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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瑶夫人-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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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静江


捉奸

我真的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怎么到我床上的。

不,叫他“这个男人”或许有些不合适,应该称他一声“表哥”。

就是江家下人们嚼舌头时说的“二少夫人那位青梅竹马的表哥”。

可这个青梅竹马在我回忆起来,无非就是六岁时到二姨家,二姨命他摘了一小盆酸得掉牙的青梅给我吃,然后他流着鼻涕、砍了根竹枝送给我当马骑。

除了六岁时见过这一面,其后的十二年,我再未见过这位表哥。

直到与夫君完婚一年后,洪安越来越乱,二姨和二姨父都死在兵乱之中。这位表哥得了二姨临终前的嘱咐,千里迢迢北上永嘉,找到江府,被门房当叫化子打了出去,他便在大门前大叫我的闺名,被夫君听到,这才得了一条活路。

我隔着纱帘与他见了一面,隐隐觉得他长得象记忆中的二姨夫,都是塌鼻梁,两只耳朵有点招风,人中处有点不干净,倒象他六岁时的鼻涕一直没有擦去似的。

夫君问我:“窈娘,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了,把他放在帐房,学着管帐,可好?”

彼时夫君的手,正伸进我薄薄的衣衫里,他修长的手指很不安份,我羞得满面通红,只会说:“一切听从夫君安排。”

夫君立马将我压在榻上,我欲将他推开,大白天的让丫环们看到,到婆婆面前嚼舌头,只怕又得挨婆婆一顿训责。

夫君笑得那双桃花眼似要滴出水来,他的手越发不安份,在我耳边低语:“你不是说‘一切听从夫君安排’吗?”

我身子一软,便随了他去,尽量咬着下唇,不敢叫出声来。

之后表哥便在帐房立了脚,只是隐隐听说他很不争气,手脚似是有些不干净,不过夫君既没提起,我便也不问。

没想到,与这位表哥第三次见面,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我被很喧闹的人声吵醒,从被子里坐起,睁开惺忪的双眼。床前,围着密密麻麻的人,其中有怒火冲天的公公婆婆、面色铁青的夫君、窃窃私语的下人,还有满面同情之色的罗家小姐。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顺着众人的目光侧头。

身边,与我盖着一床被子的,是一个赤袒着上身的男人。我依稀认出,他是表哥。

此时,他也眨巴着眼睛,茫然看着我,又望向床边围着的人。

我还没有尖叫,他先钻出被子,一缕未着地跪在公公面前,大声叫道:“太公饶命,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罗家小姐“啊”地尖叫一声,掩面转身,飞跑出屋子。公公婆婆眼睛里似喷了火出来,要将我努力盖住双肩的被子烧为灰烬。

夫君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他似是痛苦万分地地闭上双眼,再也没有睁开来看我一眼,在大管家的搀扶下,踉跄而去。

而我,此时竟然喉咙堵住了一般,说不出一句分辩的话来。

直到被五花大绑关进柴房,冻得瑟瑟发抖,身子都快僵硬了,我才能发声。

我爬到柴房门口,拼尽全部力气叫夫君的名字:“文略,文略!”

可是文略没有来,两天之后,来的是罗家小姐。

她替我解开绳索,还带来了馒头。她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着馒头,眼泪便掉了下来:“嫂嫂,你这是何必…………………”

我被馒头卡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咽下去。我拉住罗小姐的手,开始求她:“婉妹,你帮帮我,你去告诉文略,我是清白的,我没有偷人。”

罗小姐哭得梨花带雨,连连点头:“嫂嫂放心,我一定将这话告诉文略哥哥。”

可罗小姐去后,夫君一直没有来。

我求看守的下人,可谁都不理我,阿贵更是吐了一口痰在我身上,大骂道:“你这贱人还有脸求见二少爷?!你不知道二少爷已经病得起不了床了吗?他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不见任何人,太公和夫人恨不得将你这贱人剥筋抽皮!”

我只会流着泪,不停重复:“我是清白的,我没有偷人………………”

我真的是清白的。

不知是不是春困,我近来很嗜睡。

盗贼四起、兵荒马乱的年月,永嘉府却安然无恙,不得不说是托了我公公的福。江太公的名号,加上江氏一族数千人马,谁也不敢轻易得罪。

所以,在草长莺飞的春日,我可以不理外面巨浪滔天,在江府后园的小楼里,美美地睡上一觉。

只是为了保证永嘉府的安全,公公不得不经常派大伯和夫君出去,与四方的寨子打点好关系,再与邻近州府的总管、录事们商量联合抗贼的事宜。

夫君前日去了青陵府,于是这日我一直独自一个人在小楼睡觉。

直睡到黄昏,才被敲门声惊醒,罗家小姐亲自来唤我,到前堂与公公婆婆一起用餐。

罗婉小姐是青陵府罗总管的独生女儿。因为近来形势越来越混乱,公公怕保不住永嘉府,便想和罗总管的人马联合起来,共同抵抗流民、乱兵与山贼。

罗总管为表示诚意,便将罗婉小姐送到江府来住,两府若是能联手,对两府的百姓来说,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与罗婉也一见如故,她长得美,性格又开朗大度,出手也极大方,江府上下,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

可我实在是难受,昏昏沉沉,便对罗婉说:“婉妹,我实在动不了,劳烦您和婆婆说一声,我明天再去向她老人家请罪。”

罗婉摸了摸我的额头,惊道:“有些烫手,这春天,可别染上外头的疫症了。”

我也吓了一跳,现在外面太乱,流民死了不少,别真是染上疫症了。

罗婉吩咐丫环们煮了一大碗黄连水给我喝,又亲自帮我盖好被子,依依离去。黄连水很管用,我出了一身大汗,又想了一回夫君,才迷迷糊糊睡去。

直到满府之人举着火把、打着灯笼来捉奸,方把我吵醒。

可是这些话,没人相信。

三天之中,我将这些话说了又说,喊了又喊,喉咙都喊出血丝了,还是没人相信。

阿贵仍旧冲我身上吐痰,骂我贱人:“早知道你是这等贱人,二少爷当初就不应该娶你。老太爷当年也不知道怎么昏了头,会替二少爷订下你这么一个淫妇!”

他说的老太爷,就是夫君的爷爷,公公的爹。

江老太爷当年是一名副将,四十多岁时还在北疆与突厥斗得你死我活。而我的爷爷,是跟随了他二十年的一名老兵。

斡尔河一战,陈国的右军几乎全军覆没,我爷爷拼着废了一条腿,将浑身是血的江老太爷背出了死尸堆。

江老太爷握住爷爷的手,说大恩大德无以相报,一定要结为儿女亲家。可彼时江老太爷的儿子已经成亲生子,我爹也已娶了我娘,于是两位老人家便替两岁的小孙子和刚出世的孙女订下了娃娃亲。

便是夫君和我。

江老太爷亲笔写下婚约,还拿了一块玉佩做信物。

爷爷由于腿废了,便回了洪安老家,享了几年的天伦之乐后,撒手而去。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爹娘将我嫁去永嘉。

再过了几年,我十五岁的时候,秀才爹也不行了,拉着娘的手,叮嘱她将我送去永嘉完婚,便蹬了腿。

娘带着我一路向北,可哀帝刚被暴民杀死,大陈国陷入兵荒马乱,没走出多远,娘便被乱兵一刀砍倒在血泊之中。

我用手挖了一个坑,埋葬了娘,再将自己打扮成一个脏得不能再脏的麻风病人,这才到了永嘉府。

打听到老太爷早已归西,而未来的公公江太公声名赫赫,怕江府不肯收我,我便于江太公出游时当街拦轿,当着上千人的面出示江老太爷亲笔写下的婚约和玉佩,这才顺利进了江府。

半年后,我与夫君完婚。

我知道,公公一直不满意,觉得这个南方的穷丫头,万万配不上他丰神俊秀的二儿子;婆婆也一直在刁难,动不动便对我一顿训责。

可这些我都不在乎,每当睡到夜半时分,我睁开双眼,就着窗外的月色,看着身边的夫君,悄悄用手在他脸上描啊描,心中的幸福就会如同潮水,一波比一波汹涌。

别人如何说,我都不在乎,我只希望能看到夫君,能亲口对他说:文略,我是清白的,你信我。

可是,夫君一直没有来,直到我被五花大绑押到城外的贞节牌坊下,然后被绑上高高的柴堆,要以淫妇之名被烧死的时候,他仍没有来。

今晚是三月初五,可是弦月被浓重的乌云遮住了。如同我的一生,曾经象皎洁的月儿一样被夫君捧在手心里疼爱,今夜却要被乌云吞没。

其实我早想明白了。陈国无主,四方群雄称王,江太公是迟早要据地称王的,而他要称王,就必须获得青陵府罗总管的支持。

罗总管凭什么支持江太公?唯有他的女儿嫁给江太公的儿子,他才会这么做。

而罗婉一直暗恋着文略,我也曾于下人们的风言风语中略略得知。

那碗黄连水,下了让我睡得昏沉并在醒来后说不出话的药吧。

不成才的表哥,也必定收了很丰厚的一笔银子吧。

唯有诬我为淫妇,才能让夫君死心,坦然地去娶罗婉。

唯有烧死我,江太公和罗总管才能结为亲家,永嘉府和青陵府的人才能更不怕贼寇。所有的人都希望我死,以淫妇之名死去。

可夫君呢?他相信我吗?

围观的百姓用最恶毒最不屑的话来骂我,我不愿低头屈服,尽管双目酸涩,却不让眼泪掉下来。我的眼神激怒了他们,有人怒吼着泼来大粪。

我用舌头舔去唇边的粪渍,嘶哑着大笑。笑罢,我看着柴堆下的江太公,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日月在上、鬼神在下,我沈窈娘死得冤枉,化为厉鬼,也不会放过永嘉江氏、青陵罗氏!”

江太公的脸,在火把的照映下变得铁青,他将手一挥,五六个人持着火把,狰狞地向柴堆走来。

我仰天而笑:“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风忽然大了起来,雨点纷落。我笑得更嘶哑了:“看吧,老天爷开眼了,他也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人群一阵骚乱,江太公的脸更加青了,他怒喝着:“烧死这个淫妇!”

“慢着!”

熟悉又带点陌生的声音传来,顷刻间,我泪如雨下。

那是夫君,他分开人群,慢慢向我走来。

他瘦了很多,我亲手为他做的袍子显得有些宽大,他原本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只有浓浓的悲哀。

他在柴堆前站住,夜风拂来,他颀长的身形似站立不稳。有人为他披上披风,我泪眼朦胧中望出去,是罗婉,她正以最娴静的姿态站在夫君身后。

再多的话也没用,我望着夫君的眼睛,象过去的每一日那样望着他,轻声道:“文略,我是清白的,你信我。”

夜风呼啸,火把忽明忽暗,夫君的脸也阴晴不定。

他沉默了许久,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到我的面前,目光沉痛,声音却很平静:“今天早上,你表哥悬梁自尽了,留下遗书,说他受你勾引,一时没有把握住,再也无脸见人,死了干净。”

我咳了一声,嘴中满是腥甜。我木然看着夫君,他的瞳孔中,有火把的影子在跳跃。

我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道:“文略,你信我。”

夫君缓慢地闭上双眼,缓慢地转身。转身时,他跘了一下,眼见快要跌倒,罗婉伸手将他扶住,他修长的身形依在她秀美的肩头,火光下甚是相衬。

她扶住他的同时,回头向我笑了一下,笑容温婉如水。

他依着她走出人群,在经过江太公面前时,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我依稀听到从他口中吐出的两个字。

声音带着些许疲倦,却没有一丝犹豫。

“烧吧。”

火把越来越近,就要点燃柴堆。

我忽想起了一年之前,与夫君成婚不久,他带我去荒无人烟的灵华山游玩。我不慎失足掉下深深的山谷,他在谷顶大叫:“窈娘,你要坚持,千万不要睡着了,我一定会来救你的,相信我!”

我信他,所以脚上的血再怎么流,再如何昏沉,都没有睡着。

两天后,他带着人马赶回来。众人连起绳索下到谷底,第一个落下的是夫君。

他将我抱起,无论旁人如何劝,也不肯放下。

回来后,他悄悄问我:“大夫都说太神奇了,你摔成那样,竟然一直没有昏迷过去,为什么?”

我躺在他怀中,闻着他身上淡雅的气息,说:“你说要我千万别睡着了,说一定会来救我。”

他刮上我的鼻子:“你就这么相信我?万一我没有回来救你呢?”

我望着漆黑闪亮的双眸,坚定地道:“你是我的夫君,我信你。”

他将我紧紧地拥住,把头埋在我胸前,叹息着叫:“窈娘、窈娘………………”

我信他,他却不信我。

老天爷都相信我,我的夫君却不相信我。

十六岁之前,我如同青涩的野果,在山间自生自落。

嫁给他后,我象三月的桃花,在他的小楼里,为他一个人开得恣意绚烂。

却不知,拼尽韶华的绽放,最终只是成全了他和她的依偎。

美人如何吃

火把就要落下,我的眼中没有了任何人,只有火光下一个个狰狞的地狱阎罗和漫天血色。

地狱阎罗们的面孔在火光血色后飘浮,一下近、一下远。

我闭上了双眼,老天爷,带我去地狱吧。也许只有经过九重界的炼狱,才能将这些阎罗的面孔忘却。

心底的怨咒在扩散,恨意逐渐将绝望压下。

忍耐了这么多天,为的只是能见到他一面,听他说一句信我,不料换来的却是他淡淡的一句:烧吧。

不,该下地狱的人不是我,而是他们。不管多艰难,我一定要活下去,活到看着他们灰飞烟灭的那一日。

我下了决心,睁开眼正要说话,柴堆开始在轻微地颤动,人群也嗡嗡不安。

牌坊下,江文略正趴在地上,以耳伏地。柴堆颤得越发厉害,他一跃而起,面带惊疑,大声道:“有大匹人马过来了,至少有上千人,只怕是流寇。”

江太公不愧是一方之枭雄,当机立断下了命令:“妇孺老幼先撤,男丁断后,全体撤回到城内!”

大地都在颤抖,江氏的妇孺们惊慌地往城内跑。江文略已横剑胸前,护在江太公身前。罗婉却没撤,依然与他并肩而立。

风似惊雷般滚过,长发乱舞,挡住了双眼。我用力眨着眼睛,似乎看到江文略向我这边看了一眼,左手动了一动。待乱发落下,再看,他却是握住了罗婉的右手。

他在关切温柔地对她说话,托那当过口技艺人的三叔公的福,我依稀可以辨认出那句话。

“你先走,这里太危险。”

罗婉似是痴了一般望着他,她说了一句话,我居然也分辨出来了。

“不,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他望着她,仿佛身边的人都不存在一般。他嘴角有要溢出来的笑容,在轻声说:“好,以后我在哪里,你便在哪里。”

我终于笑了,笑得不可抑制。

从深深的山谷里被救出来后,我高烧不退,但不管烧得如何糊涂,我始终紧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烧退后,他放了心,要去给公公婆婆请安,我却仍然不肯放手。

他有些好笑,道:“我去给爹请安,马上就回,乖,你继续睡。”

“不。”

“乖,听话。”他象哄小孩子一般。

“不。”我倔强地说,眼泪快掉了下来:“你不要丢下我,带我一起去。”

他轻拍着我的背,道:“你烧刚退,就不要………………”

“不。”我将脸贴在他宽厚而有力的胸前,痴痴道:“以后,不管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他在我头顶叹着气,将我一分分抱紧:“好,窈娘,以后我在哪里,你便在哪里。”

原来,这句话他不但可以对我说,也可以对另外一个女人说。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却没有人再向我看上一眼。

马蹄声越来越近,妇孺老幼们已撤得差不多了。去查探情况的士兵也飞一般地跑回来,跪在江太公面前禀道:“太公,是、是卫老柴的人马!”

在场的人瞬间都变了脸色。

也难怪他们会怕,天下群雄四起,三十六路烽烟、七十二方大王之中,人数最少的是卫老柴,但最凶悍的也是这个卫老柴。

传说中的鸡公山,那是吃人的地方,而卫老柴,正是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山大王。更有传言,卫老柴爱将人骨剁碎了蘸醋吃,而他的军师杜凤,则喜欢将人骨头熬汤来喝。

江太公之所以要和罗总管联手,与卫老柴总是时不时到永嘉府来找点吃的也有几分关系。

江太公虽有数千人马,但此时大部分都在城内,以贞节牌坊下这区区数百人,是万万挡不住卫老柴的。

“文略带一百人断后,其余人速速撤回城内!”江太公在下命令。

没有人想起要将我这个淫妇从柴堆上放下来一起带回去,也没有人再想往柴堆上丢来火把,烧死我。他们表现出了比平时更高的敏捷性,流水般地往永嘉府南门方向跑。

马蹄声象暴风雨般,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夜风愈发盛了,似在发出声声凄厉的吼叫。

终于,在第一支响箭射来之时,江文略牵着罗婉的手,带着断后的一百多人,也奔向城门方向。

可就在他要奔入黑暗中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他停步、回身、取箭、点燃箭头、拉弓、瞄准。

这一切动作,他做来如行云流水,若在往日,我定要在旁击掌叫好。

可这一次,这着火的箭头瞄准的,是我身下的柴堆。

我还在笑,笑得浑身颤抖。

有响箭“嗖”地飞来,不偏不倚,正射中贞节牌坊下、江太公先前坐着的红木大椅。

而就在这一瞬,江文略手中点燃的长箭终于射出。他松弦的一刹那,我甚至能看清火光照映下,他的眼神是那般淡漠,毫无波澜。

仿佛柴堆上绑着的不是他的发妻,而是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十恶不赦之人。

他自幼弓马娴熟,这一箭很准、十分准、相当准。火花在空中急速划过,宛如灿烂的流星,落在柴堆上,然后“呯”地一声,激起一团绚丽的火花。

曾经视我如生命的夫君,在逃命的时候,还不忘要亲手将我烧成灰烬。

箭出、箭落,他迅速转身,握着罗婉的手,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缓慢地低下头,看着那团火苗在扭动着,慢慢向上蔓延………………

马蹄声、口哨声、呼喝声象一首恐怖的曲子,震破夜空,席卷而来。

数百骑如风卷残云,顷刻间便到了牌坊下。他们“呜………啊…………呜…………啊”地挥舞着手中兵刃,炫耀着我从未见过的粗野与狂暴。

当先一骑激起强烈的旋风,自柴堆前迅速驰过。我腰间一松,已被马上之人用枪尖挑断绳索,他再用枪尖戳中我腰间的系带,高高一举,我便被挑到了半空。

有人兴奋地叫着:“女人!是女人!”

哗声、口哨声四起,我生平第一次,被数百个骑着马的男人围住。他们象一头头黑色的野狼,眼睛里闪着绿光,呼出的气息,在夜风之中弥漫,让我想起………………

小的时候,每到春天,家里的母狗大花跑出去,便会被村里的十几只公狗围住。那个时候,空气中弥漫着的,仿佛正是这股气味。

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这种无耻的胡思乱想,我正想扇上自己一耳光,使枪那人随手一甩,我便从半空落到地上,摔得眼前金星直冒。

我尚未挣扎着爬起来,那人已居高临下,用枪尖挑起了我的乱发。

这不是野狼的眼睛,这眼神,比野狼还要凶上几分。他那满脸的胡须、浓重的眉毛,根根都在宣称着,他不是狼,而是豹子。

豹子头盯着我看了一阵,舔了舔唇角,象刚吃完一头野狼,意犹未尽地舔去嘴边的血迹。

他笑道:“长得不错嘛。”

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多谢卫寨主夸奖。”

曾听人说过,心痛到极点,便会麻木。

此刻,我竟麻木到和鸡公寨的卫老柴当众打情骂俏。

豹子头哈哈大笑,他中气十足,笑声震得我耳膜生疼。

有山贼驱马过来,大声道:“大哥,他们已经关了城门,弟兄们只抢到十多匹马。”

豹子头双目圆睁,愤怒地吐了口痰,骂道:“操他奶奶,江老蔫跑得倒快!”

他抬头望向贞节牌坊,火光下,牌坊象一支戟茅,无言地伸向夜空。牌坊楣匾上暗红色的“贞孝静德”四字,闪着幽幽的光芒。

柴堆下,那支箭上的火苗仍在顽强地跳动。

豹子头冷笑:“竟敢烧我的女人?!弟兄们,都给我撒泡尿,以后大伙见着江家的女人,就不要再客气!”

“噢…………………”欢声四起,山贼们纷纷下马,对着贞节牌坊解裤掏家伙,我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豹子头在放声大笑,我没看到他的面色,却忽然于潺潺的水声中,听出他的笑声,颇有几分苍凉伤心的意味。

我尚闭眼,忽觉腰间一紧,睁开眼,豹子头已从马上俯身,象老鹰抓小鸡一般,轻若无物地将我拎了起来。

我晕晕乎乎中被他拦腰放在身前,他大喝:“把这里给我烧了,回!”

有人在请示豹子头:“大当家,那个死了的女人怎么处理?”

豹子头骂道:“真他妈扫兴!把她的尸体丢火里去!”

山贼们呼喝着丢出火把,待我从马上回头看时,那高高的柴堆已腾起冲天的大火,火焰似毒蛇的舌信,一点点,舔没着高高的贞节牌坊。

火光越来越远,所有的一切都离我远去。

我慢慢地闭上了双眼,却被马颠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豹子头大笑,猛挥马鞭,马跑得更快了。

我从来没有这样颠簸地“骑”过马,伏在马鞍前,腰似要震裂开来,体内翻江倒海,恨不得即时死去,才能免受这等痛苦。

不知道被火烧成灰,和骨头被人剁碎了蘸醋吃,哪一种更难受?

不知熬了多久,马在往山路上跑,速度越来越慢。再跑个多时辰,马终于停了下来,豹子头下马,横拎着我,在众山贼的拥簇下继续往山上攀爬。似是爬了很久,直到东方天际有微微的鱼白色,有大群人从山顶迎了下来。

“大哥,回来了?”

豹子头将我往地上一扔,我痛哼一声,瘫软成泥。

豹子头骂骂咧咧:“操他奶奶,江老蔫跑得快,啥也没捞着,白跑一趟。”

火光下,有人用折扇挑起我的下巴,我仰头,正对上一双笑眯眯的眼睛,狐狸一般的眼睛。

狐狸端详着我,笑道:“也没白跑嘛,还捞着这么个美人,正好给大哥叠被铺床。”

我“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虽然肚中没有一点食物,却依然吐得天翻地覆,沤臭的胆水在胸前染成一带黄渍,和着先前被泼上的大粪的臭味,令每一个人都掩上了鼻子。

豹子头踢了我一脚,怒气冲冲:“臭死了,奶奶的,把她关起来!”

狐狸轻拍着折扇,笑道:“大哥辛苦了,明天再将这美人生吞了不迟。”

另一个铁牛般的大汉笑得牙肉暴露:“就是,美人嘛,得剥干洗净了再吃。”

有两人捂着鼻子过来,将我架起。我双脚拖地,被他们架着往右边走去。身后,还隐隐传来那群野兽般的男人的笑声。

“二哥这话说得不对,应该要洗干净,再剥光了,大哥才好下口。大哥难得看中一个女人,可得好好吃、慢慢享用。”

“不是下口,是出枪才对。大哥霸王枪一出,一夜大战八百回合,美人要生要死,向大哥俯首称臣。”

豹子头在大笑:“奶奶的,你们没地方败火,拿老子打趣!统统给我滚回去睡觉,养好精神,后天打黄家寨!谁最卖力,就把抢来的女人分给他!”

野兽般的欢嚎声越来越远,我被丢进一间冰冷的柴房。

门嘎嘎地关上,并被铁链锁住。

惨淡的满月,从柴房的破缝中挤进来,洒出一地月光。

我伏在月光中央喘息,身上胆水的臭味仍在发散,我闻着却不觉恶心。只是,今夜靠吐得一身污秽逃过了,明天呢?后天呢?

月光在移动,我喘息了许久,又大笑起来。为什么还要纠结于如何保住清白?我的清白,早就在那个人射出那一箭的时候,灰飞烟灭了。

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女人

梦里有风在不停地吹。风象是悲哀到了极点,因为它在笑,那笑声听着却象哭声。吹到后来它似是无力再悲哀了,只间或叹息几声,到最后,连叹息声都没了,它只在空中木然行走,冷冷地俯视沉默的大地。

我以为自己是睡在旷野之中,这原野,象秀才爹曾经教过我的诗一样……………旷野看人小,长空共鸟齐。

荒凉,无边无际的荒凉。

“窈娘,回家吧。”似是秀才爹在空中呼唤我。

我坐起来,伸出手:“爹。”

我被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泪水不多时便湿透了衣襟。

“爹,你也将我丢下不管。”我狠狠地擦去泪水:“爷爷、娘,还有你,都丢下我不管,我偏要好好活着,活给你们看!”

衣衫上有粪渍、胆汁,臭不可闻,我解下腰带,想将外衫脱下。

“唉呀………………”有人推开破旧的柴门,冲了进来,一把夺下我手中的腰带,连声责备:“我说姑娘,你可不要想不开做傻事,都已经到了这里了,再寻死,可就没什么意思了。”

我抬起头,这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婆婆,穿着蓝布衣裳,提着一个竹篮子,满面皱纹,略佝偻着身子,长得很象已经过世的三叔婆。

“姑娘,你无非就是想保住清白,才寻死的。可你是否知道………………”她靠近我,压低声音,不让门外看守的山贼听见:“你就是悬梁自尽了,他们也会奸………尸的。”

我顿时一个哆嗦,通体发寒。她将篮子放下,篮中有清水,有米饭,还有咸菜。

我却知饿了几天的我此时绝不能狼吞虎咽,只敢细嚼慢咽。

也许是我强忍着的表情太过凄楚,老婆婆蹲在一边,絮絮叨叨地劝着:“姑娘,人这一辈子啊,没病没痛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什么名节、清白,那都是唬人的东西。”

我被咸菜梗噎了一下,老婆婆叹了口气:“你别哭,既然已被抢到了这鸡公山,就别想着回去了。即使是能回去,也会被你家里人浸猪笼点天灯的。倒还不如在这里安安心心住下来,卫寨主他们都不是坏人,只要你顺着他们,总是能有一口饭吃的。”

咸菜太咸,我嚼得眼泪汪汪。老婆婆再叹了口气,“你以为你命苦,但你的命能比我苦吗?我邓婆婆,刚出生就死了娘,五岁死了爹,讨了两年饭,成了人家的童养媳。被打了八年,好不容易成了亲,不出三年,丈夫又死了。我无儿无女,被婆家赶了出来,倒了三十年的夜壶,本以为可以进积善堂终老,哀帝一死,陈国大乱,我又被山贼捉上山,给他们洗衣服做饭。唉,真要寻死,我这辈子吃的苦,早该死上百回了。”

我怔怔地望着她,过了很久,才醒觉仍有口饭含在口中,忙吞了下去。

等我吃完饭,邓婆婆已拿了一套干净的衣裳过来,虽然破旧些,但总是干净的。

我将脸长久地埋在衣裳中,闻到了阳光的味道,淡淡的,象榆树叶子的清香。

我再抬起头,邓婆婆在笑,阳光在她发黄的牙齿上闪着光,“姑娘,记住,活着再疼,也疼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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