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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东风-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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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后……?”允祯一脸不解,又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只得怔怔地躬身立在榻前。
  
  “没事了,”姨母忽而向着允祯轻笑道,“你也回去罢,你那落霞殿仍是为你留着呢,内中物品摆设都不曾折损变动,你长途跋涉,今晚就早点休息罢。”
  
  允祯望了望姨母,眼见她果真一脸笑意,然而那双深邃透亮的双眸中却怎样也辨不出一丝儿笑意。他有些踯躅,但一时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辗转落在了我身上,我忙扭过了脸去,不敢与他目光相对。隐隐听他叹了口气,低声道:“那儿臣便告退了,儿臣明晨再来探望母后,母后圣安。”
  
  我耳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了,终至消失于廊下,这才转过脸来望向姨母。这一望,却蓦地发现姨母望着允祯离去的方向,眼角处竟然隐隐的一点润湿,在这烛光大亮的寝殿里,那点润湿便如深夜庭院中的那一点晶莹,凝聚了天地间所有的哀愁与忧伤。
  
  “姨娘……”我不由怔忡了起来,轻声唤她。在她转过脸来看着我时,鼓足了勇气开口问道:“您和静妃娘娘之间究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您要如此自苦呢?”
  
  姨母黛眉微挑,“自苦?”
  
  既然话已至此,我便尽管说出心中所想了,我叹道:“虽然品秋姑姑说当年静妃娘娘对姨母很是照顾,可是姨母却似乎并不领情,可宓儿总觉得,姨母断非这样冷情之人,想来其中必有什么误会是品秋姑姑也不知道的罢。”
  
  姨母望着我,闻言淡淡笑道:“那是因为你是我的女儿,自然是向着我说话,我周萏是个怎样的人,又哪里用得着你来描摹。宓儿,你是我的亲生孩儿,我都能舍得下将甫出生的你换给苏承风,都能舍得将你远嫁漠国,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我周萏舍不下的?殿春姊姊对我来说,也只不过是……只不过是……”姨母本是静静说着,然而言及此处却蓦地一顿,哽咽了起来。她很快察觉自己的失态,紧忙扭过了脸去,抬手捂住了口唇深深吸了一口气。
  
  “殿春姊姊?”我讶然接口,望着姨母猝然失态的模样,“殿春……是静妃娘娘的闺名么?”
  
  姨母轻轻点头,“是她的小字。”
  
  我亦沉默了,对于姨母的话,她的态度,心中有太多糊涂不明,满想着要问个清楚明白,可却又潜意识不敢再问下去。隐隐觉得,这其间或有什么是我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接受的隐情在里面,也许要比原来我与允祺竟是甫一出生便被偷龙转凤这件事更令我震惊。
  
  姨母从前是喜欢海棠的,可自静妃娘娘过世之后突然地便喜欢芍药了,而她从来都管芍药叫做殿春,今日才知,殿春,原来竟是静妃娘娘的小字。而姨母对于允祯的关怀照料,根本早已超出对一个过继来的儿子的关爱,想来必也是承了静妃娘娘不少的情意在里头罢?
  
  当年她与静妃娘娘,究竟是出了怎样的变故呢?
  
  我蓦地想起姨母方才问起那块帕子的事,忍不住道:“姨娘方才问起允祯那块帕子,又是为了什么缘由?”
  
  姨母微微犹疑,叹道:“只是突然想起一件往事罢了。”她说着蹙了蹙眉,将那帕子重又珍而重之地塞回了枕下,这才转向我幽幽道:“宓儿要跟我说什么,现下不妨说罢。”
  

作者有话要说:快憋出人命了!!!洛的肚子疼了好几天了,要死人了》_各位亲人千万饶过我最近的频繁溜差,凌晨还有一更,洛洛负荆请罪来了》_ 


第四十三章 减尽荀衣昨日香(下)

  我猛然想起自己让姨母屏退左右的初衷,忙忙收拾心情沉声道:“宓儿有一事很是犹疑不定,兹事体大,必须得要请示姨母。”
  
  姨母一怔,“何事如此严重?”
  
  我犹疑着,不知怎样开口,怎样措辞才最为妥当,半晌低低道:“宓儿疑心爹爹他早已知道我与表哥被调换了身份的事。”
  
  我本以为姨母会很震惊于此事,未料姨母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这件事,我早已知道。”
  
  “什么?”我不由得很是吃惊,“那姨母为何还纵容着爹爹他——”余下的话我没有说出口,因为尽管心中多番猜忌,可他终究是养育我十余载的父亲。
  
  姨母眼中淡淡的哀色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让我心头隐隐震动的疾厉。“我姊姊后心有一处绯红色的胎记,约摸一指长短大小,允祺后背上也有这样一处胎记,与我姊姊一般无二。”她淡淡道,“苏承风可不是平庸之人,两个同时出生的孩子,他怎会不起疑心?允祺长成后容貌肖似我姊姊,然而正因如此,与我倒也有了三分相像,可是宓儿你……”她说着伸手在我颊上轻轻抚了抚,叹道:“你的相貌与我年轻时可是至少像足了七分呵!”
  
  “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何我会纵容苏承风帮衬着允祺大肆清宫?”见我迟疑着点了点头,姨母幽幽道:“苏承风有野心,我早已看了出来,所以其实允祺说得不错,当初我做主将你许给了允祯,当真是有我的私心,只是并不是你当初猜测的那样,为了允祺,所谋者大。我之所以没有否认,也是为了怕允祺多想,何况那时我情知与你终身不得再见,不如便让你恨着我也罢了,终究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对你不住。”
  
  “允祯纯孝,脾性温润,心无暇秽,这样一个孩子却偏偏生在了帝王之家。我能做到的都尽力为他做了,我只是不想殿春姊姊在九泉之下为他不得安心,可我断断没想到的是,让允祯如此痛苦的竟然是我自己的女儿。”
  
  “而允祺虽本性纯良,可个性却过于偏执,凡事他一旦认定,便是九天神佛也不能扭转了他去。允祺也属意于你,我并非不知内情,只是我私心以为允祯于你更为合适、般配,何况你与允祯是两情相悦,更无道理舍他而就别人。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漠国使者求娶公主,竟指明要了你,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他……宁佑承,他若知道是他亲手将你的命运逼得如此破碎动荡,他只怕余生都要不得安宁了!”
  
  “整件事情,我没有算错一步,可却唯独错漏了这一桩。不,不是错漏,这样阴差阳错的事,若非你亲口告诉我宁佑承尚在人世,我便是再机关算尽,也是断断想不到的。允祯受了拖累失幸于先皇,二皇子盛年无宠,老七年纪尚幼,允祺自然是储君第一人选。允祺登基后不过两月时间,便忙着肃清宫闱,先是诛杀了二皇子允祥,跟着又将老七流放去了那边远苦寒之地,老七身子一贯不好,只怕也是凶多吉少。允祺从前虽然偏执暴躁,却也不至于暴戾绝情,他这番大动作若非苏承风从中鼓动挑唆,他便是有此心也断不会有此手段。”
  
  “我一直冷眼旁观,没有插手,一来后宫不便干政,二来……”姨母微微冷哼,“苏承风倒也有点良心,他清理了老二和老七,却惟独没有动允祯。这其中也许是顾忌董家的势力一时半会铲除不尽,但想来也有你的缘故的在里头罢。”
  
  我直至此刻方应了一句:“宓儿离开金陵之时,曾当面求恳表哥无论如何要保允祯平安。表哥当时应承了,宓儿这才安心离开的。”
  
  姨母闻言讶然挑眉,“哦?竟然还有此种情由?如是想来,允祺对你倒当真是情深意笃。”
  
  我无奈摇头。“表哥对宓儿确是真心真意,只是宓儿从前既不曾动心,如今已嫁作人妇,更是没有动心的可能了。”我想起妆晨的事,心中几番犹疑后,决定还是告知姨母比较妥帖,毕竟妆晨腹中怀着的是允祺的亲身骨肉。我犹疑着道:“其实表哥如今对宓儿愈加紧逼不放,皆是因为一件莫大的误会。”
  
  姨母一怔,“什么误会?我倒也听说他竟擅自让礼部拟定了迎后的金册金宝,连同封后吉服送去了宜棠苑,只不过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我自然知道宓儿你是断不会应允的。”
  
  我叹道:“姨娘可记得有一晚宓儿因陪着姨娘对弈,天色将晚,宓儿便留宿在延佑殿中?那晚表哥不知怎地饮醉了酒,跑去了宓儿住处,因将宓儿贴身的丫鬟妆晨当作了宓儿,酒后失德……”我缓缓陈述着,只暂时隐去了妆晨已怀有身孕的事。
  
  “什么?竟有此事?!”姨母一惊之下霍地直起身子,“那妆晨现在何处?”
  
  我苦笑道:“妆晨不愿表哥知道真相,因此央求宓儿将她安置在一处隐蔽的所在,她为了讨表哥欢喜出卖了拓跋朔的下落,宓儿虽气恼她如此不懂自爱,可她终究是宓儿自幼带在身边的人,宓儿也不忍心她如此痛苦为难,所以便照她的意思做了。”
  
  姨母冷哼道:“宓儿啊宓儿,你怎可如此天真?我并非是为着允祺开脱,可是你身边这个妆晨绝非天真等闲之辈!允祺是谁?那是当今的天子!多少名门闺秀等着盼着想要嫁进宫来,以她一个侍婢的身份要想入宫,谈何容易?何况纵然允祺酒后失德,她若不存心引诱误导,以允祺对你的心意断不会行此荒唐之事,更遑论她还是你身边的人,允祺既一心要立你为后,于情于理,他都不会动你身边的人。”
  
  我心中一凛,姨母的话怔怔在耳边回想,我不由得暗暗想道:是呵,我只道是妆晨对允祺情根深种,却忽略了情根深种的结果完全有可能是她故意引诱允祺误会。难道妆晨的目的果真是想进宫?若果如此,那么她从前对我的百般照料难道便是为了今日做垫?若果如此,那么她对拓跋朔的出卖也早已是计划之中?不,不该是这样的,我不能接受,真的不能接受!
  
  心头仿佛慢慢被撕裂了一个口子,又仿佛一把极钝极钝的刀子在我稚嫩的心口上一下一下地剌着,疼痛是清楚的,却又是那样的缓慢而延续,如最折磨人的凌迟,让我渐渐地听到悲伤与愤怒的声音。
  
  妆晨呵妆晨,你怎可如此待我!
  
  姨母叹道:“宓儿,你的心肠太过柔软,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我怔怔流下泪来,“宓儿在意的事太多,在意的人也太多,宓儿总当将心比心,凡事留人以余地,自己亦会有大道可行,可却不想处处落人一步,遭人算计,宓儿一片真心却尽成了笑柄。姨娘,难道当真要将前尘往事一并抛弃,才能稳妥自身,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么?”
  
  姨母长长地叹了口气,忽然问道:“宓儿,那拓跋朔不见了你,到目下都未曾有所行止么?”
  
  我心中一痛,“他来了……”
  
  “果真?”姨母吃了一惊,“那他现下却在何处?”
  
  我烦乱不堪地摇着头,喃喃低语:“表哥抓了他,想以此胁迫我允婚。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什么?允祺他竟然——”姨母一脸震怒,一掌便击在了榻侧坚硬的扶手上,“我看他这江山果然是坐的腻了!”
  
  我心中咯噔一声,隐隐只觉姨母这句话说得戾气十足,我心中不安,忍不住问道:“姨娘,您该不会是想要……”
  
  姨母幽幽道:“关于允祺,你其实不必忌讳太多,他如此不知收敛,早晚大失人心。他若安分守己当他的皇帝也便罢了,若他再执意为难与你,我会不惜与董家联手,推允祯上位。届时莫说一个苏承风,便是再多一个,我看他能奈我何!”
  
  “可笑他真当我是病重之人,无力牵制允祺的所作所为,哼,我纵容他清理了宫闱,焉知我不是在为允祯铺路?以允祯的性子,这些事情只怕他是断断做不出手,既如此,便叫苏承风代劳了,不是皆大欢喜?”姨母望着我,眼中慈爱之色渐浓,“你是我的女儿,我已害了你一次,今番断不会再任由你遭人逼迫威胁,不得自我。”
  
  我不提防姨母竟早已有了这样的心思,不由大吃一惊,“姨娘竟决意如此,那表哥可怎么办呢?不管怎样,表哥总是您的亲外甥……”
  
  姨母不满地瞪了我一眼,似是对我的优柔寡断很是不满,我心中暗暗伤神,忙低下了脸去,只听姨母冷哼道:“苏承风老谋深算,若允祺再一味对他言听计从,只怕这楚朝的江山到头来,指不定会落在谁的手上!”
  
  “可是——”我话音未落,便被姨母突然打断。
  
  “宓儿,我打算让允祯娶那董家小姐,你意下如何?”
  
  我微微一怔,但随即应道:“表哥亦有此念,宓儿以为,若允祯愿意,这倒也是桩美事。宓儿曾见过那董家小姐,脾性单纯温良,最重要的是她对允祯倒是情意甚笃。”
  
  姨母亦点头道:“不错,董挽晴倒是半点也不肖似其父兄,没有什么城府,对允祯也是一心一意。”姨母说着话,目中神色却蓦地黯淡了下来,叹了口气,便又不再说话了。
  
  我情知她许是又想起了静妃娘娘了,毕竟董挽晴是静妃娘娘的亲侄女,都说侄女容貌易肖似姑母,想来那董挽晴也许与静妃娘娘果真有几分相似也说不定罢。姨母想到她,难免亦想到了故人,一时有感而发,有些伤感罢。
  
  果然,姨母幽幽道:“她是她的侄女,我原也应当好好照应她的,只是她却又是董翰伯的女儿,董翰伯狼子野心,董致远也非善类,只白白累了这个孩子。”
  
  听了姨母的说话,我亦伤感了起来,正要开口劝慰,蓦地里全传来一阵脚步声,蔻儿在门口问道:“娘娘,药已经煎好了,您趁热喝了罢?”
  
  不待姨母开口,我忙起身应道:“端进来罢!”
  
  蔻儿很快便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只红木托盘,上面盛放着一只热气腾腾的药盅。
  
  蔻儿小心地给姨母倒了一碗,正要递过,姨母忽然开口问道:“品秋那里吃过药了没?她的风寒只怕比我还要厉害。”
  
  蔻儿忙点头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已经吩咐送过去了,娘娘无需挂心。”
  
  姨母点了点头,这才伸手接过药碗小口小口地饮了起来。我有些讶异,忍不住问道:“怎么品秋姑姑也染上风寒了么?”
  
  蔻儿望了望姨母,又望了望我,叹道:“可不是么,虽然不似太后咳嗽了多半晚,可却是一直发着烧,这半天尚未完全清醒呢……”
  
  我心中不由微微一动,然而却也没有再多问下去。等姨母饮完汤药,又简单说了几句,便告辞退下休息,陪着蔻儿一并走了出去。
  
  “姑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蔻儿抱着托盘,道:“娘娘去了故妃陵寝拜祭已故的静妃娘娘,品秋也一并去了。那天天气便有些阴沉,到了后来竟下起了雨来。奴婢只当娘娘去去便回,却不想娘娘竟在故妃陵寝待了整整一天。所以……”
  
  我竟不想姨母竟是为了拜祭静妃娘娘,不惜自伤身体,一时也怔怔愣在了当下,再忍不住叹道:“竟然如此……”
  
  蔻儿幽幽道:“慎安王回来了,太后娘娘触景伤情,只怕这场心病终究是更加难愈了。”
  
  我陡然想起姨母珍而重之收藏在枕头下的那方丝帕,那雪锦上精心绣着的璨若云海的一丛红芍,只觉心头的疑虑愈发鼓胀,再忍不住一把拉住蔻儿的手臂,镇声道:“姨母与静妃娘娘,究竟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RP爆发完了……好累的说,洛要去呼呼了,各位亲人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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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询一下大家的意见,接下来我个人考虑放上颐妃与静妃的番外,交代一下当年的事情。但也许亲人们还是比较想看正文,所以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是继续放正文,还是放番外?我会尽量采纳多数亲人的意见。 



晓来谁染霜林醉—颐妃番外(一)

  德景十三年初秋,三年一度的秀女大选开始了,选秀令由侍卫公公一路送到了姑苏府台周竞遥府中,其时残阳如血,我静立门前,庭院中的海棠早已开到衰败。我,周萏,周竞遥的次女,不过初初及笄,便在爹爹半是荣耀,半是忐忑的目光中,带着贴身的家生丫头蔻儿辞别父母与长姊周菡,三弟周柏,正装启程,坐进了由一名大内公公、两名侍卫护送的马车里,直奔金陵而去。
  
  我穿着湖水绿的云锦苏绣缠枝海棠襦裙,系一条月白色雪锦腰带,同色绣鞋,正襟危坐。为着觐见帝后,蔻儿着意给我梳了端庄而不失高贵,又不会过于隆重喧宾夺主的双鬟飞天髻,面上只淡淡地匀了些儿玉簪粉,唇上一点石榴娇。
  
  马车自出了院子便沿着官道直奔金陵,透过白纱的窗牖,沿途的树木花草、流光暮景如烟飞逝,我微阖着双眼,离愁别绪与未知的前程在我脑中辗转反复,心中隐隐对着这突然的离家有着无法描摹的新奇与淡淡的忧伤。
  
  这世上总有一些阴差阳错的事,比如,我的入宫。选秀令是送到了周府,然而原先应当入选的本应是我的大姊,周菡,可惜大姊自幼身子骨便很是孱弱,月前夏秋换季时不慎感染了风寒,缠绵病榻月余迄今未愈,无奈之下,爹爹只得让我代替大姊入宫。所幸我与大姊是相差一岁,爹爹暗自许了那公公不少金银,他自然也乐得糊涂,睁一眼闭一眼便带了我去了。
  
  金陵距离姑苏并不远,不过一日多的时光,我与蔻儿便来到了金陵,住进京城中专为外地而来的秀女们安排的旅店,休息一晚,准备次日进宫参加大选。我长到十五岁还是第一次离家,金陵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陌生而充满新奇的。趁着那些公公回宫复命,我便悄悄带着蔻儿溜出了旅店,四处逛了起来。 
  
  金陵城闹市里,车如流水马如龙,弯弯曲曲的青石板路两侧,衣着朴素的生意人们正扯开了嗓子吆喝着生意,很是热闹。
  
  生平头一次来到京都富庶之地,蔻儿兴致勃勃地瞧着一旁捏面人的手艺人正灵活地揉搓着一团白面,只一眨眼的功夫,一只小老虎的模样便出来了。她忍不住笑逐颜开道:“小姐您瞧,这面人儿捏地可真是精细!你瞧这小兔子,还有这老虎,足以乱真啊!”
  
  我顺着蔻儿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身侧一个老人面前的木桌上摆了好多的小面人儿,仔细一瞧当真是捏地精细无比,栩栩如生。
  
  我本便是属兔,如今见到了那皎如山雪,灵动无比的面兔儿岂有不欢喜之理,登时忍不住赞道:“蔻儿,你瞧,这面兔儿捏的真是可爱。”
  
  蔻儿笑道:“小姐,这面兔儿再可爱也没有您可爱呀,你可是咱们老爷夫人捧在掌心里的玉兔儿!”
  
  我被她巧嘴逗得掩唇轻笑,不由笑骂了声:“贫嘴。”伸手正欲取那面兔儿,却不妨斜刺里一只手也同时伸了过来,我吃了一吓唬,忙缩回手去,低呼了声:“呀!”
  
  “哎呀!”
  
  一个男子嗓音几乎与我同声而出。我扭头望去,却见一名青衣少年呆呆望着我,忙也缩回了手去。我正要开口,蔻儿已跳了出来,以比刚才跟我说话要大上数倍的嗓门大声吼道:“你这登徒子想要干什么!”
  
  那少年眼看自己被人当成登徒子,急了,忙叫道:“你——你凭什么说我是登徒子!”
  
  蔻儿道:“光天化日之下,你胆敢动手动脚想占我家小姐便宜,你当金陵城没有王法的么?你可知道我家小姐——”
  
  “蔻儿,够了。”我忙沉声打断了小丫头的大义凛然,生怕她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叫旁人得知我是当朝应选的秀女,难免不会遭来祸事。
  
  蔻儿闻听我开了口,只得不情不愿地退到了一旁。我不欲多作纠缠,正要买了那面兔儿便走,却不妨一个清冽地令我心头蓦然一动的声音忽然自身畔响起。
  
  “流景,给这位小姐道歉。”
  
  我循声望去,但见一个身材颀长挺拔的年轻男子赫然伫立在我身前,剑眉星目,玉带金冠,宝蓝色的锦缎深衣,月白色嵌金丝的腰带,正中还以金线缝着一块温润柔则的美玉。他口中说着话,一双亮如星辰的眼眸正颇有深意地盯着我,毫无半点掩饰。
  
  那少年见了那男子过来,忙扭头向他求救道:“王——公子,您倒是替小的说句话呀,小的——我怎么就成了登徒子了!”
  
  王公子?我心中暗拊,瞧他的衣着打扮必然非富即贵,我初来金陵,明日便就要进宫参选,当此时际多一事争如少一事,我被他的目光看地渐渐不自在了起来,又不欲多作纠缠,因道:“刚才的事只是意外,家婢亦有不对之处,公子不必如此介怀。”
  
  那少年登时笑逐颜开,“还是这位小姐明理!”
  
  我浅浅一笑,转向蔻儿道:“时候不早了,这便回罢。”
  
  蔻儿犹疑道:“小姐不要那面兔儿了么?”
  
  我尚未开口,那少年蓦地叫道:“这面兔儿是我先瞧见的!”
  
  “你胡说!”蔻儿急道,“明明是我家小姐先瞧见的!你一个男子汉,怎地这样印眨祷鸦岸疾涣澈欤俊�
  
  那少年一怔,正要开口,我淡淡道:“蔻儿,算了。”我说着瞄了那男子一眼,却见他正一脸好整以暇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也不说话。我心中有些憋屈,赌气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物事,何苦非要与人相争?”
  
  蔻儿讷讷道:“可是奴婢瞧着小姐喜欢地紧——”
  
  我莞尔一笑,“我更喜欢去秦淮游河,你跟是不跟?”
  
  蔻儿一呆,正要开口,我已悄然转身离去。蔻儿忙忙喊道:“小姐!小姐您等等奴婢啊!”
  
  不过走出四五步的距离,那男子蓦地开口:“小姐请留步!”
  
  我一怔,不由自主顿下了脚步,转身望着他忽然疾步走到我身边,伸出一掌。
  
  “这……?”他宽大的掌心中,赫然置放着那只栩栩如生的小面兔儿,我不知他此举何意,怔怔问道。
  
  我犹疑半晌,终是摇了摇头。“无功不受禄,好意心领,恕难接受。”
  
  他灼灼的眼神在我面上流转不定,最终与我眼神胶着,悠悠一笑,轻而启口,“君子不夺人所好,何况这小玩意本就是小姐先看上的,小姐又何必客气?”
  
  我沉吟不语。他径自道:“在下姓宁,宁佑承,不知小姐贵姓芳名,可否相告?”
  
  “贱名有辱清听,不提也罢。”我向蔻儿使了个眼色,蔻儿立时明了,掏出装着散碎银钱的荷包便将那面兔儿的钱付给了那老人,哼道:“我们小姐才不领你们的情。”
  
  我这才伸手拿过那小面兔儿,莞尔一笑,“告辞。”转身便径自去了。
  
  辗转走了半条街,突然地便没了兴致,于是便携着蔻儿折返了回去,用过晚膳后,说了会子话便各自休息了,一夜无话,很快东方便已大亮。
  
  沉寂了一晚的旅店进入了一个无比繁忙的清晨,几十名公公鱼贯出入,并着穿红配绿的几十名秀女,上了各自的马车一股脑地直奔皇宫而去。
  
  一长队的马车咕噜噜行着,穿过冗长的永巷,经过一处处亭台楼阁,终于停在了谧秀宫外。我原以为这便是要觐见帝后了,却原来还要在这谧秀宫中住上三日,让掌事姑姑观察检查各位秀女的身体状况及饮食睡眠习惯是否良好,过了这一关的秀女才有觐见帝后的资格,倒当真是千中挑万中选了。
  
  我携着蔻儿在谧秀宫中暂住下了。第一日便见来了十名威仪严谨的掌事姑姑,将几十名秀女通通带去一间大屋子里分批沐浴净身,然后检查身体是否有隐疾,是否完璧之身。轮到我时,我沐浴毕自木桶中跨出,在掌事姑姑的示意下缓缓在一张木床上躺下身子,我闭上眼睛,隐隐只感到那粗糙如枯枝般的手指自我身上反复地掠过,或轻按,或揉捏,我心头憋闷不堪,几次忍不住便要用力推开面前那张干枯而面无表情的脸。
  
  不知折腾了多久,才听到那姑姑自喉咙里咕噜了一句听不分明的话,跟着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起身穿衣服。我几乎是立刻便爬起身子,飞快穿好了兜衣与亵衣,眼见那姑姑伸手拿过一旁翡绿色的小册子,在我的名字上轻轻勾了一笔,而后转身朝着我面无表情道:“好了,你回去罢。”
  
  我系好衣裳的带子,弯身穿好绣鞋缓缓走了出去,入秋后的凉风蓦地吹拂在脸上,登时将心头的憋闷与烦躁也吹去了不少。蔻儿眼见我走了出来,忙忙地便迎了过来,将手中抱着的一件藕荷色滚银丝边的氅衣轻轻披在了我肩上,轻唤了声:“小姐。”
  
  我心中一暖,扶着她的手臂便并着肩一起往外走去。回到谧秀宫要穿过御花园北苑,我来的时候已很是惊喜地发现整个北苑居然有好大的一片枫林,远远望去便如一片赤红的云海,随风荡漾,很是令人心旷神怡。
  
  我一时动情,不由得站住了脚步静静地欣赏起来,蔻儿不解我意,却也没有多问,乖乖地站在我身边陪着我静静望着那一片红色的林海。那枫林呈椭圆状,包裹着一片澄澈如镜的平湖,拱桥如虹,站在桥上俯望那平湖,状如莲叶伸展,金色的夕照下平静的湖面波光粼粼,便如撒了一层耀眼的碎金。我不由得微微看呆了去。
  
  正暗自心生神往,却蓦地听到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抬眼望去,只见一队太监宫女围绕着一顶步辇远远地自前方走了过来。我不便阻道,于是便静静退在了一旁,迎着那步辇抬了过来的方向跪下身子。
  
  那步辇规制颇大,不比一般代步所用,是由八名小太监抬着缓缓行来。我悄悄抬头望了一眼,只见其上坐着一名年轻女子,妃红色锦缎上裳,下罩一条珍珠白的丝绸长裙。乌墨墨的长发直垂至后腰处,头上却盘作了灵蛇髻,一侧颤巍巍地簪着一支点翠采翟的八宝金步摇。采翟尾处缀着五绺莹然有光的南珠,圆润的贝耳上两枚通翠的嵌翡翠花篮络索,随在那步辇的走动轻轻地跃动着,在颊侧、耳后辗转轻轻撞着,漾出了一波波温润的光影,衬着她沉静而白得如冰雪般的面庞,细致温柔的五官愈发妍妩起来。
  
  我不知道她是谁,却也料想她必是某位正得势的娘娘无疑了,我于是不再多看,在她抬眸望向我时紧忙垂下了脸去。步辇渐至行到了我身前,走势未停,然而就当我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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