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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舍利子-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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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褐色长毛和黑色指甲的怪手正猛地抽打到她方才摔倒的地方,生生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

    “是你?!”

    眼前的男人正是心澈,他跟自己一样满身泥土狼狈,气喘吁吁的模样显然刚才那救命的一躲着实不易。堪堪避开了致命一击,尹素问仍心有余悸,若刚才那一掌是劈到自己身上的,此刻恐怕连个全尸都没有了。

    “嘘!”

    心澈来不及多说,只迅速把身上的包裹解下来塞到她手中。

    “快跑,一路向前,不要回头!”

    话音未落,他一个箭步先冲了出去,将尹素问护在了身后。

    此时此刻的尹素问才终于看清了眼前怪物的模样。一头巨大的人熊直立在两人的身后,庞大的身躯如铁塔一般矗立,全身棕褐色的皮毛肮脏不堪,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沾满了血污。肚皮上明明还裂着一个硕大的豁口却不妨碍它皮肉外翻、肠肚毕现地蹒跚而行,每踏一步就在身后的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印。

    人熊目露凶光一步冲了过来,利齿森然张着血盆大口冲两人发出一连串惊天的咆哮。它的口中还插着半支箭头,显然是之前已经被人所伤才会一路狂暴而来,加上方才的一击落空,此刻的人熊已然是被完全激怒了的模样,大掌一挥,瞬间就劈断了他们藏身处几棵粗壮的树干。

    “走!”

    心澈冲着尹素问大喊一声,拔出弯刀便迎着人熊袭来的掌风而去。

    尹素问手里的包袱被树干砸得全都散了开来,里面的草药和干粮碎落一地。这些显然是自己走后心澈仍不放心才一路追来,想要把东西给她,却不想遇到了这场劫难。

    此时若逃走只留心澈一人应付,或许自己真的还能有一线生还机会,但他一定必死无疑,所以,她绝不能走。

    “我不走!你一个人会死的!”

    尹素问拼命大喊着,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想要流泪。无论如何她都绝不能弃自己的救命恩人于死地而不顾。

    她没有佩剑,只得折了最粗壮锋利的常青树枝与心澈并肩御敌,好在上原府的常青树足够坚韧,通常都可以直接拿来当武器或农具使用。

    “这畜生已受了重伤,现下失血严重。我们一起,或许还有机会。”

    尹素问是倔强的,她下定了决心绝不会独自离开。不等心澈反应便几下利索地挽起长发提起武器,紧紧地与他并肩而站。

    望着她眉间英武的神气,心澈一时竟有些失神。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陌生的女人如此坚持要与自己并肩生死。

    那人熊虽体型硕大还受了重伤动作却奇快,暴怒之余更是不顾一切一定要将二人斩杀。好在尹素问和心澈的配合倒是出奇默契,几个回合下来也并未让对方占到什么便宜,只是心澈的身上多个伤口都未能止血,深山入夜倘若他失血过多同样会有危险。尹素问想要速战速决,可人熊的体力却完全出乎两人预料之外,还未耗到它重伤而亡,两人却明显动作渐缓体力不支起来。

    眼看着心澈明明已经支撑不住,却仍坚持着在每一个危机时刻都冲在自己之前,尹素问心急如焚。

    一个晃神,心澈踉跄一下险些栽倒,还未起身只感到有一排尖锐的利器划过胸前,随后便是一阵猛烈的疼痛和晕眩。他只是挥刀的瞬间稍一犹豫,那锋利的熊爪就从他胸前狠狠地抓了过去,虽已迅速后退抵挡却仍是生生被抓出了几道血肉模糊的伤口。他的弯刀上有淋漓的血珠淌下来,分不清到底是谁的热血。

    佛门慈悲认万物有灵,即便面对如此凶恶的猛兽心澈都未曾想过要痛下杀手,每一刀只着力去击伤它的要害,并不愿伤其性命,不想对方凶悍如斯,眼看自己下一刻就要抵挡不住了。

    人熊巨大的身影将他再次笼罩于黑暗之中,震耳的咆哮声伴着尹素问凄厉的呼唤声向着山林深处扩散,心澈终究还是默默闭上了眼睛。

    这短暂的一刻,他的内心异常平静,连带着身体的痛楚仿佛也不甚明显了。

    心澈,云居寺中百年一遇的转世灵童,自初初懵懂之时便于师门和佛经的谆谆教诲中了悟了生死——苦难或死亡,他从不曾惧怕。方丈师兄说过,死即是生,他死亡的那一刻定会有佛门使者自金光铺就的大道前来接引。只是,那朦胧的金光之外他竟看到隐隐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焦急地呼唤,忽然就有些心酸。
第十四章 请许我,与你并肩生死(2)
    readx;“孽畜,受死吧!”

    眼看硕大的熊掌就要朝心澈的头顶劈来,人熊的注意力却瞬间被一声娇喝的尹素问吸引了过去。

    尹素问速度极快地从一旁的树干上一跃而下,粉色身影腾空掠过,手中锋利异常的弯刀瞬间脱鞘而出直奔人熊的面门而来。一道寒光闪过,只听得凄厉震天的怒吼声响彻云霄,随即那凶悍无比的硕大人熊竟歪歪扭扭地轰然倒地,而它的一只眼睛竟生生被弯刀剜出,喷溅了一地肮脏的血水。

    这一刀,无论力度或技巧,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和毕生所学。那个时刻,她忽然很害怕,害怕那个好心的僧人再也不能睁开双眼,不能和她一同诵经赏月。所以,那种久违了的无能为力之感和恐惧让她变得无所畏惧,执意向前。

    “走!”

    硬将口中被震出的血沫子咽下,尹素问一把抓起心澈的手向前狂奔而去。

    山中里又起了雪,耳边的风夹杂着飞雪呼啸而过。天光已晚,月色正好,林子里的萤火虫被惊得纷纷飞起,像散开了一地的星光。

    "心澈,你又救了我一次!"

    急速的奔跑让尹素问的心脏狂跳不止,她感到冰冷的空气里有双滚烫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由得将对方攥的更紧些。

    “不。这次,是你救了我!”

    心澈有些虚弱,却难得向着尹素问露出了笑容。这些天两人一路走来,满心只知道她是自己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绝不能就这样任她弃命不顾或是葬身兽口,他从未思考过自身的安危。

    遭逢此难,他本已要顺应天意,反而是她临危不乱,不惜以身犯险于猛兽口下救了自己一命。被熊掌划破的伤口正火辣辣地疼着,急速的奔跑下热血不停渗出,遇风而凉。

    “你快些走吧,不用管我。前方就是下山的路,很安全。”心澈已经开始晕眩虚脱,却仍靠着树干的支撑强打精神跟尹素问说话。

    “拿着这个,走吧!”

    一块温热的玉佩塞到了尹素问手中,细看之下正是张少卿赠与她的那半块双鸾佩,那块本应该粉碎于熊掌之下的玉佩。

    “见你一路拼死护着它,想来应该很重要。”

    他从不晓人间的情事,只是不愿意而非不懂得。山中初见,这半块玉佩对尹素问的意义他早已心知肚明。

    “抱歉,弄脏了一些。”

    那玉佩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熊口夺玉对于已经受伤的心澈来说并不容易。若不是为了抢回这半块玉佩,以他的功力即使不能力敌也绝不会轻易被伤得这么重。他虽只字未提,尹素问心里却明白得很。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快让我看看!"

    玉佩染血,尹素问一下子就慌了,心澈怎么会受伤?在她心中,云居寺的心澈师父是那个可以随时救人于水火无所不能的金刚罗汉。他绝不能有事,否则自己一定会愧疚而死。

    "没有,那不是我的血!"

    尹素问着急要查看伤势却被心澈一手强硬地阻拦。他只护着心口不肯放手,不愿向别人展示自己的脆弱,尤其是在面对尹素问的时候。

    任凭她怎么坚持,他都只说自己没事,尹素问只能堪堪着急。虽未看到伤口,却在拉扯间看见了另一幕让她终生难忘的画面——心澈的胸口处赫然映着一朵正在绽放的佛心莲。

    准确地说那本是一个绯红色莲花形状的胎记,只是印记深刻、颜色鲜艳、花叶完整,带着受伤的点点血迹乍一看上去,简直栩栩如生如同新鲜生长上去的一般。

    "莲花胎记?你竟也有一个红色的莲花胎记?!"

    尹素问异常震惊,她不敢相信,在这个才认识不久的僧人身上竟会有一个与自己后心处极度相像的莲花胎记!隐约看到那胎记的一瞬间,她的脑海中忽然就空白一片,明明想到了些什么却又转瞬即逝无法捉摸。

    回忆起几日相处的细节,她终于明白了些什么。为什么,在割肉疗伤的那一晚,心澈在见到自己伤口的时刻会有瞬间的颤抖和犹豫;为什么,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催促着自己快些离开却又在身后放心不下地紧紧相随;为什么,每一次的生死关头,他总是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身前;为什么,他拼死护着胸口决计不肯让自己看一眼那伤口。显然,他早已注意到了这个莲花胎记的存在,而这个存在又太过巧合。

    "月色昏暗,只凭萤光点点,施主怕是看错了,并没有什么莲花胎记!”

    尹素问的手还未伸过来就被心澈猛地拂袖甩开。

    "天色已晚,施主自行离去吧!"

    他的眉头紧皱,勉力坚持着向前多走了几步,与尹素问隔开了一段距离。

    "走吧,走吧。"

    他在心里默念着,希望尹素问能快些离开。失血过多已经让他的强撑无恙就要假装不下去了,更重要的是,绝不能让尹素问确认那枚莲花胎记!

    她看到的没错,两人的胎记不论从形态还是颜色上都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尹素问的胎记长在后心,且整体印记要略微小一些。

    很小的时候,心澈总是会好奇地询问老方丈,为什么自己的身上会有这奇怪的印记,可方丈从不回答,只看着他微微叹气。慢慢长大,他成为了云居寺内仅次于方丈的大德高僧,他走过很多的路和桥,见识过很多人和风景,早早领悟了便不再那么执着好奇了。

    这印记日深,他只告诉自己:参不透、悟不了、挡不住的就是宿命,而他的命应该是佛。

    但是,在为尹素问疗伤的那晚,一切都变了。当她衣衫褪尽,当那莲花印记猛地出现在自己眼前时,他原本沉如古井的心瞬间被激起了千层浪,激浪汹涌,险些将他淹没。

    他安慰自己,这一切都只是巧合罢了。与尹素问的偶遇,与尹素问相互辉映的胎记,与尹素问的同生共死都只是一场场镜花水月的巧合罢了。他不想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不想知道这巧合的由来,他一直这样说服着自己。不论是可能出现的血缘或孽缘,他都做好了不闻不问的打算,所以才会抵死不肯让她看见心口的胎记,如同狠心拒绝了一场因果纠缠。
第十五章 请许我,与你并肩生死(3)
    readx;坚持背对着尹素问而立良久,并没有听到她离去的脚步声,反而传来了隐隐的啜泣。

    “抱歉,贫僧方才一时鲁莽得罪,并非有意而为,施主莫要怪罪!阿弥陀佛!”

    他以为是自己方才的态度将她吓哭了,又赶忙道起歉来。

    月亮出来了,越来越多的萤火虫在四周飞舞着,尹素问的几缕长发被风吹起,轻轻扬起。她只定定地站着望向心澈,眼睛里是月亮的光辉,泪滴却点点滑落。

    其实她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会突然就控制不住地想要流泪,到底是因为对于心澈有了太多的愧疚还是因为方才被他这么不客气地对待而不安,亦或是没来由得只想将这许久所受的委屈都统统哭了出来。

    看她也不说话而眼泪不停地流,满腹委屈的神色,心澈终究是不忍心的。

    “别哭了,伤眼睛!”

    回身拍拍她的头,像是在哄一个丢了糖果的孩子。而她,却破涕为笑。

    “师父莫怪,我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大概是山风太大迷晃了眼睛。师父你不要着急,素问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受伤,怕你会有事!”

    “没事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他的脸上有笑容,夜风里的手亦是温暖的,像是一位失散许久终于归来的亲人。

    尹素问抽噎着眨眨眼泪,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心澈一定要隐藏那个相似的胎记,但当见到他终于重新微笑之后,那些都已不重要了。只要他并未受伤,还好好活着,足矣。

    “走吧,很晚了。”

    “那,你怎么办?”

    “这就回寺里去,和你是相反的方向。”

    “喏,你的刀!”

    小心翼翼地从身侧取出那把黄金宝刀,尹素问满脸欣喜地将它还给心澈。

    “方才多亏了它才顺利击退那怪物。这刀黄金为柄、七色宝石镶嵌,做工技艺精巧少见。师父虽是僧人却与它寸步不离,想来定不是寻常之物,所以替你寻了回来。”

    尹素问自知,自相识以来便欠了心澈太多。看见这刀对他颇为重要却为了给自己夺回玉佩时险些被人熊所毁,除了尽力替他寻回之外,实在是无以为报。

    “施主留着傍身吧,如你所说,一介僧人留着它也许并不合适。它虽未伤过人,但用来防身也是足够的。”

    心澈的眼光至刀身而过,有些许的留恋。那虽是师父留给自己唯一的信物,此刻用来救助别人应该也是一样的。无论对物还是对人,他从来都刻意保留着一段空白,太浓烈的情感会是心魔。

    风雪虽起却并没能挡住林中忽然出现的一阵悉索之声,尹素问率先惊起,一个箭步上前撑开双臂挡在心澈面前,向着黑暗之中抖动愈发强烈的荒草丛斥到。

    “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滚出来!”

    她是害怕的,害怕此时再有什么嗜血猛兽出没。方才的人熊大战早已耗尽了她的体力,连此刻站着的腿都有些瑟瑟发抖,但心澈现下受了如此重伤,需要她挺身而出。

    话音才落,荒草后就安静下来,仿佛是听懂了尹素问的问话。片刻之后一顶暗色的毡帽自草丛中缓缓探出,一个壮硕的人影自黑暗中朝着两人缓缓走来。

    来人五短身材体型却很是健壮,身着蓑衣背架弓箭,腰间鼓鼓囊囊系着不少布袋脚步却平稳有力,深雪之地行走并不费力。

    待走近月光之下,尹素问才发现对方满面的络腮胡须之中竟掩藏着一条形状狰狞的疤痕,直蜿蜒至耳后占据了大半张面孔,在这血腥味浓重的暗夜里平添了几分恐怖气息。

    “站住,莫要再往前走。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前来的虽不再是林间猛兽,她却依然担心是否是暴露了行迹将巡山捉她的府兵招了出来,故而仍是一副戒备防御的模样。

    “哈哈,没想到这大雪封山的老林子里除了老子以外倒还真的有人。也亏的你们机灵,没被那大人熊给一口吞喽!”

    来人见着尹素问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仅很不在意,反而在靠近两人的树下一屁股坐到了雪地里,腰间的包袱被随意一解仍在了一旁,只留了半皮囊的烧酒在手中。仰头闷声灌了几口酒之后才咂咂嘴朝着尹素问嚷道。

    “这大冷的天啊就是得有几口烧刀子才来得舒畅。行了行了,小娘们你消停些吧,我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的。你那紧张的样子不累我都看着累,难道刚才的人熊还没把你们给折腾够?”

    “你是?你怎么会知道我们方才遇见了人熊?”

    “呵,我怎么知道?方才那畜生嘴里的半只箭头可是老子亲手插进去的!只是没料到那玩意一阵发狂,还没完全发力呢就被甩进了一个河谷暗道里,否则再来几下子它早就是老子的囊中之物了,哪还轮得到你们几个逞英雄。”

    来人嘴上还在骂骂咧咧地埋怨,尹素问反倒放下心来。这人虽长得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嘴巴也粗野得很,但身份并没有什么可疑,人也不算坏,那散落一地的猎物也算是有力的身份证明了。

    “这么说,你是这山中的猎户了?”

    “那是,你去上原府的猎户家问问,哪个不知道我屠老大名号的。”

    见对方身上脸上确实有多处擦伤,倒像是刚刚搏斗过的样子。回头再看一眼心澈,见他也点点头,尹素问这才放心地扶了他倚树而坐,又从破碎的包袱里找了小半竹筒的清水喂他喝下。

    “那敢问屠大哥,此地距离云居寺还有多远?”

    “云居寺?远着呢,那寺庙是在山顶而此处才是山腰,还有大半山路得走呢。唉,原来是个和尚啊。”

    屠老大朝着两人的位置凑了凑,仔细辨认了树下那体力不支的人,半晌才一拍脑门喊道。

    “哎呀,这不是云居寺的心澈大师吗?咋个会在这,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个小姑娘也是,咋不早说是心澈师父受伤了!”

    没想到这山间猎户竟与心澈相识,尹素问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已经被壮硕的屠老大给推开。见他迅速从皮袋子里拿了好些草药和棉布出来为心澈治伤止血,她便没再阻止,只在一旁协助打着下手。

    “师父心口处的伤正是被方才那人熊抓伤的,伤口怕是很深,屠大哥您要多上些药才好。”

    “知道了知道了,这女人就是麻烦。我当然知道这是熊掌抓伤的,这林子里还没有我屠老大治不了的伤,只要师父他还有口气在保准能好,过几天就没事了,放心吧。不过话又说回来,幸好你们遇见的这只才是个刚成年的小熊,要是遇上一头上了年岁的不用说你们武力敌不过了,单那一只爪子上就有陈年累月攒的土毒了,那要是被挠上一下子可就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了。跟你说吧,这些山里的玩意日子久了就都成精了,凶的很呢······”

    尹素问暗暗失笑,这猎户也算是个热心肠的有趣人,嘴上说着嫌弃女人麻烦,自己说起话来却是自言自语个喋喋不休,那好笑的模样连带着让心澈都轻松了不少。

    三人交谈之中才知道,这屠老大是山林里土生土长的猎户,家里祖辈打猎自然有些本事。东皇山深处常年猛兽出没,整个上原府的猎户里除了他也几乎没有人敢在夜里还留在这林子里的。

    三年前屠老大带着自家小儿子进山之时不巧遇上了那人熊,孩子一时吓得跑不动了而他单枪匹马又难顾周全,若不是遇上了开山挖矿的府兵,父子二人差点就直接葬身熊口了,不过那孩子虽保住了命却也舍了一条腿。屠家世代单传,儿子瘸了条腿,脾气暴躁的屠老大是决不能善罢甘休的,此番他本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要来杀熊取胆一报前仇的,却又偏偏一时失手,而这熊又恰巧被心澈二人遇见。

    听闻屠老大的故事,尹素问也终于明白了他对于心澈的帮助是如何的发自内心。当年他们父子二人被袭,若不是在下山的路上遇上云游归来的心澈及时医治,那孩子即便舍了一条腿也是断然不能活命的。

    “好了,小姑娘你也不用再发愁。我屠老大办事你放心,别的不敢说,把师父安全送回寺里还是敢拍胸脯保证的。这里离下山的官道不远,你上了官道之后也就安全了,你只管直着走出这片林子就是了。”

    也不知疗伤的时候心澈是悄悄和那屠老大说了些什么,才一收拾妥当,两人就一起齐齐催着尹素问快些离开。

    “尹施主还是早些下山吧,贫僧这里有屠施主照应着不会有问题的。”

    尹素问神色复杂,想再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欲言又止。他是那样倔强的一个人,尹素问自知并不能说服他,终于还是郑重地拜别之后转身离开。

    几步开外,隐隐有心澈的声音传来。

    “重生不易,要好好活着。”
第十六章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1)
    readx;一夜奔波,待到晨曦之时已见到了山脚下农户人家的袅袅炊烟。尹素问一时心中恍然,虽然平安下山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向何方。那半块双鸾佩被她一路握在掌心,山风冰凉玉佩却是热的,如同她此刻备受煎熬和纠结的心情。

    回想起昨夜那人熊袭来的瞬间,她第一时间想要保护和担心的竟然会是这半块玉佩是否安然而不是自己的生死。张少卿,这个曾让她心心念念一梦十年的名字终究变成了她的劫难。

    哪怕只是一块能代表张家的玉佩,在尹素问这里都是极致珍贵的,珍贵到她愿意不惜性命去维护。可惜,她从未想过,自己这样不计代价地付出是否值得,而那个被深深爱着的人又是否会心疼怜惜。

    “还想着见他一面是吗?”

    望着手中半块玉佩无奈自嘲地笑笑,又像是自我安慰一般默念。

    “相见不如不见,尹素问,就此放手吧。”

    所谓的执迷不悟就是这样吧,饮鸩止渴却死不悔改,明知死路一条仍堕落得心甘情愿,那明明是伤害自己至深的人,却怎么都舍不得、忘不掉。

    “姑娘请留步,敢问可是尹家小姐?”

    尹素问发愣间隙并未注意三人一队的军士已经巡至自己身边。

    “不是,你们认错人了。”

    她匆匆要走却被三柄钢刀同时拦住了去路,显然她的闪烁其词已经引起了三人的怀疑。

    “各位军爷这是何意,光天化日之下莫非还要强抢民女不成?”

    三人中为首的一个并没有接尹素问的话茬,只走上前来将她细细打量一番,又将随身的一枚画轴打开,仔细比对之后方才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

    “还请尹大小姐莫要为难小的吧,上原府现下全城戒严,小姐即便下了山也是决计出不了城的!”

    确认了尹素问身份的三名军士同时半跪着向她行礼,嘴上好言相劝,说话的语气却并不客气,手中的钢刀也并未入鞘。显然,若此时的她决意要走,也定免不了一番缠斗。

    “罢了,都起来吧。”

    暗叹一口气,无法脱身的尹素问只能先稳住局面待稍后有机会再作打算。

    “你们可是府尹大人派来的?他老人家有否安排你们要将我带至何处?”

    “回小姐,尹大人所派的人马都在南山搜寻,此处军士乃是宰相府张公子所遣。奉公子之令,一旦寻得小姐定要马上回报,所以还要烦请尹小姐与我等走上一趟了。”

    “张府?呵,竟然是张少卿的人。”

    尹素问忽然觉得好笑,看着眼下的情景,仿佛这一切从头至尾都不过一场闹剧,而她则与那些戏文中一哭二闹三上吊,离家出走想尽了办法想要博得男子倾心关注的悲惨怨妇没什么区别。她的世界就那么大,她逃了,也气了,却终究逃不出张少卿的掌心。

    思及此处,尹素问还是点点头应允,示意军士在前方带路,而那条路正是通往张家宰相府的。

    整整十年,她习惯了依靠、仰视甚至是卑微地崇拜那个男人,将他奉若神明,待他之重如溺水之人手中的最后一块救命浮板。漫长的日子里,她最擅长的就是默默地想念和等待,总以为任凭狂风暴雨,于万千人之中只要有他一个肯定的眼神便足矣。哪怕是现在,死而后生的她竟没有足够的勇气能挥刀断情,仍怀揣着这荒唐的愿望——想着要见他一面。

    十年太久,久到可以轻易改变一个人的人生。

    从东皇山到张府要走一段不短的路程,她却偏觉时间过得太快,紧张地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由张府专门的隐秘通道进入内院,穿过池塘,远远便看见了一片灿若朝霞的花海,在这银装素裹的隆冬时节分外耀眼。

    自当年两人私定终身之日,张少卿便照着尹府桃林的模样在自己的别院里造了一座一模一样的园子。不仅重金移植来了江南的名贵花种甚至还找了西域的术师将品种做了改良,让这三月的桃花在隆冬也能开得灿烂。

    护送之人在桃林入口处就自行退下了。这是纪念她爱情的专属地方,她比任何人都熟悉。

    张府的桃林有专人日夜精心打理,现在看起来比尹府桃花全盛的时候还要更繁盛漂亮些。沿着曲折蜿蜒小路慢慢走进了桃林深处,每一处都是昔日熟悉的模样,每一眼都是满满的回忆。

    十年前,她只无意地说了句‘尹府的桃花林里怕是住着个神秘的仙子,这样的美也是别处林子学不来的’,张少卿便不仅开出了这个一模一样的园子还让术士专门在这里布置了合和八卦阵阻拦外人进入,笑着说要将他的素问仙子一辈子困在自己的桃花林里。蓊郁的花香中回想起这样历历的往事竟只剩了苦笑和无奈。

    前方的最后一部分阵法是三条交织的小路,只有最右边的一条才是通往树林深处的正确路线。与以往不同的是,此刻的这条小路边,所有的树枝上都密密麻麻拴着红色的布条,每一张布条上有或清晰或模糊的墨痕字迹。

    "素素,你在哪?"

    "素素,我错了!"

    "素素,回来吧!"

    "素素,我想你!"

    ······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就像是自她离开的每一天,张少卿都会在这等着,声声唤着她回来。

    尹素问一路走一路看着,心酸到不能自已,何必当初呢。她忽然有些迷惑了,这林子里的张少卿明明还是那个体贴温柔深情未改的男子,还是那个说着“只此一生只此一人”的情郎,好端端的两人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般地步了呢。

    她的心里仿佛正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劝说着“素素,不要再走了,你怎么舍得?”,眼见着自己就要缴械投降之时却又马上有另一个尖锐的声音迸发出来,“尹素问,你还要这样自欺欺人吗?早就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一瞬间,往昔所有的画面如洪水般全都涌入了脑海中,张少卿与她执手相看两不厌的温柔,张少卿与花盈盈裸身嬉戏的浪荡画面全部混乱重叠。所有的场景纷至沓来,如澎湃汹涌的巨浪一下下冲击着她的心理防线,眼看就要溃不成军。
第十七章 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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