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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蚀-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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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这些事时,手忙着,脑也忙着,不知不觉便会一天过去。既报答了救命恩人,又能让自己不去追究那些茫无头绪的过去,何乐不为?
“愚儿,愚儿!”
我从浣衣盆里扬头,“太婆怎么了?”
“快快,我把山里的张老七叫了,你快去见见。”
我一时糊涂了,“张老七是谁?”
“我昨儿晚上和你说过的那个张老七啊。人长得周正,性子也老实,家里光景也好,是这十里方圆里最出色的后生……”
我明白了,是太婆为我张落的人家之一。
……好罢,看一看。我拭干净了手,对着盛满水的桶理了理鬓角,随着太婆向外走。门前,和从外面回的杨执碰上。
按照每日的习惯,我仍要有一番交代,“衣服洗了半截,剩下几件我明日洗。饭已经熟了,闷在锅里。菜切好了,你扔进菜锅翻炒一下就好……”
“你这个傻愚儿,他恁大个人了,还怕饿着他不成?人家张老七大老远赶过就是为了看你一眼,你哪好让人家在那边干等?快走,快走!”
也对,让人家干等的确失礼。我加紧了脚步,跟上太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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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七大名张和,排行老七。家中以种养花树为生,专向镇上城里的大户人家运送盆景花草,在村子里算是富裕人家了。人也像太婆说的,样子端正,性情纯朴,对他,我不
讨厌。
我对他说,像他这样的好人,该找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过安安稳稳的日子,我没有过去,也不知过去里自己有没有许过人家,没有资格谈婚论嫁。
张和红着一张脸,只笑不话。
但过不了几天,我一早出门,在窗外看见一盆半人高的玉兰。此后每过几日,我院子里总会多出些花草。玉兰花,玉芙蓉,玉木槿……
“太婆,这些话都应该是些名贵品种,培植不易,您别叫张和浪费了。”
王太婆嘻嘻笑着,“人家有心,我老太婆还能拦着不成?种花的人总是看什么都像花,他送这些花给你,必定是觉得这些花配你,你大方收下,花还能咬了你不成?”
王太婆年过古稀,有时却像个孩子般的谐趣。我只能将一盆盆花列放在院子里,按时浇水施肥,总不能任这么美丽的东西枯萎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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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和之后,又有了姚大虎。
太婆道,姚大虎在山上中枢伐树,镇上有一家木材铺,专替人打制家具器什,是个殷实门户姚大虎的媳妇几年前山上摘药失足摔死,留下他和一个五岁的女儿。五岁的女儿现
在已有十岁年纪,没娘的孩子过得极苦。
我见了姚大虎。比张和年岁大些,比张和擅些言辞,但山里人的朴实气仍然带着,仅看我一眼,一张脸便红得与年画上的关二爷有一比。
我对他说,我感觉自己可能会喜欢孩子,他十多岁的女儿尽管让我照顾,至于其他事,恐怖当前没有办法便能定下。
第二日,姚大虎当真把女儿送了过。十岁的山里女娃头发脏乱衣裳不整不说,还拖着两道鼻涕。我帮这女娃儿洗了身子换了衣裳,打扮得整齐一新。女娃儿总以亲近的眼神
望我,看着她,我恍惚记得应该有一个美丽的小人儿如她这般环绕在我膝下……
那影像,如电闪一般掠过,我再要去追,一阵眩晕袭了过。
“你怎么了?”一只手扶住了我。
我抬头,是杨执。“你怎么在这里?”
“……你有两日未过去,山里路险,我看看。”他说,藏在乱须中的两眸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对不住,我这两日忙着替小菊规置,一时抽不出空。”我指了指后面步步紧跟着的女娃,扫了扫他放在我臂上的手。撇开他把我从崖上救出不算,这是他第一次距我这
么近罢。
他应是觉到了我的目光,收回手,瞥了女娃一眼,“你不一定要过去的,救你,我只是顺手。”
“你是顺手,但的确是救我一命没错,该报的我会报,时候到了,我自然也就不会过去了。”
“……什么时候?”
“我觉得自己不必报答的时候。”我回手替小菊抚平了衣领,道。
“你……”
“娘,今日你会教小菊做衣裳么?”小菊忽然说。
娘?!我一怔,这样的称呼……
“……她叫你娘?你的事……定下了?”杨执问。
我茫然举眸,凝视着他。
“……定下了也好,你该有一个人照顾你的。”他垂下了头,定了定,未出生告辞,便提足离开。
我目送他背影越行越远,脑中的困惑始终堆积在那处。
“小菊,你为什么要叫我娘?”
“……姨姨。”小菊微怯敌瞬了瞬眼。“小菊想让姨姨当小菊的娘,但姨姨嫁给了杨叔叔,就没办法给小菊当娘了……”
“谁说我要嫁给杨叔叔?”
“可是,杨叔叔看姨姨,就是想要姨姨当媳妇的样子,隔壁的阿六看村南的凤姐姐,就是那样看的……”
我哭笑不得。这个前两日还脏得像一只山间野猴的小丫头,从哪里得的这压根就不存在的蛛丝马迹?
“你看错了,我不会嫁给杨叔叔,杨叔叔也没想要娶姨姨做媳妇。”
“那,姨姨会嫁给小菊的爹么?”
迎着这女娃眸里的热切期盼,我一笑,“嫁和不嫁,需要缘分。”
这时,王太婆沓沓走,老脸堆着老菊花般的笑,“愚儿快,太婆又给你看了一个人,是个读书的,这回一定能入了你的眼!”
蚀四二
羲与大羲此回大战,以前者的大败为果。
大羲歼羲大军八万,俘三万,一举夺回先前所有失地,尚将疆界向前推进了百余里。
楚远漠麾下损失惨重,囤兵于边,严布防线,坚守不战。
而楚远陌,若无关峙添的各方助力,先有元气大伤的他绝对不敢贸然发动此次战役,是以收获这场大捷后,亦未趁胜趋直入,收兵止戈,休养调歇,同时缓养民生,颁士、
农、工、商诸策,以振国力。
由此,两国暂息战事。
楚远漠身受重伤之事,仅心腹与亲要人知晓,为免外泄,出诊的医者,伺侍的下人,尽遭禁足,一有异象,宁杀勿纵,连后宫嫔妃也不能获知。得意长伴病床前的,除了世子
楚博,惟有被封长公主的珂兰。
“珂兰姑姑,天下间有谁能如此重创父汗?父汗怎会受这么重的伤?”楚博心焦如灼。
珂兰为高烧昏迷中的男人换了块额帕,道:“这要你父汗醒了才会知道。”
“珂兰姑姑不爱父汗了么?”
“这话怎么说?”
“以前,如果父汗受了这般重的伤,您一定是最着急的那个。可现在,您是最平静的人。”
“可能是我明白了就算再如何着急,也不能替你父汗受苦罢。”
楚博瞥了瞥在她身后提篮里酣睡的娃儿,“弟弟睡得很乖,长得也很快。”
“是啊。”有子万事足,珂兰笑得柔和。“吃得饱,睡得着,便拼命的长,这个月我已经为他换了第三个提篮了。”
楚博垂下眸去,“杀父汗的,是先生么?”
珂兰一怔。
“那天,我也在外面。”
“那天?哪一天……”珂兰已猜到了是哪一天,声嗓微颤。
“珂兰姑姑在室门前哭叫,我便站在院门前,我……我若再有三分勇气,就该冲进房内救先生。”
珂兰掩住心口。她对楚远漠真的信,便是在那时死透。
“但我没有去救先生,或者我也有私心的罢,我希望先生可以……因此留下。”
“你很喜欢你的先生,是罢?”
楚博重重颔首,“博儿生病时,从没有人陪在博儿身边过,连奶奶也不会。可先生会彻夜陪伴博儿,会给博儿弹一些安睡的静谧曲子,会教博儿抗病健体的法子。”
“那时,我还因为妒意,嫉妒她能让你喜欢,让你父汗喜欢,打过她一巴掌,你为此哭着骂我。”
他眼眶蒙上湿意,“如果先生是博儿的娘,该有多好。”
珂兰缥缈一笑,“如果当真是她对你父汗下的杀手,你要怎么做呢?”
“……下一次,我会挡在父汗面前,我愿替父汗陪先生一条命。如果那日,我冲了进去……”
“整件事内,你是最无辜的人,莫要把自己牵扯到里边了。”这场纠缠,已经够乱了,实在不必再将下一辈人裹缠其内。她长喟。“如果你觉得对先生有愧,就多疼疼恩儿罢
。”
“……恩儿?”
“你的弟弟楚恩,他是上天给我的恩赐,我叫他恩儿。”
“楚恩,楚博……他是我的弟弟,终我一生,都将保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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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峙将暗伏于楚远漠军中朝内的所有人尽数撤回,返回无山谷。
无山谷里,他独自闭门三日,严禁人扰。
樊隐岳与乔三娘研习草药,探讨医术,不曾上门去自讨没趣。
三日之后,关峙“出关”,一脸怒意凛凛犹在,行走生风,使得谷中人纷作规避,连那些个对秦王心存爱慕的怀春少女都不敢擅自凑前递话。
“月儿!”在乔三娘放置药灶的小屋前,他厉声一喝。
“先生。”樊隐岳持木杓搅拌着砂锅里正在熬制的膏物,抬眸浅笑。但身子仍是稳稳坐着,毫无移动迹象。
“你……”他气窒。
“先生有事?”她送平声静气的一问。
“你——”
“先生如果无事,暂且到旁边歇着, 月儿要把这副药制完了方能陪先生说话。”
他盯着这张清丽无辜的秀靥,更觉胆气横生,“你这几天在哪里安歇?”
“挤在三师父榻上。”
“为什么?”
“月儿发现自己的医术比及三师父,着实是差得极远。月儿想潜心学医,将所有精力尽用在提升自身医术上。”
“所有精力?包括你该为人 妻的那份?”
“那怎么可能?”她义正词严。“月儿怎么会轻忽了人妻之责?先生始终是月儿最看重的人呐。”
“看重到你一连三天对我不闻不问?”
“先生不是不要人打扰?”
关峙气恨交加,“你几时如此听话了?”
她嫣然失笑,盖了炉火,闷好砂锅施施然走近,“先生是在怪月儿没有理睬先生么?”
“……哼!”
“先生在生气,月儿不敢去惊扰先生啊。”
“狡辩!”
“好罢,是狡辩。但先生生气是真的罢?先生是在生月儿的气,因为月儿让先生一番苦心白白费了,月儿心有愧疚,不敢面对先生,总是真的罢?”
“还是狡辩!”
“……好罢,还是狡辩。”她叹气。“我们夫妻坦诚以对罢。你生气,月儿不想哄你 ,所以不理睬你,可以了么?今后你若再生气,月儿仍会如法炮制,这将是月儿的驯夫之
道。”
关峙二话不说,抄起她纤腰,掉头就走。
“……先生?”
“你有驯夫之道,为夫也有驯妻之道!”
“敢问关先生要如何驯妻?”
“不劳关怀!”
“关先生,你忘了为妻的教诲了是不是?惟妻命是从……咝!”他的臂触碰之处,传剧烈痛意,虽极力忍抑,仍痛得抽息。
以关峙内力,自然不会漏听,他覆下眸,惊见妻子两颊呈现灰意,“怎么了?”
“我……”
关峙眸光疾扫她周身,條尔间面色丕变,一个起跃,回到两人精舍。门阖严落闩,床帐垂落,他以手驭气成刀,割开她背上衣料,先见血透中衣,中衣剪落,整片背一片血肉
模糊……
蚀四三
先生与楚远漠山间大战,她押梁光赶,恰听到了两个男人的对话。
背上有字。
她一直知道自己背上受了伤,却不知那伤是字。回到谷内,以两镜对视,她看到了——
楚远漠。
那三个字,清晰镌在自己背上。
三师父说,每字每刻间在初刻时便淋上了朱砂凝固,时日渐久,已与皮肉浑同一体,寻常方法已然去不得了。
如果她此生只是一个人,她不会理会。她没有认定的人,连占有身 体都不能将她占有,区区三个字又能如何?
但,她不是。
所以,她先以药腐蚀,再还以朱砂浸泡,毁了自己整面玉背。
“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这是要把我气死么?你到底为什么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这样伤害自己?”
关峙前所未有的大怒。
樊隐岳美眸圆睁,直视着他的怒容。清俊的面容为气恼所揪扯,优雅的气度因盛怒遭破坏,但如此的先生,却让她目不转睛。
“你做这件事之前,为什么连问我都不问?到了这个时候,我们还不能共同分担所有的事么?你都不替我想的么?你以这样的方式伤自己,痛得是你,疼的是我,苦的也是我
!”
暴跳如雷,这就叫做暴跳如雷么?忽然,她绽笑,“先生,我有孕了。”
“你有孕又如何?你有孕便能一意孤……你说什么?”
“我有孕了。”她伸出玉臂,抱住他的腰身。
“……你说真的?”
“真的。”
他凤眸内更兴狂风疾暴,“你有孕……你有孕还敢做这样的事?你不怕伤了他么?你这个……这个……”到底要他怎么骂她才好?
“之前,我们一直行踪不定,我除了月事不准并无有其它症状,是以未向那边去想,自然也不会给自己看诊号脉。三日前,我将背上划裂上过药后,三娘觉我脉相,方确诊出
了近三个月的身孕。三娘说我这一年调养得极好,孩子也异乎寻常的顽强,才陪我一起熬过了这一关。先生,我也后怕,后怕极了,如果伤了他,我……”
她娇躯微颤。他重叹,虽余怒未消,仍将妻子揽住。
“先生,为我们的胖小子取个名字罢。”
“我还在生气,你要我为这个臭小子取名?”
她樱唇一噘,“气者,怒也,不如他的乳名就叫怒儿?”
“你敢?”他切齿一咬。“他是我的宝贝,你敢这样轻慢处置他的名字?”
“不然先生有更好的建议么?”
他沉吟,目光深远,“……恕儿。”
“咦?”
“叫他恕儿罢。”
“恕儿……”她明眸举起,水波潋滟。“好,就叫恕儿。有了恕儿,有了先生,任何事任何人,我都可以宽恕,都可以放下。先生,你为我出村,为我拾起仇恨,现在,为了
恕儿,为了我,也放下罢。”
“……好。”他避开她的伤背,收力搂住。“我们回村子。”
他们的孩子,将因他们的爱诞生于世,他们将以慢慢的爱灌注他茁壮成长。此间的万里红尘,他们不要了。
————————————————————————————————
楚远漠张开眼,第一眼见着的,是珂兰支在榻边的睡颜。稍一转眸,在她侧旁矮几上的提篮内,看见了另一张小脸。小脸的主人此时正径自移转着两只大眼,无声地张望世界
。
如此小的一张脸,已然眉长目幽,鼻尖挺直,貌色的上乘可以想见。小小颔儿彷佛微扬,小小唇角抿着的,彷佛有百刃难摧的傲气……怎会像到这般彻底?
楚远漠伸出一根手指,去抚那张初雪样的娇嫩小脸。
“再过些日子,他便能开口叫‘爹’了。”
“嗯?”他移目。
醒的珂兰扶他坐起,将篮里的小人儿抱出放到了男人胸前,缓声道:“恩儿已经在牙牙学语,再过不久,便能叫你爹了。”
他与那双漆黑的瞳仁对视,“要叫,也该先叫你这个娘。”
珂兰柔美一笑,“我盼着这一天呢。”
她的笑,令男人心中微泛疼意,“你还不肯嫁我么?若将这个孩子问起,为什么他的娘没有嫁给爹,你要怎么答?”
“我会告诉他,是他的娘觉得配不上爹,不敢索要名分,但他所受的疼爱,所受的教养,他的爹一样都没有少给。”珂兰坦然直陈。“我们没格族不比汉人,不会有人因为我
这个当娘的未成大汗宫妃就敢轻视了大汗的骨血。”
“……你这是何苦?”
“我不苦,有了恩儿,我便再不觉得苦。”
看得出她如今已将所有心神尽投注于自己怀中的小人儿身上,再说下去,就是强她所难,他拂开心中淡淡惆怅,道:“你答应我,今后我若接恩儿进宫小住时,你要随他一起
。”
“好。”珂兰应得爽快,道。“你也要答应我,不管今后你有多少儿女,不管会将汗位传于哪一个,都不要将恩儿卷进你的后宫争斗内,不要向他灌输任何一丝与争位夺嫡相
关的想望。”
“好。”他的眼光再与怀中小人儿的黑瞳撞上,胸腔一震。“我答应你,会做对他最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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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史《后宫纪》记载:远漠大汗立后“月后”,然中宫终年空置,无人入主。纵大汗年逾四旬时有宠妃月如一度宠冠后宫,也未能问鼎该位。
大羲国史《宫篇》记载:大羲始帝立后“月后”,却空悬后冠,任后宫美人为后冠殚精竭虑,终不能得其覆顶。
《三国野史》记载:羲与大羲两国始出一脉,却交恶数十余载,中间战争无数,劳民伤财,直至羲国远漠大汗与大羲帝各自驾崩,其后人方握手言和,令两国共存于世数百载
……
(正文完)
月儿娘的幸福生活(三)
王太婆又带的人,的确是个读书人。乔子轩,早年浪迹天涯,以讲学终四处为生。后回乡探亲,适逢母亲病故,方知自己先前贪图落土自由的生活舍家抛亲的行为是何等自
私,遂在家乡安住脚步,欲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以全母亲临终遗愿。
他虽是读书人,谈吐却也不拖泥带水,道自己这些游历在外,眼界的确放得过高,一般庄户女儿的确难入自己的眼,但看着我,却觉我和他绝不成为一路人。
他爽快,我也直言相告。
“乔夫子娶妻,是为了生子。而愚儿既然不知道自己的从前,也就不知道自己的年纪,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为一个男人生儿育女。乔夫子,看你我无缘。”
乔子轩浅笑,“愚儿姑娘举止有玉牡丹的清贵,容貌有玉芙蓉的清艳,气韵有玉梅的幽远,山野间的草堂茅舍是盛不下你的。你早晚要离开。”
“乔夫子一句话,就要把愚儿从这里驱赶出去了么?”没有人不喜欢听溢美之辞,我笑得煞是开心。“但既然愚儿一时走不了,今后乔夫子想找人 弹琴论诗,或许愚儿还能小
作应和。”
“就如此说定了。愚儿姑娘止步,在下告辞。”
“乔夫子好走。”
天色将暗未暗时,我送他到村口,回身的工夫,赫然被站在村口树下的黑影吓得心头一跳。
“……杨执?”
他走出,目间隐含责备,“山里路难走,你不该在这个时候肚子出。”
我指了指乔子轩离去方向,“送人。”
“他不会自己走路么?为什么还要送?”
“……待客之道。”
他虬眉攒起,“山野村间,讲什么待客之道?”
“乔夫子是读书人……”
“读书人才更无用!如果这时有野兽蹿下山,他能做什么?”
“……”天色越越黑,我觑不清眼前男人的脸,但这咄咄逼人的火气眼盲者也能感受得到。“你今日上山收获不丰么?”
“谁说不丰?”他高昂起头。“我是这里最出色的猎手。”
“……那阁下发哪门子的火?”
他窒了窒,甩身,“天晚了,回去罢。”
我自然是要回去的。
一路上,他距我十多步远,不疾不徐,不远不近,就这样随着。王太婆家甫到,他即大步行去。
——————————————————————————————
姚大虎前接女儿。
干净整洁的小丫头一见了多日不见的父亲,如小燕般扑了过去,被扑抱的男人却满面惊奇,“小菊?”
小菊仰小脸,“爹,你是接我和娘回家的么?”
“……娘?”
“对啊,是娘!爹快娶姨姨给小菊当娘嘛,姨姨会做衣服,会梳头!有姨姨当娘,小菊不用再像个野孩子般被人笑!”
我站在一边,是讲也不是,走也不是。小孩子真好,可以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倒出,又不必承担这话造成的诸多状况。看,姚大虎何尝不是一脸的尴尬?
“愚儿姑娘,多谢你,我这个做爹的太不济,我……好像有几年都没有见着自己女儿的干净模样了。”
“我该谢小菊才是。她是个贴心孩子,有她和我做伴,日子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这孩子一心盼着有个娘……我知道,我配不上愚儿姑娘……”
“姚大哥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呢?能否做夫妻,要看我们之间有没有做夫妻的缘分。姚大哥若不嫌弃,就让小菊先跟着我长住一段时日罢。”
“这怎么好?”
“怎么不好?姚大哥若实在过意不去,可给王太婆留些钱使。”
姚大虎是个好男人,四十岁的汉子见了女人还要脸红,看女儿的目光又无奈又心疼。这样的男人,我愿意示好。如果我当真就要在这个地方长住下,这样的男人当是首选
。
“多谢愚儿姑娘,多谢,多谢……”
我看见了他身上穿得短衫肩头裂开,“姚大哥的衣服破了。”
“……准是今日上山给挂破的,真是……新买的一件衣裳……愚儿姑娘见笑了。”
“脱下补一下罢。”我回手从针线笸箩里取了针线。
“……啊?”姚大虎的脸火烧般的红。
“怎么了?”
“这怎么好……这……”
“姚大哥何必见外?就算到最后我们做不成夫妻,你当我是个妹子也不成么?”这个男人,实在有几分朴拙可爱。
“这……当然好!当然好!”
他脱下外衫递给我,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旁边树墩上。我将破损处一针一线缝合了,又找补了其他两处。“这样罢,姚大哥的衣服都可以交给我和太婆补,您定时给太婆些银
子也就是了。”
“……好!太婆年纪大了,的确该加些照顾的。”
“还有……”
院门吱呀,九尺高的男人从窄小的门框下矮着身子踱进。“你今日怎么还没有过去?”
“……嗯?”我有些莫名所以。
“我今天要到镇上一趟,你还要带什么回?只有上次说过的玉簪子么?”
“我……”几时说了什么玉簪子?
“天气要凉了,我取了一件虎皮,为你裁去一件冬氅,你是要跟着一起去,还是拿一件衣裳比照着?”
我上下打量着他,不得不问:“杨执,你吃坏了什么东西么?”若不然,是烧坏了脑子?
他愈走愈近,经过木墩时,向姚大虎投了一眼,后者霍地站起,将女儿拉近怀里。
“上一回太婆问我们事,我告诉太婆今日会给答复。”
“什么事?什么答复?”
他走到我近前,两只沉夜的眸烁出点点星光,“愚儿,你愿意做我的妻子么?”
“……呃?”
月儿娘的幸福生活(四)
这个人,疯了不成?“你……”
“我不是随便问问的。”他说。“我准备好了所有事。”
“所有事?”
“前两日你没去那边,我教人把房子上下重新整饬了一遍,还添了几样家具。家具便是从姚老板的店里购置的。现在只须给你置几身新衣裳……”
到此时,我若再不明白,就是矫情了。
“你要娶我?”
“对,我要娶你。”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娶我?你不是已经拒绝了太婆的提媒?现在为什么又改主意要娶我?”
“没有为什么。我也没有拒绝,只是说需要考虑。”
“没有为什么,我是不会嫁你的。”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有看着他的眼睛。“你要娶,我就一定要嫁么?”
他眼睛定了定,那一刻,我以为他会转身离去。
“我以为太婆问,定然是问过你的。”他身子前倾了倾。“没有么?”
没有么?当然是有。但我硬要说没有,他又能如何?
“那么,你不妨好好考虑,三天时间够了罢?三天后我问答案。”他这才跫过身走了。
这人,当他是在打猎么?下了饵,三天后要收饵?三天的时间够与不够我未点头也未摇头,他径自就给决定了,岂有此理?
当夜,我刚要睡下,王太婆掀帘进,笑孜孜道:“愚儿,太婆发现,你实在是一个很聪明的姑娘。”
我一头雾水,“怎么讲?”
“其实,你早早就喜欢上杨执了罢?这些日子,你没有拒绝太婆为你说亲,是不是就是为了引起杨执吃味?让他自己乖乖寻上门找你?”
“这……”我啼笑皆非。“太婆,您忘了愚儿是个愚儿了么?哪得这一份心机?”
“大智若愚啊愚儿,你做得很好呢,不过切记别做过了,杨执三天后问你答案,你到时可别再嘴硬,把人气走了,你可就要不回了呢,而且,太婆我也奇怪,如果你这边
大张声势了半天,杨执仍然没有上门找你,你还要怎么做?”
“……”既然太婆执意认定我是有意引杨执送上门,我执意解释不是扫人兴致?
三天后,杨执如期了,我说:“好罢,我嫁给你。”
我们的婚礼,在村人的极力操持中极是热闹,宴席从村头到了村尾,张和、姚大虎、乔子轩都到了,杨执竟将那三个人凑到了一张宴桌,带我经过他们身边时,停下,说:“
今后,你们的花,你们的衣服,你们的女儿,你们的谈诗论词,都另请高明,我家地方小,盛不下。”
过后,我问杨执,“如果那天我拒婚,你会怎么做?”
“三天后再去问。”
“又拒婚呢?”
“三天后再去。”
“……”
他也问我,“如果我没有去找你,你当真会嫁给他们中的一个么?”
“……我们都已经成婚了,还问这些做什么?”
“我想知道。”
“这……”不好说啊。
“我想知道。”
“应该……”不会。从头到尾,我想得到的人只有一个而已。利用他们三个人,虽不厚道,但我也在暗中将实情挑明了的,他们也乐意助我一臂之力,都是好人,不是么?
嗯,太婆的揣测推断,准确无误,我的确用了些手法杨执自己上门。如果杨执没有自己上门呢?我只好再用些其它法子试……
但这么废尽心机得的姻缘,但洞房之夜却险些前功尽弃。
头上那顶以农家粗质织成的红布落下后,我抬起眼,怀着欣赏迎接自己所熟识的那张乱须虬张的脸,然而——
“你是谁?!”
————————————————————————————————
我们成婚,已经过去一年。
一年里,我们过得如同这村中的每一对农家福气。他上山打猎,进城送货,我在家里洒扫缝补,围炉行灶。我想,我和他会这样过一辈子。
一辈子。虽然没有过去,但我看得到自己的未,也不坏罢。
“杨大嫂在不在?”
“在。”我关了灶火,走出灶间,是距此最近的邻人。“翠花妹子,有事么?”
“家里的醋不够了,想问杨大嫂借一些。”
我转过给她拿醋,翠花却迈进屋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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