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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武氏(雍正庶福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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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画心想这事儿可不是主子您想的这么简单!

那边厢,李格格又感叹地道:“真是羡慕武姐姐!若是我也能病一场,说不定也能离了府里,去别处待一阵子。”。

锦画唬了一跳,连忙转头微微起身对着床上的李格格道:“主子可别乱说,哪有自己咒自己得病的呢?”。

李格格沉默了一些时候,颓然道:“从前刚进府的时候,我是很想家的,后来渐渐便好了,可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又……”她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身体上一阵突如其来的疲乏袭击了她。

锦画抬头默默地望着自己的主子,看见李格格那素来欢喜的脸颊上第一次现出一些愁苦而疲惫的表情,便觉得有些不忍,于是安慰道:“主子,别想太多,事事都有的商量,锦画也一定替着主子想想办法,趁着爷高兴的时候,咱们再开口。”。

李格格手托着腮帮,鼻音浓厚地应了一声,身上的外袍滑落了下去,她伸手去拽,却没拽到,屋子里的冷意更加浓厚了。

夜色如墨。

李格格忍不住道:“生火盆子吧。”,锦画道:“是。”,这才起身,先点了角落里一盏小灯,拨了拨灯盏里的灯芯,那灯火忽然大亮,只照得两个人巨大的影子在墙壁上不停摇动,李格格皱皱眉,抱怨道:“怪吓人的!你快些回来罢!”。

锦画笑道:“奴才就在隔壁屋子。”,说着,脚步加快了出屋,不多时,果然端来了一个脸盆大小的铅灰色葫芦如意叶图案八角炭火盆子。

因怕着火灰呛到李格格,便放在屋角的黄花梨木长桌案下,李格格见了,急得一拍被子道:“那张桌案是爷赏的,你别熏黑了它!”,锦画赶紧道:“是!是!”,心里也觉得自己有些考虑不周,颇为不好意思地抱着火盆子站起身看了屋子里一圈。

往年从来都是在隔壁屋烧火盆子,将热气传进来。在李格格卧室里直接这么放着火盆子,倒还是头一次。

她有些踌躇,四面寻了寻,商量着道:“格格,不然奴才还是照着老规矩,放在隔壁屋吧?”。

李格格一侧身,倒了下去,拥着被子,半个脑袋埋进了被窝,只露出头顶的黑发,瓮声瓮气地回答:“哦……”。

锦画如释重负,吃力地抱着那火盆子走出了李格格寝室,在隔壁厢房里寻了一处架子,将火盆生起,埋头用火钳子拨了拨,那火灰哔哔啵啵地飘落下来,锦画生怕火星字烧坏了自己身上衣,连忙一侧身避让开,抬头见一弯冷月慢慢出了乌云。

冷月的光芒也洒在了武格格院子的寝室前。

武宁手中握了一只狼毫笔,又铺了一卷湖山碧玉八行笺,抬眼望着身侧的四阿哥。胤禛笑着点点头道:“我是真想看你画画。”。

武宁低头将那狼毫笔在砚中舔了舔,随口道:“妾身才疏学浅,若是论画画,福晋才是真正道行中人,妾身记得第一次见到福晋时……”。

她回忆起刚穿越过来入府的情景:由珠棋陪着,自己前去拜会福晋,福晋当时正俯身画着一幅金碧山水图,那案上放了十数个碟子,尽是石靑、群靑、金粉等颜料,颜色绚烂、满目生辉。那笔下山石上纹路细晰、历历如生。而今想来,那幅情景犹如便在眼前。

武宁正要往下说,忽然一个激灵,顿时背上全是冷汗——那是穿越过来第一次见到福晋,并不是“武格格”第一次见到福晋!

自己险些说漏了嘴!

四阿哥见她脸色微变,目光游移,自是觉着了她的异样,也并不追问,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将她拥在自己怀中,张开手,将武宁右手包在自己手掌中,握住那画笔,笑着岔开话题道:“这八行笺原是写字的,咱们拿来画画,倒是牛头不对马嘴了。”。

武宁听他又道“咱们”二字,微微转开目光,道:“是。”,四阿哥见她面上微有淡漠之色,心里略有些有些懊丧——武宁这些日子对自己不再冷若冰霜,倒似换了个人,正是开了个好头,可别再恢复到以往。于是他放开手,退后了一步,语气依旧很温和地道:“画罢,我看着你画。”。

武宁心中有鬼,心不在焉笑道:“画什么呢?”。

她侧头想了想,又将那笔搁置在笔架上,随手从桌案上取过一本卷册来翻了翻,并无思绪。眼光抬了抬,正瞥见那桌案旁一对瓷绘山水纹梅瓶,气韵生动、笔意清丽,虽是工笔画,却偏偏有几分写意的疏狂不羁。

武宁想了想,挥毫下笔,不多时,那小小八行笺上已经现出一副山水画雏形来,再仔细看,原是秋山云海,长浪拍石,虽然笔法生疏,然而别有一种朴拙之趣。胤禛抚掌笑道:“可惜这八行笺太小,倒是画不下这样的山水。”。

武宁笑着放下笔,端详了那山水画几眼,道:“格局大小,不以方寸画纸为据,妾身献丑了。”。

四阿哥若有所思道:“不错,格局大小,不以方寸画纸为据。”,又想了想,笑道:“好一个‘不以方寸画纸为据’”,说到后来时,语音渐渐低沉,眸中映出一种异常的光彩来,忽然上前自武宁手中握过那画笔,就着余墨在那八行笺边簌簌写了起来。

武宁侧头看去,见那八行笺上一行极有力而阳刚的字体,写的乃是:“用晦则莫与争智,为谦则莫与争强。妄动有悔,何如静而勿动。大刚则折,曷若弱而勿刚。”。

四阿哥胤禛写到最后一句,慢慢放下笔。

武宁凝视着他线条冷峻的侧脸,脱口而出道:“夫唯不争,故天下无以与之争。”。

四阿哥一震,全身忽然不自觉地绷紧了,抬起头来,看着武宁,这皇子原本温柔的神色里忽然现出一种迫人的强势来,眼眸深处便似有火光熊熊,不住要蹿出来,终究又被他压了回去,最终他慢慢道:“你看的书倒是不少。”。

武宁听他语意变冷,心知不妙,立刻扑通跪下皱眉道:“不过一时忘情,妾身卖弄了!请爷责罚。”,却半晌没有动静。

正胡思乱想着,武宁便觉得臂上一阵强大的力量传来,她不由自主地被拽着站了起来,抬眼正对上四阿哥的双眼,那双眼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淡漠,无波无澜。四阿哥低低道:“这种话,以后绝不可在人前说,知道了么?”

第17章 交锋

武宁垂眼道:“是。”,她低着头,眼光落在桌案上,那紫金双耳炉静静搁置在桌案上,边有一只脂粉香盒,盖子半打开着,隐约能看见一小线浅色的香粉,还放着一只小银勺。八行笺上山水图墨迹尤未干透,四阿哥题字力透纸背,山水柔雅,字体阳刚,书画相配,倒是适宜。

半晌,武宁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四阿哥,却见四阿哥依旧牢牢盯着自己,脸上那峻肃之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却是眼底微微一抹笑意,武宁被他看得脸上发红,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道:“怎么?”。

四阿哥并不答话,伸手拉住武宁,低声道:“我让他们送来的东西,你看了么?”。

武宁心中一跳,只觉得血液全部往脸颊上冲来,她面红耳赤地低低道:“看了。”。

四阿哥走近了一些,伸手扶在她腰际,却并不用力,是个极暧昧的姿态,见武宁低着头,便也垂头抵着武宁的额头,笑道:“好看么?”。

武宁只觉得四阿哥说话时,一股暖热气流拂过自己耳畔,酥酥麻麻,那气流便似到了自己心尖上一般,一时她有些怔忪,竟然说不出话来,四阿哥并不待她回答,依旧保持着这样亲密的姿势,望进她眼眸深处,声音低不可闻地进一步道:“我的宁儿穿起来,一定好看。”。

香炉里的檀香飘出一缕青烟,袅袅盘旋上升着,到了屋顶时,化作了几缕清风,浮动了一旁垂下的浅色床帐。

凌晨三点,四阿哥起了床,多年来的规矩,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点起身,站在屋中神采奕奕。武宁顶着两只大大的熊猫眼要挣扎着跟着起来服侍,被四阿哥按回了床上,说是只让宫女伺候便得了。

武宁乐得清闲,迷迷糊糊地又钻进了被子里,四阿哥见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他本也是年轻人,平素在外面冷面惯了,在武宁面前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过去欲掀起被子,武宁惊叫一声,抬手死死捂住被口,四阿哥哈哈大笑。武宁在他的笑声中满头瀑布汗,最后默默出口化作了有气无力的一句:“爷,妾身怕冷呀。”。

四阿哥一怔,疑惑道:“这天气……很冷么?”,他幼年时在宫中中过暑,故此特别怕热。武宁自然不知这一层,极委屈地翻了个身子,又嘀咕道:“这里也没天气预报看,不知道现在早上有几度了。”。

四阿哥若有所思地出了屋,站在堂上,身板挺直,几个宫女前前后后地围绕伺候着他漱口、洗脸,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麻麻利利,苏培盛早已经带着几个小太监过来候着接四爷。

四阿哥漱完口,接过递上来的热帕子,随意擦了擦口唇,一边道:“苏培盛!”。

苏培盛迅速上前道:“奴才在!”。

“上次府里来的那西洋玩意儿,能知冷热炎凉的,叫什么来着?”四阿哥抬手比划了一下,做了个上下的动作。

苏培盛一侧头,略一思索,恍然大悟凑近一步道:“爷说的可是‘通天气表’?”。

四阿哥抬起左手,去理右边袖口上一道皱痕,眼皮也不抬地点点头道:“洋人的奇巧东西,名字倒是难记,一共几个来着?”。

苏培盛想了想,小心翼翼哈着腰道:“府里一共是三个,爷这里一个,福晋那儿一个,还有一个在库房。”。

他揣度着四阿哥的脸色,心里道:还是武格格厉害!最近一转性子,四爷往这儿跑得越发勤了,照这样的趋势下去,还用问?明年年底估计府上又要添一位小阿哥或是小格格了!

不过这武格格也是,既然会有现在的情形,何必当时刚进府时整天冷着脸呢?

生生地把四爷拒人于千里之外,着实让人不解!

这府里的主子们,哪一个不是花尽了心思想分得四爷的一点宠爱,沾染一点雨露呢?

苏培盛在心里摇了摇头。主子们的心思,奴才不能妄加揣测,又不得不暗自揣测。

凡事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四阿哥停顿下手上的动作,略一思索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偏偏紧俏得很,回头你差人去库房,找着给你武主子送来,就让她放在屋里。”。

苏培盛连连答应着,四阿哥又发话了:“另外让人用象牙雕刻透花做些香袋来。两面盖;透地糊纱;中间盛上香,香袋边不必做挑出去的丝子挂络;底下要钟形;上边要宝盖形;中间或连环、方胜俱可。也送到你武主子这里来。”。

苏培盛被这长篇大论说得一愣,亏得他记性极好,脑子转得又快,当即点头道:“奴才这就去办,爷放心。”,说着将方才那香袋的要求在心里复述了一遍。

四阿哥抬脚要走,听见苏培盛最后那句“放心。”,似笑非笑地看了苏培盛一眼,苏培盛也正抬眼望向他,眼光一撞,赶紧躬身让在一边。四阿哥大步出去了。苏培盛连忙跟上,心里直犯嘀咕:香袋!香袋?这秋冬时节,眼瞅着就是天寒地冻了,四爷这是哪门子的心血来潮?

苏培盛直接叫来了下面的小太监小喜子去办“通天气表”这件事了。

小喜子知道这不是个好差事,又无法推脱,只能硬着头皮跑去了正院。福晋正站在桌案前画画,听着小喜子进来,还以为是四爷来了,忙放下笔迎接。小喜子笑眉笑眼地跟福晋把话一说,福晋脸色暗了暗,没说什么,让嬷嬷自带着小喜子去开了库房。

库房里刚刚整顿过一次,尚有些珍奇物事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上,卷轴锦盒满地都是,小喜子不敢多看,低眉顺眼地跟着嬷嬷进了东边房。

这间房没有窗户,采光全靠灯具,西南墙角处一个好大的柏木货柜上放着的尽是西洋玩意儿,嬷嬷开了货柜,小喜子便见那柜子最上面一层搁置着一只红色的锦缎小盒子,小盒子中间微微拱起,绸缎面甚是精致,象牙扣子紧紧地咬着口缝,整个盒子约莫儿臂长短,那嬷嬷身材发福,个头不高,横向有余,纵向不足。小盒子又摆得高,她略略踮脚,甚为吃力,小喜子赶紧道:“这儿有灰,别沾上了嬷嬷您的衣裳,让小喜子来。”,说着挽起袖口,够了那只小盒子下来,笑着对嬷嬷道:“劳您的驾,多谢啦!”。

两人出了库房,又顺着原路回了福晋正院里,小喜子规规矩矩地和福晋报过了,这才告退,眼见着小喜子捧着“通天气表”走了,嬷嬷站在福晋身后,面上看着并无多大情绪,一开口便漏了气急败坏的意思:“福晋……”。

福晋微微抬手道:“让我画完。”,说着,提笔欲画,那嬷嬷再忍不住,上前一步道:“恕奴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奴才是看着福晋长大的,知道福晋本就不是个爱和人争的性子,可是……”。

福晋嘴角微微翘起,眼光流转,望向嬷嬷,半晌淡淡道:“不过就是个通天气表,怎么就草木皆兵了呢?”。

她说这话时,眼光冷棱棱地扫过屋里众仆妇,她年纪虽轻,然而举手投足自有股气势,众人被她看到时,都不由自主低下头去。一时屋中静寂无声。

嬷嬷还想说什么,福晋已经俯身挥毫。

桌案上是一幅仕女图,绢本设色,图上水纹脉脉,莲叶田田,那莲花画得活灵活现,便似透过画纸就闻到了莲花的清香味一般,两艘小船驶在莲叶间,船上各有几个盛装仕女,打头一个蓝衣白裙的女子素手纤纤,撑着竹篙站在船头,另几人坐着谈笑风生。

一个年龄较轻的女子满脸娇憨之态,伸手很是吃力地去够那莲叶中的一支莲,她身边另一个一个红衣女子容颜淡雅,一副沉静之态,侧头望向远处天际,一轮红日正从重峦叠嶂之处喷薄而出。

福晋此画本是仿着供奉内廷的画家焦秉贞的仕女图。焦秉贞此人常与西方教士相伴,熟悉西画技法,擅长肖像画,他的肖像画全部用的都是西洋烘染法。

所谓“烘染”,即是指不用墨骨,而直接渲染皴擦而成。因着四阿哥夸赞过西洋画技法别有一番好处,福晋暗暗记在了心中。

宫女朔雪过来换颜料,“呀”了一声,指着那船上红衣女子道:“多像武格格!”,说完猛地反应过来,顿时脸色变了,惴惴不安地瞅着福晋。

福晋面上倒是无波无澜,淡淡道:“本来还没觉着,听你这么一说,是有些像。”,又侧头看了看,淡笑道:“有六七分像,你看呢?”。

朔雪已经跪在了地上,不敢抬头,嗫嚅着只道:“福晋……”。

她话音刚落,便见福晋执笔之手微微颤抖,竟是不可抑制。那笔上一点朱砂,殷红如血,点在那红衣女子脸上,力透纸背,画纸被颜料重重一透,竟然破了。

第18章 歌人

北地冬天来得早,转瞬入了冬,白昼一日比一日短。

这一天,天色阴了半日,中午的时候,终于下起了碎雪,这雪不似北地大雪,倒似江南雨,云端轻素,漠漠飞花,静谧而安静。偶有从屋檐下走过的人,那碎雪便声色不动地落进人脖子里,化成冰水蜿蜒,寒凉入骨。

武格格居处的院子里,满地湿滑,风一起便刮起一阵薄雾般的碎雪沫子,东南角上武宁的厢房里,连摆了两个火盆子,才算驱走六七分寒意。炭火燃烧得噼啪有声,武宁伏在桌上奋笔疾书,正是在写着日记。

珠棋走到火盆子边上,蹲下身烘了烘手,挽起袖口,刚要拿火钳子拨火,正好一个纸团子不轻不重地从桌上扔了下来,正落在她眼前。珠棋“哎呦”一声,见那纸团揉得并不严实,伸手捡起来,慢慢伸展开来,满纸墨汁淋漓,便抬头对武宁笑道:“主子,这张不是写得挺好的么?”。

武宁撇了撇嘴角,闷闷道:“字太丑。”。

珠棋又将那纸拿在手中看了看,方才起身,直起腰笑道:“奴才原是不懂这些的,不过主子从今日早起,已经写了半日啦,还是歇息歇息,莫要累花了眼睛。”。

武宁心不在焉答应了一声,视线并未从那宣纸上离开,右手笔意一滞,见那毫尖上浓墨郁结不开,便伸手拿起砚滴给砚台加水。

那砚滴是宜兴窑紫砂,做成桃花式样,连枝带叶,栩栩如生,桃花花萼为腹,中可储水,白砂泥为胎。顶端的进水孔以粉色桃花花蕊掩盖,极是工巧,武宁加了水,忍不住拿在手上细细把玩了一会儿,道:“这花儿做的真是美!”说着转脸望向窗外,那窗外此刻雪势已经大了,满天的雪沫簌簌而下。

武宁收回视线道:“若要真正看到桃花,又得等到明年了。”。

珠棋笑道:“主子若是喜欢,不妨挑几匹宫纱来做些桃花样子的鬓花,也好打发时光。昨儿四爷才赏了红青缎、香色缎、万福金红青缎、洒金藕色缎各一匹,主子挑着边角料子做一些?奴才想着,同一匹布裁下的,将来童衣裳颜色定然好相配。”

武宁想了想道:“也好,你且去备下。”,正说话间,清明在外面道请主子用膳。

因着十三阿哥生日将在四阿哥府里举行,福晋这段时间甚是忙碌,便免了各院子的请安,武宁早上睡了懒觉,早膳进得迟,腹中并不饥饿,便提声道:“你简单拿几样,我在这里稍稍吃点就是。”。

清明答应着起去了,不多时,带了几个宫女端着膳食进来,支起了一张四足低矮的搭链式黄花梨漆面雕西蕃莲花画桌,两侧均对置抽屉,,武宁见那矮桌一侧外边窄窄的皮条线上掉了些漆,是经常使用的样子,便伸手摩挲了一下桌面。

清明误会了,忙道:“奴才已经让她们仔细擦过了,主子请放心。”。又将一套外酱釉内粉彩杏花春雨工笔画纹碗碟放在矮桌上,一一摆好,那碗碟是一直被温着的,此时捧在手上,温度正好,暖意怡人。

武宁不大爱吃正餐,倒是极爱吃点心。

膳房也知道这位武主子的口味。

武宁见其中有一碟自己爱吃的沙琪玛,不由得眼前一亮,那沙琪玛色泽米黄,看着便是酥松绵软的样子,切成一口一个的大小形状,码成花瓣形状排列在粉彩喜鹊登梅盘中,那枝头黄梅衬托着黑白相间的喜鹊,与沙琪玛配在一起,看着令人更有食欲。

武宁食指大动,连连拈了好几块沙琪玛送入口中,只觉得入口即化,一阵蜂蜜的香甜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珠棋见她吃了好几块,忍不住道:“主子,这东西太甜,仔细别牙疼。”。

武宁又转开筷子,见另一盘中放着七八个小小的秈米饭卷、饭卷儿不过双指粗细,个个捏得松紧恰当,因着加了猪油黏合,无一粒米掉出来,外面包着层紫菜皮儿,里面是米饭加白面混和而成。

武宁随意吃了几个,原来口味是有甜有咸。咸的加的是花椒盐与五香椒盐;甜的加枣泥、豆沙、松子、核桃仁。

又有一碟子炸三角,乃是粘稠的白芝麻酱加水和面,擀成面片,加了桂香虾米、鲜嫩口蘑、方丁火腿,做成三角形,里面包了白浓浓的奶油,入油锅炸成黄色,外酥里软,咬一口,那奶油便甜蜜蜜地漫出来。

最后,武宁终于将筷子伸向了桌上两个热菜:一道是和尚跳墙:四个熟鸡蛋,将皮剥去,嵌在酥造肉里,上屉蒸熟。由于光滑的鸡蛋一半露于外面,象秃头的和尚,这道菜便命名为“和尚跳墙”;一道是菜包鸽松:用菜油、黄酱炒了豆腐,嫩白菜心配上鸽肉,鸽肉炖得烂烂的,武宁吃了几口,掩住口要吐骨头,清明忙送上福寿无疆纹渣斗,让武宁吐在其中。

一顿饭用完,清明带着人收拾了出去,武宁因知道她手巧,便让她一会也进来帮着一起绞鬓花,清明答应着去了,不多时,珠棋已经将那几匹新赏赐的绸抱了来,武宁一眼看中那洒金藕色绸,道:“就用这个罢!”。

珠棋苦着脸道:“主子,又是这样寡淡的颜色呀!”,武宁笑着瞪了她一眼,珠棋只好打开那布匹,用标尺码了一码,剪下要用的料子来。

不多时,零零散散的工具便铺满了一桌子。

这鬓花质地除去珠玉等宝贵材质,还有绒、绢、绫、绸之分,其中绒花最为女子们喜爱,为的是谐音“荣华”,讨的是“荣华富贵”的好彩头。

《红楼梦》里有一回说到李纨将“宫里作的新鲜样法堆纱花儿”送给大观园中每一位姑娘。引起列位姑娘们争风吃醋,这里提到的“宫花”和“堆纱花儿”正是绒花。

武宁穿越前的家乡正是明清绒花故里,她想到这里,不由得觉得穿越前的种种,却似上辈子一般,烟水迷蒙地越发遥远了。

眼下,绒花是做不成了,只能做绸花。

清明搬来了个小小的木炭炉子,几人围着炉子坐了,用木炭文火将黄铜丝烧得软化。

烧铜丝时,亦是颇有讲究:一定要用文火,不然铜丝笔直僵硬,做出来的花儿便没有神韵,一股匠气。当然,也不能烧过了,否则铜丝易断。

烧好了铜丝,清明和珠棋又送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直到那温度降下来,才敢用手将它折揉成各种形状,武宁学着她们的样子亦步亦趋。

正如山水画要有墨骨,这铜丝是也是鬓花的花骨,是整个造型的支架,根据所制作花朵大小的不同,黄铜丝的规格也大小不一。因着武宁说别做着太张扬的款式,清明便取来了几卷最细的铜丝卷儿。

处理完了铜丝卷儿,清明又拿起剪刀对绸布进行加工,剪出各种花朵形状,又配了皮纸、料珠。武宁紧跟着她,居然也一口气做了三四朵绸花,因着绸布柔软,花瓣无法伸展开,只是懒懒地耷拉在两侧,但三四朵聚在一起,也蔚为壮观,武宁不过初次尝试,做成这样,她已经颇是得意,抬眼去看清明与珠棋。

珠棋口中咬着花骨,用了半卷儿的铜丝缠在手间,另一手握住银质的小剪子,正在修那花蕊。

再看另一边的清明,武宁顿时泄了气——清明手中七八朵桃花栩栩如生,她显然是做熟了女红的,那花瓣排列紧密,恰到好处,颜色刻意选了绸布上浓淡交错之处,自花蕊处颜色较淡,待得到了花瓣中端,是颜色最浓艳之处,花瓣尖颜色又渐渐化去,若有若无。花瓣后居然还做了个仿真的花萼!朝着一边弯了个微微的角度,正适合戴在发鬓边。

武宁看了看她手中的花儿,再低头瞅了瞅自己手中的绸花,安慰自己道:壮硕肥美的花儿也别有另一番风韵!

武宁边做着鬓花,边与珠棋随意说着闲话,她知道清明是个安静性子,也只由着她在一边做女红。

珠棋又做好一朵,将手中剪子等物事放进桌下的小筐子,这才苦着脸道:“主子,奴才要告个饶,且歇歇再做罢!”,武宁看了她一眼笑道:“原也没说不让你歇息呀!”。

珠棋仰脸,轻轻掸了掸胸前衣襟上线头,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神神秘秘地道:“主子,奴才听闻这次福晋为了办好十三阿哥的生日宴,特地请了方俊芳来。”。

武宁闻言,诧异地抬头道:“方俊芳?那是甚么人?”。

珠棋道:“主子,你有所不知,这方俊芳唱的曲儿名满京城,她那嗓子腔调暂且不说,但是肚子里的雅致曲儿便比别人多出许多,不过来京五六年功夫,名头大的……啧啧!”。

武宁听了,倒也不以为意,道:“不过听爷说,十三阿哥雅好音律,福晋往这上面花心思,倒是用了心的。”

第19章 怜爱

珠棋意犹未尽的又道:“主子,奴才听闻那方俊芳还有个厉害本事:她将昆腔、梆子腔、小曲儿的腔调混杂一起,创出来自己一种调儿,听过的人都忘不了!”。

在一旁埋头做鬓花的清明听见“昆腔”两字,手中动作顿了顿,抬头望向珠棋。

武宁也讶然道:“昆腔与梆子腔混杂一起?”,心道这般南北混杂,恐怕出来的腔调怪模怪样,任那方俊芳再有把好嗓子,也动听不到哪儿去。

又说了会儿闲话,四阿哥却来了,武宁来不及吩咐下人收拾,四阿哥一进里面厢房便看见满桌子的鬓花、绸料、剪子、针线、铜丝……,武宁想着这些原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物事,便从从容容给四阿哥请安问好。

“做起针线活来了?倒是好兴致。”。

四阿哥笑着拉着武宁的手走到桌边,眼光扫过桌上,随手拈起一只半成品的桃色花儿,武宁见那铜丝还未扎紧,刚想出声提醒,绸料做的花瓣已经从铜丝上滑落下来,片刻功夫四爷手上只剩下了光秃秃的花骨架子。

武宁:“……”。

四阿哥毫无歉意地放下花骨,拿起另一只做好的花儿,在手中转来转去欣赏了几眼,道:“这是你做的?”,说着伸手轻轻扯了扯那花蕊,道:“倒是仿得像,细微之处亦是用心。”。

武宁估摸着四阿哥今日恐怕是心情极好,居然有心思来评论这闺中女红,便笑着道:“这只不是妾身做的,那几朵才是。”,说着指了指边上几朵粗糙而壮硕的花儿。

四阿哥丢下手中鬓花,笑吟吟地打量着武宁,道:“我看也是。”。

四阿哥坐下了,武宁也跟着坐在他右手边的矮绣墩上,微微仰了头望着四阿哥,四阿哥顺手扯了块剪好的绸料,道:“这料子看着眼熟。”。

武宁看着他脸色,絮絮解释道:“是爷前阵子赏赐的。妾身想着用些边角料做鬓花,将来这料子做成了衣裳,颜色也好相配。”。

四阿哥转了转手中的花儿,没吭声,转头道:“苏培盛!”。

苏培盛脚下生风地过来了。

“去库房,上个月进来的那批珠花,捡颜色清雅的,多挑些,给你武主子送来。”。

苏培盛答应着去了。

不一会儿,几个小太监被苏培盛领着,浩浩荡荡、气势颇大地回来了,手中捧着一色头儿的黑檀漆面镶螺钿盒子,武宁见盒子已经如此精巧,便知道盒中珠花一定价值不菲,连忙起身道:“谢爷厚赏。”,四阿哥正埋头品茶,听了这话,从茶碗边扫了她一眼,心道这姑娘倒是容易满足,这便算厚赏了?

苏培盛打开了盒子,盒子里是黑底锦缎做衬,中间做成微微的凹陷处,正用来摆放珠花。武宁见是一件色彩艳丽、富丽堂皇的羽毛点翠头花,那羽毛颜色一望便知是上品,是极纯粹的翠蓝色和最少见的雪青色,羽毛边上一圈浮金凸玉的裹边,高低不平地嵌出立体感,方打开便满室生光,直让人眼花缭乱。

另几只盒子中各是金丝双蝶戏珠头花、花嵌珍珠宝石头花、点翠嵌宝石花果头花、金嵌米珠喜在眼前头花、点翠嵌珊瑚松石葫芦头花。

其中那只双蝶戏珠头花上,虫禽的眼睛、触角都用细细的铜丝烧成弹性很大的簧,开盒子时轻轻一动,便左右摇摆,宛如活了一般。

其余那些头花也都色彩丰富而不失清雅:有鹅黄、杏黄、茶褐三色的菊花;雪色、藕色、月下白三色的梅花;豆绿、湖蓝色、雨过天青色三色的兰花;露桃红、银红、杨妃红三色的桃花等等。

武宁看得微微有些错神,转身道:“爷,妾身不用这么多。”。

四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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