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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东风-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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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姨母点了点头,忽而又叹道:“你便会枉言哄我欢喜。这广陵的花儿硬是给它栽到了金陵,终究是逆了花儿的本心,又哪能开得更胜旧时?”
  
  我情知姨母话中有意,当下亦道:“人非花,岂知花之本心?也许广陵本不适合芍药,只是人皆以为适合,一厢情愿,却不知芍药喜爱的本是金陵的水土。”
  
  姨母黛眉轻扬,斜斜地睨我,“你非我,焉知我不知花之本心?”
  
  “姨娘可是要考究宓儿的功课么?”我无奈轻笑,“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尔后又故意模仿着姨母的嗓音沉声道:“子非我,焉知我不知鱼之乐?”
  
  姨母亦被我逗得笑意顿生,好容易止住了笑意,她望着我的双眼,幽幽道:“陪姨母赏过殿春再走罢。”
  
  我一怔,捶腿的动作不由滞了滞。“姨娘知道宓儿要走。”不是疑问,只是淡淡的陈述。我知道以姨母的聪明,必然能看透我的心思。
  
  姨母微不可闻地嗯了声,道:“当然要走,你便不走,我也会送你走。何况……”顿了顿,眉间微微的蹙了起来,然而笑容却是真实地加深了。“我以为这朵小花儿会适合在金陵生长,却不想她移栽去了漠北的地方,却仿佛比旧时生的更好了。这便是花之本心呵。”
  
  “姨娘……”我低埋了脸,只闷着头捶着,嗓子却不受控制的哽咽了。姨娘,你……终究还是肯替我着想的。
  
  姨母忽然直起身子坐了起来,伸手合住了我的双手,“不管去哪里都好,重要的是宓儿的心。姨母已经老了,余生也没什么期望,只要宓儿觉得快乐,姨母也就没什么担心的了。”
  
  我见她突然自伤,连忙道:“谁说的,姨娘才不老!”姨母闻言只淡淡一笑,但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中却满是迷离哀伤之色,没有半分笑意。我见她如此,更是急于转移话题,想起芍药的事,忍不住道:“姨娘为何总欢喜将芍药唤作殿春呢?宓儿只知芍药又名余容,婪尾春,却极少听到殿春一说。”
  
  姨母身子蓦地轻震,极快地扫了我一眼,见我一脸茫然望她,她扭过了脸去。“呵,殿春么,因为人皆谓牡丹为花中之后,芍药为花中之相,概因它开于春末,故而又名‘殿春’。”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心中莫名地替芍药不值了起来。“花草亦有本心,凭何给它们分上阶级品次?后相之说不过是那些文人墨客一厢情愿的说辞罢了!甚至还有什么‘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为褒一物而贬一物,更是大大的虚伪造作。我可瞧不出芍药与芙蕖便哪里便比不上牡丹了,花期与形貌都不同,分明是各有千秋,不可同日而语。”
  
  我不过随口说说,不想姨母听了,居然很是吃惊地望着我,一脸的不敢置信。“宓儿你……”
  
  我陡然想起姨母的名讳中有个‘萏’字,正是芙蕖的别名。心下一惊,登时以为姨母必是怪责我胡乱言语了,忙低头道:“宓儿无意冒犯姨娘,只是随便说说罢了。”
  
  姨母蓦地叹道:“宓儿,你……你与姨母当真很像。”她望着我的眼神浸透了无法言喻的宠溺与心疼,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莫可奈何,望进我眼中,令我的心忽地揪疼起来,只觉说不出的压抑难受。“这番话,姨母在你这个年纪时也曾说过,若不是这番话……”她蓦地止住了,没有再说,但忽转哀伤迷离的神色泄露了她的心思,姨母她……必是想起从前的伤心往事了。
  
  我心下不禁懊恼起来,怎地不管说什么都会惹起姨母的不快?正自怨自艾,却听姨母忽而道:“宓儿你这次回来,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允祺他做了什么?”
  
  我苦笑道:“表哥他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居然和王府的一名幕僚勾结,联手将宓儿迷晕后,布下了假死之局。”我气息微窒,黯然抚胸,“现下漠国上下应该都以为宓儿已经……已经死了罢。”
  
  姨母亦随之惊住了,有些艰涩地问:“王府的幕僚?”
  
  我陡然想起叶知秋在提及姨母时话语中难掩的愤懑,深觉有必要告之姨母知道,以防不测,于是忙忙问道:“对了,姨母可认识一名叫做叶知秋的男子?”
  
  姨母一怔,“不识得,怎么?”
  
  我犹疑道:“他是思贤王府的幕僚,宓儿与他曾有过几次交涉,只不知为何他似乎对我大楚朝很是不满,言语中对姨母多次不敬……”我斟酌着怎样说出口既能让姨母明白,又不愿照说那些对姨母不敬的话语,颇有些迟疑不定。“宓儿揣度他话中之意,似乎与姨母是旧识,并曾与姨母结过怨。”
  
  “与我结怨的旧识……”姨母怔怔地重复着,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臂,镇声道:“那男子生的何种模样,你可能描摹?”
  
  “这……”我仔细回忆着,“身材颀长,面容清俊。初见时他刻意装作老态,可最后一次见面时他以常态相见,瞧去年纪不过四旬。”
  
  姨母蹙眉道:“可有比较显著的特征?”
  
  我于是又仔细回忆了一番叶知秋的形貌,却委实想不出有什么显著的特征,只得无奈摇头。姨母叹道:“那么,他如何对我言语不敬,你只管照实说来,不必怕我着恼!”
  
  我见姨母坚持,方才讷讷道:“他似乎对姨母当上太后很是不满,他说……他说要让姨母尝尝做亡国的太后滋味如何。还说……”我脑中蓦地灵光一闪,“啊,还说,还说姨母毁了他的人生,所以他也要毁了姨母的!”
  
  姨母的脸色瞬间惨白。怔怔地松开了我的手,唇瓣颤抖了片刻,她幽幽吐出了一句话。“他果然没有死。”
  
  “谁?”感觉某个盘亘在心头多时的疑问终要得到答案,我的声音亦含了三分颤意。
  
  “宁……佑……承!”姨母惨白着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一个名字。握着我的手掌下意识地用力,然而不过片刻却又意识到似乎掐痛了我,慌忙收回手去,惶恐不安地望着我。
  
  我揉了揉已然淤血了的手臂,忙扯出一丝笑意道:“没事,宓儿没事。”脑中却断续想着,姓宁?难道,他亦是大楚的皇室?或是,王族?
  
  姨母在怔忡半晌后,却似大梦初醒一般猛地睁大了双眼直直地盯视着我,颤声道:“怪道当日那漠国指明要你和亲,怪道他会跟允祺联手送你回来,难道他早已知道你的身份?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对于我而言从来只出现在别人口中,从未想过会和我扯上任何关系的名字蓦地浮上脑际。我迟疑着问道:“那个人……便是昔日作反逼宫,却兵败北逃,传闻死在阵中的……淮陵王?”
  
  “孽障,这合该都是命里的孽障……”姨母缓缓点头,眼中是满满的痛苦与悲伤,眼角已然湿润,忽然一把执住我的手掌按在心口,温热的掌心瞬时接触到她一声急似一声的心跳,“宓儿,他的目标是你,他想毁了你来报复我,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不会的。”我勉力笑了笑,试着安抚姨母的情绪,“他只是嘴上说说,到底也没有将宓儿怎样,姨娘不必过于忧心。”话虽如此,我心中也没什么底气,想起叶知秋的话,只觉他恨姨母入骨,可不知该是如何浓烈的恨意却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来抒发?很想问,但看着姨母如此失控的模样,怎么也问不出口了。
  
  哐啷一声脆响。我与姨母同时抬头望向门口,只见蔻儿正惨白着脸立在门口,脚下是一块红木托盘,两只瓷盏已然支离破碎,茶汤洒了一地。
  
  我望了望姨母那仿佛已没了焦点的双眼,强抑着心头浓烈的不安怔怔开口:“姑姑你?”
  
  “娘娘,淮陵王他果真——”蔻儿的语声亦是抖颤不定,面色惨白如雪。
  
  姨母垂首拭泪,幽幽叹了口气。蔻儿道:“事到如今,您还打算瞒着公主么?”
  
  姨母身子一震,反射性地望了我一眼。见我一脸懵懂,她重重叹了口气,转开了脸去。逆光中她柔美的侧脸如雪雕般清丽,珠泪潸然而下,透着令人心肠皆醉的柔情。“事已至此,我也不再瞒你,只盼你得知真相后能够原谅为娘,宓儿,我这一生,欠你太多!”
  
  “姨娘……”我只觉头脑阵阵瓮鸣,却本能地抓住了她语句中的重点——为娘?!我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讷讷道:“您、您在说什么?我娘她——她不是早就过世了么?”
  
  姨母沉默不语了。蔻儿不知何时走了近来,叹道:““奴婢来说罢。”
  
  姨母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蔻儿这才走到我身前,缓缓跪下,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掌,她扬起的面容上亦是清楚的两行清泪,和着粲然的笑意望去,令人顿生一股奇异的心惊。她轻轻开口:“公主,其实您并不是苏大人与苏夫人的亲生骨肉,太后娘娘她……才是您的生母!”
  
  这一刻,我失去了所有言语的能力,连神情亦是僵住了。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想来,应是难以置信而惊悚的罢。半晌,我推开蔻儿的手,转身望向姨母,眼神里是清楚的求证,然后片刻后,我得到了短短半盏茶的时分里被三次肯定的答案。
  
  “你才是我亲生的孩儿,你与允祺同天出生,只堪堪相差半刻。姐姐生下允祺之后没熬过一会就去了,姐夫在前方御敌,尚未知晓此事,我为了固宠,将你与允祺做了交换。”



第三十七章 流光容易把人抛(下)

  所谓偷龙转凤原不过是只在戏中看到的故事,却不想今日真真地发生在了自己身边,而我,正是那故事中的主角。
  
  短短的片刻我脑中已是百转千回,想起从前不断有人在我耳边说起我与姨母的酷似,想来只是因为母亲与姨母是至亲姐妹,容貌必然相似,我既似亲母,那么,与姨母肖似又有何奇怪?可如今猛然得知如此过往,竟似比起我原先的揣测更能解释了。我犹然不敢置信,陡然念及去年姨母作主指婚一事,口中只道:“姨娘,您在说笑。若果如此,那宓儿与允祯便是同父兄妹,您当初将宓儿指婚允祯,万一弄巧成拙,岂非太过冒险?”
  
  姨母叹道:“你仍是唤我姨娘,想来你心中是断不肯认我的了。”
  
  我低了头,心中不由半是伤感,半是忐忑。不说认不认可的事,只说这些年的习惯,让我一下子改口称呼姨母为娘亲,也确是有些难为。只听耳边姨母又道:“我自然有我的用意,你与允祯自幼一同长大,你只当是小儿女心事,可允祯待你的心意任谁都能一眼瞧出。我当初作主将你指婚允祯,原是真心真意,只盼破釜沉舟令先皇收回成命,而非如你昔日所以为的为了允祺,所谋者大。”
  
  我沉吟不语。姨母又道:“我应承过她,要好好照料允祯,我是断不会食言的。”
  
  我一怔,“是静妃娘娘么?”
  
  姨母点头不语。我慨然道:“您与静妃娘娘当真情如姐妹。”
  
  “原是我亏欠她的。”姨母却涩然一笑,眼望向窗外不再言语。
  
  我不由心中微微讶异。品秋说静妃娘娘待姨母情同姐妹,姨母却不以为然,现下看来也许是品秋的误解。姨母一贯冷情,她心中待谁好,面上却未必表现出来,若浅尝辄止,想要读懂她的心意是万万不能够的。只是静妃娘娘说她亏欠了姨母,现下姨母却又说她亏欠了静妃,这却是让我糊涂了。究竟她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让二人都觉得对彼此存有亏欠?
  
  姨母幽幽道:“这些年来但凡我有的,我能给的,我从不吝于让允祯知道,在我心中待他与允祺是不分亲疏的。甚至允祺说的没错,有些事情我待允祯要更为上心,我眼见允祯对你如此心意,心中自然是欢喜的,你若嫁了允祯,当真要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令我放心。这原是我的一番私心,却不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老天爷偏要断了我的想头,将你远远的送去了漠北。我只当是天灾,却不想……是人祸。”
  
  “宓儿果真是……”我迟疑着开口,“果真是您的,您的亲生女儿?”
  
  姨母伸出手来,掌心缓缓熨帖在我颊上,柔柔地摩挲了起来。她的眼睛不同于惯常的眼尾飞扬,目色冷陈,瞧去令人顿生一股敬畏,不可逼视,此时望去,她竟是满眼的辗转柔情,声音亦是柔地几乎融了一川冰雪。“宓儿,你能叫我一声娘亲么?出了这延祐殿,你仍是玺阳郡主,我仍是太后,我这一生欠你的,注定是没有办法偿还,你心中不肯认我,那也是我咎由自取。但是,就这一刻,容我再自私一次,宓儿,你肯吗?”
  
  我犹疑了,不敢迎视姨母温存而期待的目光,我缓缓转开了脸去。心头很是纷乱,一方面,潜意识里相信姨母不会欺骗自己,何况这件事若是事实,一旦走漏消息,她这个太后自然要腹背受敌,于情于理她都不会,也没有理由骗我。但另一方面,尽管我拼命让自己保持沉静,不管事实真相如何都不要过分的去计较,但想到姨母竟然是我亲生母亲,却在我甫一出生便为了权势将我抛弃,虽在我成长的过程中给了我万般宠爱,可那终究是不能填补我曾经对母爱的渴望与希翼。及至后来,得知我要被送去漠北和亲,虽然知道她一贯沉稳,从不妄思妄为,但眼见她如此沉静将我送走——我可以无恨,但,不能无怨。
  
  然而最重要的还是,我还有没有得到回答的疑问。
  
  叶知秋的形貌在我心头不断兜转,他在提到姨母时眼中那愤然悲伤以及无法掩饰的落寞本来只是一点,然而此刻却在我心中被缓缓放大了。为何姨母当了太后,他要如此愤怒?为何姨母明知我是她的亲生女儿,却仍将我许给允祯?为何姨母听到淮陵王没有死后,会如此的惊慌失措,如此担忧他会在我身上下手?而那担忧之中,却又隐隐地藏了那么些许的愤慨,仿佛那淮陵王若伤了我,将是一件决计无法原谅的事情……
  
  一个十分大胆的念头渐渐浮出水面,我试探着开口,小心翼翼。“有件事情,宓儿很想知道答案。”
  
  姨母黛眉轻挑,睨着我,“什么?”
  
  “宓儿的生父究系是谁?”
  
  姨母一怔,看着我的眼神先是震惊,慢慢的便惘然起来了。一旁蔻儿忙道:“公主可是说笑,您的生父自然是已驾崩的先皇。”
  
  我没有看向蔻儿,我只是认真而仔细地望着姨母,想要从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中看出个端倪。姨母的表情已经给了我一半的答案,我几乎可以确定,我的生父绝不是先皇。那么,究竟是谁?难道竟然是那淮陵王?
  
  姨母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也没有否认蔻儿的话,却是淡淡一笑。“你总算是认了。”
  
  我低了脸去,亦没有辩解否认。从我问出那个问题起,已然是正面承认。虽然没有喊出那一声娘亲,然而在我心中,已然是信了。姨母仍然没有说出那个答案,但现下也已经不再重要了,不管他是谁,这么多年来对我倾心疼爱的人是苏承风,我唤了他十五年的爹爹,心中自会永远将他视作我的父亲。
  
  姨母叹了口气。“你不愿说,我也不再逼迫你,但是宓儿,如今一来我却不能让你回返漠国了。”
  
  “为什么?”我闻言大惊,失声问道。
  
  姨母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一手攀在美人榻上,过度的用力下手背上青紫的脉络清晰可见。“他既然没有死,想来是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当年的事我虽有憾,但……终究不悔,他若觉得我有负于他,明刀明枪只管来寻我,我若退缩半步便不是周萏!但宓儿你却何辜?他诡计诓了你去,又将你送了回来,分明是想借你挑起楚漠之间的纷争,只可恨允祺年轻无知,还当他倾心相帮。也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如此,我便作主将你留下了,漠国要如何……那便尽人事,听天命罢!”
  
  我沉吟半晌,幽幽道:“若宓儿执意要回返呢?”
  
  姨母讶然望我,“宓儿你……难道你竟对那漠国王子动了真心?”
  
  我见她一脸惊讶于不可思议,不由苦笑,泠然道:“宓儿会爱上自己的夫君,难道是件很稀奇的事情么?”
  
  姨母叹道:“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消,而男子却惯于博爱多情,眷恋天下红粉。生为女子,为保自身,最好不过忘情绝爱。”
  
  “也许等宓儿到了姨母这样的年岁,亦会如姨母一般的心思。”我低低道,“可现下宓儿只知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本是极浅显的道理,短短的两句诗词,任鹤发垂髫,红男绿女,谁都懂得。只是身与心若无法两全,想来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保身的罢?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自己不负卿?
  
  姨母的眼中有着无法忽略的恍惚与动容,虽然对着我说了这样近似无情的道理,可我知道,姨母是爱过的,虽然不知究竟是谁让她倾注了一生唯一一次的真爱,但那已不再重要。她的眼中有着温软的情意,却交织着惊痛的情绪,纠纠缠缠,那绵延的眼波如断锦,如裂帛,华彩下是永恒的寂寞。
  
  没有爱过的人,是断不会有这样缠绵的眼神。
  
  姨母幽幽长叹:“那么,我不必忧心你与允祯的相见了。”
  
  我默然不语。允祯即将回京,可我心如止水,并没有任何绮丽的期待。何况,且不说我的本心,如今我若与允祯有半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允祺必不会冷眼旁观。我静静开口:“希望允祯平安无事,这一点,我与姨母是一样的。不管再过多久,我的心意也永远不会改变。”
  
  我亦知道,那次姨母说“若是允祯开口她必乐见其成”其实只是顺口顶住允祺,她既知道允祺对我存了那样的心思,必然不会让允祯再与我有丝毫牵扯,否则允祺恼羞成怒,焉知不会对允祯不利。想起允祺,我心中又是一阵波折不定。他如今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世?他那次对姨母所说的那两句诗究竟是暗指了什么?还有爹爹,若他知道当今皇帝正是他的亲生子,他会怎么想,怎么做?
  
  姨母望着我怔然出神,蓦地伸手执住我手,轻声相询:“留在为娘身边,好么?”
  
  我心头一动,闻听为娘二字,一时黯然,但仍是坚定地摇头。姨母叹道:“若他果真以为你已离世,不来寻你……”
  
  “那么我便去寻他。”我静静开口。若我在乍离漠国之时心中仍有悲伤与怨怼,此刻我已能清楚地面对自己的心意。不管他做了什么,那些伤害我的,刺痛我的,我不能为着那些就完全罔顾了他的真心,而我最最不愿罔顾的,更是我自己的真心。
  
  拓跋朔,我想你。在离着你那样遥远的南国家乡,我发现我一天比一天地想念着你,我不能欺骗自己。我……想要回到你的身边,你和惇儿的身边,没有你宽厚的肩膀,没有惇儿温软的小手,我的心都是空的,再多的温暖也无法将它填满,只能任它空落落地疼着。
  
  “我听允祺说,那个拓跋朔与你完婚不过半年,就已另娶了他国的公主。”姨母突然道,望着我的眼神中充满了疑问与考究。“这样子的他,你仍是无法忘怀?”
  
  空着的手心,连掌纹都是寂寥的。“宓儿离开漠国的时候,与他之间正有着误会难明。所以不管如何我都要回去漠国。就算他果真变心,就算他果真已当我离世,就算我与他注定此生无缘,我也要回去。”我淡然一笑,“就算注定是要分开,也绝不能是在彼此误会怨怼的情况之下。这对我对他,都不公平。”
  
  姨母沉默了,我站起身缓缓望向窗外。我的左手轻按在心口,清楚地感受到那一声声沉稳的心跳,而拓跋朔的面容亦慢慢浮现,不经意地,已在心头转了几转。
  
  你是我的全部,我的……天下。若要失去,何妨失地再彻底些?这一次我将全部的真心予你,拓跋朔,我如今已是一个倾尽所有的赌徒,全部的筹码只为证明我不曾错待你,不曾错待自己。
  
  我赌你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我只是一天没更而已,就遭到如此催文……~~~~(》_ 



第三十八章 凌波不过横塘路(上)

  一大清早,内务府的统领公公带着司宫仪便来到我暂居的宜棠苑传允祺旨意。我正焚香净身,妆晨忽然抱了一件很是繁复华丽的衣裳绕了进来,恭谨地放在一边。我不由微微蹙眉,“这衣裳?”
  
  妆晨笑道:“是内务府送来的,让小姐一会穿了出去听旨,怕是有封赏呢。”
  
  我沉吟不语,不知允祺究竟想做什么。水温渐渐凉了,我跨出浴桶,一旁绣夜忙取来棉巾为我拭干身体后穿上亵衣。妆晨随即将那衣裳抖展开来,我只睨了一眼,面色已然大变。
  
  明红色蹙金丝重绣九凤牡丹云锦裙,腰间金章绶带,下摆细密密地绣着金丝鸾纹——这分明是我大楚朝封后典礼所用的吉服!
  
  我推开妆晨的手,示意绣夜取了我平日惯穿的衣裳来。云水碧的一件襦裙,浅碧色的密绣湘妃竹云锦上衣,月牙白繁绣海纹下裙,腰间系了根深翡色的青绮绫。又唤妆晨:“堕马髻。”
  
  妆晨面色微变,扶了我在妆台前坐下,一手抽出绾发的玉簪,一手执起我顺势而下的青丝在手中辗转挽着,叹道:“小姐何必故意与皇上作对。”
  
  “终不然我当欢天喜地地换上这身吉服去接受封赏?”我身形未动,只微微挑眉睨了她一眼,“妆晨,你究竟想说什么?”从漠国回来,妆晨的情绪便总有些进退失据,完全不似从前的冷静自持。我一直冷眼旁观,虽不疑她,但心中多少有些不解。
  
  “小姐这是说哪里话来?”镜中的她虽极力自持,眉眼间却仍是难掩的一派落寞,兼之我隐隐约约的质问,她有些微的慌乱。“奴婢是担心小姐一味推拒引起皇上不满,届时只怕连老爷那里都会受了牵连呢。”
  
  她口中说着话,手上也不曾停,双手几个回落,很是熟练地将我脑后乌发结椎盘扎。
  
  “你倒很是体察允祺的心思。”我蓦地轻笑,感觉脑后握着我的头发的手明显地一顿。“若你不是自幼跟着我的人,我几乎要当你是允祺的说客了。”
  
  “……小姐真会说笑。”妆晨转过身去首饰盒中挑选饰物,我瞧不清她的神情,只听得声音闷闷地传来。
  
  指腹轻轻扶着鬓角,赤金嵌玉的丹凤步摇便稳稳地簪了进去,曳下的流珠就着朝阳荡出了旖旎的光影。金花银叶的玫瑰晶头钿粲然点缀在脑后两侧,又仔细戴上了一对翡翠明月簪珥。
  
  晕了玉簪粉,描了远山黛,点了妃红的胭脂,同色眼影膏子,一旁绣夜笑道:“小姐今儿的妆扮倒跟这节气很是相衬呢。”
  
  我对镜自顾一番,只见果不其然,碧色的衣裳,浅妃色的妆容,倒果真类极了这初春的气象,不由含笑不语。起身走到窗前,窗台上那只水纹青螺瓶中正供了一丛白兰,我信手拈起一朵凑到鼻边轻嗅,只觉鼻翼生香,脑中霎时清明。
  
  “小姐预备怎么处理?”绣夜走近前来,嘴角轻扯,努了努窗外那一列齐整整守候着的侍从,一脸的不耐。
  
  “还能怎么处理。”我轻笑,“管它地动山摇,我自巍然不倒。”我说着一甩袖,扭头便走了出去。
  
  甫一踏出院门,便见鸾鸟玉带车拖着长长的列队在殿外候着了,临风并着那统领公公迎上前来,那公公见我并未换上吉服不由微微一愣,“这……”
  
  我故意装作不知,携了裙袂便盈盈下拜:“苏宓接旨。”
  
  那公公忙抢上一步扶住我,一脸紧张惶恐,一叠声道:“娘娘快快请起,折杀老奴,折杀老奴了!”
  
  黛眉微挑,我似笑非笑地望他:“本宫竟不知这宜棠苑竟住着哪位娘娘,公公可是进错院子了?”
  
  一旁临风道:“郡主何必为难小人们呢,小人们也是奉旨行事,还请郡主换上吉服,移驾太庙。”
  
  “太庙什么的就不必了。”我仍是一脸淡淡的笑意,语气却清冽如霜,冷绝如冰。“你尽可以去回复皇上,那件衣裳,苏宓此生怕是永无穿上的一日,还请皇上另择她人,莫再强人所难。”
  
  临风一脸为难地开口:“郡主——”
  
  我摆手,“不必多说。”
  
  临风微一踯躅,转身自去取了一个玉匣,在我身前跪下,将那玉匣打开高举过头,道:“请郡主过目。”
  
  匣中赫然端放着一本明光照人的金册和一枚金印。我心头突地一跳,伸手取过金册,展开。
  
  今日才知,原来我早已是局中物……
  
  礼部颁下的十二页皇后金册捧在手中,我愕然地看着金册上金玺鸾钮,朱砂写作的行行宝篆小字:
  
  “朕惟德协黄裳。王化必原於宫壶。芳流彤史。母仪用式於家邦。丕昭淑惠,珩璜有则,持躬淑慎,秉性安和。咨尔玺阳郡主苏氏,兵部尚书苏承风之女,毓质名门,扬休令问。温恭懋著,夙效顺而无违。礼教克娴,益勤修而罔怠。曾仰承皇太后慈谕,以册印封尔为皇后。尔其祗承景命。善保厥躬。化被蘩苹。益表徽音之嗣。荣昭玺绂。永期繁祉之绥。钦哉。”
  
  落款处是允祺的玉玺,年号昭庆。我微微冷笑,将金册放回匣中,又顺手翻开一旁的金印,那拳头大小的一颗金块此时亦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被赋予了极为沉重的意义。指腹自那四个阳刻篆字上缓缓摩过,我轻语呢喃:“皇后金宝。”
  
  临风正色道:“皇上待郡主之心,日月可鉴。”
  
  “确是日月可鉴。”我心中暗自生冷,将玉匣合上。“既是做足了规矩,为何金册之上却没有太后的金印?只凭你们一个二个红口白舌,带了这所谓金册金宝而来便是立后?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你要本宫如何相信你们?本宫倒要去请示一下太后,我大楚朝立后岂能如此儿戏!”
  
  “郡主请留步!”
  
  我只作势挪步,临风便情急出声,我望着他焦急的面色,冷冷道:“先斩后奏,又想故技重施。”
  
  临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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