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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罗巴英雄记-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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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穆尔故作不知,继续道:“这次陛下欣闻大人七十华诞,特命我等前来祝寿,且备了一份厚礼,请公爵笑纳。”老公爵摆了摆手,说道:“问候便好,寿礼便算了。我塞尔维亚人一贯恩怨分明,敌人之物,就是一口凉水亦不能入口,恕我不能领苏丹的好意。”阿穆尔笑道:“公爵大人何必如此警觉,难道怕我在这箱子里藏下勇士,重演特洛伊之事么?”他这一句话着实狠毒,倘若公爵不收,反显得怕了苏丹。卡皮斯特拉诺在一旁低声道:“大人不妨权且收了,当众打开,谅他也耍不出甚么花样。”

几名侍卫围过去,要开这鲨鱼皮的木箱,不料手未触及,箱子里忽然传来咚咚声响,似是有活物在其中。侍卫们大惊,心想难道奥斯曼人真在这里藏了杀手,纷纷抽出刀来。阿穆尔哈哈大笑道:“我闻塞尔维亚多勇士,怎地如今怕的如同女人一般?”他对公爵道:“公爵大人世代贵胄,寻常金银珠宝是根本难入法眼的。是以我家苏丹备下一份别致寿礼,大人定会喜欢。”

他话说完,双掌拍了三拍,箱子“腾”地从里面被掀开。侍卫们下意识地举刀上前,眼前却都金光一闪,眼花缭乱。原来从鲨鱼皮箱里站起来竟是一个女人。这女人脸上覆着一层轻柔薄纱,周身挂满金灿灿的首饰环佩,一举一动都引得叮铛作响,颇为动听。她身材婀娜,上半身仅以丝巾裹住丰满胸部,下面虽穿着条黄澄澄的条丝长裙,两侧开衩却极高,一双曼妙美腿若隐若现。

这阿拉伯舞姬甫从箱中出来,便旁若无人地舞动起来,口中吟唱土耳其小调,纤细腰伎与肚皮扭动不停,极具魅惑,把一种异香传遍厅内,闻者皆觉浑身酥软。看得周围群雄瞠目惊舌,嘴唇发干,他们却没想到苏丹送给贝尔格莱德公爵的,竟是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尤物。艾瑟尔看得满面飞霞,暗暗道:“啐,这女人好不知廉耻,哪里还有半点贞洁!该下第二层地狱的淫欲者之海!”她才听罢了《神曲》地狱篇,于地狱结构如数家珍。她侧过头去问赛戈莱纳:“哎,淫妇在海中被戾风吹散那一段,但丁是如何写的来着?”她愕然发觉他也是直勾勾一双眼睛盯着舞姬,不禁大皱眉头,转头努力回想见色起意的男子是下的第几层地狱。

她却不知,赛戈莱纳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舞姬,不是贪瑟,却是因为觉得她面纱之后的轮廓有几分面熟,搜肠刮肚想了半天,忽然想到,竟与那横死摩尔多瓦山谷的少女莎乐华颇为相似。

这时厅内一人喝道:“拿色相蛊惑大众,已迹近魔女,还是给我收起来罢!”一块掰碎了的黑麦面包破空而出,正中舞姬的脚踝。舞姬尖叫一声,身子软软朝后倒去,跌回到箱子里。这面包掷得无论角度、力道与时机都恰到好处,一块揉碎的面包竟有如此威力,可见发掷之人内力之强。阿穆尔面色微变,一扭头看到一个白眉中年男子坐在桌后,手中尚存有半块面包。

阿穆尔道:“这一位,莫非就是护廷十二福音中的西门使徒、宗教裁判所大裁判长普罗文扎诺大人?”普罗文扎诺成名日久,尤其这些年来于欧罗巴各处搜捕魔女、剿灭异端,更是名声大噪,江湖送绰号叫“白眉米迦勒”,是以连奥斯曼人也识得他两条白眉。普罗文扎诺端坐不动,从容道:“我欧罗巴是上帝治下的领土,从来谨遵圣诲,只有贞节之女,没有妖冶之姬。这等伤风败俗的勾当,在我宗教裁判所里,就是火刑之罪!”

阿穆尔拉开箱子,教那舞姬起身,双手抚住她的细腰道:“这位舞姬至今仍是处女之身,如何不能称贞节了?她从小便特受教育,教以琴棋书画,诗歌舞蹈,学识之广,就是阿拉伯亦无几人能及。且有年长女性助她精研《爱经》,一心要在新婚之夜侍奉自己丈夫至完满境界。这等完美女性,怎能说她是魔女?”普罗文扎诺不屑道:“行小善而积大恶,蝇营狗苟这许多东西,却背离信主之道,又有何用?”

那舞姬白了普罗文扎诺一眼,一双妙目却朝亚诺什飘过去。亚诺什正是血气方刚,看到那舞姬的裸露的圆润肩头,顿觉小腹一阵火热,赶紧转移视线,去看贝居因会这边。他从加布里埃拉嬷嬷扫视起,到艾瑟尔时多看了两眼,觉得这清秀小姑娘着实有些傻得可爱,又扫到赛戈莱纳头上,忽然心中觉得有些古怪,这人轮廓竟似哪里见过。

这时老公爵道:“老夫已是风烛残年,只能驭马,却难以驭女。”阿穆尔道:“我家苏丹亦代我转赠一些埃及神油,公爵却不必担心。”公爵仰天哈哈大笑,道:“这个奥斯曼苏丹倒真是细心呐,连老夫床第之事都关怀备至。”他陡然眉头一立,双目瞪圆,作狮子吼状:“少说废话,奥斯曼苏丹派你们此来,究竟是甚么目的!”

阿穆尔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便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敕令道:“老公爵果然爽快。我奥斯曼土耳其苏丹素以慷慨著称,不为己甚。只消公爵你递呈一份敬表,苏丹愿以塞尔维亚国王之位相酬。”老公爵道:“这便是要我作他的傀儡?”阿穆尔摇头道:“公爵此言差矣。这份敕令上写的清楚,您的王位不受节制,不受统辖,自行其事五十年不变,陛下只要一个臣服的名分。我奥斯曼土耳其自立国以来,灭国无数,还从不曾开出如此优渥的条件,足见苏丹对大人的厚爱呐。”

老公爵似乎有些动容,搓动双手道:“这条件确实优厚,只是尚犹不足。”阿穆尔道:“我临行之时,苏丹特意叮嘱,只管听公爵您开出条件,绝不讨价。”老公爵道:“果然如此么?”阿穆尔以手加胸道:“以安拉的名义,不敢欺诳!”老公爵大声道:“好的很!我想要的,并非甚么塞尔维亚国王,却是穆罕默德二世的项上人头与耶路撒冷!你们肯给么?!”

座下登时掌声雷动。群雄平日惯受奥斯曼欺凌,见这使者飞扬跋扈,语带骄横,且公然色诱名贿,早觉不顺眼,此时公爵发一声吼,实在是直抒胸臆,大感痛快。

阿穆尔却丝毫不以为怪,倘若高官厚禄可收买这老头子,只怕几十年前便收买了,何必等到今日。他捋捋卷须,好整以暇道:“苏丹陛下已是仁至义尽,公爵您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来的,只是我等三人;他日再来,可就是千倍不止。贝尔格莱德阖城大小性命,全系于您一句话上了。”

老公爵一甩披风,露出浑身精钢甲胄,慨然喝道:“老夫今日穿上这身铠甲,就是教众人知道,我匈雅提家族只向天主站死,不朝安拉跪生。莫说三十万,就是三百万我亦不放在眼里。便是老夫死了,还有我儿子代我的职守。你若不杀尽这城堡中最后一人,便休想染指贝尔格莱德一寸土地!”

几句话说得正气凛然,慷慨激昂。赛戈莱纳大为折服,击节赞叹,觉得如今才见到甚么是真豪杰。回想自己偷东西险些坏了老英雄的性命,颇自不安,心想得琢磨个甚么办法从魔手画师那里寻回四叶三叶草,来治他的病。

这时已经有许多人拔出兵刃,跃跃欲试,只待公爵发一声令,便要扑过去把这使者剁成肉酱。阿穆尔面对汹汹群敌,了无惧色,把苏丹敕令放回怀中,不屑笑道:“我闻欧罗巴最重骑士之道,如今一见,也不过是群恃强凌弱、的蛮子罢了。”

老公爵乃是教皇亲封的白盾骑士,事事严守骑士七德,如今听到一个奥斯曼人语带讥诮,心中大怒,双手一拍道:“你辱我太甚,本来是要拿你这异教徒的血来祭英雄大会。看你还算个英雄,我们亦不想以众欺寡,违背骑士道德,便依着江湖规矩,给你个公平决斗的机会。”卡皮斯特拉诺急道:“大人,何必与他纠缠这些。”老公爵摆摆手道:“今日这么多人在此,难道还怕了他不成。我若不答应,反挫了自己锐气。”

阿穆尔道:“有趣有趣,只是在下生平只扶笔杆,不曾摸过刀兵,如何打得过列位英雄?”老公爵道:“你可从部下里任意挑选一人,代你决斗便是。”阿穆尔沉吟片刻,抬头笑道:“我的决斗之人,便是这一位舞姬。”

众人轰的一声,俱大为讶异,原来都以为他会从身后那两个虎背熊腰的护卫里选出一人代打,却没料到是这娇滴滴的阿拉伯舞姬,看那蜂腰细腿不堪一握,哪里有半分力道,刚才被普罗文扎诺一片面包皮就打回箱子,功夫能高明到哪里去。亚诺什上前一步,愤愤道:“你是特地来消遣我们的么?”阿穆尔正色道:“这位舞姬出身显爵,在奥斯曼身份不比各位下等——何况她自幼除了修习文艺,也有阿拉伯名师指点武艺,不逊于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事道:“今日厅中之人,有能胜过这舞姬的,我便以此宝物相赠。如此可算是表出诚意了罢?”

罗慕路斯、赛戈莱纳、亚诺什一齐“啊”了一声,阿穆尔手掌里托的,是一片葱绿叶子,瓣分四片,竟是一支四叶三叶草!阿穆尔道:“这草是我国的至宝,生嚼入腹,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我曾救过陛下一命,这才蒙他赐下一叶,今日拿出来作赌注,不知是否够了。”口气中竟带着些不舍。熟知内情的人均知,这一个赌注拿出来,贝尔格莱德无论如何也要应下这一场仗了。

这时卡皮斯特拉诺冷冷道:“倘若我方败了呢?”阿穆尔笑道:“阁下未想胜,先料败,不愧是公爵的智囊。倘若你们败给了这位舞姬,我们只要公爵的公子去安条克盘桓一阵,寻访一下土耳其风物。”老公爵道:“拿我儿子作人质?这条件好可笑,我为何要与你赌了?”亚诺什捏捏他父亲手掌,低声道:“倘若不赌,父亲您的病该如何是好?教皇所赠的四叶三叶草如今不曾追回,如今却是个绝好的良机,儿子便来冒这个险便是。今日菁英甚多,总不至于输给一个阿拉伯女人。”

阿穆尔又道:“今日在座的诸位,都是耆宿前辈。等下那些小辈比划起来,还请列位在一旁多多提点呐。能蒙宗师指点,那可是天大的福缘。”他故意说出这些话来,挤兑住普罗文扎诺、加布里埃拉嬷嬷等一众高手,迫他们不能出手。

这时厅内有一人大笑道:“今日寿宴倒也热闹,我不妨也添个彩头。若有能胜得奥斯曼人的,我家有一百杜卡特金币相赠。”众人去看,看到一个白白净净的男子手持酒杯,半靠在长桌上,神色惫懒。这人身着锦袍,头抹亮油,一副放荡不羁的模样,原来是意大利巨贾美第奇家族此来祝寿的代表,名叫吉格罗,乃是家族中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挥金如土。只因他身后家族显赫,是以也安排入了大厅。

阿穆尔拍手赞道:“好豪气,不愧是世家子弟,出手阔绰。”吉格罗冲那舞姬瞥了一眼,拿起一块干面包擦擦嘴边酒渍,道:“倘若这位小姐胜了,那五百杜卡特金币便是她的了……咳咳,这位小姐身材美妙如斯,谩说金币,就是要我这人,也随她去了。”

在场众人均觉这纨绔子弟实在不像话,在这关节上居然还与敌人调情。阿穆尔却哈哈大笑道:“若有美第奇家的家产陪嫁,倒是值了!”说话间,那舞姬已经站到了大厅中央,摆出一个舞不似舞、招不似招的姿势。阿穆尔走到一条长桌之前,略拜道:“卢瑟、梅瑟、卡尔松三位教授,你们来自大学,精熟律法典籍,不妨与这次决斗作个公证如何?”

那三个瘦小干枯的教授一同起身。卢瑟教授扶扶眼镜道:“只是不知这公证,是否该依循着《查士丁尼罗马法汇纂》的规矩?”梅瑟教授道:“《罗马法》年代久远,却不如《格拉蒂安教令集》来得严谨。”卡尔松教授高声道:“莫要说笑,法律本是理性之女,岂能与教廷信仰混为一谈?伦巴底有一部《封建法典》,里面既有法制,又有判例,十分精致,大有法学之美,不妨一用。”卢瑟教授怒道:“你们美因茨大学只因收了伦巴底商人的贿赂,便处处唯他们是从,却不知罗马法才是万法的渊薮,谁能与它比正统?”梅瑟教授道:“休怪我说你们偏颇,《教皇格雷高里九世法令汇编》、《克莱门书》、《罪行录》哪一本不是充满灵性的裁判之作?我研读了三十余年,其中精妙仍学之不竭。”卢瑟教授跳起来,神情大为激愤:“咱们在说公证,你们扯去刑法作甚么?这是民法范畴,不信你们可去查《小汇编》第三卷第二节的开头绪言,连教皇大人本人都坦承罗马民法已臻完美,只可援用成例注解,不可擅作更动。”

这三个教授旁若无人,竟兴致勃勃地自行争论起来,他们语速极快,且说的东西艰涩拗口,休说是阿穆尔,就是在座的欧罗巴人,亦听不懂他们究竟说些甚么玩意。亚诺什见状不妙,急忙上前低声劝道:“三位教授,如今只是请你们三人作个公证,却不必如此深究法学渊源。等打退了奥斯曼人,再议不迟。”卢瑟教授道:“公子所言甚是,我便不与他们折辩就是。罗马法中规定公证需要三人,今日恰好够了这数,可见这法典是符合人性。”梅瑟教授冷哼道:“难道《教令集》中就不曾写了么?”卡尔松教授道:“三人公证,本是侯爵以上立下遗嘱时的必须之数。今日不过是与人赌斗,于法理上只要二人公证便够。你们只看皮毛,不深析内在逻辑,如何作得学问?”

趁着三个教授争执之时,舞姬懒懒地伸展皓臂,轻启朱唇,温软软的声音滑齿而出:“小女子艾曼达,恭候诸位高手指教。”

※※※

『注一:贝居因会兴起于耶历十三世纪低地诸国,为中世纪最有名气的女性修会。该修会以虔诚著称,且没有正统修会的严格制约,入会修女无需宣誓,随时可以离会。贝居因会与教廷关系稀薄,不受其控制,自成一局。

注二:希尔德嘉德·冯·碧耿是中世纪第一知名的女修士,耶历十二世纪生于莱茵兰,后于宾根的修道院开创了基督神秘主义流派,曾多有神视体验,又被人称为“莱茵河的西比尔”。此女博学多才,承袭古希腊四液学说,精研医药之说,有《自然史》、《病因与疗法》流传于世;又擅哲学论述,先后有《人生功罪书》、《神圣工作》等巨著,时人评价说“神学笔法竟清新如是”。此女最大的贡献,乃在音律,一生作所七十七首圣咏,不拘一格,大有创新,为后世圣歌之滥觞。无比能打。

注三:其时欧洲大学已有颇多。其中法学一科的教材中,《查士丁尼罗马法汇纂》乃是耶历六世纪东罗马皇帝查士丁尼编撰的,汇古典罗马民法之大要;《格拉蒂安教令集》由意大利教士格拉蒂安于耶历一千一百四十年左右编成,内有历届宗教会议与教皇所颁法令,乃是第一部教会法典,《教皇格雷高里九世法令汇编》、《克莱门书》、《罪行录》等皆是此书注解。《封建法典》源于伦巴底地区,本是地区之法,后来推广开来,为诸多贵族所用。究竟这三部法典何者为主,何者为辅,欧罗巴诸大学于中世一纪一直争论不休。』

第十二章 对垒每欲相摩捱

卡瓦纳修士临终之时,曾告诉赛戈莱纳有六个仇人:英格兰的豹王子奥斯特豪特、波兰四凶,还有一个就是塞壬琴姬艾比黛拉。赛戈莱纳生平只见过一次艾比黛拉,当时他还只是个懵懂孩子,对她的容貌甚么的全然不记得,只对她的声音有些模糊印象。

此时这自称阿曼达的阿拉伯舞姬乍一开言,他脑中印象霎时无比清晰,胸中心脏骤然收紧,几乎要挣破胸腔而出,心中大为惊疑,再仔细去看,那舞姬动作无不与心中形象印证。他千想万想,也未想到自己的大仇人竟在这种场合出现。倘若换在数月之前,赛戈莱纳必然会不管不顾,挥拳便上;自从经过摩尔多瓦和贝尔格莱德一番历练,他已知道世事多险,牵涉繁杂,往往需要思虑良多,先谋而后动,当下强行压下怒气,暗暗观察周围动静。

阿穆尔事先已用言语逼住前辈高手,于是只有年轻一代才好下场。这次赌斗干系重大,倘若输了手,老公爵的独子便要去安条克作人质,这贝尔格莱德的安危就不好说了。年轻高手们虽跃跃欲试,考虑到这层利害,都不敢轻易造次。

阿穆尔说道:“既是赌斗,便该有个规矩。你们若是来车轮战,只怕任谁也受不了。不如以三战为限,只要艾曼达输掉一场,就算你们胜。”他这话说得貌似让给了对手一个大便宜,骨子里却蔑视的紧,明摆了说欧罗巴的习武之人不济事。

亚诺什听得心头大怒,正欲上前,却被卡皮斯特拉诺按住肩膀。卡皮斯特拉诺道:“少爷莫冲动,那奥斯曼使者胸有成竹,显然早有成算。这个阿拉伯舞姬绝非俗手,你不知虚实贸然下场,万一有甚么闪失,岂不伤了你父亲的威名。”亚诺什道:“敌人到贝尔格莱德挑衅,我父亲年事已高,我这作儿子的不服其劳,只等别人相助,传出去更教人讪笑。”卡皮斯特拉诺还是那一副苦容道:“少爷不必如此心急,且先派别人去探一下深浅,你再去不迟。”亚诺什素知这位托钵僧人足智多谋,精于计算,一切以实利出发,从不掺以情感,便勉强按捺住心情。

这时一人高叫道:“就让我来会会这异教的女人!”众人俱四下张望,看究竟是谁拔得这一头筹,却见一个年轻骑士从厅外大步迈进来。这人二十出头,深目高鼻,体格十分健硕,白底罩衫上画着一个大大的黑色偏十字。

这人走到厅中,略使一礼,大声道:“我乃是来自马林堡的条顿骑士团骑士约翰荣金根,恳请贝尔格莱德公爵准许我与她决斗。”他意大利语不够纯熟,带着普鲁士口音。老公爵略有惊讶,转头去望条顿骑士团的副团长康拉德。康拉德面露苦笑,微微点头,算是应允了。这约翰荣金根是他带来参与寿宴的,虽在骑士团内等级不高,身份却非同一般,根本是个听调不听宣的主儿。

荣金根把腰间拔出一把亮可鉴眉的阔剑,对艾曼达喝道:“兀那妇人,今日有我条顿武士在此,你还敢造次,当真胆子不小。”艾曼达葱指勾连,换了个扭臀的诱惑姿势,浅浅媚笑道:“听阁下姓名,莫非与条顿大团长有甚么关系?”

荣金根没料到一个阿拉伯舞姬竟还知道这些,先自楞了楞,大声道:“不错!前代大团长普拉顿荣金根便是我父亲!!”

他幼年失牯,父亲普拉顿荣金根早在耶历一千四百一十年便战死在坦能堡。那一战条顿骑士团被波兰-立陶宛联军打的大败亏输,从此局势每况愈下,内外交困。荣金根立志继承父志,复兴骑士团,这一次公爵寿宴,他便缠着康拉德,要来结识江湖人士。

适才荣金根一见奥斯曼人公然挑衅,却无人应合,便存了心思,觉得这是个扬名立万的大好良机。倘若打败那阿拉伯舞姬,江湖称誉自不消说,还能让贝尔格莱德欠下大大一个人情,于日后复兴骑士团大有帮助。

艾曼达道:“小女子虽远在中亚,却也听过荣金根大团长的威名,据说他家传的条顿骑枪法,挑翻整个普鲁士也寻不找一个对手。”荣金根顿觉面上有光,得意道:“这里场地狭窄,耍不起条顿骑枪,教你见识一下立窝尼亚剑法,也是好的。”

寒暄既毕,荣金根一摆阔剑,叫道:“我曾发下骑士誓言,不对女子儿童出手,你先进招罢!”艾曼达娇笑道:“那奴家便不客气了。”话音刚落,她倩影一晃,已欺近了荣金根面门。荣金根顿觉一阵馨香扑鼻,慌忙朝后退去,手里阔剑使了一招“堡门自闭”,反封回来。艾曼达咯咯脆笑,[小说网·。。]一对脚系铜铃的细足在敌人周围飞速旋转,如舞圆旋,铃声霎时间四面皆响,让荣金根无所适从,只得紧守门户。

条顿骑士团当年攻下普鲁士,与立窝尼亚的宝剑骑士团合兵一处,马战用枪,步战用剑,从此条顿骑枪法与立窝尼亚剑法便成了骑士团两大武功。立窝尼亚地处蛮荒,剑法走的是狠戾凶暴一路,尽是割喉、剜心、切腹、刺眼的残酷招数。荣金根有心要在众人面前立名,不敢使出太狠毒的杀手,剑上威力顿减。

艾曼达还是不停旋转,手上圆镯不知甚么质地,与荣金根的阔剑屡屡相磕,发出金石脆响。荣金根与她过了数十招,却连裙边都摸不到,耳边不住听到叮铛铃声,眼前全是嗖嗖闪过的黄裙条纹,凸胸耸臀,不由自主随着她的步调转了起来,几十圈下来,不禁头晕脑涨,脚步轻浮。

赛戈莱纳心中一震,认出她所用的分明是斐迪庇第斯缩地步法,回想隐者曾提及艾曼达接替了凯瑟琳在塔罗血盟中的“月亮之位”,她与那可怕的隐者果然有勾结。如此算来,她与自己可真是有新仇旧恨了。

这时忽听荣金根大吼一声,双手高高举起阔剑,作势要劈。这本是立窝尼亚剑法中的第五式,名叫“力劈金牛”,双手握剑自上而下猛然劈来,就连黄牛也能一裂为二。条顿阔剑质地极重,他猛然举高,重心上移,加之本来头就晕得利害,这一下子双脚立时踉跄起来,左右摇摆了几步,竟站立不住,重重摔倒在地上。

有几个仆役急忙过去搀扶,还未及碰触到,他突地身子蜷缩,从口中呕出许多黄绿液体来,显然是晕得不轻,无力再战。三名教授这一次倒不再争论,一致说道:“这一场,是艾曼达小姐获胜。”

艾曼达未动一指,便打败了条顿骑士团的高手,全场一片哗然。他们虽知这女人绝不简单,但却没料到荣金根好歹也是青年一代中的佼佼者,竟败的如此之惨。副团长康拉德面如死灰,手里葡萄酒杯几乎端不住,这一次条顿骑士团可栽的不轻,对他们的窘境可谓是雪上加霜,心中不禁埋怨荣金根何苦趟这一回的浑水。普罗文扎诺心想,刚才那女人莫非是扮猪吃老虎,故意躲不过自己那一掷?他面上却不动声色。

阿穆尔见到贝尔格莱德的人个个神色严峻,大为得意,搀起艾曼达的玉臂道:“承蒙诸位相让,侥幸胜得第一场。欧罗巴敬重女性的礼节,我等真是钦佩不已。”艾曼达脸上却无喜无怒,还是那一副浅浅的妩媚笑容,气不涌出,面不更色。

众人听了阿穆尔语带讥讽,心中俱是大怒,气势却不及刚才。见到阿拉伯舞姬的精妙功夫,许多跃跃欲试的人便打起了退堂鼓,就是自信手段了得的青年侠客,亦要三思,不敢轻易下场。阿穆尔道:“那么下一位是谁,请快快上前罢。”

罗慕路斯在普罗文扎诺身后犹豫再三,躬身去问老师:“我欲出战,您看如何。”普罗文扎诺不置可否,忽听到对面的加布里埃拉嬷嬷朗声道:“老身推举一人,可以与这位舞姬斗上一斗。”罗慕路斯与赛戈莱纳俱是一惊,他们都以为这位老嬷嬷要推荐自己。罗慕路斯一路上护送贝居因会,颇得嬷嬷赏识,在此危难之时嬷嬷想到自己,倒也顺理成章,比自己老师推举更为合适;赛戈莱纳也是一般心思,自己修习双蛇箴言的事情,只有嬷嬷知道,前去救场合情合理。

于是两人身子同时朝前倾了倾,只待嬷嬷叫出名字,便跳入场内。不料嬷嬷眯起眼睛,缓缓道:“就让我的弟子艾瑟尔,来领教奥斯曼土耳其的绝学。”

这一下子全场轰动,贝居因会在欧罗巴武林地位极尊,加布里埃拉嬷嬷更被誉为是欧罗巴五大高手之一,她调教出来的弟子,哪里还会有错?罗慕路斯与赛戈莱纳又是同时一怔,不知嬷嬷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艾瑟尔他们都是见过的,人虽善良可爱,却冒失的紧,让她下场对敌,岂不是如同儿戏一般?

亚诺什也是眉头转忧,这一场赌斗关系到自己与贝尔格莱德安危,艾瑟尔刚才下马车的时候都几乎跌倒,更不要说临场对敌了。但碍着加布里埃拉嬷嬷的面子,他不好当面驳回,只好暗暗心想反正还有最后一场,我须得亲自出手了。

这时艾瑟尔已经起身走到大厅中央,赛戈莱纳见她还是那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忍不住偷偷问嬷嬷道:“艾曼达并非俗手,艾瑟尔姊妹能打得过么?”嬷嬷微微一笑道:“我自有分数,你且看。”赛戈莱纳道:“有件事我须得跟嬷嬷您说。艾瑟尔姊妹一会儿无论胜败,我今日都要去跟那个艾曼达决一死战。”嬷嬷眉头一挑道:“怎么?她与你有仇?”赛戈莱纳道:“当日围攻我父亲与老师的,其中就有她一个。”嬷嬷道:“可我看她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莫非认错人了?”赛戈莱纳恨恨道:“许是吃了甚么丹药,但她的声音我是绝计忘不了的!”嬷嬷拍膝喟叹:“想不到竟教你在这种场合碰到了仇人,真是天数使然。不过你且先忍一忍,看情势如何。倘若被罗慕路斯他们认出来,少不得要费一番唇舌,徒增混乱罢了。”赛戈莱纳道:“自然听嬷嬷的,只是今日必有一战!哪怕她们退出贝尔格莱德,我也会追将过去。”嬷嬷见他眼中杀机陡升,只得道:“老身也不好阻你,只是谨记天主有好生之德。”赛戈莱纳低头道:“是。”随即坐了回去,恰好与亚诺什四目相接。后者连忙把视线移开,表情颇不自然。

那边厢艾瑟尔已经走到场中,匆匆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艾曼达见眼前这小姑娘一袭修女装束,相貌不过十八,怯生生有如雏鸡,抿嘴笑道:“这位妹妹,看你青春年少,怎会去作了那存天理、灭人欲的修女?”艾瑟尔涨红脸道:“修女侍奉天主,乃是天大的福气,怎可以说的如此不堪。”

艾曼达扭动身躯,娇声道:“上帝又不能夜夜伴枕暖席,空闱寂寞也没个人抚慰,岂不辜负了这一身天赐的好身体?妹妹你天生丽质,被这一身衣服埋没便太可惜了。”

艾瑟尔听她的露骨挑拨,更为窘迫,加布里埃拉嬷嬷在一旁高声喝道:“不要听那妖女胡言乱语,乱了心神!”艾瑟尔听到老师呼喊,心中少定,艾曼达又道:“莫要听那老女人的话,她守了一世贞节,心智已经扭曲,最见不得别人卿卿我我。”

艾瑟尔娇叱一声:“不要说我老师坏话!”说完左掌四指并拢,扬在胸前,右手横在右腰间,掌心朝上,表情微微浮起圣洁神情,一扫天真,俨然一副圣母神态。这是圣母玛丽亚万福神功的起手式,乃是圣母当日怀抱婴儿基督,向天祈祷的手势。艾曼达咯咯一笑,故伎重演,双足一错,依然在她身边来回飞转。

只是艾瑟尔并非荣金根,她视舞姬若无物,口中默念圣母玫瑰经文,双臂缓缓在身前摆动。说来也怪,她明明动作极慢,掌风却如圣母慈心,无处不在,艾曼达数次想冲入圈中,却寻不到破绽,只得在外围继续游走。她们一个搔首弄姿,妖冶动人,一个宝相庄严,慈悲为怀,对比极其鲜明。艾瑟尔本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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