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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在的异族-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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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抬头,厚厚的镜片后头,两眼布满了血丝,深陷的眼窝显得紧张惊慌,疲惫而烦躁。多日没有刮脸。下巴上毛刺剌的黑胡子茬,灰黑消瘦的脸庞疑虑重重,若是斯宾维克妈妈此时见到他的这副模样,一定会心疼死的。

山姆躺在靠墙的沙发上睡了,连日的辛劳使他像变了个人似的,被阳光晒得黑红的脸颊,即使睡着了也显得那么固执。_一只有力的大手从毯子下面伸出,牢牢地抓着木箱上的皮拉手。

木箱锁着扣吊锁,巴毕利用思维力量,渗透到木箱里看是什么东西,但感到铁箱箍和木质的箱子外,仍有一层银质的里层障碍,使他浑身发凉,很不舒服,不得已只好蜷缩起身体,箱子里散发出的香甜气体报难受,白母狼缩在他的旁边,看上去既痛苦,又害怕。

“盯住你的老朋友斯宾维克!”母狼气喘吁吁地说,“他是我们今晚的目标!。

尼克·斯宾维克忧心忡忡地坐在写字台前,眼睛红红的,直视着蟒蛇巴毕,但他好像看不见蟒蛇和母狼。不知是不是由于夜间的寒意,尼克轻轻抖缩着瘦弱的肩膀,接着,又埋头伏案,继续工作。

巴毕悄悄爬近尼克,抬起又长又扁的脑袋,探过尼克瘦弱的肩头。尼克用颤抖的手指,心不在焉地摆弄着一块因年久而变黄的骨头,骨头的形状很特别。然后,又从写字台上拿起另一样东西,蟒蛇巴毕顿时感到盘绕着的躯体麻木了。

那个东西是白石膏铸模,像盘子的形状,雕刻得很深,其中一部分已经磨平了,而且一定被打碎过,巴毕见铸模上有个缺口,那股香甜的气味与这个模型构成一道可恶的雾障,气味之强烈,巴毕不得不把头挺得直直的,尽量躲避开,白母狼心惊肉跳地瞟了眼铸模,几乎不能站稳。

“岩石武器的铸模,一定是!”她喉咙干渴,透不过气,“岩石武器一定在木箱里,它就是灭绝了我们的类种的秘密,用这该死的气体作为保护屏障,今晚我们是不可能拿到岩石武器的。”她长长的舌头神经质地舔了舔尖利的牙齿,“但是我想,我们可以制止你的学究朋友们破译那上面的撰文。”

蟒蛇巴毕挺起身体,像立在那里的一根雕花柱子。尼克·斯宾维克已经把铸模上所有的撰文,抄写在一张黄色的软纸上,就要开始破译了,肯定。那些奇怪的字符密密麻麻,横成行,竖成栏,其中还夹杂着尼克的笔记注释、猜测判断和各类列表。

“巴毕,你今晚很强壮哩。”

母狼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可以看到斯宾维克死亡的绝对盖然性——这个链结很近,你完全可以抓到。”她邪恶地卷起了红舌头,“杀了他!”她催促着,“趁链结存在。”

尼克在写字台前伏案工作,蟒蛇巴毕向他的背影凑过去,但有些迟疑,又是一股该死的香甜气味,冲进蟒蛇巴毕的鼻孔,使他几乎难以站稳,他不甘示弱,将身体盘成一个结实的圆盘。沙发上,山姆·奎恩翻了个身,蟒蛇巴毕的冰凉躯体内顿时生出一阵怜悯,他能够感觉得到这两个孤立无援的斗士的坚强信念,顽强地坚守着他们的特种堡垒,与黑暗之子进行着殊死的战斗,他担心诺拉·奎恩和粉脸蛋儿的小帕蒂。

“我不能伤害他们。”他轻轻地说,“绝不能动山姆一个指头。”

“这可是个好机会,清除山姆,圆你与诺拉的鸳鸯梦。”

白母狼讪笑着:“但是,他离那箱子太近,今晚我找不到制他死地的链结。可斯宾维克却是首当其冲——你一定要阻止他,不能让他破译成功。”

拖着僵硬的身体,忍受着痛苦,蟒蛇巴毕步步向写字台靠近,向悬浮着的致命香气靠近,向那个石膏铸模靠近,把自己披满鳞甲的身体重重地压向正在书写的瘦弱的尼克,因为他今晚是黑暗之子的敌人。

他能想像斯宾维克妈妈和爸爸,听到噩耗会有多么伤心;然而,矮个子胖裁缝和他肥胖的老婆,他们在弗莱特布什大道的裁缝店,都成了遥远的旧日梦,现在都不再重要了,像老本·斯特和他的小报亭一样的不重要了。真正重要的,是他自己原始凶蛮的威力,对黑暗之子的期待,和对绿眼睛母狼的疯狂爱恋,尼克·斯宾维克神情紧张地翻看着郡一叠黄色软纸文字资料,他不耐烦地放下资料,皱着眉头,用折叠式放大镜,仔细察看石膏铸模,好像是核实文字资料上的错误。然后,不耐烦地摇着头,点燃一支香烟,又把它捻灭,眉头紧锁,望着沙发上熟睡的山姆·奎恩。

“上帝,今晚我怎么啦!”

他小声叨咕着,推开铸模,苦着脸又去看文字资料。“要能把这一个该死的字符弄清楚就好了。”他咬着铅笔,苍白的额头皱成一团,“做这些武器的人,曾打败了那些恶魔,再次发掘出他们的威力,就可以再次战胜恶魔!”他坚定地挺起瘦弱的宿膀,“哦,让我再看看——如果这个字符的意思真的是‘联合’——”

他只有机会说这么多,因为蟒蛇巴毕已经把他扁平的脑袋,甩到瘦弱的尼克和写字台的中间,他长长的身体“啪、啪、啪”围着尼克连续绕了三圈,跟着使出全身的气力,收紧缠绕着的身体,抓住瞬间的链结,充分展示他巨大无比的力量。

这突然的袭击使尼克·斯宾维克惊呆了,他消瘦、深陷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厚厚镜片后面,充血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想呼救,可蟒蛇巴毕上半截身体死命勒住了他的喉咙,他无力地喘息着,双手挣扎着,想站起身,蟒蛇缠绕得更紧了,尼克的胸部被勒变了形,他使出最后的力气,用痉挛的手指抓住石膏铸模,向蟒蛇巴毕的肋上掷过去。铸模击中了蟒蛇,铸模发出的可怕的香气,使蟒蛇巴毕踉跄不稳,哆哆嗦嗦,盘绕的身体松开了。这只是铸模,蟒蛇巴毕趴在地板上,暗暗叫苦,不知道真正的岩石武器该有多大的威力。

“勒紧,巴毕!”白母狼不停地催促着,“抓住机会,干掉他。”

然而,尼克·斯宾维克已经停止呼吸了,掷出去的石膏铸模已经落到地板上,变成了一堆碎片和灰粉。蟒蛇巴毕迅速恢复过来,把盘绕着的身体绕得更紧。尼克的骨头断裂了,喷出的鲜血撒在黄色软纸的文字资料上,撒在写字台上。

“快点儿!”母狼提醒道,“奎恩要醒了!”

她疾步跑到窗前,蟒蛇巴毕探着长长的蛇身,帮她一起在玻璃、木板、灰浆和钢材之间抓住空隙,清出通道,母狼不住地摇晃着娇小的脑袋。

“不是那样,我们得拉起窗户。”她呼吸急促地解释说,“这窗户没有纱窗,我知道你的老朋友斯宾维克有个习惯,过分疲乏就要梦游。今天晚上他很疲乏,就是这个链结助了我们一臂之力。”

有毒的香气熏得母狼四肢无力,不听使唤,怎么也打不开窗钩,蟒蛇巴毕艰难地爬回帮忙,松软的蛇盘压在尼克支离破碎的尸体上……母狼灵巧的前爪和突出的犬牙一起上,“砰”地总算打开了窗户。山姆·奎恩使劲地翻了个身,像是听见了声音。

“尼克?“他唾意惺松地说,“见鬼,怎么啦?”

白母狼急匆匆地指挥道:“他现在醒不了——不然,链结就断了。”

清新、琼爽的空气从打开的窗户灌进来,冲淡了浓重的毒气。母狼大口呼吸着,抖擞着雪白的皮毛。巴毕也重振旗鼓,仍不太灵活地向前扭动,拖着体温尚存的尼克,朝窗户爬去,地板上留下了斑斑血迹。

“把他扔出去!”母狼急促地说,“趁链结还在!”

即使尼克很轻,拖起也不容易,更不要说蟒蛇巴毕现在身体绕了三圈,再说,该死的岩石毒气就已经够呛了,好在空气还够清新凉爽,这为蟒蛇巴毕增添了活力,他把头探出窗外,尾巴钩住写字台,把尼克破碎的尸体投出窗外。”快!”艾溥露·贝尔不停地催促,“我们要在奎恩醒来之前,离开这儿——我还要写点儿东西哩。”

她迅速跑着绕过翻倒的椅子,轻轻跳上写字台,用柔软的前爪捏着尼克的铅笔。巴毕问她要写些什么,沙发上,山姆又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蟒蛇巴毕不顾一切地最后一次盘紧身体,然后松开了尼克。

他盘绕着的庞大躯体滑在斑斑血迹上,险些翻个滚儿。母狼看他无奈的窘样,连忙担心地安慰说,“快离开,巴毕——奎恩要醒了!”

巴毕展开长长的身体,趁黑口气冲下九搂,尼克无力蠕动的身体,似乎还在他的盘绕之中。他使劲挺了挺身体,恼怒地摸索着丢在格兰哈文精神病院的倒霉的躯壳,生怕这会儿山姆·奎恩会醒来。

巴毕仍然能听到尼克的身体摔在基金会楼外水泥路面上的声音,骨头粉碎的声音结束了所有的一切,他在血泊里看着生命最后震颤的完结,听着楼里鸠格和查理的对话:“嘿,鸠格,你不应该想什么,我再告诉你一遍。蒙瑞克和斯特的死亡是验尸官的事儿,我才不想知道木箱里是什么哩。二十美元就是二十——”

巴毕摔到了地上——只不过不是掉在水泥路面上,也不是摔在尼克·斯宾维克的身边,他摔下来的时候,抓住了自己的身体,漂浮的变形过程已经容易多了,快得多了,也不再那么痛苦了。他摔在格兰哈文病房的床边,“砰”地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

他是最普通的长着两只脚的人,睡得迷迷糊糊,天昏地暗。由于感冒,头有些不舒服,在地板上摔了一下更疼了。他想喝点儿什么,胃里翻腾得难受,浑身疲乏不堪,他想,格兰医生一定会告诉他,这是梦:他靠在枕头上看书,睡熟后,从枕头上滑下来,引起如此这般的一场怪梦。

第十五章人性的抗争

随着梦境中快感逐渐消退,巴毕越来越觉得心头隐隐作痛——他确信,尼克·斯宾维克真的死了,躺在基金会楼前的人行道上。

他摇摇晃晃地站在床边,搓揉着太阳穴上的一块儿乌紫血痕,脖子上的抓伤,还像针扎似的疼,他记起白狼曾用犬牙啃了那一口。

他长久地屏住呼吸,使劲摇摇自己的身体,还是去不掉那股厌恶的感觉,尼克·斯宾维克真的是在梦里死了。

他迷迷糊糊地打开灯,看看表,两点十五分。伸手去抓放在椅子上的衣服,只找到了浴袍和软底拖鞋,一定是夜班护士把衣服拿走了。巴毕满身大汗,浑身哆嗦,笨手笨脚地穿上浴袍和拖鞋,按了下按铃,急不可耐地拖着脚向外走,迎候大厅里的夜班护士——海勒小姐一头浓密的、浅得几乎发白的头发,一副女拳击手的体态。

“咦,巴毕先生!我以为你在睡觉——”

“我要见格兰医生,”他告诉她说,“马上。”

她宽阔、吃惊的大脸上,露出和蔼的微笑。

“当然,巴毕先生,”她尽可能地把自己男性化的嗓音放得温柔一些,“你先回床上去,我们看——”

“女士,”巴毕恶狠狠地打断她说,“收起你搪塞疯子的招数。我可能是疯了,也可能没疯——我就是我。不管疯不疯,反正我要跟格兰医生谈谈,他在哪儿?”

海勒护士退后半步,像是摆开在拳击场上对峙架势。

“别激动。”巴毕规劝道,“我猜你知道如何对付一般的疯子,可我的情况有点儿不同。”海勒护士似乎赞同地点了点头。巴毕步步紧逼,“我想,如果你看见我变成一只大黑老鼠,一定得吓跑。”

海勒护士继续向后退,睑色开始变白。

“我只需要和格兰医生谈五分钟——现在。”他告诉护士说,“如果他不乐意,账单上多写一笔就是了。”

“很有可能。”海勒护士警告说。巴毕朝她咧嘴一笑,突然,四肢着地。“我不想挡住你的路,”海勒哆嗦着说,“我带你到他房间。”

“很聪明!”

他站起身,海勒护士退后一步,让巴毕走在前头,顺着大厅朝楼梯口走——巴毕心里好笑,海勒护士一定以为他真能变成老鼠哩。到了病房的后门,护士指给巴毕格兰医生的住所,住所的灯已经熄了。他走出病房,朝格兰医生的住所走去,心想,这下护士小姐可以松口气了。

巴毕还没走到,格兰医生楼上的灯就“嗵”地亮了,一定是海勒护士打了电话。高大文雅的心理学家不等巴毕到,就已经在门口迎候了,他身穿一件很特别的晨衣,满面的睡意。

“喂,巴毕先生?””又发生了,”巴毕脱口而出,“又做了一个梦——而且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个梦。这次,我是一条大蟒蛇。我——我杀了尼克·斯宾维克。”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我要你给警察打电话。他们一定会发现尼克躺在人类研究基金会九楼窗外的地上,已经气绝身亡。凶手是我。”

巴毕抹去额头上的凉汗,瞟了一眼格兰医生,看他会作何反应。可是,这位心理学家眨了眨他倦意依旧的棕色眼睛,抖了下裹在精美晨衣里的肩膀,深表同情地微微笑,甩了下乱蓬蓬的鬈发——医生的甩头动作,唤醒巴毕内心深处的什么东西,他有一种温暖的、解释不清的熟识亲切感。

“打不打?”巴毕紧逼着问,“你给不给警察打电话?”

格兰医生很镇静地摇了摇头:“不,我们不能那样做。”

“但是,尼克·斯宾维克死了!”巴毕颤抖着声音说,“我的朋友——”

“我们不能心急,巴毕先生。”格兰懒洋洋地抬起肩膀,“如果那儿没有尸首,我们就会让警察局的人白跑一趟。如果有,我们又难解释清楚,我们怎么会知道。”他红棕色的脸膛上露出可爱的微笑,“我是严谨的唯物主义者——那些警察可是残酷的唯物主义者。”

巴毕的牙齿咬得“格格”响:“你认为我——我真的杀了他?”

“根本不。”格兰安抚似地对他说,“海勒护士肯定地对我说,你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直到几分钟前,都睡得很沉。然而,我的确意识到另一个可能性,很有趣,也许可以解释你的梦。”

“嗯?”巴毕愣了一下,”是什么?”

格兰疲倦地眨了下眼。

“你一直都在设法解开一个谜团,你的老朋友,奎恩和他的助手们为什么行动如此诡秘。”格兰医生的男低音,显得很随意,很缓慢,“你也清楚地意识到,你没能找到任何确切的答案。但是,潜意识,请记住,可比我们通常想像的要狡猾得多。”

说着,他故意把自己晒成红棕色的手指交叉起来。

“而潜意识当中,巴毕先生,”他严肃地继续道,“你有可能怀疑尼克·斯宾维克会被从某个窗口甩出去。如果你的潜意识凑巧真与实际情况相吻合,警察就有可能在你所说的地方,找到尼克的尸体。”

“胡扯!”巴毕一下子火冒三丈,“只有山姆和他在一起——”

“正是!”格兰点点头,意思说,这正是我所暗示的,“你主观意识当中,当然拒绝接受这个概念,即山姆·奎恩可能是凶手——甚至你主观意识的拒绝。本身就很有意义,因为,在潜意识当中,你可能希望山姆·奎恩是凶手,并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巴毕骨节突出,毛茸茸的手握成了拳头。

“我——我不可能那样想!”他气急败坏,沙哑着嗓子说,“那——那纯粹是魔鬼的想法。”他猛地向前抽出身了,不知该说什么好,“这纯粹是荒唐透顶。我告诉你,医生,山姆·奎恩和诺拉·奎恩两人是我最好的朋友。”

格兰轻轻地、试探性地问:“他们俩都是?”

巴毕的拳头握出了汗。

“闭嘴!”他的声音嘶哑着,“你——你不能对我这样说!”

格兰连忙退到亮着灯的门廊,举起双手。

“仅仅是个推测,巴毕先生。”他轻轻点着头,微笑着表示让步。“你如此强烈的反应向我表明,这是一个敏感点,不过,我看现在没有必要就此进行深入的探讨。今晚就让我们忘掉所有的问题,回去睡觉,你看怎么样?”

巴毕艰难地舒了口气,把手插进浴袍空荡荡的大口袋里。

“好吧,医生。”他附和着说,“很抱歉打搅你了。”他正准备离开,却突然转过身,用低沉发抖的声音,狠狠地说:“但是你错了,格兰医生,我爱的女人是艾溥露·贝尔。”

格兰医生略带讥讽地笑笑,随手关上了门。

巴毕踏着月光,在结下霜花的小路上,慢慢地往回走,整栋病房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窗口透出惨淡的灯光。他突然觉得用两条腿走路有点别扭,用人的两只眼睛观看夜晚,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听不到梦里听见的声音,闻不到梦里闻到的气味。

他发现周围的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狂吠,静静听一下罗维娜·蒙瑞克的尖叫,隐约还在什么地方向重病区传过去。又有几个窗口亮起了灯光,不知病房里是否有什么紧急情况。罗维娜充满绝望和恐惧的呼喊声,已经听不见了。

巴毕回到病房,心里很是不舒畅,格兰是个傻瓜——或许更糟。没有哪个正直的心理学家会如此信口开河。不错,他曾经爱过诺拉,那是在她和山姆结婚以前了。

山姆出去考察挖掘的这段时间,他击看望诺拉的次数可能多了点儿——但是,格兰让人作呕的结论,实在是无稽之谈。他与诺拉之间,没有什么隐瞒着山姆的事情,也没有任何正当的原因,他会希望山姆遭殃。

关于叫警察的事儿,巴毕认为,格兰倒是对的。这样的电话,无疑会使自己陷于尴尬的境地,人家自然会认为自己要么是疯子,要么是谋杀犯。然而,他无论如何还是认为,尼克·斯宾维克死了,躺在楼下的人行道上。他握紧僵硬的拳头,深深地吸了几口夜晚的凉爽空气,格兰残酷的推断让他惶惶不安,山姆可能会被误认为谋杀犯。

巴毕觉得应该做点儿什么。

他赶紧回到病房二楼,他可以使用办公室的电话,海勒护士答应得很爽快。于是他打电话给诺拉。诺拉马上就接丁电话,好像她一直等在电话机旁似的,而且她的声音,像是吓得变了声。

“威利——现在有什么事儿?”

“山姆从基金会打电话没有?”他自己急促的声音也相当反常,“请你现在给他打个电话,把他叫醒。要他——要他找找尼克·斯宾维克。”

“为什么,威利?”诺拉气喘吁吁地问。

“我知道尼克发生了不幸。”他说,“山姆因此而处在极大的危险之中。”

诺拉很久没有答话。巴毕听得见她焦虑的呼吸,也听得见书房写字台上闹钟的嘀答声,巴毕知道电话就在写字台上,此时的嘀答声,显得异常的均匀,异常的缓慢。她终于又说话了,语调紧张而哽咽。

“你是怎么知道的,威利?”

闹钟毫不留情地继续嘀答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常规而已,诺拉。”巴毕不自然地支吾着,“消息来源保密——这是我的事儿,你是知道的。”他顿了一下,“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山姆刚刚告诉我的。”她的声音轻极了,“他像疯了似的,好像要失去控制了似的。”

“尼克——”巴毕说不出话,他使劲儿张了张嘴,“尼克怎么样?”

“他从窗户掉了出去。”突如其来的震惊使诺拉的声音变了调儿,“是他们基金会顶楼,特殊实验室的窗户。山姆说他死了。”

闹钟嘀答着,巴毕能听见诺拉大声的喘息。

“我的消息来源也是这样。”巴毕嘶哑着声音支吾着,“我要你提醒山姆,诺拉,我认为他现在处境很危险。”

“怎么会?”诺拉虽然尽量控制着自己,但仍听得出她有些歇斯底里了,“山姆推测他是睡着了,梦游走出窗外的——他时常梦游,你也知道。可是,山姆是不会的。”

诺拉颤抖的声音显得她有些生气了。

“威利——你觉得——山姆会有什么危险?”

闹钟继续嘀答着,巴毕喉咙干得要冒烟了。

“只有山姆和尼克两人在楼上。”巴毕声音含糊,说话速度很快,“他们守护的似乎是很有价值的东西,那个从戈壁带回来的木箱里的东西。知道内幕的人中,已经有两人死了,况且,蒙瑞克博士和莱克斯·斯特的死都很蹊跷,现在,又加上了尼克。”

“不!”诺拉声音很低,但她是在低声喊叫,“不,威利——别!”

“看上去是选样。”巴毕对诺拉说,“我知道那些警察。他们会认为山姆为了木箱里东西的利益,而杀死尼克,至少在他们知道木箱里到底是什么之前会这么认为——而我觉得山姆不会告诉他们木箱里到底是什么的。”

“可是山姆没有杀人!”诺拉小声愤怒地说,“山姆没有——”

她的声音戛然止住了。闹钟嘀嘀答答的声波,在死一般寂静的沉默中慢慢延伸扩展着。巴毕终于又听到了诺拉的呼吸,她长长地重重地出了口粗气,“谢谢你,威利。”听到诺拉万般惆怅有气无力地声音,巴毕喉咙热辣辣的。“我就给山姆打电话。”她说,“我提醒他。”她突然颤抖着声音申辩说,“可是他并没有干什么!”

巴毕使劲甩掉浴袍和拖鞋,一头倒在床上。他想睡一会儿,可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盯着玻璃窗上蟒蛇通过时,分解掉的钢网,一会儿又回想起蟒蛇收紧身体时,尼克骨头发出的清脆骨折声。巴毕按铃喊护士海勒,要地送些安眠药来,可他还是睡不着,白母狼又在叫了:“威利·巴毕!”她的声音很远,显得很焦急,“能听见我吗,巴毕?”

“听得见,艾溥露。”他含糊地带着睡意,“晚安,亲爱的。”

“不,巴毕。”巴毕仿佛听见她竭力抗议,“你必须再变一次,我们还有事情要做。”

“今天晚上算了!”巴毕恼怒地完垒醒了,“今晚我们已经杀害了尼克——山姆就要被指控谋杀了。今晚的罪孽还不够吗?”

艾溥露的声音变弱了,似乎巴毕野性的觉醒,在他俩之间建立了某种微妙的关系。

“干得是很漂亮。”母狼温情脉脉地说,“可是还不够——”

“我够了。”巴毕根不客气,“我不想再做梦了,我知道,我没有听见你,这是真的。”

“但是你听见了。”她的声音继续纠缠,“别跟自己过不去,巴毕——这不是梦。我知道,睡觉时变形比较容易,那是因为,人的部分仍然统辖着你的主观意识。现在放松,听我说。”

巴毕在床上不住地翻身,迷迷糊糊地嘟囔着:“我不听,我就不做梦——”

“根本没有什么梦。”母狼轻声说道,“杜克大学超感官知觉的研究者们找到了足够的证据,证明超感知觉的存在——如果他们知道如何挑选实验对象,找像我们这样的,他们的结果会更理想。我知道你能听见,别跟我要脾气!”

巴毕把脑袋使劲地在枕头上来回摇。

“听得见也不听——”

“巴毕!”母狼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命令,“你必须听着——然后变形到我这儿来。现在!挑你所知道的最恐怖的变形——因为我们要对付的敌人,比小小的尼克强大得多。”

“嗯?”巴毕大声嘟哝着,“什么敌人?”

“你的瞎寡妇朋友!”母狼喘着气说,“那个叫蒙瑞克的女人——呆在格兰那个可笑的科研医院里,实在不错,没人理会她语无伦次的疯话。可是,巴毕,她出来了——她想去山姆·奎恩那儿!”

巴毕的脊背一下凉到底。像他作灰狼巴毕时,鬃毛倒立起的感觉样。但是,现在他是人,巴毕不安地告诫着自己。他能够感到凉爽平滑的床单,自己光滑的人的皮肤,他迟钝的人的听觉所能接收到的医院里各种声音:其他病人在他们自己房间里的呼吸声,远处海勒护士匆匆的脚步声,不断的电话铃声。巴毕完完全全的是人,而且,几乎是完全醒着的人。

“去山姆那儿?”他大声重复着,“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黑暗之子的名字!”

母狼鬼魂般的悄悄低语可怕极了。

巴毕震撼了,浑身颤抖得不能自持,抬头看看漆黑的房间,窗户映出一块长方形的亮光,门缝透进狭窄的一小条昏黄的灯光,他仍然是完全的人,他不断地对自己重复着,并且很清醒,可面对如此清醒的魔幻,巴毕透不过气来,喉咙发干。

“他们害怕的那个人?”巴毕说,“阴谋家——谋杀着——秘密特使——不管怎么称呼他——就是老蒙瑞克临死前说过的那个家伙?”

“我们所期待的救世主。”

母狼的低语。

巴毕僵在床上,身体抖个不停。

“他是谁?“他历声问道,“叫什么名字?”

“真的,巴毕!”声音根轻很远,他听到艾薄露·贝尔媚声媚气的笑,“你不知道?”

巴毕不耐烦了,顿了一下,说“我想我可以猜到。”他冷不丁地说,“我想一定是你的朋友普斯敦·特伊先生!”

他等着她的回答,可却没有,他自己在漆黑的房间里,没有了睡意,也没有变形。他听得见自己手表嘀答的响声,看得清表盘上的夜光指针:四点四十分了,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他决定,太阳出来前坚决不睡了,不敢睡——“不,巴毕。”悄悄的呼唤吓得巴毕几乎魂不附体,“黑暗之子不是特伊先生,但是,你一定要用行动去证实,你配得上知道他的名字,今晚就可以——杀掉罗维娜·蒙瑞克!”

他愣在床上,气愤地把被单蹬到一边。

“你休想让我去伤害她。”

他顽抗着,“不管是做梦,还是醒着!再说,她根本就没出去,傍晚我还听到过她在病房里喊叫,她在重病区,门是锁着的,有护士值班,她不可能出得去。”

“可她的确出来了。”悄悄的低语声变成了更细小的一线思维,“而且正往山姆那儿去呐。”

“她不可能找到山姆。”他轻蔑地说,“又老又瞎,精神失常——”

“可是,她精神并小失常!”远处的小声音又来了,“和其他很多人一样。因为她知道得太多,才让她瞎了。精神病院是个好去处,巴毕,就是要把这样的敌手关在那儿。可惜你的小黑寡妇朋友本事不小,比我想的要大得多——因为她和我们的血缘很近,比一般的人类能力大得多。”

“她老了!”他气吁吁地说,“她看不见。”

“我知道她的眼睛是看不见。”白母狼撒娇地说,“是我们把她的眼睛挖掉了!可她有其它的办法,感觉敏锐极了,足以发现黑暗之子。地和老蒙瑞克一起工作多年,知道得太多了。”

“不——”巴毕嘶哑着声音说不出话来,“我不——”

他坐在床边,颤抖着,淌着冷汗,拼命地摇着头。

“得了,巴毕!”巴毕无法逃脱那股细小思维的干扰——或者说,这就是精神病发作?“做最可怕的变形。”母狼催促着,“要用利爪把她抓倒,利齿撕碎她的喉咙,我们一定要杀死她——”

“我就不!”他声嘶力竭地喊着,一下又放低了嗓门儿,不然海勒护士会听见的,“我洗手不干了,艾溥露·贝尔小姐!”他也用同样悄悄的声音答着,“不再做你阴谋计划的工具,杀害我自己的朋友——不再跟你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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