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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明-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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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澜刚刚靠近小屋,不一会,他突然离开小屋,返身疾奔过来,虽然是在奔跑,脚下却依旧无声无息。

然后,他躲在了距离单赤眉几步远的一棵大树后面,在单赤眉的视线中失去了踪影。

又过了一会,小屋的***灭了,一个人从小屋内走了出来,他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那灯笼很小,有点像南方小孩们在秋天时玩的橘子灯,光亮也很微弱,比萤火虫稍好一点,也就只能照清楚面前的方寸之间。

那人沿着一条甬道往前行去,一路上,左顾右盼,神情诡秘,单赤眉在杨澜的带领下跟在那人身后往前而行,沿途经过了几间院落,几处假山,几条回廊,最后,那人来到了一间偏院前。

他回头望了望四周,然后推开半掩的院门溜了进去,进去后回身小心地把院门关上,就算是在静夜之中,也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进去!”

黑暗中,杨澜的声音在单赤眉耳边响起,一如既往地干脆。

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五十三章 听墙角

院墙不高,很容易便翻了过去,只是,单赤眉落脚之处是一块青石板,上面铺满了青苔,单赤眉脚上又是一双薄底快靴,为了追求快捷,靴底很光滑,跳下去时,直直地落在青苔上,他忍不住滑了一下,虽然,最后还是站定了,却发出了一声轻响,在黑夜中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谁?”

房间的灯突然亮了起来,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语气显得极其惊恐。

“喵!”

从墙角传来了一阵猫叫,随后,便是猫沿着墙根溜走的声音,最后,院子内又变得安静起来。

“原来是猫啊!”

女子的语气如释重负。

单赤眉猫着腰,丝毫也不敢动弹,只觉得心跳如雷,额上冷汗一颗一颗如檐角雨滴般滴落,握刀的手轻轻颤抖着,好半天也定不下来。

若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坏了杨澜的事情,单赤眉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因为未知,所以恐惧。

杨澜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单赤眉身后,在单赤眉不慎弄出声响时,他当机立断,运用口技,伪装成墙头闲逛的野猫,这才将屋内的人骗了过去。

他拍了拍单赤眉的肩膀。

单赤眉一个激灵。挥刀就要出鞘。杨澜就像预知到他有这个动作一般。另一只手挡在单赤眉握在刀柄地手上。与此同时。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你留下。我进去!”

单赤眉慌乱地点了点头。然后。觉得肩膀一松。他回过头。身边漆黑一片。哪里有杨澜地踪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紧张地望向四周。身子缓缓后退。背靠着院墙站立。

这时。那边厢房地***已然灭了。隐隐地。从屋内传来一些人声。好像是一男一女在交谈。只是。有些距离。再加上屋内地人故意压低了声音。单赤眉听不清楚屋内地人究竟在说什么。

单赤眉听不清楚。杨澜却听得分明。一字一句。皆入其耳。

这时候,杨澜已经来到了有人声的那间屋子的窗下。他静静地站在窗前,背对着房屋,面朝院子,夜风迎面吹来,煞是清凉。

“三哥!这次幸亏是野猫。下次若是旁人闯入,该如何是好啊?”

女人的声音带着江南口音,就像那里地糯米甜粽一般腻人,只是,这听起来分外柔媚的声音,如今却带着一丝焦虑。

“凤娘,莫怕,来之前我非常小心,决计不会撞到别人!”

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温和,极有磁性,若是女人听见这声音,在不知不觉间便会信赖此人。

“那就好,只是,我们这样偷偷摸摸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啊!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到时候我俩要不是被大官人活活打死,便要被浸了猪笼!”

女人的忧虑并没有减少。

“是啊!是啊!到时候我们这两个奸夫淫妇就要被活生生地浸了猪笼。到阴间去做一对夫妻。不过在此之前,让我们在阳世先好好做一做夫妻!”

那男人调笑着说道。不知道摸了女人的哪里,女人发出一声惊呼,然后嘻嘻地笑出声来,然后,那笑声又像被什么堵住一般,转而发出一阵呜咽声,床板摇晃的声音继而轻轻响起。

“呼!”

三分之一柱香之后,传来了女人长长地呼气声,就像刚刚在水下憋了三分之一炷香的气一般。

“你讨厌!”

女人娇嗔一声,然后是拳头轻击肉体地声音。

“跟你说正事啊!不要这样嬉皮笑脸!”

“好啦!好啦!凤娘,你就放一万个心吧,这样的偷偷摸摸的日子不会永远这样下去的,要不了多久,你我就可以双宿双栖了,只要你按照我的吩咐去做,神仙般的日子还在等着我俩啊!”

男人劝慰着女人,同时,手也没有闲着,不晓得又摸到了女人地哪个地方,女人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

“等一下!”

女人从迷醉清醒过来,她好像按住了男人不安分的手。

“三哥,我还是很害怕,不晓得大官人会不会察觉?那药真的有效吗?”

“绝对不会出差错!”

叫丁三的男人斩钉截铁地说道,此时,在他声音中听不出丝毫调笑地味道。

“我来了这么多次,每次叫你在丫鬟房中点燃特制的那种檀香,那些丫鬟哪一个不是睡得天昏地暗,天明才醒,凤娘,你要相信我啊!给你的东西,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若是出了事情,不只是是你,我同样也脱不了干系啊!你我可是绑在一条绳上的奸夫淫妇哦!”

换了口气,丁三继续说了下去。

“莫非你对那个大肥猪心存怜悯,不忍下手?”

“呸!”

叫凤娘的女子猛地坐起身来,只听得床板急急摇晃,她的声音也变得激烈起来,再无江南水乡的柔媚。

“你这么能这样说!要不是那个大肥猪,我又怎会在这里,若不是他以债相逼,父亲又岂会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将我送于他,我又怎会背井离乡地从江南来到这个京城,你又不是不知道,在你没有进府之前,我过的是怎样地日子,说我对那人心存怜悯,你怎么说得出口。”

话音落下,凤娘哽咽起来,开始低声哭泣。

“好啦!凤娘,我说错了,我打自己还不行么?你就不要伤心了,要知道你伤心,我的心也是痛得不行啊!”

随后,屋内传来了一阵啪啪的声音,丁三果真打起他自己来。

杨澜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屋内发生的事情让他想起来从前看过的那些古装肥皂剧,它们是多么的相像啊!

那些古装肥皂剧的编剧们也不都是一无是处的渣啊!

“好了!三哥,你就不要打自己了,我不哭还不行吗?”

凤娘的心软了下来,见丁三击打自己,忙收住哭声,止住悲伤,转而安慰起丁三来,就像说错话地人是她自己一般。

窗外,杨澜脸上地笑意更加盛了,他的双眼充满了讥诮,略略有些茫然地望着黑暗地远方。

“凤娘,现在已经是最为关键的时刻了,千万不要犯错啊!”

丁三不再击打自己,他轻轻拍着凤娘的后背,将他揽入怀中,语重心长地说道。

“王百万虽然有十几房妻妾,然而,只有你一个人给他生下了儿子,他若死去,这万贯家产不就都是你儿子的,所以,每当你犹豫的时候,你便想想他过去的狠辣,以及日后的荣华富贵,这样,你的心便会坚定下来。”

“呸!”

凤娘轻啐了一口,娇笑着说道。

“什么他的儿子,明明是你的儿子,我们的儿子好不好,说起来,这大肥猪也可怜,你看他对云儿这般疼爱,却不知道自己戴了个大大的绿帽,疼爱的也是别人的儿子!”

“哼!这是那个乌龟王八蛋的报应,他平时做的恶毒事情太多,弥勒……如来佛祖他老人家才让我们两个来收拾他!”

凤娘有些怅然地说道。

“也许吧?”

“不是也许,这就是上天决定的,所以,我们没有错,我们只是替天行道而已!”

丁三的语气极其坚决。

屋内沉默了一会,凤娘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哥,我虽然生了儿子,可是大房夫人还在,云哥儿也算是她的儿子,到时候,这家产也落不到我们手上啊,有大房夫人在,我们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啊!”

“放心!到时候一定不会出现这种事情!”

丁三向凤娘做出保证。

“三哥,莫不是你要……”

停顿片刻,凤娘压低声音悠悠说道。

“大夫人慈眉善目,每日都在斋堂焚香礼佛,我们这样做?……”

“哼!”

丁三冷哼一声。

“凤娘,这些事情你就不要理会了,只需做好我吩咐你的事情就行了,最多还有一个月,你就会得到解脱了,至于罪孽,便全由我一人承担好了,我相信,佛祖会原谅我的!日后,我仍然能够前往西方极乐世界,和你相伴!”

“真的能如此就好了!”

凤娘发出一声叹息。

“呵呵,当然能够如此!”

丁三笑着说道,语气中多了一些淫亵。

“现在,就让你三哥来好好疼你,先让你去极乐世界游逛一番!”

说罢,屋内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时而,响起就像啤酒瓶盖离开啤酒瓶时的声音,随后,凤娘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了,再后来,便是床板有节奏的摇晃声,男人的喘息声,女人忽而急促,忽而舒缓的呻吟声。

到了这里,杨澜已经没有继续听下去的兴趣,他脸上带着笑容离开了那间屋子,回到院中,然后叫上有些茫然的单赤眉离去。

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五十四章 殿试(上)

万历四十七年,三月十五日。

殿试。

杨澜笔直地站着,双手低垂,紧贴在大腿外侧。

在他前方,袁崇焕双手负于身后,正抬头仰望承天门那高高的红墙黄瓦,绕是他为人果敢坚毅,这一刻,依然激动无比,杨澜清楚地瞧见,袁崇焕的衣袍在微微颤抖,负在身后的双手在长袖内紧握,长袖同样微微抖动,虽然,瞧不见袁崇焕的正面,但是,杨澜相信,在这一刻,袁崇焕的双目必定已经有些润湿了。

举人。

进士。

只是一道坎而已,然而,这一道坎不知难住了多少英雄豪杰,风流才子。

袁崇焕在万历三十四年,他年仅二十三岁的时候考中了举人,然后,连续十二年,考了四次,屡试不中,直到这一年,他三十五岁,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之后,他才来到了承天门前,为了这一刻,他几乎白了少年头,这让他如何不激动?人生在世,纵然再是谨言慎行,也该有那么一两次放纵自己啊!

杨澜没有回头望自己的身后,不过,他可以想象得到身后的那些士子和前面那些士子的心情绝对并无区别,不管年少,还是年老,不管英俊,还是丑陋,在这一刻,他们的心思都一般无二,面对高大巍峨的承天门,面对身披锐甲的武士,面对整个大明朝的中心、至高无上的紫禁城,他们都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和兴奋,学得圣人言,卖于帝王家,数十年的寒窗苦读,便是为了这一刻啊!

这一刻,你叫他们如何不热泪盈眶呢?

有个过于激动的家伙竟然痛哭出声,他踏出队列,面对巍峨的承天门。仰头拜了下去,脑袋磕在汉白玉砖上,砰砰作响,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哭叫。

“圣上啊!万岁。万万岁!”

无耻!

下流!

卑鄙!

杨澜瞄了瞄瞪目结舌地望着那家伙表演地众士子。在那些人地心中。他分明听到了以上那些感叹词。

他嘴角泛起了一丝微笑。

在这两百多名参加殿试地士子之中,他是最冷静的。对其他人来说,他这种冷静极不正常,毕竟,谁也不知道在这具身体里面的乃是来自后世的灵魂。

的确,皇宫大内的建筑非常威严,踏入其间。便让人生出顶礼膜拜的感觉,然而,在后世,只要花一些银钱,便可以随你入内参观。杨澜也曾经来过这里一次,参观过龙椅,参观过龙床,这里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了一点神秘感,这如何能叫他激动得起来?踏入其间,他心中此刻所想地若是被其他人知道,必定遭众人唾骂而死。

杨澜的想法很简单,也很无聊,什么时候他能够随意进出。随处闲逛,而且又不需要花钱就好了!

这个念头浮出脑海之后,杨澜也笑了笑,或许是因为候得太久了,仍然无法进门,太过无聊才这般胡思乱想吧?

几个甲士将那个激动地士子搀扶着回到了队列之中,就在这个时候,承天门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一个内侍出现在宫门口,他用他那特有的尖利嗓音高声念了几句深奥的文言。杨澜明白。这是叫众考生依次入宫。

穿过承天门,便是威严肃穆的紫禁城的正门…………午门。

考生们望了午门一眼。随即低下头,不敢直视,就连呼吸声也脚步声也不由自主地放低了,绕是如此,几百人地脚步声在午门响起,仍然激起了更大的回声,沉闷如雷。

皇帝就是派人在这里打大臣的屁股?

杨澜望了望午门前的地面,据说,大臣们屁股上流出的血渗入这里地地面,因为太多了,所以无法清洗干净,于是,这里的汉白玉砖都是紫褐色的。

然而,杨澜并未发现颜色呈紫褐色的地砖,他笑了笑,看来,传说这东西殊不可信啊!而史书所载,也不过是用文字记录的传说罢了,它们的可信程度也不过和隔壁邻舍的老大娘所讲述的家长里短等同而已!一干人从东侧门鱼贯通过,然而,他们的目光无一例外都望着一侧地中门,殿试结束之后,有三个人将意气风发地从那道中门行了出去。

那是何等的荣耀啊!

要知道,只有圣上才可以经由那道中门出入,而除了圣上之外,每三年,都会有三个人享有这样的殊荣。

今年,在这两百人的队伍中,又有哪三个人脱颖而出,从那道中门出去呢?

杨澜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已经从那道门进出过许多次了,他并没有觉得从那里进出有什么好的,人不会因此而变成超人,还不过是普通的人,一样吃饭,一样上茅厕拉屎。

神圣?

荣耀?

狗屁而已!

穿过午门,透过皇极门,便能看见巍巍的三大殿。

皇极殿(今太和殿)巍峨地耸立在众人面前,殿试便是在那里举行,也是皇上召开朝会的地方,如今,朝会这东西已经名存实亡了,皇极殿唯一的功用便是三年一次地殿试了。

万历皇帝已经好多年没有上朝理事,会见文武大臣了,这次殿试,他会亲自出面出题做考吗?

杨澜眯着眼睛,眺望着皇极殿。

殿试和院试,乡试,会试不同,不再主考八股文,而是进行策问,策问皆与当时地时事政务有关。皇帝命题称制策,会试中式举人答卷称对策,也称廷对。

策问理论上表面上是皇帝命题,实际上多是由廷臣起草,经皇帝确认使用。

问题是以经史和时政为论题,一般有三层内容。

第一层是选经义中有关治国方略的某一基本论题,让对策者从经旨上阐述;第二层是让对策者围绕第一层中心论题,联系历代及本朝地相关治国实践展开论述、分析;第三层是提出当今治国中存在的与主论相关的实际问题,让考生们讲自己的见解与主张。

策问主要是测试考生对经义的理解、掌握。又测试他们与经义密切相关的历史知识,而让考生们讲对时政地看法,并提出有益的建策。

策问题型为三段式,就题而论,给对策者发挥的空间还是很大的,但就事而论,对策卷既不能离经叛道。士子们也不敢对当朝政治随意指责,故而。一般的对策大多四平八稳,基本上不会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意见,讲经义简而切要,讲历史实践则多歌功颂德之辞,讲建议却比较委婉。

当然,也有人胆大妄为。在廷对时直抒己见,言词犀利。

有的自然是为人耿直,不通世事,以圣人之言为自己为人处世地标准,一腔热血。以昭日月,这样的狂生下场大多不好,一般都只能落得末等,之后入了官场,也会被诸位大臣给小鞋穿,从此,再无机会升迁,只能为一小吏也!

但是,也有些人这样做是为了冒险一搏。揣测上意。

万历十四年殿试,舒弘志时年十九,策奇丽甚,而语多讥刺时政,说言官势大强悍,大臣们惜身而不敢勇于任事,读卷时,内阁大臣申时行没有将其列入前三名,而万历帝却从进呈最末卷中将其拔出。取为第三。

同样也是这一年。顾允成地对策如下。

陛下以郑妃勤于奉侍,册为皇贵妃。廷臣不胜私忧过计,请立东宫,进封王恭妃,非报罢则峻逐。或不幸贵妃弄威福;,戚属左右窃而张之,内外害可胜言?顷张居正罔上行私,陛下以为不足信,而付之二三匪人。恐居正之专,尚与陛下二。此属之专,遂与陛下一。二则易间,一难图也。

此策将矛头直指内廷最敏感的问题,当时的内阁大臣惊恐不已,将其名置于末等。

所以,会试中式的名次其实不算什么,殿试才是决定一个人是就此飞黄腾达,还是沉沦至底的分界线。

殿试由内阁主持,皇帝亲策,朝廷重臣任考官。

考官有读卷官、授卷官、收卷官等名色。读卷官审阅和品评对策卷,责任至重,一般是由内阁大学士担任。收卷官、受卷官等相当于现代的考务人员,按例由翰林院、科道、中书舍人等充任。

今科殿试地主持正是内阁首辅方从哲大人。

杨澜等人鱼贯进入皇极殿后,殿内已经摆好了几案,每个几案前拜访着一个低矮的锦凳,考生们就坐在锦凳上,于几案上书写。

每个几案上都写着考生的名字,考生们在监考官的引领下,按照顺序来到自己的几案前坐下,虽然数百人同聚一堂,大家都小心谨慎,唯恐提高了声音,害怕惊扰了大殿地寂静和肃穆。

方从哲站在大殿一角,手拂长须,瞧着众考生尚还规矩,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待众考生皆安定下来之后,方从哲从角落行了出来,来到众考生前方,照例,他需得说些什么,比如,讲讲考场规矩之类的,随后,还要派人去将皇帝请出来,由他亲自向众考生发话,如此,才会发试卷给考生,让他们应答。

方从哲板着一张焦黄的脸,他轻咳了一声,然后开口说话了,声音在大殿宽广的空间内回荡,有些瓮声瓮气。

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五十五章 殿试(二)

方从哲字中涵,号汝愚,其祖籍德清(今属浙江省湖州),隶属锦衣卫,家住京师,父辈即为书生,他乃嘉靖四十一年(公元一五六二年)生人,现今五十六岁,位列内阁首辅。

方从哲于万历十一年中进士,位居二甲,在翰林院任编修时文笔突出,多篇文章被首辅王锡爵收入文选,以为模范。讲学东宫,曾多次上书万历,维护太子朱常洛的地位。

后来转为四品朝列大夫,为国子监司业,祭酒,在此期间,他上书万历皇帝,恳求不要开矿税,遭到万历憎恶,因其不肯为当时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田义当监生的侄子走后门做官,田义放话要对付他,再加上他的上疏得罪了皇帝,于是,方从哲选择了急流勇退,罢官回家闲居。

在家十余年,方从哲并未隐居不出,而是交游广阔,声誉日隆,以前同为太子讲师的叶向高与他交好,多次推荐他出来做官,因为各种原因,方从哲并未出来。

万历皇帝深居宫中,不理朝政,六部缺官严重,万历四十一年会试,朝堂上竟然找不出能充当主考的官员来。

于是,叶向高又推荐方从哲为礼部右侍郎,权副主考官,叶向高四次上书,都没有回音,在临考之前,万历突然发下中旨,委任方从哲为吏部左侍郎,辅助叶向高主持会试。

结果中旨和吏部的会试推荐官员不合,引起了言官们的强烈反对,然而,万历皇帝仍然坚持自己的任命,方从哲便在一片反对声中重新出山为官。

当时,内阁叶向高一人独相,几次要求增补阁员,万历都不许,方从哲出来之后。万历似乎找到了合适的人选。

同年九月,万历皇帝下令方从哲和前礼部左侍郎吴道南同为礼部尚书,东阁大学生,入阁为相,当时,吴道南尚在家乡,不曾入京。朝中政务便有叶向高,方从哲处理。

次年。叶向高因为某些原因,以老病为由,请求辞职归乡,当时,朝堂诸公皆推举东林党沈鲤为首辅,方从哲投桃报李。同意东林诸公的请求,然而,万历不许。

吴道南在万历四十三年入京,旋即在万历四十四年因为一场科场舞弊案于万历四十五年自请辞职,于是。方从哲便接过了叶向高的班,为大明首辅,开始了他一人独相的时代。

然而。他这首辅当得可不如以前地张居正。夏言等人舒畅。那些人在朝堂上几乎是一言九鼎。就连喝前不久离任地叶向高相比。他也大有不如。

经过速度极快地升迁。也有过十多年地在家闲居。如今地方从哲可不是以往地方从哲。虽然。他照样喜欢直抒己见。发表自己对朝政地看法。然而。当他遇见强大地阻力时。选择地往往是退缩。

更多地时候。他只是作为朝堂各党派地润滑油存在而已。这也是他地心愿。一开始。他就准备维持中立。然而。就连他这个心愿。最后也没能实现。

方从哲任首辅时。建州女真尚未崛起。那时。朝堂上存在地问题主要有三样。

地方灾荒。百官缺员。矿税!

面对这些问题。方从哲提出了自己地解决方法。

地方灾荒:便命令当地官府开仓放粮,然而,因为地方官员的贪腐,这个措施的效果并不太好。

百官缺员:众多进士却屡候不补,朝局因此而不稳,然而,因为万历皇帝地坚持,方从哲虽然做了努力,也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勉强维持朝局的运转。

矿税:当时,由于士绅阶层无须纳粮,也不承担徭役,很多平民百姓都愿意将田地和人口寄名在那些士绅名下,以此来躲避赋税,所以,户部的收入日渐减少,入不敷出,而矿税可以解决这一问题。在当时,商税和矿税基本上不存在,而大明朝的工商业正是快速发展的时候,因此,矿税能解国家财政地燃眉之急。然而,那些新兴的工商业主和矿主同时也是大地主,在朝堂上,他们有的是利益代表,那些人是迫切反对征收矿税和商税的,这其间,以代表东南大商家集团的东林党人反对得最为活跃,于是,李三才等人便借天人感应之说来反对万历皇帝征收矿税。对此,方从哲的应对很简单,他虽然也反对征收矿税,在实际行动上,却占到了万历皇帝一边,因为他非常清楚,若是没有矿税,这国家的财政将更为糜烂。

正因为在许多地方都站在皇帝这一边,方从哲在士林的声望渐渐下降,他也被冠以为浙党头子,被某些激进的东林党人斥为奸党魁首。

于是,方从哲遭到了言官们层出不穷地弹劾。

为此,方从哲经常上书请辞,或是抱病在家,不出来理事,然而,因为他就居住在京城,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最后,还是不得不出来为万历皇帝顶缸,靠着他润滑油般的本事,勉强维持着朝政运转。

去年,建州女真崛起,攻占了抚顺,那一年,也是党争最激烈的时候,方从哲的儿子牵涉到了一起杀人案中。

他的长子,大明尚宝局丞(萌官)方世鸿在狎妓的时候,引致妓女堕马而死,敌对党派的人以此为契机,手底下的言官纷纷出马,指责方世鸿杀害妓女,而故意说是堕马而亡。

面对朝议汹涌,万历皇帝怡然不惧,凡是针对方从哲的弹劾,皆是留中不发,而且特意下诏书,说是子罪不及父,何况,子无罪,力保方从哲,让他继续在首辅上留任。

方从哲这样知情识趣地首辅,万历皇帝才舍不得罢免呢?去了一个方从哲,换了一个强项地首辅,他怎么能悠哉悠哉地深居后宫呢?

当初,应叶向高之邀出来做事的方从哲怎么也料不到自己会面临着如此凶险地局面。要想保住权位,保住身家性命,他只能一条心跟着皇帝,站在皇帝这边了!

至于,东林党的叶向高为何要推举浙党的方从哲出来做官呢?其中,自然是有着原因的。

当时,沈一贯在位时组织的浙党在攻倒东林党李三才地斗争中获得了胜利。从而使东林党方面的形势变得恶化起来,叶向高不得不以病为由离职。但是,交换的条件是让大家都可以接受的,与大多数官员都有交情的在野人士方从哲出来主事。

那时,方从哲并没有党派归属。

最初,他也是准备维持中立的,然而。形势的发展逼迫他不得不做出选择,为了维护皇帝,他不得不站在了言官地对立面,不得不陷入了党争的漩涡,不得不利用党人来维持基本地统治权。

党派之争已经让方从哲焦头烂额了。去年建州女真崛起,今年杨率师远征辽东,为了那十万大军的钱粮,方从哲更是绞尽了脑汁,大军在外,耗费甚多,前段时间,他门下学生兵部给事中赵兴邦便给杨发红旗促战,同时。方从哲也写了封信给杨,要求他速战速决。

就在他忧心前方战事的时候,三年一度的大比又开始了,迫于压力,会试的主考选择了韩广,殿试的主持他是不会让出去了,按照惯例,也只有内阁首辅才有资格主持殿试。

方从哲一边照本宣科地说着一些老生常谈,一边观察着在座地各位考生。目光在侄子方文处时。他稍微停留了片刻。

方从哲自己的儿子都是些纨绔子弟,方家的一干子侄中。也只有这个方文看上去有出息,可惜,其人过傲,傲慢外露的人若在官场,从来就没有什么好下场啊!

像方文这样性格的人,最好就在翰林院做一辈子地编修好了。

研习道德文章,这何尝不是人生一大快事啊!

方从哲并没有长篇大论地讲个没完,一方面他自己也经历过殿试,晓得这些士子心里面在想什么,另外,他自己也的确是太累了,党争,辽事,地方灾荒,事情繁多,算起来,一天只睡两个时辰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

简短地讲了几句之后,方从哲命士子们静坐等待,他转身对一侧的某个内侍小声地说了两句,那个内侍便奔了出去。

不一会,那内侍又出现在了大门外,他挥动手中的拂尘,尖声喊道。

“太子驾到,诸位臣工,跪迎!”

杨澜站起身,然后,跪在地上铺着的蒲团上,他将头埋得极低,虽然,事先已经有了这方面的准备,当他跪下去的时候,心情仍然有些怪异。下跪而已,只是一个形式,他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然而,心里却有着别的念头,日后,若有可能,他希望自己能成为站立地那人,永远不向任何人下跪。

脚步声在身边响起,然后,位居前排的杨澜瞧见了两双绣着金龙的黄色鞋子,一大,一小,它们徐徐从身侧经过,上了大殿的台阶,随后,消失不见。

“起身吧!”

一个略微带着沙哑的声音说道,于是,众人按照当初礼仪官教过的程序,齐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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