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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东风-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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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低首看我,目光悠然迷离,“到底哪一个你,才是真正的你?”
我心下暗惊,强笑道:“王爷何出此言?”
他却很快摇头,“定是本王多虑了,你初时受惊,难免情绪不稳。”
手炉早已凉去,支持着我手掌温暖的,是他的手心,而他伟岸的身躯更是为我挡住了一方风雪。我仰首望他,颚下青青的胡茬子是我从不熟悉的落拓。这是我头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地望他,这个注定要成为我夫君的男人。他的脸型棱角分明,很是刚硬,眼尾迤逦上扬,有掩饰不住的王者霸气,鼻梁高挺,嘴唇薄如刀锋,怎么也无法与记忆中那个人重叠起来。
“在想什么?”
见我痴痴望他,他随口问道。我面上一红,忙扭过脸去,却听他笑道:“宓儿脸红的模样,实在有趣。”
我佯怒转身,“王爷好没意思,一发儿地便爱取笑臣妾。”
他朗声大笑,“好,本王知错,今后再不取笑于你便是。”笑声渐消,他牵住我便往亭外走去,“你的身体尚未复原,不宜受冻,还是回屋呆着去罢。”
“是。”我顺从地由他牵引着往屋中走去,强自抑下所有不该再存有的愁思与念想,只依依垂首望住脚下,再不思索其他。
第十二章 前尘不共彩云飞(下)
妆晨与绣夜见我竟然与拓跋朔携手回来,双双难掩面上诧异之色,待要屈身行礼,拓跋朔已然大掌一挥,笑道:“免了!”
小火炉里已添了新炭,此刻正暖暖烧着。拓跋朔让我上榻安歇,自己则在榻侧坐下。妆晨奉了茶水,他亦吩咐放在一边,左右四顾了番,面色逐渐冷凝,转向妆晨道:“王妃自来王府便只得你二人服侍?”
一声王妃,我心头登时大乱,耳中只听妆晨答道:“回王爷的话,是的。”
“这房间竟如此简陋。”他面色更形不豫。
一方素色纱窗紧紧闭着,窗前没有任何花草点缀;檀香木的桌上冷冷淡淡,只依依摆了一只药盅;绣榻亦是一色的雪白,配以淡粉锦衾,同色床帏,在这皑皑天地,真真只得两个字可以形容,便是——冷清。
妆晨闻言,登时哀了颜色,依依跪下,“王爷有所不知……”
“妆晨!”我出言打断,尔后不顾他的错愕笑道:“王爷有所不知,臣妾自幼便偏爱清静,房中摆设向来如此。”
他眉间疑虑顿起,紧紧盯住我双眼,“果真如此?”我尚未开口,他已执住我手,温声道:“若是有何不如意处,尽管告诉本王,不必有任何顾虑。”
我点头,笑意如三月的春阳,直融了千里冰雪。我望住他,一脸恳切,“有王爷这番话,臣妾便受再多苦楚,亦是甘心情愿。”
他朗声大笑,忽而伸手拂过我一侧脸颊,笑意犹然噙在嘴角:“有本王在,宓儿怎会受苦?”说罢起身,负手背后在屋中踱了几步,突然又道:“也罢,这屋子终究是住不得了!”
我心头一动,不禁仰首望他:“王爷?”
他却转向妆晨与绣夜,朗声道:“你们两个今日便伺候王妃搬迁到东园本王居处,一应吃用本王会吩咐下去,立即准备周全。”
“是,王爷。”
我脑中登时轰鸣,连强作的镇定亦难以维持,全身的血液都似停止流动了,已然决定要麻木的心,蓦然划过一丝清晰的疼痛——
允祯,我终究……是无法保全自身了。
从离开的那一刻起,我疲惫的肩膀上所担负的命运已然明朗,然而即便早预知了将要面对的一切,仍无法让我在瞬间接受这样的事实。我仰首望着他,望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却蓦地见他转过了身子,笑意盎然:“可是欢喜地傻了?”
如一桶冰水兜头淋下。我忙振衣便要起身,口中忙道:“臣妾谢王爷——”
“恩典”二字犹噙在口中,他已然抢上前来揽抱住我的身子,将我扶回榻上。心脏在瞬间停跳了一拍,我待要退让,他却已温声开口:“宓儿轻得便似一片羽毛,仿佛时刻会随风而去,这可如何是好?”
我面上一红,忙推了他一把,“王爷,好歹还有别人在呢……”
他闻言哑然失笑,松开了手,然而目光却始终在我身上流连不去,口中犹道:“宓儿害羞脸红的模样,实在令本王爱不释手。”言罢转身望向妆晨、绣夜:“你们两个好生伺候王妃,本王不希望大婚之时王妃面色仍如此不佳,可明白么?”
“奴婢明白。”妆晨与绣夜忙忙屈身行礼。他似乎很是欢愉,望向我道:“如此,宓儿好生安歇罢,本王有事先行了!”
“恭送王爷。”我忙伏在床榻依依拜别,他这才转身去了。关上门的瞬间,妆晨登时面色一紧,扑到床前,颤声道:“小姐……”
绣夜随后赶来,急道:“小姐方才为何不趁机告西园那位一状?奴婢瞧着现下王爷对小姐可是欢喜地紧呢!”
我淡淡开口:“她虽对我不善,却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我令她失幸,已如让她心头生刺,也不必再累她遭罪了。”
“小姐您便是恁好心肠……但愿西园那位知道感恩,莫再无事寻事,惹小姐烦心了。”绣夜闻言虽不情愿,然而见我心意已决,亦只得讷讷道。
妆晨伸手握住我手,眉头登时紧蹙,屋中温暖,却仍暖不过我双手冰凉,她语气不稳:“小姐,您、您心中可做好准备了?”
我摇头,然而不过片刻却又点头,心头茫然。妆晨见我神思恍惚,亦无奈了颜色,只切切道:“小姐……不,王妃,从今而后,您可是切切实实的思贤王妃了,您明白吗?”
妆晨一声王妃,如击心重创,登时令我头昏眼花,脑中混沌,然而混沌中一丝头绪终究仍浮现出来——这不正是我想要的么?漠国国主三个儿子中,唯拓跋朔最为得幸,如无意外,将来继承大统必定也是这位年方二十有五的思贤王。我若是长久有名无实,这个王妃必然做不长久,唯有令拓跋朔倾心于我,这样我在他的心中才有分量,才能稳坐这个位置。只要他一日爱重于我,一日便不会轻易对楚朝用兵,那么,我亦算是对得起故朝皇帝,对得起姨母栽培之德与爹爹养育之恩了。我心下稍定,然而念及适才园中那一幕,不免忧心忡忡,眼下拓跋朔对我有心毋庸置疑,西园那位倒不足为虑,然而千不管万不顾,她膝下毕竟有子,我终不能掉以轻心。念及此,我登时打起精神,道:“妆晨,你说的很对,是我太过优柔寡断,令你失望了。”
妆晨眼前一亮,颤声道:“奴婢不敢。”
我拉过她与绣夜手掌,悠悠道:“如此,你二人便简单收拾一番,相信不过片刻工夫,便有人来请咱们了。”
绣夜笑道:“还用收拾么?王爷那里还有什么不齐全的,却要咱们巴巴儿地收拾了去?”
我不禁失笑,一指便轻戳在她的额头:“你倒乖觉。”
第十三章 心似双丝网(上)
一时无话,不过半柱香时间便果真如我所说,那壁厢一行宫人在那穆姓总管的带领下匆匆而来,对着我礼拜高呼,肩舆华盖,排场盛大,朱红的一色在无尽的皑皑中缓缓延伸。这样的盛况于我并不陌生,从出生那刻起,我已理所当然拥有,然而这次胸中快意却胜过以往所有——这一次,我是凭借自身赢得这无上荣耀,而不是凭借他人给予的身份。
我缓缓走了出去,院子里的积雪原已被下人扫了去,然而许是走廊下石阶上有残留的冻雪,我一不留神脚下一滑,禁不住低呼了声,身子便向前倾去。
“王妃!”妆晨与绣夜齐声惊呼,待要伸手拉我,却是远水难救近火。
“王妃小心!”
那穆昌见我摔倒,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来,稳稳地便托住了我。我扶着他的胳膊站稳身子,惊魂未定,眼见妆晨、绣夜二人忙忙地跑到我身边,伸手扶过我去,低低唤了声:“王妃受惊了。”
我一手抚胸,这才稍稍宁定。无声瞧了那穆昌一眼,他忙撤开了手去,扭头便大声道:“马上去查清楚是哪个作死的下贱东西负责打理娘娘这园子的,重责五十!”
“是!”一名随从答应着便要出去。
“且慢。”我心中不禁微微冷笑,果然宰相家奴七品官,这小小一个总管气势倒真是十足,俨然都能动用私刑,操纵人命了!这一着明着是给我树威,暗着却是拿着我的名头做文章,却不知要做给谁看呢!
“娘娘有何吩咐?”他笑得极是谄媚。
我也不恼,这些府里的人一贯跟红踩白,没个好心气儿,嘴脸自然不堪。我笑道:“这寒冬腊月的,穆总管好大的火气。”
他忙拜道:“娘娘息怒,这些狗奴才们平日里一贯懒惰,别的也便算了,今日竟险些害娘娘滑倒,娘娘千金之体岂能出此纰漏?要是王爷知道了,小人便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刚才惊吓之下额头上出了薄薄一层细汗,此时受冷风一吹,登时便觉涩涩的冷。我没开口,只淡淡扭了脸去,妆晨忙执起帕子在我额上轻轻擦拭,瞧也不瞧那穆昌一眼,道:“穆总管身为王府的主事,这一应琐事不问大小,自当全是由总管负责的罢?”
“这个自然。”穆昌道,“因此小人才要下令彻查清楚,杀一儆百,以免下次再有类似情况发生,惹娘娘不快。”
妆晨笑道:“什么杀不杀的,咱们娘娘一贯大人大量,怎会计较如此小事?穆总管可是多心了。”
穆昌道:“娘娘不追究,那是娘娘的慈悲。只是小人却不能眼看着有人欺心犯上,置娘娘安危于不顾。”
一番话说得漂亮至极,若不是懒与他计较,我几乎要击节而赞了。扶着妆晨的手臂向肩舆走去,我幽幽道:“总管执意如此自清,本宫若再坚持反倒显得矫情,倒不如总管胸怀坦荡了。也罢,少不得只好成全总管了。妆晨。”
妆晨点头,笑道:“穆总管自去王爷那里领罪去罢,咱们娘娘定会替你说情便是。”
“什么?!”那穆昌惊道,忙陪了笑脸凑到我跟前,“小人愚钝,不知小人何罪之有?请娘娘明示。”
我已步上了肩舆,闻言泠然道:“怎么总管才刚说过的话,转眼便忘了,还要本宫提点不成?”
妆晨道:“府中大小事务皆是由总管负责,总管要彻查,要杀一儆百,自然该当由自身查起,这才彰显总管你大义无私,诚心为咱们娘娘着想呢。”
“这……”那穆昌被妆晨一番话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嗫嚅着只说不出话来。饶是寒冬腊月的天气,他竟生生地出了一头大汗。“娘娘,小人、小人知错,还请娘娘高抬贵手……”
我摆了摆手,肩舆缓缓抬了起来,妆晨与绣夜一人一边,扶着肩舆牢牢地护持住了我。我轻笑道:“妆晨,你便爱说笑,看惊着总管的。”
妆晨抿嘴一笑,低了脸去权当知错。这一来那穆昌却惊得更厉害了,我愈是温言软语,他便愈是担忧我挟私报复,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我眼见如此,心中暗暗思量,初来府中那些时日他虽对我并不上心,却也不曾为难与我,可今日如此讨好献媚,此番又惊成如此形状,恐怕确是有亏心之事。那杳娘为难作践于我,若没他这个大总管暗中支持,光凭几个小厮怎能成了气候?他定躲不了干系。
这样想着,我心中反愈发宁定了起来。这样没骨气的人,不过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实在不足为虑。今日这番教训,想来以他惯常的敏锐嗅觉必定早已嗅出如今王府谁能说话,给他点教训也便够了,日后倒也有用得上他的地方。我于是笑道:“罢了罢了,不过一场意外,看闹得天翻地覆的,白白坏了本宫的心情。什么领罪认罚的……穆总管适才救驾有功,本宫记着了,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再提。”
“多、多谢娘娘!”穆昌忙忙拜谢,伏在地上再不敢抬头看我,脊背仍是微微发抖。
我心中一动。他如此害怕责罚,想来那拓跋朔平日治下倒是很严明。当下也不再多说,摆手示意起驾。一行众人便齐齐往东园赶去。
东园是拓跋朔居处,本以为定然是修建得高贵气派,威武雄壮,然而肩舆进了东园,我不禁讶然瞩目:主殿高大威严,然而却丝毫不觉富丽堂皇,古朴的青砖磊就,红木镶装,唯殿上一方金匾灿然,力刻“思贤”二字,殿前两侧各一只硕大威武的石雕麒麟,尽显皇家高华。两侧偏殿,一名重华,一名天光,均是一色的古朴浓重,不见浮华。园中多植翠竹,放眼望去,方圆数百米尽是一色的青翠浓郁,令人心旷神怡。竹林旁一汪平湖,拱桥如虹,因气候冷寒,湖面已然结冰,冷津津地散发着寒气。不同于南国的小桥流水,然而倒也别有一番情致。
肩舆在重华殿前停下,随行的宫人们小心请了我出来。我笼着手炉缓缓步下肩舆,在妆晨与绣夜的扶持下迈进殿中,尔后望了望妆晨,微微颔首。妆晨会意,忙忙打开收拾好的锦兜,抓出一把散碎金银便分发众人,口中只道:“诸位辛苦了,这是王妃打赏给你们的,都领了喝茶去罢!”
漠国与楚朝相隔不远,边疆民众亦多有往来,故而王府里宫人几乎都通达不少南话,见此情景立刻会意,于是个个喜滋滋接了赏赐,拜谢着各自去了。
我这才转身进了殿中,依依四顾,心下不由得不对拓跋朔很是好奇。他本是漠国王子,然而他的居处,不管是我先前所居南园也好,还是他这东园也罢,无论亭台楼阁、花木草树,处处布置格局皆似极了南国。除此之外,他的南话亦说的无比通畅,语音自然,半点也不生涩,倒似自幼便讲得似的,实在是令人惊奇。
进了内殿,一色的雪白毛毯铺地,墙壁雕画,镶嵌以各种金银玉器,这才略略有了些异国风情。寝室早有宫人着意收拾过了,然而那两个丫头仍不放心,定要亲历亲为,如此折腾了约莫半柱香时间,我终得安然住下了。
第十三章 心似双丝网(中)
这日日头下得倒也恁快,转眼便到了晚间,我用过晚膳,左右无事,持过一卷《列女传》便斜斜倚榻看了起来,妆晨吩咐热下了我沐浴所需的热汤,便与绣夜各自执了一方绣帕就着明晃晃的烛光做些绣活打发时间。一时间室内只得各自的呼吸声和着红烛燃烧时的毕剥声,倒也颇是宁馨。
没有通传,匆匆的脚步声忽然而至,我的身前便立时笼上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直掩去了大片光亮。我不由抬眼望去,登时惊地坐起身便要下榻,口中忙道:“不知王爷驾临,臣妾未及远迎,实在失礼。”
他却制止了我的动作,同时挥手命退了同样被吓到的妆晨与绣夜,重重在我榻上坐下,笑道:“在看什么?”
我这才和缓了心神,掩了书卷半嗔道:“王爷可也真是,来了也不使人通报一声,可尽看臣妾的笑话了。”
“《列女传》?”他却不理会我的抱怨,只伸手扯过我压在身下的书卷看了眼,尔后深深望我,“宓儿要学那书中女子,流传千古?”
我含笑夺过书卷来放到一边,嗔笑道:“难道看什么便是要学什么?王爷这话好没意思!”
他伸手揽我肩膀,扭头却冲着门外,“进来罢!”
我抬眼,却见门外不知何时立了六名宫人,皆是十五六岁的姑娘家,瞧着倒个个清秀俐落。“你身边只得两名丫鬟使唤,实在不妥。这些女子都是本王精挑细选,机灵俐落,最重要的是,她们都是南人女子,与你亦能说得上话。”他微微笑道。
我心中一暖,不意他竟代我思虑地如此周全,仰首望他,见他亦含笑望我,眼神温软仿如多年相知,胸中不由一滞,“王爷厚爱,臣妾却之不恭,欣然领受。”
他闻言却很是欢喜,转向那些女子道:“你们从今而后便好好服侍王妃,可听明白了?”
“是。”那六名女子齐齐屈身应道。
“退下罢。”他挥手,不过片刻,随即转脸望我,浓浓笑意如冬日最暖的朝阳,一点一点,侵入我本被坚冰包裹的心脏。“三日后,便是你我大婚之日。”他蓦地开口,伸手顺过我颊边发丝,轻轻把弄。
大婚……我心头微恸,更觉迷乱,只听他悠悠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宓儿,本王初次见你,你为三弟所伤,重伤不醒,眉宇间似噙了浓浓的哀愁,拂之不去。然而甫一醒来,你便牙尖嘴利与本王辩驳,几乎令本王哑口无言。本王时时在想,你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明明这样柔弱,却又无比坚强、聪慧。那日听到你口唤他人名字,本王愤恼之余,有意冷落于你,然而这一个月,却无时无刻未将你放在心上,攻打犬戎,岂是为了那些财物?何尝不是为了他们累你受伤!”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不禁哽咽,他刚毅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心,有些生硬地疼,然而更疼的却是那颗不知该何去何从的心。几番犹疑,我讷讷开口:“王爷如此心意,臣妾必当感恩戴德,倾心以报。”
他却摇头,眼中神色认真无比:“宓儿,本王对你,倾以真心。然而你的真心,却有几分?”语气互转疾厉,他蓦地以指抬起我的脸庞,镇声道:“现下在你心中,可还有旁人?”
“王爷——?!”我的声音在他炽烈的注视下嘎然而止,直直与他四目相对,再没有开口的勇气。他的目光如火,却透着不可忽视的冷凝,寒意在心头缓缓攀升,我被迫仰着脸,他托住我下颚的手指是粗糙的,长年握弓掌剑的手,怎可能温软如我初初的记忆?我无法言语,只能被动仰望着他,就这样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对峙着。心跳一声急过一声,似澎湃的海浪,几乎将灵魂也拍将出去。
“……你很倔强。”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了我,沉沉阖眼,再复睁开眼时,已是初见时的澄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重而无奈。
我的颈项已酸涩地几乎无法动弹,只恍惚见他站起身,俯望我,再次掩去我所有光亮,“宓儿,记着你的身份,千万莫叫本王失望。”
他的声音低沉,似强抑着浓烈的情绪,竟颇有抖颤。短短两句重重直击我内心深处,我心头大震,待要勉力抬头望他,却见他已然转身离去,红烛杳杳中,他的背影拉得很长,低沉而缠绵,盘树之藤般狠狠将我缠绕,几乎窒息。
因拓跋朔已向帝后禀明我身体康复,准备大婚,故而一大早我便需进宫觐见帝后,行子媳之礼。
妆晨细心地替我装扮着,觐见帝后妆容不宜太过浓重,否则有张扬之嫌;亦不可过于简约,否则又有怠慢之罪。妆晨斟酌再三,为我梳作了惊鹄髻,斜斜簪一支五凤朝阳挂珠钗。至于妆容,不过薄薄匀了一层蔷薇粉,颊上以少许胭脂膏子晕染,瞧起来清新亦不失大气。眉却描作拂烟,绣夜执了金箔正要为我点上额心,我心头一动,伸手拦了下来。绣夜一怔,“王妃?”
我笑道:“用朱砂罢。”
绣夜会意,忙使画笔沾了朱砂轻轻点在我额心,不浓不淡,几笔便描成一朵怒放的梅花。妆晨执了银簪挑了些许胭脂在我唇上,我微微一抿,一抹嫣色便晕了开来。
衣服着意选了沉稳内敛的铁锈红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足下一双石青色缎面绣莲生并蒂的绣鞋,一切准备妥当后我缓缓步出内殿,却见拓跋朔一早便在大殿坐着,正端了茶悠悠地品着。
“王爷万安。”我忙走近携着裙裾依依福了一福。
他眯眼瞧我,缓缓将茶盏放在桌上,伸手道:“宓儿,过来。”
我微一迟疑,他已不耐地一把将我拉了过去,我一时站立不稳登时跌入他怀中,正正坐在了他膝头。我面上一红,忙推他道:“王爷……”侧目一瞧,却见妆晨、绣夜抿嘴偷笑,已极有眼力见儿地齐齐转过了身子去。
他轻笑,俯身附在我耳边道:“每次见到宓儿,都仿佛初次见面,你总能带给本王惊喜。”说话间,他的手已牢牢环住了我的腰,眼中一亮,“从前尝听人说楚女腰肢越女腮乃女中极品,今日一见,果真是不盈一握,楚楚可怜。原来传言并非夸大。”
如此直言不讳的称赞登时令我心如擂鼓,忍不住道:“听王爷话中之意,可是还要再去寻个越女来验证一番了?”我本是为强掩羞涩难安,无话找话,未料一番话说来竟不自觉含了七分娇嗔,三分酸意,俨然一个听闻夫君有了二心,忙撒娇耍痴,呷醋承欢的小妇人。我不由微微呆住,待对上他含笑的眸子时,便连耳根也是热烫得不行了。
他哑然失笑,语气亦含了几分宠溺,“果然人不可貌相,刚要夸你今日这一番妆扮格外的沉稳大气,这就叫你露出馅儿来了。你可不是故意找茬么?”
我急于舒缓内心的羞赧不安,忙坐直身子,强自正色道:“王爷好没意思,一发儿地便爱戏弄臣妾。王爷再要挤兑臣妾,臣妾、臣妾就——”
“你便如何?”他笑得一脸促狭。
“臣妾就——哎哟!”我忽然皱紧眉头,一手摁着胸口,语气也带了哭音,“臣妾心口好痛……”
“宓儿!”他脸色大变,“可是旧疾犯了?该死!太医!快传太医!”他说着便扶住我坐下,而后起身便要向外冲去,我情急之下忙一把拉住他手掌,“王爷!”
他一怔,回头望我,语气仍是焦急不堪,“宓儿不用担心,本王马上宣最好的太医来给你请脉医治!”
眼见他如此心急我随口乱绉的一句歪话,我心头一暖,忍不住软软道:“王爷,臣妾没事……”
他呆了呆,“事关重大,宓儿不可逞强!”
我面上一红,语音愈发软了下去,“臣妾……臣妾真的没事……”
他面上浮起一丝犹疑,“果真没事?”
我心虚地点了点头,低下脸去不敢看他,讷讷道:“臣妾原是胡乱玩笑,不想王爷竟……唔——”
我话音刚落,只见面前一黑,跟着人已撞入了一个坚硬的胸膛。额头生生地痛,只听耳边他镇声道:“此种玩笑,今后不许再开!”
我心头大震,“臣妾该死……”
他哼了一声,含着些许警告的意味,跟着抱着我的手臂蓦地一紧,几乎将我全身骨骼都要抱散了去。“等下进宫面圣再要胡言乱语的,看本王如何教训你。”
他的心跳稳健而清晰地传来,我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看似凶狠的警告,忍不住竟自心底泛上了一丝甜意。“王爷之命臣妾怎敢不遵?如此待会见了帝后,臣妾少不得咬紧牙关,只字不说便是。”
“你——”他无奈地低头看我笑得一脸狡黠的模样,作势欲打。我毫不畏惧地迎视着他,眼底是浓浓的笑意。他扬起的手掌终于落了下来,然而没有理所当然的疼痛,却化作温柔一抚,按在了我的后心。他拉住我手,“真拿你没办法,你这个矫情的小东西。好了,闲话少说,这便进宫罢。”
“是。”闻听他准备携我进宫,我亦不再玩笑,忙忙收敛放肆,紧随他往出走去,步上肩舆。
第十三章 心似双丝网(下)
来漠国迄今是一月有余,然而这皇宫却是头一次见。肩舆进了大东门,便是进了皇城。放眼望去一片广阔,建筑并不多,稀稀落落的几座宫殿,青砖素瓦,形态也极是古朴,与楚朝皇宫的华光流彩,镶金嵌玉大大不同。
正前方一座大殿较之周围所有宫殿是最雄伟的一座了,应该便是帝后所居的承天宫。肩舆在离宫殿约五十步远的时候便停了下来,我正暗自诧异,却见拓跋朔走到我身边伸手于我,笑道:“觐见父皇母后,按规矩需在殿外五十步下轿,此乃子媳之礼。”
我这才知晓由头,忙伸手于他,一旁的侍卫蹲下身子,我踩着他的背心稳稳走了下来,笑道:“臣妾省得。”
他携着我便往承天宫走去,很快到了殿外。殿外侍立的两名侍卫见他来访,忙行了一礼,扯开嗓子通传:“二王爷求见!”
我见那侍卫见了他不过站直腰身行了军礼,更是暗暗感慨漠国礼仪制度实在宽松,不若楚朝礼法严明。只是凡事有利有弊,漠国如此不拘礼仪,少了几分威严,却也别有一番淳朴。
不多时便出来了一名内侍,笑盈盈地迎上前来,“老奴奉皇上旨意,请王爷王妃入内觐见。”
拓跋朔微微点头,便携着我往里走去。我向那内侍笑道:“有劳公公。”
那内侍登时笑得更形灿烂,实实冲我行了一礼,“王妃客气。”
承天宫外形古朴沉重,内在亦是一般。进了大殿,虽也是明黄的一色,然而终究算不得金碧辉煌。帝后并肩坐在高台之上,台两名内侍各侍一边。
我不便细看,忙低了头去与拓跋朔一起行了一礼,所谓入乡随俗,我便也只是躬身福了一福,并未行跪拜之礼。只听拓跋朔道:“儿臣携王妃苏氏参见父皇、母后。”
我亦道:“臣妾苏宓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赐座。”皇帝声音低沉,很是威严。
拓跋朔携着我拜谢,而后便走到一边坐下。我这才微微抬起头来,悄悄看向高台之上的帝后。只见皇帝穿着一领明黄色绣五爪金龙的袍子,腰上系一条金镶玉腰带,约摸知天命的年岁,生的极是高大威猛,双目炯炯有神,一脸虬髯胡须。皇后约摸四旬,一袭赭红色绣五彩凤凰高领长裙,一头乌发高高地盘起,缀以数朵金花钿,簪一支景福长绵金步摇,翡翠为羽,下坠真珠。分明是家常打扮,却是简约亦不失华贵。我正暗自思量,一抬眼却见那皇后宛然也正瞧着我,忙忙低了脸去,不敢造次。只听皇后笑道:“今儿早上恭儿和安儿来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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