二肥动静未明,不可妄动,尚是行计为妥……”

    “报……”

    便在此时,一骑东来,高举一面四角旗,飞速穿过官道,直逼六丈高墙,勒马三百步外,叫道:“奉我家家主之命,特来投信!”

    “赵氏?”宋侯眼睛一眯。

    “放箭逐之!”张丑怒喝。

    “且慢,容其投信!”

    郭默大手一挥,制住引弦欲发的弓箭手,眯眼看去,但见那四角旗白底而黑边,衬得正中的“赵”字,格外刺眼。

    少倾,郭默手捏一信,注目其中,眼睛越眯越细,眼神却愈来愈冷,赵二肥来信极简,仅一言:唯愿与君,会猎于道。

    “会猎于道?赵二肥?将军,切莫中计,谨防有诈!”宋侯小眼睛疾转,眉头紧皱。

    张丑看着赵氏传令兵消失于视野,再望向东面,但见柳松垂影,红日渐呈普照之势,回身道:“将军,相距三十里,眨眼便至,当断则断!”

    “当断则断!”

    郭默把信揉作一团,反手扔在角落里,大步走下坞墙,沉声喝道:“休得多言,大开坞门,陈军于道!吾倒要观之,半载不见,赵二肥可曾涨胆!”

    “哐哐哐……”

    沉重的坞门被绞绳拉开,郭默骑着马,捉着枪,率先纵出,三千部曲鱼贯而随,漫向官道。待至官道两里外,杀住阵脚,三千军士列作锋矢阵形,尖锋,遥指向东。

    “哈哈,郭瘸子果然来也……”

    东面,一处小山坡上,赵固以马鞭指向五里外,放声长笑不绝,即便其顶盔贯甲,亦难掩其一身肥肉随甲而抖。

    赵礼身着宽袍大袖,摇着破羽扇,笑道:“阿父,郭瘸子擅逃,敏有余而慧不足。其必以为,我赵氏来此为华亭刘浓,殊不知……”言至一半,又止,但笑不语。

    赵固瞅了一眼面色略显苍白的儿子,心怀一阵大慰,拍着赵礼的肩,笑道:“然也,郭瘸子跛脚眼小,不明局势,为势所迷,我赵氏岂可习他!稍后,理当见机行事!若其击,我等退。待其两热,一击倾覆。若不击,我等依计行事。”

    赵礼笑道:“阿父所言甚是,莫论何如,与我赵氏而言,皆进退有据!”

    “鹰……”

    恰于此时,三只鹞鹰由东往西,呈品字型遥遥插来,高高盘旋于上。

    赵礼以羽扇遮阳,抬首观鹰,嘴角一裂,将手一挥。身后,大军漫草,直逼官道。

    “鹰!!”

    鹞鹰重瞳俯视,将缓缓对于官道的两军一眼尽收,而后,猛然翻转,回斩于东,直扑唐利潇手臂。唐利潇拔马,飞奔至刘浓身侧,凝声道:“小郎君,敌部尽出,左右锁道!”

    “左右锁道?”

    刘浓剑眉飞扬,嘴角聚起一丝冷笑,拔过马头,寸寸抽出楚殇,面对身后万民,高声道:“若要战,那便战!”

    “锵锵锵!”

    北宫等人拔刀出鞘,叫道:“若要战,那便战!!”

    “若要战,那便战!!!”霎时间,群情激涌,万人高声大吼,震得天地亦仿若在颤抖。此乃最后一关,待闯过此间,便若游鱼入海,便可安享静栖之地,谁也不可阻挡!

    “若要战,那便战……”

    黑丫摸索着手心里的小伊威,直勾勾的看着远方斜坡,那里有人身着乌黑甲,持剑指天。阳光逆洒于其身,仿若为其再披一层华衣。而此时,身周的呼声响若滚雷,震得她的耳朵与嘴唇都在轻颤,情不自禁的,她像大兄那般,伸起了小拳头,高高举向天:“若要战,那便战!!”

    呼声脆嫩,却带着懵懂的毅然。小黑丫心想:母麝死了,陈午也死了,山岭被陶空了,再也回不去了……

    待轰隆隆的滚声遥砸于西,渐尔声消。郭璞凑向刘浓,轻声道:“郎君,赵固与郭默对阵于道,我军,既危且安!”

    刘浓冷然一笑,转身向西,眼眯作锋,冷声道:“行军于刃,当以刚势。民心可鼓,不可泄,一泄必然千里!诸将安在!”

    “北宫在!”“刘胤在!”“曲平在!”“薄盛在!”“杜武在……”身后诸将齐齐随应,面寒如铁。

    荀娘子秀眉轻颤,终是一提马缰,扬蹄纵剑:“灌娘在!”

    “诸位!”

    刘浓环眼扫过众将,接过红筱递来的头盔,缓缓扣于首,头盔笼罩全面,唯余两眼。盔顶纵插一缨,作朱红。两翼飞翅,状若牛角,极其狰狞。

    紧了紧颔下盔绳,刘浓嗡声道:“列阵,驱阵而往!若遇拦截,莫论何人,杀无赦!战至一人,抵死不退!刘浓当列军阵锋矢!”言罢,拔转马首,提着阔剑,拍马向西。

    “诺!”

    诸将纵马扬刀,归纳各阵,高声道:“列阵,若遇拦截,抵死不退,有我无敌!”

    “有我无敌!!!”

    “希律律……”

    狂吼崩山裂,马嘶若啸龙。巨龙,抬首,遥探向西。

    与此同时,往西八里外,郭、赵两阵缓缓对汇,各自刹阵相距三里,一时寂静,唯闻轻微马鼻与簌簌风声。

    “若要战,那便战……”

    “有我无敌……”

    当东面吼声随风遥遥传来时,肃杀的两军齐齐动容。

    “希律律……”

    突然一声马嘶惊起,座下战马敏锐而不安,不断的刨着蹄。郭默面色微变,安抚马脖归静,而后,勒马遥望于东,隐约可见,无边黑云正慢慢漫来。地皮在颤抖,黑云在滚动,有我无敌的气势,倾山倒洪!

    郭默的眉头越皱越紧,左脚又开始痉挛,下意识地夹马后退两步,心道:不过千余部曲,为何犹若万军齐发?!

    “哈哈哈……”

    这时,对面传来一阵长笑声。

    郭默冷眉斜望,赵二肥挺着大肚子,纵马前进五十步,高声道:“郭郡守,别来无恙否?”

    其人一进,其麾下三千部曲也随即齐踏而进。

    郭默最忌人提及往年弃城之事,心中勃然大怒,深吸一口气,左脚死抵马蹬,引马而前百步,枪指赵固,放声喝道:“我道是谁,原是赵二肥!赵二肥,曾记昔日两股插箭乎?”

    赵固面上横肉一抖,强忍怒气,驱军再往百步,吼道:“郭郡守,往南百里,有渔舟百余,可容郭郡守从容逃窜也!”

    “赵二肥!!!”

    “呜,呜……”

    就在两军越聚越拢,夹道唯余两里时,一长一短的行军号角从东响起。瞬间,悲壮苍凉的号角声盘荡于野!

    四野,蓦然一静,万众之心,骤然一紧。

    郭默与赵固抬眼向东,东面黑云临城,近了,近了,只见一骑慢慢踏进眼帘,头角狰狞,倒提寒剑,浑身上下笼罩在乌墨甲中,肩上白袍随风裂展如旗。

    赤日,赤日被其顶于头上!!(未完待续。)

第两百四十九章 虎入上蔡

    “蹄它,蹄它……”

    飞雪缓缓扬蹄,似踩着某种舞步,身后大军徐徐而前,未有一人作声,漫天倒地的气势,如雷云暗积。至三里外,刘浓斜扬楚殇。

    “虎!!!”

    若猛虎出林,整齐划一的吼声,震耳欲聋。

    三军围绕着官道,成“品”字型阵列,刘浓居中,郭军居右,赵军居左,稍事一点火星,便可缭原十里。左右锋矢在转向,郭军与赵军各自将尖锋对准了东来的刘浓。

    战势,一触即发。

    “呼,呼,呼……”

    辩不清是风声,亦或喘气声,四野里,郭、赵两军,眼光尽皆聚向那东来之骑,再也容不下别物,看着飞雪打着响鼻,默然刨蹄,注目刘浓白袍扬风。

    垂柳朔风,面甲冰冷,刘浓心中直沉,沉至底时,波澜不惊,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时无古贤!

    忽然,一叶如絮,从眼前掠过。

    随即,刘浓眼底骤寒,侧首道:“布阵持势,且待我往!”言罢,不待诸将归劝,纵骑飞出,冲向箭已上弦的两军,身后白袍翻滚如浪!

    待至三百步外,拖马狂喝:“晋室刘浓,过境。两位府君,所为何来?!莫非欲战?若要一战,刘浓当弃头于此!而两位,必将有人,陪刘浓葬身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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