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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攻略手记-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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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锦心下一凛,皇上这么直接点出这两人,他果然是在这两位之间权衡了许久吧?这可不是个好回答的问题,按说陈锦应该耍个滑头避而不答,但此刻已经是决定太子之位的关键时刻,他若再打马虎眼,恐怕失了时机,便再无回天之策。

    是以,陈锦恭敬地拜了一拜,道:“奴婢斗胆直言,这两人都不妥。”

    洪武帝来了兴致,“哦?如何不妥?”

    “立了燕王,蜀王不服;立了蜀王,燕王不服。而除了这两位,北地还有几位藩王,也不是容易妥协的主。”

    洪武帝点了点头,陈锦所言极是,他虽然是久居深宫的内侍,却对当前的形势把握得非常精准。这或许与陈锦受宫刑前是江南书香门第出身,从小饱读诗书有关,这也是洪武帝一直器重他、将他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原因之一。

    不过,洪武帝顿了顿,却道:“朕却觉得椿儿挺不错的,月前蜀王妃又诞下了世子,这有了第一个孩子,以后不愁不能开枝散叶,至于嫡子之位,若是朕将惠妃册立为后,不也顺理成章解决了吗?”

    陈锦心下一惊,皇上说出此言,莫非已经有了决断?这么一想,他也顾不得再韬光养晦,直言道:“蜀王在众皇子之中自然是能力出众,可惜他这嫡子身份却不是那么容易能解决的。皇上若是觉得立惠妃为后就可解决此事,当初怕是就做了。然各位皇子已然成年,早不是懵懂不谙世事的年纪,皇上这立了惠妃为后,表面上看是解决了问题,实则是将矛盾激化,后宫自古最是勾心斗角之地,一个说不好,这火说不定还会烧到惠妃娘娘身上。”

    洪武帝意味深长地看着陈锦,久久不语。他没想到陈锦会聪明致斯,以他的心思缜密,如若不是宦官,在朝堂之上混个如鱼得水绝对没有问题。他当初未立惠妃为后,除了怕椿儿心生与大哥一决高下的心思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担心将翠娥卷到权利争斗的漩涡之中,但是这一点,没有人看透,甚至翠娥还因此怨恨自己,此刻却是被陈锦一语道破了。

    洪武帝过了许久,才沉声道:“陈锦,不错,你可真聪明。那么……你告诉朕,朕究竟该如何抉择呢?”

    陈锦低垂着头,面上看似冷静,其实冷汗已经浸湿了衣衫后背,他知道,这个问题他若是还敢答了,那么轻则皇宫第一太监的位置没了,重则也可能是要掉脑袋的,但……他却不能不说。

    “禀皇上,奴婢以为,也不是没有两全之策,既然无论立哪位皇子为太子都会使得江山不稳,何不另辟蹊径,哪位皇子都不立呢?”

    洪武帝冷哼一声:“不立太子?那我大明江山岂不更是要绝后?!”

    陈锦跪地叩首道:“皇子之后还有皇孙,前朝世祖忽必烈不就传位于其孙铁穆耳了吗?”

    至元二十二年皇太子真金死后,忽必烈一直未确定继承人。直至忽必烈死后,真金的第三子铁穆耳在其母的支持下继位,即后世评价为“善于守成”之君的元成宗。忽必烈是否真的有意传位于铁穆耳不得而知,然而元朝在铁穆耳治理下不曾大乱倒是真的。

    陈锦此时说出这样的话,暗示意味十足。若说皇孙,那洪武帝熟悉并且看重的也唯有那一人了。蜀王就藩一年半有余,洪武帝身边再没一个贴心的儿子,朱允炆本就文化功课优异,深得洪武帝喜爱,再加上代替故太子病榻前服侍爷爷等琐碎小事,洪武帝近来对他的重视,甚至可以说超过了儿子们,否则也不会让他代为巡视陕西。

    因此……此时建言,恰到好处。

    洪武帝看着跪在地上的陈锦,过了良久仍未令他起身。然而,陈锦的话却是给了他深深的触动。这么凝神一想,立皇太孙……好像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第二日,陈锦接到召谕,自己从司礼监掌印太监调任为钟鼓司司正,这从正四品贬为正五品,官职掉了一品还不是最打紧的,这钟鼓司,主要职责是出朝撞鼓,想来这辈子要再见圣上都难了。

    不过皇上并未杀了他,这让陈锦很是欣慰,究其原因:一是皇上还是念着他这么多年圣前服侍的苦劳;二么……自己只是小贬了一品,以他对皇上的了解……

    思及此,陈锦会心一笑,心下道:懿文太子,奴婢终于可以报您一饭之恩了。

    几日之后,某日夜里,洪武帝摆驾长阳宫,惠妃服侍洪武帝躺下之后,皇上却突然道:“爱妃,椿儿就藩一年已有半载,在蜀地可谓是励精图治、深得民心,朕觉得,百年之后,蜀中百姓定然会立祠塑像,感念他的恩情吧。”

    惠妃正在宽衣的手顿了顿,道:“椿儿在蜀地做了些什么,臣妾不懂,臣妾只觉得近来甚是想念他,前几日梦中还梦到他小时的模样,不知不觉便泪湿了枕巾呢。”

    洪武帝但笑不语,他这爱妃,可真是冰雪聪明呀,过了许久才道:“你若是那么想念他,等朕百年之后,按照礼制,自然可以随椿儿长居蜀地的。”

    惠妃笑了笑,道:“皇上怎的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且不说您若是仙去臣妾一定要随您去的,就说您这身子骨,三四十岁的人也不一定抵得。”

    “再硬朗的身子总归是要去的,”洪武帝叹了一口气,道:“算了,且不说这些,睡吧。”

    又过了几日,惠妃来了兴致,着便装带着贴身侍女出宫才买水粉、锦缎等杂物。在京中逛了大半日之后,却是与侍女交换了衣服悄悄来到了梁国公府外。

    蓝玉一听一位姓郭的女子求见,心下蹊跷,但仍是请入了府中。一见惠妃粗布薄妆、未戴精美饰物,却是难掩娇美贵气之态的模样出现在自己府中,顿时心中震荡不已。

    说起来,他也已经几年未与惠妃见面了,她却还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岁月的痕迹仿佛不曾侵扰她半分一般。

    蓝玉一时悸动,忍不住便唤出了惠妃的闺名:“翠娥,你怎的出宫了?”    武力控制下四川三司的长官,整个四川的肃贪才刚刚拉开帷幕。经过三个月的明察暗访,朱椿与夏子凌终于将四川的盘根错节大致摸清了。

    除了叙州的盐税,蜀中各地征收的税赋,诸如谷粮、蜀锦、蜀扇等物都有瞒上欺下加重征收,而后各级官吏分摊的行为。不过张景此人狡诈得很,加重赋税之地通常是远离成都的川西或者川南番人聚集之地,七年来偶有京官来到成都,探访下来,却是只见百姓安居乐业,并不曾察觉张景在蜀地犯下的大罪。

    按照洪武帝定下的贪污六十两银子以上处死的规定,这七年的细账算下来,莫说张景、王正孝与赵信三人,整个四川七品以上的官员几乎都能杀个干净了。夏子凌与朱椿商议了一番,决定提请洪武帝从轻处罚。所谓法不责众,四川如今的局面,虽然张景等罪魁祸首难辞其咎,与我朝体制的不合理也有关系,如若把四川的官员都杀完了,也没有必要。

    从四川三司官员联合瞒上欺下的行径来看,夏子凌倒是意识到洪武朝现行制度之中非常致命的一点——地方官员任期过长、并且缺乏从上至下的考核和从下至上的上访制度,这样的情况下非常容易滋生**,也许四川的问题在全国范围内还不同程度存在。

    而解决这一问题,明清两朝后来衍生出一个非常重要的制度——巡抚制度,最初巡抚出巡地方,仅为督理税粮、总理河道、抚治流民、整饬边关等事务,后来也有节制地方三司的作用。巡抚由朝廷派出,每年要回到朝廷议事,是朝廷通过派遣廷臣管理地方事务和对原有地方机构进行某些改革,从而整饬吏治、革除积弊的重要措施。

    巡抚一职重要性非比寻常,虽然历史上贪污**的巡抚不在少数,但是封建时代的人治社会下,这些个东西也是难以避免的。从现下朝廷的体制来说,巡抚制度的设立还是非常有必要性的。

    这个重要制度的起源,便是洪武二十四年朱元璋遣皇太子朱标巡抚陕西开始。现下朱标提前薨了,这个制度也不知道会不会如历史上一般设立起来,夏子凌觉得自己有必要担起修补缺漏的责任,而现下借着四川大案,倒正好是向皇上建言的机会。

    夏子凌向朱椿提起巡抚制度的构想,得到了朱椿的大力赞成,之后二人又仔细商议斟酌了许久,将细节敲定了下来。洪武二十三年元旦过后,借着上书向皇上禀明蜀中贪污一案的机会,朱椿同时上了一封奏折,将设立巡抚制度的构思和想法一一阐明。

    朱椿这两封奏折送到南京,洪武帝先是大怒,怒这四川三司官员食朝廷俸禄,居然做下这等欺虐民众、中饱私囊的恶行。然而大怒之后,看完第二封奏折又是大大的欣慰,椿儿提出的巡抚制度当真是克制地方官员为非作歹的良策,当日便在早朝之上对蜀王赞口不绝。

    在惩治贪官污吏的同时,朱椿还在四川着手做了两件事情——

    其一,减免税赋。

    新朝初建,四川各地百姓生活依然不算宽裕,除了奏请朝廷减免税赋之外,朱椿还主动免去了各地缴纳王府的贡物,只留下每年少许蜀锦蜀绣作为定制。

    夏子凌很是奇怪朱椿既然免了大部分贡物,何以还要留下少许蜀锦蜀绣,然而问出心中疑问之时,得到的回答却让他错愕不已。

    朱椿当时俊眉一挑,奇怪地反问夏子凌:“你不是喜爱此物吗?张景当初贿赂你那许多东西,你偏偏留下了那蜀绣屏风。”

    “……”这果然是个美丽的误会啊,但是念及朱椿对自己的用心,夏子凌便没有出言解释。

    其二,安抚官吏。

    张景等人获罪之后,四川大部分涉及此事的官员仍然戴罪留用了。然而,不得不说,朱椿将四川三司长官一锅端了,也断了不少下级官员的财路。

    洪武一朝官员的俸禄是当真少,偏偏洪武帝是个艰苦朴素惯了的,非觉着这是经过测算的,足够了。这事并不是上书谏言就能解决的,朱椿索性也不去触霉头了。

    而为了笼络四川官员,夏子凌出了一招——逢年过节由蜀王府购置一批货物,纷发给大小官员,川西、川南等偏远之地,不便领取的,折合纹银兑现。

    朱椿批准夏子凌所奏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微微皱眉抱怨道:“夏子凌,府里每月要养不少吃闲饭的文人,你还要再让我拨出这样一大笔银子,你这是要将我这年俸一万石都花光了才罢休吗?”

    夏子凌轻轻一笑,道:“王爷,钱财乃身外之物,你一贯又不是吝啬之人,这番下来,蜀中大小官员定然感念王爷的雨露恩泽。”

    朱椿是洪武帝较为喜爱的儿子之一,每年除了俸禄,皇上额外赏赐的东西也不少,这点钱朱椿绝不会拿不出来,他也是仔细算过才提出此计的。

    “哼……”朱椿虽然哼了一声,却听了夏子凌的溢美之词,唇角微微上扬,朱笔一勾批准了所奏。

    这两件事下来,官与民两方受益,蜀王在四川的威信和名声总算是树立了下来。

    蜀王就藩堪堪一年有余,拔出弊端、革新政策,将蜀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可谓是有目共睹。

    朱椿这厢忙碌得很,燕王那边也没有闲着。去年冬天开始,已经恢复古称的鞑靼开始频繁骚扰我朝北地边界,残元如野火烧不尽的杂草一般恼人,洪武帝那个气呀,终于在年初点兵发动了第七次北伐。而此次北伐的主将——正是燕王朱棣。

    捕鱼儿海归来之后,蓝玉的势力日渐壮大,让洪武帝开始有些忧心。倚仗外人哪有倚仗自家人放心?而洪武帝眼前还真有一个不错的人选。前几次北伐朱棣都有参与,他日渐显露出来的军事天赋让洪武帝颇为欣喜。

    在洪武帝杀尽武将之后,朝中除了蓝玉,还真没有比朱棣更出色的将才,这一点上,就连一贯优秀的朱椿也望尘莫及。若说单打独斗,朱椿兴许还比朱棣要厉害上几分,但是用兵打战上却是不及朱棣有天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朱椿文章诗词本就是众皇子之中的佼佼者,人总不可能无所不能。

    朱棣在行军打战上,深得岳父徐达的真传,无论是全盘谋划、还是对战机的把握,都非常精准。此番率大军北伐,历时三月,大败虏廷,俘获故元太尉乃儿不花,可以算是给自己的首次统军出征记上了完美的一笔。

    蜀王和燕王经年来的作为虽然大不相同,却同样可圈可点,但另外一位东宫之位的有力争夺者——秦王朱樉却有些反其道而行之了。

    朱樉在封地内多有过失,干出多起占人良田、美妾之事,且罪证确凿,被洪武帝勒令返京思过。几位藩王争夺东宫之位的关键时刻,朱樉闹出这么一桩事,瞬间把自己在皇帝老爹心中本就不高的分数几乎都给扣光了,朱樉想要入主东宫便也没戏了。

    说起朱樉的过失何以被公之于众,便不得不说一下这前因后果——

    朱椿所提的巡抚制度,洪武帝看了之后觉得甚好,便想要选个地方试它一试,这个地方几经商榷之后选定为陕西。选择什么地方倒是无所谓,但这担任首位巡抚之人就有些耐人寻味了,不知道洪武帝是听了何人的建言,居然选了朱允炆。

    朱椿得到朱允炆奉皇命巡视陕西的消息之时,表情可谓意味深长极了,直盯着夏子凌看了半响才一言不发回了房中。

    朱允炆一贯跟小白兔一般给人乖巧软弱之感,众人以为他这次巡视陕西也不过走走过场,并未寄予厚望,却不想朱允炆是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这明察暗访、细细探查下来,还真查出了些东西。

    朱允炆在陕西呆了两月,回到京中交给洪武帝一篇几十页洋洋洒洒的文章。从陕西的吏治、军事现状到百姓税赋、生活情形一一讲来,对于陕西三司官员,朱允炆给出的最终评价是——虽然小瑕、但不掩瑜,陕西三司官员兢兢业业,将陕西治理得挺好。

    但讲完这三司官员,朱允炆此次的重头戏便来了——他此番除了巡视三司官员,也把分封在陕西的二叔秦王顺便考察了考察,这考察的结果却是不妙,秦王朱樉在封地内作威作福、恶行不断,官员们再有政绩,给他这二叔这么一败坏,朝廷的名声顿时都没了。

    朱允炆列举的秦王几条罪状,那都是证据确凿,并无半分捏造如实道来的。洪武帝一看,顿时怒不可遏,即刻下诏书令朱樉回京思过。

    这件事过后,大家不得不对朱允炆重新审视一番,要知道他此时才不过十四岁,心思细密、行事稳重,深得懿文太子的真传,而更为重要的是他不畏强权,敢于揭发秦王过失的行径,让洪武帝觉得他这个长孙真真是个刚正不阿之人。

    这些个事情告一段落,便不知不觉到了年中,这一年朱元璋已经六十有二,虽然御医们估计以老朱的身子骨再活个四五年一点都不成问题,但是年逾花甲之人在古代已经算是长寿,再加上老朱劳模一样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文武百官们还是难免担心皇上指不定什么时候驾崩了。

    而东宫之位已经悬空了三年有余,再这么继续空着,万一哪一日泰山崩顶,分封各地的藩王手中可都是有兵权的,为了争这皇位大打出手,好不容易安定了二十几年的社稷又将再乱。

    于是,谏言皇上册立太子就成了洪武朝言官的当务之急,不,更确切地来说是现下唯一的事情。奏折如雪片般飞到洪武帝御前就不说了,近来上下朝前在宫门外跪地不起死谏的也不少。

    今日下来早朝,都察院左右都御史携都察院上下官员和进京述职的十三道监察御史跪在午门之外,恳请洪武帝为了大明百年社稷、速立太子。

    洪武帝虽然一贯我行我素惯了,这将近百来号人跪地纳谏,他也不能坐视不理。于是好说歹说在午门之外与那左右都御史说了半天,册立太子何等重要、不能马虎,他定会尽快拿定主意之类的话。

    洪武帝这打马虎眼的话已经说了三年,这一次言官合全体之力纳谏又怎会被他几句老生常谈应付过去,是以两位左右都御史不为所动,依旧带领言官们跪地不起,口中只念一句“请皇上为了江山社稷,速立太子”。

    这些个言官滴水不进,洪武帝说了半天遂也怒了,便不管他们,径自回了乾清宫。本想着这些个言官跪上半日也就散了,却不想南京夏日本就炎热非常,午后过了没多久,内侍慌慌张张来报——

    “禀皇上,杨正大人他刚才热昏了,奴婢们赶忙将他抬到阴凉处请太医诊视,却……却已经救不了回来了。”

    洪武帝面色一凛,杨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算是几百言官的首领,今年七十有三了,他这么突然死在午门之外,真就成了死谏,如若不理,言官们闹将起来,可真要把自己说成昏君了。    王府御医把脉之后,沉声道:“王妃劳累过度,动了胎气。”

    蓝嫣一听此言,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朱椿微怔之后,却是挑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看着蓝嫣。

    御医继续道:“恭喜王爷王妃,王妃腹中胎儿刚刚成型,此时最忌讳劳累,索性王妃身体底子丰厚,待臣开上几副汤药,好好调养半月,应当无碍。但以后切忌不可再操劳!”

    朱椿点了点头,道:“多谢御医,本王记住了。”

    御医开了药之后,又将煎煮之法一一告知丫鬟,才离去了。朱椿亲自扶蓝嫣躺下,并嘱咐丫鬟好生照顾,便也离去了。

    蜀王走后,屋内几个丫鬟忍不住窃窃私语,眉眼之间欣喜之情外溢。王妃与王爷大婚一年有余,也合该诞下子嗣了,而王妃这一有了身孕,看王爷的样子,宠爱之情溢于言表,王爷本是如天人般的俊逸长相,这摇身变成温柔郎君,更是让几个小丫头羡煞死了。

    这几个丫头之前都是在外屋伺候的,与蓝嫣并不亲近。此刻看着蓝嫣整个人犹如要昏厥过去一般,只道她身体不适,赶忙小心伺候、不敢怠慢,却不知蓝嫣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片刻之后,蓝嫣便以自己想要歇息为由,将丫鬟们都遣走了。

    屋内独剩自己一人,蓝嫣轻抚着小腹,忍不住一行清泪就下来了。那日她虽然被药性蒙蔽了理智,种种情形却记忆犹新。周庭……周庭……自己的第一个男人,从那之后她虽然刻意闪躲,梦中却时常见到这个男人的容颜。

    该怎么说呢?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其实她并不憎恨、也谈不上讨厌周庭,只是有些羞于面对他罢了,严格说来反而是自己强迫了周庭。可是……她本以为这件事情可以成为他与周庭之间永不说破的秘密石沉大海,却因为因缘造化,居然一夜便有了胎儿,而不得不面对。

    此刻摸着平坦的小腹,她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这几日急行军,适才又与敌人厮杀了一会,她只觉得小腹和腰际有些酸胀,还道府中下人太过紧张了,却不想御医会说出这么一个让她惊愕,不,严格说来这已经可以称之为晴天霹雳的消息。

    她的腹中……真的有了周庭的子嗣了吗?

    蓝嫣在房中心思百转千回,把各种最坏的结局都想遍了之后,终于按捺不住,翻身下床朝蜀王寝宫走去。

    “你来了?”见蓝嫣进来,朱椿合上手上的书卷,从桌后起身走过来,居然是一副静候她到来的样子。

    蓝嫣深吸一口气,道:“王爷,此事俱是臣妾之罪,臣妾愿意三尺白绫、自缢而死,还请王爷勿将内情禀明圣上,累得蓝家获罪。”

    朱椿一挑眉,道:“哦?你何罪之有?”

    她与朱椿并未行房,此事二人皆知,朱椿此刻这么问,着实让蓝嫣羞愤欲死。然而,错在自己,以她的性格,断然没有掩而不答的道理。于是,蓝嫣咬了咬唇,答道:“臣妾犯了淫泆之罪,乃是七处大罪,虽然有些内情,此时却是不必再说。皇上钦定的姻缘,王爷自然不可休妻,然皇家血脉不容混淆,是以臣妾宁愿以死谢罪。”

    朱椿点了点头,道:“你倒是刚烈,如若本王让你堕去腹中胎儿,又如何呢?”

    蓝嫣面色一白,难道朱椿想要原谅自己?不可能啊。她的丈夫断然不是仁慈之人,这一点她很清楚。但堕去腹中胎儿……蓝嫣眼前忽然没来由浮现出周庭的面庞。

    蓝嫣一咬牙,道:“臣妾宁愿一死,求王爷成全。”

    朱椿闻言笑了笑,面上倒是看不出半丝气恼,“孩子他爹是谁?”

    蓝嫣沉默了片刻,在说与不说之间徘徊了良久,最终道:“王爷不知道也罢,此事是臣妾一人之过,无须再牵累他人。”

    “哦,你如此袒护之人,究竟是谁,本王倒是有些好奇,”朱椿说罢倚着桌沿,脸上的笑容有些邪魅,“让我猜猜,莫非是……周庭?”

    “你……”朱椿这样一语击中,让蓝嫣心中十分错愕,表情却是再也掩藏不住,露了真相。

    “居然真是他?”朱椿似笑非笑看着蓝嫣,似乎在琢磨着这个答案。

    “王爷,”蓝嫣闻言倏地跪倒在地,“噗通”一声一个响头就磕了下去,“求王爷仁慈,放过其他人!”

    朱椿笑了笑,伸手搀起蓝嫣,道:“王妃何必如此,小心动了胎气。”

    这一句话此时听来像极了讽刺,蓝嫣正要出言,朱椿却继续说到:“王妃何必轻言赴死,其实这事并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如若……”

    朱椿关键时刻一顿,蓝嫣蓦地抬眼看着他,自己这个夫君,此时面上真是看不出任何情绪,她不懂他,真的从来不懂,也不奢望以后会懂。

    “如若你将实情告知夏子凌,让他在本王面前为你求情,本王便可饶你一命,并且……腹中胎儿也可保住。”

    “王爷……?”蓝嫣错愕地看着朱椿,“这是我夫妻二人的事情……”

    “你不是一贯视夏子凌如兄长吗?既然如此,说与他知晓又有何妨。”

    “这……”她不是羞于说于夏子凌知道,只是不知道朱椿此言究竟是何用意。

    “破解之法本王已告知你了,做不做但凭你自己决定。好了,本王乏了,你下去吧。”朱椿说罢,转身朝内室走去,不再搭理蓝嫣。

    蓝嫣回到房中思量再三,权衡利弊之后,还是趁夜来到了夏子凌的住处。

    此时过了子时,夜已经深了,王府之中万籁寂静,蓝嫣如鬼魅一般穿过后花园来到后院,远远便看到夏子凌所住的房间还亮着油灯,他还未睡吗?

    走到近前之时,那油灯却已经熄灭了。蓝嫣怔了怔,片刻后敲响了房门,说到:“伯嘉,是我,蓝嫣。”

    过了片刻,屋内传来夏子凌清冷的声音:“王妃,臣已经睡下了,深夜不便相见,还请回吧。”

    夏子凌的冷淡突然让蓝嫣憋了半日的情绪决堤,这件事情,她是死都不敢向父母言明的,唯有夏子凌,她还记得他在漠北舍身保护自己的情景,她虽然未唤他一声“哥”,从那时起却已是将他视作了兄长,可是……这个人现下却也对自己不理不睬了。她已经丢尽了蓝家的脸,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容得下她之人。

    夏子凌说完,久久未见蓝嫣说话,也不曾听到离去的脚步声,正好生奇怪,却听到屋外传来低低的啜泣声。那声音因为刻意压抑,寻常人不见得会注意,但夏子凌作为练武之人,却是听得真切。

    哭声持续了片刻之后,夏子凌终是硬不下心肠,起身开了房门,果然见蓝嫣正坐在自己门口哭得梨花带雨。

    夏子凌轻叹一声,还是开口提醒到:“王妃,你的身子……现下恐怕不适合太过悲伤。”

    又是腹中胎儿吗?蓝嫣凄惨一笑,道:“我都快死了,还在乎什么?!”

    “此话怎讲,”夏子凌顿了顿,终于弯腰搀起蓝嫣,道:“进屋说吧。”

    大战过后,他一直忙着料理善后事宜,但是王妃有喜这样的大事还是传到了自己耳中。如此喜事,王府之中应该是皆大欢喜……至少大部分人如此,他实在想不出蓝嫣有什么好伤心的。

    进了屋来,蓝嫣双眼通红,满脸恳切地看着夏子凌,道:“伯嘉,求你救我一命,否则此番我命休矣,不,应该说整个蓝家都完了。”

    夏子凌皱了皱眉,“何事如此严重?”

    “我腹中胎儿,并非王爷的骨肉。”

    蓝嫣这句话,就如同给了夏子凌当头一棒,他久久愣在原地,半天才找回了声音:“不是王爷的,那是谁的?”

    “周庭。”

    蓝嫣的这句话再次成功将夏子凌石化。这两个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人,怎的会做下这等荒唐事?

    片刻后,待夏子凌回了神,蓝嫣将那日情形一一道来,夏子凌才感叹到造化怎能如此弄人。想来……周庭也应当挺郁闷的?不过,这事蓝嫣说与自己知晓,又是何意?

    夏子凌问出心中疑惑,直性子的蓝嫣便直言道:“如若你肯为我求情,王爷才肯饶我一命。”

    所以……是朱椿让她来找自己的?夏子凌寻思了一下前因后果,突然觉得此事有趣得紧,便对蓝嫣说到:“我知道了,我现下就去找王爷,你快回房歇息去吧。”

    得到夏子凌的答复,蓝嫣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仍心有余悸地问了一句:“蓝家真的还有救吗?”

    “那要看王爷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既然答应了蓝嫣,想来这连番两件大事,朱椿也是睡不着的,夏子凌便直接来到了蜀王寝宫。果然,朱椿仍在桌后挑灯读书。

    “王爷好兴致,发生了那么多事,还有雅兴看书。”

    朱椿合上书卷,起身道:“我在等你。”

    朱椿如此直接,夏子凌便也不再绕弯,直言道:“王爷,你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情该如何解决是你们的事情,何以让蓝嫣来找我?”

    朱椿走近夏子凌,眸中神色几近温柔,道:“蓝嫣若是怀了我的孩子,你就不吃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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