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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影·莫道无情-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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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露闻言暗叫不好,她只想着解闷,却忘记了焰火如同信号,容易被人察觉,要是真的引来风十二,那可是要比黑狗大叔还难缠了,然而嘴上却不能承认,哼了一声,“是你害怕了吧?我怕什么?”
  “不怕就别逃啊,”他随意接口。
  这个死黑狗!不揭人家老底你活不了啊?玉露气急败坏地瞪他一眼,拔腿就走。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不小心说了实话,见她气鼓鼓的样子,也有几分抱歉,一个念头忽然浮出来,他心中一动,抢到她前面,跃上了岸边小舟,低声道,“上来。”
  “干吗?”玉露没好气地停住脚,“想淹死我?扔进龙池不就行了!”
  他却已撑开了小舟,淡淡道,“没人教过你吗,生日说不吉利的话,会带来霉运的。”
  “呸呸!”玉露觉得晦气,“你才霉运呢,我不知道运气有多好!”想想他也不敢杀人灭口,再说假如他想杀人灭口,自己就算不上船,也幸免不了......倒要看他又耍什么花样,便不再执拗,怏怏地跳上了船。
  小船缓缓前进,带起哗哗的水波声,愈发衬出夜晚水荡的宁静,狭窄水道上,有秋天的苇叶弯下身来,轻轻拂过玉露肩头,发出不易察觉的“嗤啦”一声,圆月倒映在水中,颤颤地抖着鳞光,好像被水下蓦然闪过的鱼儿吓着了。这样的夜,这样的月,这样的水,这样的心境,任何的话语,都是苍白的,多余的。玉露痴痴坐在船头,见水中月满,不由一时兴起,脱下鞋袜将双脚伸进了水中。大叔在另一头撑船,目光远远地投过来,想出言阻止,却被她一个白眼憋了回去。
  “你要带我去哪?”小船转了几转,玉露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不由得警觉地瞪了大叔。
  “你会知道的,”大叔只顾撑船。
  “哼!”玉露别过头去,心里却难免惴惴,看看那河水,黑黝黝的也不知有多深,如果不小心掉了进去,黑狗大叔还会再救自己吗?自己这样的人才,喂鱼也太可惜了......一股凉意从脚底袭来,她忙缩回脚往船里退了退,却听大叔沉声道,“到了,”只觉船身微微一颤,回头见他已上了岸,忙站起三步并作两步跟着跳下船。
  渚上苇丛约有人高,夜风一过如波浪起伏,发出哗哗之声,玉露跟着大叔在苇丛中穿行,两旁苇丛绿到深处,现出黑幽幽的墨色来,仿佛一个不留神,就会有魔爪探出将自己拖进去,玉露不禁打了个寒战,抱紧胳膊脱口道,“干吗来这?”
  大叔瞟她一眼,表情似笑非笑,“怕就别来,”脚下却只顾继续前行。
  “我才不怕!”玉露当然不会承认,立刻反驳,却连忙紧跟上去。
  摸索着走了一会,忽见大叔黑影一闪,便破丛而出没了踪迹,玉露心下一惊,忙跟着窜出去,口中怒道,“干吗丢下我?”一抬眼却呆在了原地。
  面前这片苇荡似是被刻意修整过,只有半人之高,在那绿浪之上,无数只萤火虫翩翩飞舞,仿若神仙提着灯笼在夜空中飘来荡去,闪闪烁烁明灭不定,若有人懂得将它们的节拍连接起来,必是一支妙不可言的仙曲。
  玉露呆住了,半晌方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惊叹,“哇――这么多萤火虫――”“醉茶缘”地处山上,自然也可看到不少流萤,却从没如此之多如此之密,就好似天上星星都偷偷跑到荡中沐浴,各自抖下了满身星尘,成就了这样壮丽飘缈的奇景。
  大叔见她张大了嘴巴不住惊叹的模样,不禁微微一笑,上前一步伸出竹“箫”,手起箫落,缓缓在空中画出一个圆来,却见那萤群竟然跟着竹箫,慢慢聚成一道光环,从玉露这边看去,正将满月围在了中央,两旁的流萤还在不断聚集,萤光闪闪从光环两端延展出去,渐成一道软软光缎,在月光下流动不息,如同苇荡之上诞生了又一道银河。
  这番景象如此造化自然而又巧夺天工,玉露早已浑然忘记身在何方,果然是今夕何夕,美景良辰,心神好似也随着竹箫在半空之中游荡,不得自主,她贪婪地欣赏着,皎洁面庞上满是发自心底的欢欣之色。
  却见大叔慢慢缩回竹箫,那萤儿有如蚂蚁见了蜜糖,竟然都跟着竹箫而来,不肯飞离,他淡淡一笑,轻轻转身,将萤群带向玉露,玉露还没清醒过来,便见他引着萤群将自己绕了三匝,那萤群竟象是排好了队伍,将她团团围在中心,在她周身凝出三道细细光丝来,一面犹自飞动不止,丝丝流光如星辰颤颤美人转眸。
  玉露已目眩神夺无法言语,她作梦似地伸出手去,想触摸那光丝,伸到一半忽然醒过神,害怕惊动了萤儿,忙缩回手来看了看大叔。他会意,走到她身侧轻轻抬起竹箫,自己向下一滑手让出几分余地,示意她握好,玉露忙依言放上手去,与他一同握住竹箫,手腕便开始缓缓转动,果然见那萤群跟着竹箫,在空中变换出了各种形状,璀璨闪耀熠熠生辉。
  玉露欣赏了许久,这才得暇思考其中奥妙。想来必是大叔将内力凝在掌上,以箫为媒,施展内力吸来萤儿,小小流萤自然抵挡不了他,只得随波逐流,跟着那柔韧之力四处飞舞,便幻化出了适才的绝妙景象。这岂不煞耗内息?玉露心中一动,并不看大叔,只轻声道,“放了吧。”
  大叔听得如此,暗暗敛了内力,那萤儿一得自由,立时向四面八方散去,只穿梭苇丛之间飞翔闪烁。经此一番,他也颇有些耗神,便走到水边坐下,玉露见他这般苦心,怒气早已烟消云散,也过去坐到他身旁,“大叔――”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什么,灵机一动接下去,“你到底怎么称呼啊?”
  大叔扫她一眼,月下这精灵女孩容光焕发,不禁又让他想起了竹林初会,只在心里微微一笑,面上毫无表情,“你不是送过‘默器’二字?就叫我默大叔。”
  “默大叔?”玉露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偷偷笑了,还真的是黑狗大叔啊,自己形容的倒是神似,却听他反问道,“陆羽不是你的真名吧,你――叫小妖?”
  玉露一愣,想起他定是听到风十二叫自己“小幺妹”,陆羽不是真名,可也不能告诉他就叫萧玉露啊,算了,小幺就小幺,反正是“萧”家的“幺”女儿,便点点头,“是。”
  他瞥她一眼,哼了一声,“果然名副其实,妖里妖气!”
  玉露一耸眉,刚要反唇相讥,忽见他膝上竹箫,想到他刚才所为,心又软了下来,“黑――”把后一个字吞回去,“默大叔,风十二为什么要和你过不去?”
  “他想要与我比剑,”大叔只看着远处雾气氤氲的水荡,“我没有答允,他初衷不改,四处寻我踪迹不肯放弃。”
  “他要比你就跟他比啊!”玉露来了劲,“这种人,就要好好教训教训,他就再也不敢挑衅了!”
  “......”大叔沉默一霎,“我只为值得的人出剑。”
  玉露从不曾听过这种淡然果决的话,便是一愣,竟想不出来如何应对,转了转眼珠,“大叔,你的剑呢?”话一出口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爹爹说高手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功夫到了一定之境,何必拘泥手中有剑无剑?
  “......”大概是因为这静夜的魔力,他竟对这样一个年轻陌生的女孩敞开了心扉,“我曾弃剑十年,几年前用它了了一些旧事,我想,余生再也不会亮剑了。”
  “大叔,”玉露煞有介事地摇摇头,“话可不要说得太早哦,一辈子那么长,谁能保证?再说你功夫这么好,不威风威风实在太可惜了!”
  大叔见她心心念念还是耍威风使性子,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还记得当日我对你说过的话吗?不要任性。看来你还是不懂,我不想你年少轻狂,犯错后悔。”
  “就算犯了错,”玉露不以为然,“改了不就得了!”
  “有些错误――”夜晚的雾气似乎蔓延到了他眼中,“――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那是一种玉露毫不熟悉的语调,其中有哀恸,有悔恨,也有愧疚,这种深刻复杂的悲伤从他身上冷冷散发出来,那一刹那,她几乎错以为他是个需要关怀安慰的孩子,几乎想伸出手去温暖他。一阵夜风扑面吹来,她一惊,方才如梦初醒,颊上竟没来由地热起来,垂下眼,慌乱地口不择言,“‘眷眷往昔时,忆此断人肠。’大叔,你‘往昔渚’的名字,是在怀念过去吗?”
  大叔闻言一怔,半晌方道,“一切绚烂都会归于平淡,一切喧嚣都会归于寂静,便就是再怎么策马江湖快意恩仇,再回望往昔,也不过如同大梦一场。”
  “我才不这么想,”玉露腰间还别着没有燃掉的焰火,她摸出来,握在了手中,“就象这焰火,如果有过那般艳绝人寰的美丽,便就粉身碎骨灰飞烟灭又有何妨?”
  冷落秋夜里,这句话听起来竟如此惊心,他心中毫无缘由地一紧,脱口斥道,“胡说什么!”见那娇嫩面孔不服气地对着自己,按下心惊缓一缓语气,“你还太年轻,不会懂得的。”
  “就会说人家年轻......”玉露不满地嘟囔,低头看那竹箫在月下闪着苍绿寒光,不禁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它长不过一尺,竹质,手感冷而滑,一端刻着一个篆字――“离”,旁边又有一行小篆――“独立小桥风满袖”。
  “是箫吗,还是笛?”玉露摩挲着那行小字,轻声问道。
  “是‘离’,”大叔又恢复了先前冷冷的口气,“离别的‘离’。”
  离?玉露收紧了手指,离别的离?忽然想到大叔与风十二的约定,倏地转过头去,狐疑地盯住他,“大叔,你不会真把我交给风十二吧?”见他不回答,不由得心急起来,催促一声,“大叔?”
  他忽然将手指竖在唇边,轻轻摇了一摇,示意她不要言语,玉露见他神色凝重,也不敢再出声,侧耳倾听,却只有风过芦苇,哗啦啦作响如月下潮汐。
  却见大叔倏地站起,玉露尚未醒觉,已被他反手推入苇丛,耳边只听他低低说道,“不要出来,”眼前一花,那黑色身影便闪了出去。玉露知道大叔不会随意说笑,如此紧张,必是要发生什么事,心下不由忐忑起来,拨开芦苇偷偷向外望去。
  大叔一袭黑衫立于水畔,夜风吹得他襟袖乱舞,似要乘风而去,忽地手上竹“离”一闪,遥遥划过水面,只听得“嗵嗵嗵”三声巨响,水上连起三道水柱,直冲天幕,如同狂风骤起巨浪咆哮,连月色也暗将下来。
  刹那时,就见两道黑影从水中窜出,腾空而起,左右两道银光同时向大叔袭来。他见状一跃而起,手中竹“离”如电光闪过,划了半个圆圈,足尖一探,将其中一道银光硬生生踢了回去,旋即轻轻落地,傲首而立,空中有星芒如雨滴纷纷坠落,在他脚下闪烁不息,玉露定睛一看,赫然是一地银针。
  那两人见没有得手,便双脚一点,落到水中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他们从头到脚都裹在黑色紧身衣中,看不清是男是女面目如何,玉露见那黑衣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紧紧裹住身体如同又一层皮肤,不由疑惑地想,大晚上从水里钻出来,难道是鲶鱼精?大叔这里还真是物华天宝妖杰地灵,连鲶鱼精都有这么好的身手......
  她这厢正胡思乱想,那边“鲶鱼精”却已飞身旋起,其中一只倏然张臂,手中窜出一道银光,如焰火般直直钻上夜空,细看却是一把弯刀,此时竟然静止在半空,刀把上一缕青穗空中颤颤巍巍,似乎也被这局面吓到了。
  是他?!玉露一惊,弯月刀,那个青衫人?那另一个定是红袖妖女了,他们怎么又找来了?鼻子倒真灵......自己身边真是虎视眈眈群狼环伺啊,萧玉露,你就这么人见人爱么?
  却见二人对视一眼,齐齐伸出手臂,口中念道“佛缘天香!”,各自指尖迸出一滴血珠,遥遥冲上刀锋,那弯刀唰地雪亮光芒刺目,玉露看他们又用出这等妖术,暗道不妙,不禁直起身叫道,“大叔小心!”
  二人此时已握住对方手掌,正合力驭使空中弯刀逼向大叔,听得玉露的声音不禁均是一愣,红袖反应极快,手腕一翻,那弯刀便转了方向,电光火石间已向玉露飞来。那刀势快如电来如风,玉露目瞪口呆不及闪躲,眼看刀光逼近,只觉眼前一花,有什么破空而来,将弯刀生生挡住,两物相撞,发出嘣的一声,双双落地。玉露惊魂未定,定睛一看,原来是大叔的竹“离”。红袖见偷袭没有成功,双足一点旋上半空,直扑玉露而来,却被人抢先一步,玉露只觉领上一紧,便飘飘飞出落到小船之上,听得大叔喝道,“走!”说着人已经迎了上去,与青衫红袖战成一团。
  玉露站在船上,伸长脖子焦急地观战,虽说大叔功夫了得,可刚才消耗许多内力,万一那两个鲶鱼精再使出什么邪门招数,大叔一个打两个......可就说不准了,手心不由渗出了冷汗,大叔瞥见她站着不动,又急又怒,大喝一声,“还不快走!”
  玉露想我才不会那么没义气一走了之,想要帮忙却是束手无策,真没用!她心里痛骂一声,咬紧嘴唇跺了跺脚,忽然摸到腰间焰火,星眸一亮,忙急急扯下剩下的焰火炮仗,摇一摇火折子点着,掐在手中,见火线就要燃到头,便用尽全身力气向青衫红袖掷去,大喊一声,“喂!!!”
  红袖正凝神应战,只听得那丫头娇喝一声,抬眼便见一团火焰直扑自己而来,大吃一惊,还不及闪避,炮仗焰火已经一齐在空中爆开,爆炸之声震耳欲聋,火粒四处飞溅,直飞到眼中来,红袖下意识双目一闭,脚下却踩了个空,扑嗵一声落下水去,青衫正觉脸上发烫,就见红袖落水,他没了弯刀在手,威力大减,况且关心则乱,便露出破绽来,大叔岂会错失良机,立刻提起真气,双掌重重向他锁骨之处砍将下去。
  青衫只觉千钧之力从天而降,如泰山压顶势不可遏,耳中竟隐约听得千军万马之声,情知不好,然而为时已晚,颈上骤地吃紧,全身一麻,也跌入了水中。
  大叔飘然落地,双手慢慢收于胸前,将内力运转全身,形成一个源源循环的小周天,忽然沉声喝道,“震!”双掌倏地一开,凌厉掌风活似蛟龙出海,呼啸着卷向水面,水上突现巨浪,波涛急急向后退去,惊得岸边芦苇不住摇晃。
  玉露看得出神,见他收了手,才兴奋地蹦了起来,一面竖起大拇指,“真厉害!大叔你真厉害!”大叔却有如不闻,只拾了竹“离”,跳上船撑向水中央。
  “大叔,”玉露坐在船头,双眼只在水面上逡巡,还是有些不放心,“他们不会再出来了吧?”
  “即使没有受伤,”大叔神色淡然,全无鏖战过的痕迹,“巨浪也会将他们卷走,一时不必想着回来了,”停了停又道,“他们究竟与你有何过节?”
  “......”这个问题玉露早就想过许多次,以前猜测是因为宝珠,可现在莫说宝珠,连碧玉竹牌都被风十二扣下了,自己身无长物,他们为何还穷追不舍?难道是――她不由一惊,右手按上了胸口,指尖触到玉优昙还好好躺在那里,这才松了口气。这是她身上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了,青衫红袖的目标会是它吗?却不便向大叔解释,只摇摇头。
  大叔收回目光,沉默地看着前方水面,半晌才道,“你家里可有能力保护你?”
  玉露心想莫说我爹,就是大师姐二师姐三师姐,也个个是声名在外的侠女,还能保护不了我?只是不方便跟你炫耀而已,便老老实实点点头,“嗯。”
  “回家去,”大叔看也不看她,“答应回家,我立刻放你,”见她喜上眉梢就要应承,又正色道,“休想撒谎。”
  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流露出了极自然的关切之色,然而就是这种关切的神色,竟使玉露不愿让他失望。张开的嘴又合上,她怏怏转过头去,闷声问,“大叔,如果我不答应,你真会把我交给风十二吗?”
  他没有立即回答,半晌才开了口,“你记得,若和风十二一起,不要离开他的势力范围。”
  谁要和那个无赖小人一起!玉露恨恨地皱起鼻子,忽然眼珠一转,扭过身子歪头看他,笑嘻嘻地说,“大叔,不如让我跟着你吧?”
  “不行!”他想也不想,断然拒绝。
  “不让就不让,有什么了不起的!哼!!”玉露气急,扭过头去生闷气,不再理他。
  夜风中,苇荡沙沙作响,盖过了他轻得难以察觉的声音,“和我在一起的人,都不会有好运的。”
  这夜玉露睡得很不安稳,乱梦不断,一会弯刀飞来,一会掉到水里,一会又有黑狗追着自己狂吠,纠缠了一夜,清早醒来发觉连被子都踢到了地上,忙起床简单梳洗过,出来吃早饭。
  一进竹厅,就见大叔坐在桌前,她高高兴兴叫一声,“早!”坐下伸手去拿馒头。
  “风十二答应了,”大叔静静抬起眼来。
  “唔唔?”玉露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惊讶地重复,“他答应了?”
  “老福早上从凤凰城回来,风十二已在城中贴出十六张告示,公开宣布弃战,”他神色淡淡。
  这小子还真够朋友――呸呸,谁跟他是朋友!玉露转过脑筋来,不怀好意地看着大叔,拖长了声音,“大叔,你好像没退路喽,不如――”俏脸凑过去,眼睛眨眨,“――和我合作吧?”
  “你真的睡醒了?”大叔扫她一眼,仰起脸,语气坚决全无商量余地,“明早离开。”
  “......”玉露吃瘪,愤愤地瞪了他,“默――”却不知他叫默什么,只好一口气嚷下去,“默默默!你给我听好了,不是本姑娘逃不掉,是本姑娘不想逃!我看你三番两次相救,不愿陷你于不义,所以才委曲求全,自己回去换你一个清净,你还敢不领情!”
  他听得她说得冠冕堂皇,不禁哑然失笑,却听她马上给自己搬过梯子来,“我如此煞费苦心,可全是为了你好,不过呢――”语气一转,“我有个条件。”
  他忽然有不好的预感,抬起眼盯住她。
  “这个――”玉露一把抓过桌上剩下的焰火,向他晃晃,“看见了吧?只要你见到焰火信号,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立刻赶来救我!”
  “这怎么可能!”他觉得好笑,“焰火又不是日月星辰,哪里都可以看得到,岂不是空话一句?做不到的事,我是不会答应的。”
  死黑狗!玉露没敢骂出声,恨不得用焰火棒敲他的脑袋,“大叔,你天生就这么死脑筋啊?我难道不明白焰火能照多远?叫你答应你就痛痛快快答应,救不了我还会埋怨你不成?!就知道哼哼唧唧唧唧歪歪歪歪扭扭――”见大叔眉梢一挑,连忙住了口,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去,“不说话我当你答应喽?”不等他接口便一拱手,“谢谢大叔!”
  小妖――他瞪着她,神情颇有几分无奈,然而从那无奈的深处,却隐隐透出一分久违了的欢欣来。
  玉露从美梦中醒来,却还不舍得睁眼,双手摸着脸颊,吱吱扭扭哼了两声,这才睁开双眼,却立刻跳了起来,“啊!!!”
  “小幺妹,”床前,风十二春风一般地微笑着,“别怕,是我。”
  “你怎么在这?!”玉露叫出口,才发现身边已不是竹墙竹榻,诧异地瞪圆了眼睛,“我怎么在这?!”
  “我还担心他不会遵守诺言,”风十二表情颇为欣慰,“果然言而有信,今天一早,便发现你睡在门口,幸好毫发无损,”关切地看着玉露,“没被他吓着吧?”
  “没被他吓着,也被你吓死了!”玉露白他一眼,昨晚还睡在“往昔渚”的竹榻上,一早醒来就变成了连府的锦床,哪个脑筋正常的人能不被吓着?这个黑狗大叔也真是的,想让我走就直接说好了,还来这一手,真不象话――转眸见风十二笑咪咪地看着自己,想起这一番风波都是因为他,不由得杏眼一横,“还不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好,”风十二好脾气地点点头,“你慢慢换,乏了就多睡一会,晚上为你设宴压惊。”说完也不等玉露反对,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便出去了。
  玉露滑坐到床边,抱住膝头发起了呆。黑狗大叔那么讨厌自己,所以要悄悄丢下,连句告别也不说?自己就真的那么招人嫌吗?想着想着,好看的嘴角慢慢抿了起来。
  上午的阳光从窗纱里透进来,在她朝露般晶莹的年轻面容上,投下了一道温暖的阴影。
  大叔至少说对了一句话,她还太年轻,不会懂得的――
  ――有时,不说告别,是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
  玉露没精打采地在房里躲了一天,晚上被风十二拉出去“压惊”。
  “不是那边吗?”玉露见走的不是去花厅的路,不解地停了脚。
  “不,”风十二很认真地摇摇头,指向回廊的方向,“是那儿。”
  玉露将信将疑地撇他一眼,也没心情知道他搞什么鬼,跟着走了下去,刚转上回廊,一搭眼便“咦”了一声,“怎么这么多灯?”
  回廊上,盏盏宫灯随风款款摇摆,每盏灯上都刻着字,或狂草或隶书或小楷,灯光从莹莹如玉的灯壁上透出来,翠郁轻柔,上百灯盏沿着回廊曲曲绕来,就如同美人玉颈上一串上好的绿珠,流光溢彩似幻似真。
  玉露忍不住走上前去伸手触碰,只觉得那翡翠似的灯壁水嫩凉滑,眼珠一转,弯起手指敲敲,又凑上前闻闻,恍然大悟,转身展颜一笑,“是西瓜!”
  她笑靥如花鲜妍娇俏,只叫风十二心头一颤,竟然言语不得,玉露却没察觉,自己把了瓜灯细看――坐卧芙蓉花上头,清香长绕饮中浮。金风玉露玻璃月,并作诗人富贵秋。
  再换一盏――由来碧落银河畔,可要金风玉露时。
  再换――金风玉露嫩凉天,造化有消息。
  ――璧月光辉,万山不隔蟾宫树。金风玉露。水国秋无数。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一路看将下去,着眼处净是“玉露”二字,不由得一皱眉,甩手不语。
  凤凰城以盛产西瓜扬名,特产西瓜因汁多味甜爽口无渣,成为皇室贡品。所谓西瓜灯,是将瓜瓤挖去,在瓜皮上雕出各种图案,内点蜡烛而成。这西瓜灯奇巧别致,远非一般俗艳灯彩可比,那一日风十二带玉露出门,就是为了支开她,好让连府布置下回廊瓜灯,却未想数日之后方得遂心愿,便更加留意佳人的脸色,忙问,“如何?”
  玉露正恨他拿自己芳名做文章,毫不领情,一挑眉,“俗!”
  “大俗即是大雅啊,”风十二反倒笑了,“对不对,小幺妹?”
  “不许叫!”玉露听得刺耳,狠狠白他一眼。风十二此举太过讨好,浪费人力物力,况且,曾亲见苇荡萤火明月流霓,又怎会迷醉寻常美景灯红酒绿?
  “萧玉露――”
  “也不许叫!”
  “哎呀,”风十二故作为难,“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怎么好呢?要不――”看了她,露出狸猫似的笑容,“叫玉露娘子吧!”
  “风十二!”玉露何曾受过如此轻薄,当即又惊又怒,闪电般回身,一个耳光便刮了过去,“你无耻!”
  “我不是风十二,”他扬手将那纤弱手腕握住,脸上是胜券在握的微笑,“我曾对你说,我姓风名火行十二。把十二摞在一块,上头点把火,再掉点火星下来,小风在后面吹着――”咪咪笑,“你说,是什么字?”
  玉露脑中一转,不由失声道,“金风?”
  “就说娘子聪明!”风十二,不,金风放声笑起来,手上却不肯松开,笑罢略正了脸色,“我名金风,家父便是金甲王。”
  金甲王?玉露一震――金千里,本朝唯一异姓王,少时投身军营之中,沙场厮杀骁勇善战,战功赫赫累至安平大将军,先皇器重封为异姓王,并以皇后之妹相妻,北疆平定后,他退而居京,致力于结交侠客奇人,时人冠以“孟尝金”之称,他早就解去兵权,但相识天下,仍可呼风唤雨,况且身为老将王,便无实权,地位也不容小觑,论起辈分来,连当今天子亦要称他一声“姨丈”,所以萧家远居世外“醉茶缘”,也难免有所耳闻。
  这个无赖――玉露瞪着他――就是金甲王的儿子?怪不得连满都对他点头哈腰......
  “玉露娘子,”金风见她出神,笑着拉一拉她,“瞧瞧,你我的名字,都是如此相配呢!”
  “呸,谁是你娘子?”玉露啐一口,忽然醒到不该与他纠缠,越纠缠越脱不得身,啪地打落他的手,扭头急走。
  “娘子这是想家了么?别心急!”金风没有追上来,只在后面笑着叫道,“岳父岳母大人那儿,我已经派人送过信了!”
  玉露象是突然被蛰到了,慢慢转过身来,眼中杀气腾腾,“你――再说一遍――”
  “娘子――你再快,也跑不过庚贴的,”金风不怕死地走过来,“父亲说了,让我们先回京,他老人家亲自送你回去,顺道商议婚事,这才见诚意,是不是?”
  玉露只觉得晕天旋地,忽然脑中一亮,挺直腰板重重哼一声,“做梦!我爹娘才不会答应你!”
  “娘子啊,”金风摇摇头,“我呢,不敢说自己是天下女子的如意郎君,却是天下父母的乘龙快婿。岳父母大人疼你,怎会不答应我?若是不答应我,又怎会收下庚贴?娘子你实在是太不孝了,为人子女,竟丝毫不能体会岳父母大人的心情,幸好还有我承欢二老膝下――”
  “自作多情!”玉露虽然嘴硬,心中却是惴惴不安,爹娘真的答应了这个无赖?怎能如此草率?会不会只是金风造谣,又或者金甲王府仗势逼婚,爹娘不得以虚与委蛇?一时间自己也拿不准了,瞪了金风,恨不得撒泼大闹破口大骂一场,话一出口却变成了一个字――“滚!”
  “娘子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金风只是嘻嘻笑,“娘子叫我滚,我立刻就滚――”说罢便要离去。玉露没来得及飞起“后心窝连环脚”,他却转过身,又退了回来,在玉露耳畔轻轻一语,“娘子,想逃只管逃,可别闷坏了身子,反正府里的高手太多太闲,不妨也给他们个邀功的机会,”说罢哈哈一笑,衣袂飘飘地走了。
  玉露被他正说中心事,当即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一阵秋风呼啦啦吹过,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望着廊上东摇西摆的瓜灯,一个悲哀的念头慢慢钻了出来――
  ――这次的祸......闯得......有点大了......
  “金姑娘,”连府仆人看见玉露,忙退到一旁,恭恭敬敬地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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