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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倾天下-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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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笑。
只一闪,便穿越了被撕了一个大裂口,死伤惨重的侍卫,降落在他们头顶,长笑声里,双腿连踢,瞬间数十侍卫无声仰倒,头颅血流汩汩。
裹着黑云,披着血雨,瞬息再次扑近内围,衣袖一卷,又一批冲上的侍卫嚎叫着被摔跌出去。
落地呻吟,再也爬不起身。
我已趁着那一卷之势,冲进正门。
第一进殿前,弯弓举枪以待的锦衣卫,雨幕中目光灼亮。
似是没想到我这么快冲进来,也似是被那爆炸声所惊,他们面色惨白,怔了怔才由一领头人叱喝道:“陛下有令,进殿者杀无赦!放!”
一句话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
可以,拉近很多距离。
等他说完,我已冲到队列之前。
对着那个看来脸熟,曾经和我一同守卫北平,与我一同在城墙上彻夜不眠,一同搬运鹿砦沙袋的头领,一笑。
然后,振衣而起。
漫天狂雨如鞭子般抽打在脸上,微微噙一抹冷笑,呛一声,精光耀目,寒意突生,满天雪色剑华罩落,叮当连响如爆竹声声,冷电似的光华绕地一匝,冲在最前面的侍卫,皆被我毁伤关节,惨呼栽出。
收剑,毫无表情,我踩过一地血迹,冲进二门。
这回一进门,箭雨如蝗灾,铺天盖地而来。
我一缩身,凭空矮上半截。
大多箭矢落空,其余的被我飞剑一匝,一一弹开。
夺夺夺夺之声连响,箭矢反射入人群,又一阵血花飞溅。
我脚步一蹬,再次飞扑入人群。
这回想必是上十二卫中的最精英队伍,箭矢落空便拔刀霍霍,有几个还是高手,虽然弃善和跟过来的暗卫很快解决了第一进门的后顾之忧,赶来助阵,但我还是陷入了缠战中。
人潮喧涌,如层浪迭波,前仆后继,而我手劈剑指,照日现隐之间,夺目的光芒人勾魂之镰,瞬间收割生灵。
一条血线于人群最密集处翻涌,不断扩大。
我不断的挥剑,剑起,剑落,剑拍,剑横,渐渐不知道自己挥出多少剑,也不知道浴血的浑身,是别人的,还是我自己的血。
嘶!
雨声爆炸声人声嘈杂里,隐约极低的一声。
我看也不看,反手便一把抓住了那暗袭之物,施力一扯。
竟然没动。
暗暗诧异对方臂力了得,我回头,便见偷袭我的是一着麒麟服的中等身材男子,广额颡颊,细目疏眉,身躯却极为粗壮,正咬牙蹙眉,死力夺枪,枪上红缨阵阵颤动,枪柄在我手中依然稳若泰山。
轻蔑一笑,我道:“也算个好手,打的好算盘!不过,遇上我,是你倒霉!”
冷笑声里,我突地放手。
对方正全力使劲,冷不防我撤力,力道用在空处,立时把不稳长枪落地,自己也被回力撞击得踉跄后退。
我却不给他喘息的时间。
闪电似一退立进,靴尖一勾,挑起长枪,腾空飞身一踢。枪如飞剑流光激射,瞬时将那将领生生穿透,余力未消,又穿破他身后赶来救援的两名侍卫的胸膛,糖葫芦似的钉在地下!
人群一惊,一乱,再一涌。
我心中烦躁,抬眼看看黑沉沉的第三进殿内,父亲就在那里,殿堂最深处,此时,他在目光灼灼的,等待我的死亡么?
没有时间耽搁了。
长叱一声。
半空中我腾身而起,真气一涌,照日短剑光芒暴涨,带出长长的耀目白光,我清叱,毫无花哨的“力劈华山”!全力劈落!
一剑劈下,如天降闪电,划裂长空。
坚硬的青石地面上,突然无声裂开一条缝。
那缝越来越大,不断扩展,望去若地面张开了森森大口,黑洞般的欲吞噬生命。
裂口两侧的侍卫,无声无息的倒下,每具尸体都倒成两个半人,连呼喊的时间都没有。
鲜血静静的蔓延开来,汇流成溪。
我立于血泊中央,微微喘息。
环顾一地死尸,环顾这因我而造成的修罗地狱,环顾这令人作呕血腥杀戮,我有一刻的疲惫万分。
连番冲杀,全力施为,我不是神,我已真力将竭,精神意志,也将至崩溃边缘。
我的手指,已经开始不能控制的颤抖。
突然很想躺倒,躺在这血水雨水横流的地面上,永远永远的躺下去。
可是我知道,我不能。
暗卫犹自在浴血厮杀。
京城的山庄势力,过了今夜,便消失无存。
我不能在作出如此巨大的牺牲后,再半途而废。
然而我的真力,在全力施为这一剑后,竟有枯竭之势,一时手臂酸软得似乎都不能抬起。
我还能不能一鼓作气,直入殿中,擒贼擒王?
剑气刀光,不容人分神迟缓,转瞬间又卷土重来,兜头泼下。
咬咬牙,滑步一错,剑声铿然。
我一剑拨开长刀,反手刺入对方胸膛,拔出,雨幕中血珠子色泽鲜明,滴溜溜滚动中,剑光再闪,已递向另一持刀人的心口。
突然手腕一麻。
真力未继,只差毫厘,我的剑尖竟然无法向前,分寸也挪动不得。
而对方的长刀,已呼啸着横砸到我颊侧。
离我最近的弃善,尚在三丈之外。
“嘶”
极轻的一声,有如潜伏在暗夜雨林中的毒蛇,悄悄的对路人吐出细红的长舌。
那持刀的禁军侍卫,突然血肉横飞的倒栽了出去。
最后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珠飞了出来,立刻被雨水冲刷得苍白,滚落,被他的同伴毫无知觉的踩在脚下。
震耳的喊杀和刀剑相交声里,竟似听见仿佛鱼膘破裂的极轻微的“咯吱”一声。
我怔怔看着他倒地,脸上两个深深血洞。
再怔怔抬头,撷英殿第二进殿顶上,微笑高坐的银衣人,手势温柔如穿花,每一翻覆,便是一条人命。
死法千奇百怪,但都惨不忍睹。
他见我看他,微微凝神看了看我的脸色,眉头一皱,衣袖一挥,突然做了个虚空手印。
我只觉得似有巨力涌来,在胸口处一撞再一收,鼻中嗅到奇异的香气,旖旎而妖魅,香甜里一分辛辣之气,然后瞬间消散。
立时觉得胸中一畅头脑一舒,连视线都似乎清明了许多。
心知这必然是贺兰悠的手段了,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微微做了个道谢的示意,又摆了摆手,纵身再扑入战团。
这些禁军,伤在我手下,总比死在他手下,甚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好吧?
真元略有复原,我剑光再现再隐,出没人群。
身后,弃善长鞭如蛇,辣手无情鬼魅般的穿梭人群,几乎每一眨眼,便有一人倒下。
一面倒的血腥杀戮,令原本悍勇的禁卫终于开始裹足不前,一刻钟后,人渐渐稀少,残余的实力已不足拦下我,我一抬头,撷英殿最后一进,近在眼前。
深吸一口气。
我对弃善一点头,他疾疾打出一个手势,随即再不回头,我们双双扑向内殿。
将身后暗卫们与禁卫的交兵声响,远远抛下。
“哐当!”一声,弃善人未到脚先到,一脚踹开殿门,沉重的殿门被他这一脚踹得直开到底,撞到墙壁上,轰然碎裂。
我轻烟般窜进去。
一声呼叱,黑暗中刀光雪亮如白昼,兜头劈下。
其势沉雄,力道千钧,离得尚远,刀意竟已到了近前,丝丝割裂我衣襟,竟有不可抵挡之势。
显见是内家高手。
我不管不顾,头一低,只管闭目飞窜。
耳侧一凉,刀风已至,一缕乌发悠悠飘落。
我咬牙,继续不理,直扑向前。
耳听得叮的一声轻响,刀风忽止,弃善镶钢珠的长鞭,已缠住了那快刀。
一阵抵力吱吱声响,碎裂之声随后响起,刀身激射的碎片,击飞而起,击穿殿顶,一丝微光从缝隙洒落。
我剑光一展,刷刷数剑,毁去殿内一切遮蔽视线的屏风。
屏风后,一人正仓皇走避,另一太监装扮的人掩面欲向外奔出。
角落里还有一人,步履轻捷,身法灵动,脚步一滑便到了我身边,我已来不及辨认他是谁,侧脸一让他掌风,身形倒仰,已翻了出去。
那人却没有追过来。
我立定,看见那穿龙袍走避的人影,突然大喝。
“王妃已死,你纳命来!”
那穿龙袍的人恍若未闻,犹自逃窜。
倒是那掩面奔逃的太监,突然震了震。
我一声长笑,轻烟般滑退一步,正正退到那快要逃过我身侧的太监身边。
手一抬,照日剑轻轻搁在他颈上。
侧头,一笑。
我道:
“父王,你穿这一身,真是合适。”
[正文:第一百七十二章 只应离合是悲欢(一)]
剑下,万乘之尊,天下之主的“龙颈”,在微微颤抖。
我斜睨着他,手一挥,燃着了火折子,弹射到高脚青铜雕龙纹烛台上,屋内顿时大亮。
烛光亮起,我扫视室内,立时一震。
屋角,神色震惊眸光惊痛看着我的,不是沐昕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
然而立即我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父亲召他进宫,是要看他的立场,看他的心田,是否以忠君为第一,更重要的是,在必要的时候,他在,可令我投鼠忌器,若不是刚才一鼓作气冲进来,父亲来不及指令,所有人来不及反应,只怕我和沐昕,便要在黑暗中先互杀上一场。
想到此我突然明白,先前那挥出一掌却没追过来的人是沐昕,他定是原以为我是刺客,结果破损的殿顶洒落的光线令他看见我的侧脸。
我看着他的目光,那杂糅了无数惊、痛、怜的情绪的目光,令我双眼微微潮湿,我低首看看自己,衣服全是雨水污泥和鲜血,污脏不堪,想来脸上也狼狈之极,沐昕看见我这般,他的感受,我想象得到。
只是现在我没有时间去顾及他的情绪,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眼见父亲张嘴欲言,目光正是对着沐昕的,我立即勒紧他脖子,戟指对着沐昕大喝:“沐昕!你!你!你怎可这般对我?你怎可出卖方崎姐弟!”
沐昕一怔。
父亲一怔。
连将那内家高手踢出门外的弃善都一怔。
父亲仰头盯着我,凝神观察我的表情,我连对沐昕使眼色都不能。
不管父亲什么心地,我必须要先和沐昕割裂关系,否则对他对我,都将是莫大的为难和挟制。
这是唯一能开脱他,并明白告诉他我夜闯寝宫缘由的办法。
我继续一本正经的勃然作色:“你少给我装佯!快还方家姐弟还给我!”
他却已明白,立即道:“怀素,哪有此事!”
我怒道:“方家姐弟所居之处,只有寥寥几人得知,我的贴身人自幼看我长大,不可能出卖我,除此之外,只有你知道,如今你在我父亲这里,等于已经不打自招,那还有什么说的?”
剑下,父亲目光闪动,微有疑色,似在抉择到底是相信我的话,推波助澜栽赃沐昕,促使我的沐昕决裂使我少一助力,还是不管我的言语,为沐昕辩白,以更好驱策沐昕?
他思量一瞬,似有决定,怒喝道:“沐昕,你就眼见着朕被这逆女。。。。。。”
话尚未完,我却已不容他言语。一口截断他的话,盯着沐昕,我对弃善道:“师伯,劳你拿下这个叛徒,带出去好生细审!”
弃善已经明白我的意思,装腔作势便奔了上来,沐昕“怒”道:“朱怀素,你竟然如此不信任我!”
他冲了上来,似要指责我,弃善却已迎上,他扬掌,迎上弃善掌力,与我擦身而过。
我一偏头,看见他凄清担忧眼色,只觉心中亦一阵绞痛。
淡淡的疼痛与担忧中,我有些恍惚的将掌心微微收紧,扣住那刹那间错身而过时,他飞快塞入我掌中的物事。
圆润的触感,指间隐约散发的药味,是我留在沐府没有带来的山庄灵丹。
我举掌,作咳嗽状,将药丸吞下,偏过脸,不让父亲看见我在短暂调息。
而身前不远处,那两人两掌相交,两人都故作花招,掌风呼呼,声势端的惊人,砰一声闷响,便见沐昕被击飞出去,远远落于殿外。
我心一紧,险些惊呼出口,猛地一咬舌头,用疼痛压下呼喊,弃善已飞身追了出去,大呼大叫:“兀那小子,今日要你好看。。。。。。”百忙中犹自递过一个眼色,示意要我放心。
我无声的舒一口气,衣袖一挥,殿门啪的阖上,殿中只余我和父亲二人。
殿外响起鼓噪声,惊呼“陛下”之声不绝。
我盯着他的眼睛,道:“先叫外面住手。”
父亲看了我一眼,大喝道:“朕安!你等先退下!”
外面静了一静,接着便是步声杂沓,侍卫们微微让开了点距离,不过并没有离开撷英殿。
我不去理会,只冷声道:“方崎在哪里?”
父亲微微偏头,审视着我的神色,却不答我的问题,只缓缓道:“怀素,你送走沐昕,是怕我令他两难?”
我皱眉道:“什么送走沐昕,你说的我不懂,方家姐弟的下落,定然是他告诉你的,我怎能容忍如此背信弃义之徒?”
他冷笑,道:“如果我说不是呢?”
我立即道:“那你说是谁?”
他默然,半晌道:“怀素,你是我的女儿,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你刚才那一番举措是何用意,我亦明白。”
我漠然道:“我无用意,我已当殿和他决裂,信不信由你。”
父亲道:“你不过怕你今日一番举动,沐昕会被你连累,急着撇清而已。”
我笑道:“在今日之前,沐府是收留了反贼刘怀素,不过今日之后,就在刚才,殿内外的人,这许多双眼睛,可都见着了沐昕与我为敌,看见我指令要擒下他并打伤他。。。。。。我的父王,你还未登基,便想不让皇祖父专美于前,一力薄待功臣大兴冤狱么?奉天殿前数百条冤魂犹自泣血号哭,幽魅不散,日夜徘徊中庭,血气上冲斗牛,而你即将踩着无数人的呻吟与鲜血踏上宝座,难道,你还要在你的金粉龙靴的靴底,再增添上一抹开国功臣后代的血迹,为你的充满嗜杀残暴记载的帝王本纪,再添上歌功颂德的一笔么?”
如果毒舌可以淬练成刀,我想这一刻我出口的字字都是照日名剑;割肉切肤,毫不迟疑。。
父亲脸色铁青,颊边肌肉微微颤抖,连眉毛都在无风自动,他硬是咬牙,强自按捺了怒气,道:“怀素,就算你胆大到敢于剑逼天子,但你莫忘记,我终究是你的父亲,你如此行径,亦不忠不孝,千秋之下,难免骂名。”
我微笑道:“骂名么?你还是操心下你自己的令名比较好些,有你如此修德雅量之举在前,我的骂名,保不准会变成美名呢。”
他怒道:“怀素,你不要执迷不悟!不过是为两个不值一提的罪臣子女,你就大闹内廷,杀伤无数,闯宫谋刺,剑胁生父,有你这么做女儿的?”
他突然手指一扯,扯过身后案几上一幅黄绫,道:“你看着!如你今日悬崖勒马,朕答应既往不咎,朕登基后,依旧会按原先打算宣读这旨意,否则。。。。。。哼哼!”
我手指纹丝不动,眼光下移,旨意之上,墨迹犹新,想必在我来之前,写好不久。
“古之君天下者,有女必封。咨尔永泰公主,朕之四女也,敬慎居心柔嘉维则,毓秀紫薇分辉银汉,特赐封号永泰,锡之金册。谦以持盈,弥励儆慕之节,贵而能俭,尚昭柔顺之风,克树令仪,永膺多福,钦此。”
我端详那圣旨,微微一笑。
父亲见我微笑,以为我已心动,目中露出喜色,连忙道:“你对朕有功,朕说过不会亏负于你,你将是我女中最先得封的公主,赐万金食万邑,你若看中了哪家的好儿郎,朕指他做你的驸马,准保你风光大嫁得如意郎君,你该满意了罢?。。。。。。怀素,听话,你把剑拿开,爹爹不会追究你任何罪责…”
我曼声道:“永泰公主…很好听。”
父亲笑容满面:你喜欢就好。
我笑容里讥讽之色益浓:“我突然想起我的姐妹们的封号了。。。。。。永安,永平,安成,咸宁,常宁…再加个永泰…好一个平安成泰咸常宁,我敬爱的皇帝父亲大人,如今看来,你对你的江山还真是不放心的很哪,连给女儿拟封号,也要图个口彩,念念不忘安泰常宁。”
叹息一声,我又道:“可惜你的安泰常宁的江山,是用别人的颠沛飘摇换来的,我敬爱的父亲,你们朱家的子孙,不都是希望大明江山皇图永固百姓安居吗?为什么轮到可怜的建文,他的江山就被自己的叔叔所诅咒了呢,他的百姓就被你的铁骑所践踏了呢?然而轮到你自己,同样的江山,你便要祈祷平安康泰了,你还真自私虚伪。”
将剑紧了一紧,我逼近了脸色紫涨的父亲,露出诚恳的笑容:“父亲皇帝大人,你给天下造就了个太光彩的捷径, 小心,哪一日有人和你学了,怎么办呢?”
父亲突然大大一震,我的话击中了他的软肋,他的心虚与愤怒,身为天子久居上位的尊严睥睨,以及天性里的暴戾豪强突然全数爆发了出来!
“朱怀素!!!你疯了!!!”
我立即还口:“陛下,你害怕了!!!”
父亲的脸色已经由紫转红再转白,他的胸膛重重起伏,巨大的怒气令他几乎语不成句:“莫忘了你是我女儿,莫忘了你姓朱!”
“你女儿?”我冷笑:“这会儿你记得我是你女儿了,抱歉,我却是记不太清楚呢,我的爹爹当是光明磊落奇男子,有所不为大丈夫,而不是那个残暴嗜杀,卑鄙反复,连自己女儿都要欺骗都要使心计玩花招的阴私小人!”
父亲青紫了脸色,气得颤抖不能成言,抖着手:“你你你你…”
我的怨恨一发不可收:“我是你女儿?你在骗我交出不死营的时候记不记得我是你女儿?你在酒里下药的时候记不记得我是你女儿?你在部署无数侍卫守住我的时候记不记得我是你女儿?你在下令撷英殿侍卫‘擅入者死’的时候记不记得我是你女儿?”
“至于姓朱,我更不稀罕!”
“从我出生到娘去世的那段时间,你在哪里?你在和你的王妃举案齐眉,你在不停息的生儿育女,我在娘身边长大,十岁之前我没见过我父亲,我一直以为他死了, 事实上,他也确实死了!这个残暴的,狠毒的,杀人如麻背信弃义对无辜者下手的人,不是我父亲!”
轻声冷笑,我掂了掂柔软光滑的黄绫,道:“轻飘飘几个字而已,虚妄而无趣的封号而已,拿来诱惑我?-----你以为我是你?”
手一挥,黄绫脱手,悠悠飘向半空,旋转飘拂着缓缓降落,经过他眼前时,我手指一挥,黄绫嗤嗤连响,碎成无数细小布屑,犹如黄色微雨般,在地上覆盖了薄薄一堆。
我微笑着,慢慢拖着他,踩上去。
看着他足下黑缎镶金九龙挖云靴,踩上那黄色布屑。
“来,我敬爱的父亲皇帝大人,”我笑容满满,“这一生,你想必不会再有机会看到这幕奇景,不会再有机会亲脚践踏自己的旨意,如今,我来成全你,作为一个皇帝,能够亲脚踩烂自己的旨意,想必你定是开天辟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第一帝了,日后史书上当可书一笔,以作为你充斥鲜血呻吟和阴谋算计的帝王生涯中难得的轶事-----你不用感谢我,我只是一番苦心要你知道,这世上,帝王永远不会是真正的至尊,旨意永远不会是人人拥戴的纶言,对于漠视荣华,漠视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的人来说,良心和尊严,才是唯一可遵循并守护的无上意旨。”
他被我硬拖着踩上那小小布堆,九龙云纹靴似在微微颤抖,我毫无悯色的注视着他,一边侧耳倾听着殿外越来越喧嚣的动静,一边淡淡道:“我想,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所以我和你说这许多废话------现在我不耐烦了,我只问你,方家姐弟呢?”
他默然,我冷冷道:“不要和我说已经杀了,从我第一句问到方崎时候你的神情来看,你还没来得及处置她们-----你不打算杀她们,对吗?你想要做的,是比掠夺生命更为残忍的事,对吗?”
他震了一震,嘎声道:“你先放开我,我就放她们!”
我眨了眨眼,奇道:“父亲,你不是一向自负聪明,也知道我不笨的么,怎么如今你居然会说出这样的提议?你是自己吓昏了呢,还是以为我会突然变蠢?”
他硬声道:“我知道你,你不会杀我----”
将剑往他颈上贴了贴,以使他深切的感受到照日的锋锐与冰冷,我笑眯眯道:“弑父。。。。。。听起来是很可怕,很不真实啊。。。。。。您料定我不敢,是么?可是如果我告诉你,我的好弟弟,朱高煦的武功被毁,是我干的,我曾经打算杀他,被他命大逃脱了。。。。。。听到这个,你还坚持认为你面前这个已经被你恩将仇报掳友伤亲的女儿,会依旧慈悲的不肯杀你么?”
他瞪大眼,终于面上现出惊骇之色,嘶声道:“你------”
我叱道:“她们在哪里!”
他终于无奈道:“我还没见到她们,现在是在乾清宫,由大太监魏景泰看守着。”
“哦,那好,”我笑笑,“劳您大驾,起驾乾清宫罢。”
[正文:第一百七十三章 只应离合是悲欢(二)]
自撷英殿出来,侍卫再次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所幸兵马依旧未至,我见父亲翘首望向宫门方向,讥讽一笑。
“望眼欲穿是么?不过,我想,你的传旨太监,只怕永远也到不了朱将军府邸了。”
他又一震,默默不语。
侍卫们眼见皇帝被我短剑架脖的出来,一阵鼓噪,皆有惊惶之色,弃善率领着一帮暗卫正和他们对峙,见我出来,以目询问,我道:“乾清宫。”
他点了点头,我贴到父亲耳边,低声道:“叫你那群看起来很忠心的侍卫,乖乖的留在撷英殿等你。”
他只得说了,我又命抖抖索索跟在一边的太监抬过便舆,挟持着他一起坐上去,侍卫亲军们眼见我毫不客气的坐在只有皇帝才能“臀顾”的龙舆上,又是一阵骇然。
父亲临上舆前,回身看了看立于撷英殿前的沐昕,笑了笑,道:“你们保护好沐公子,别让他为人‘所趁’。”
禁军将领应了,父亲又对沐昕道:“你留在这里,朕稍候便来。”
沐昕平静的施礼,“谢陛下关爱。”
我暗暗切齿,但也无法,微侧身看向沐昕,他担忧的看着我,极慢极低微的摇头,示意我不要担心他。
怕被身边靠得太近的父亲发现,我只得简单传音两个字:“等我。”
他传音回我:“小心。”
我亦极轻微的颔首,然后再不回头。
暗卫亲自抬舆,一阵风似的便把便舆卷出了撷英殿,不多时便到了乾清宫,我抓着父亲胳臂,笑道:“请,请。”
他怒哼一声,挺直腰大步向前,靴声橐橐,我盯着他的靴子,挑挑眉,剑柄一沉,压了压他的肩。
笑道:“父亲,轻些,这么响的步子,难为您踏着费力,连乾清宫前觅食的鸟都被你给惊跑了。”
他脸色发青,知道我又明白了他的用意,只好放轻脚步。
弃善等人守在阶下,我押着父亲轻手轻脚走到阖着的殿门前。
父亲伸手便要推门,我横臂一拦。
隐约听得殿内,一个听来年纪不小的太监,公鸭嗓子的声音似在吩咐:“。。。。。。快,快,把人送走,这里不能呆了。。。。。。”
一个小太监的声音,怯怯问道:“女的送出宫,男的送去蚕室?”
那太监嗯了一声,道:“皇上的意思,找家最下等的勾栏院子,让鸨儿好生调教,然后送到教坊司,也让京城百姓们都看看,名臣大儒的千金小姐,一样是个淫贱材儿。”
一阵暧昧不明的低笑响起,有人笑道:“这妞儿倒生得真好,瞧这肤光水嫩的。。。。。。哎呀贱人!你敢咬我!”
“啪”清脆的耳光声。
我面无表情,冷冷看了父亲一眼,他面色发灰。
伸脚,一踹。
乾清宫雕龙殿门,被我踹得直飞出去,呼啸着横飞而起,正正砸在那堆太监身上。
惨呼声起,打头一个太监鲜血狂喷,沉重的殿门加上我的力道,立时令他内腑遭受重击,一声不吭,便如烂面般软塌塌趴倒在地,嘴里犹自不停喷溅出血沫和肉碎。
他满是鲜血的脸正正冲着幼小的彦祥,被绑缚的彦祥猛然被他狰狞的神情和血迹淋漓震慑住,吓得尖声哭叫起来。
一地血迹和呼号中,绳索捆得紧紧,头发散乱,脸上青肿颇为狼狈的方崎神色不变端坐如前,一身的高贵稳沉,看来便似高坐华堂,参与荣贵聚宴一般从容。
彦祥哭泣,她头也不转,只声音冷锐的厉喝:“不许哭!”
彦祥素来敬畏长姐,被她冷声一喝,竟然真的立即止住了哭,只是仍旧不住抽噎。
方崎抬起眼来,黝黯殿室里她目光有若冷电,一闪之间便穿入我身侧父亲的脸上。
她用下颔指向父亲,对着彦祥,淡淡道:
“弟弟,你不要哭,因为,我们的父亲,死得比这个太监更惨。”
她道:
“父亲眼见亲人在他面前,尽遭屠戮,依旧无泪,宁死不肯草诏,随后被腰斩,身分两截,犹自拖着残躯,在地下挣扎爬动,蘸着自己的鲜血,连书十二个血淋淋的篡字。”
她道:
“最后一个篡字,父亲没能写完,然而无妨,万人见证,历史见证,聚宝门外那十一个半的血篡字,注定将永不能洗去,杀戮,禁绝,灭门,篡改,诸般种种手段,注定能抹去的只是有限的生命和纸书上浮薄的墨迹,而留存世人心中的真相和星火,永不能灭。”
她道:
“那十一个半字的鲜血,从父亲腰部流出的鲜血,注定永远漂浮在这黑暗宫廷,漂浮在这残暴皇帝的噩梦之中。”
她道;
“方家十族被诛,十族,你听说过没有?第十族,包括了朋友学生。。。。。。八百余人的鲜血与死节,随先帝同殉。”
她道:
“即使如此,新帝依然不肯放过我们,要我为妓,你为阉,方泄他那无耻卑鄙残暴恶毒内心里,所谓尊严受损的恨意。”
她仔细的打量着父亲,道:
“弟弟,你,低下头去,不要给这个人看见你的容貌,不要让他记住你,这不是对强者低头,这只是你的责任,方家的宗祧,需要你的继承,方家的忠烈,需要你活着,传之后世。”
她没有笑意的一笑。
“至于我,我看着你,朱棣,我也会努力的活下去,看着你,诅咒你的江山,诅咒你子孙不孝,后代不贤,诅咒你朱氏家族代代尽出怪胎,诅咒你朱家皇帝终有一日自毁长城为人夺去江山,诅咒你朱家皇帝终有一日如我一般为人所掳被人斩草除根,诅咒你朱家皇帝终有一日如我娘亲兄弟一般投缳自尽,亲人死绝。”
她字字都说得平静,却字字都满溢莫大恨意,字字都似乎自冰水中浸泡,再自血水中捞出,我怔怔的听着,只觉得心中寒意森森,冥冥中似见苍青天穹,随着这噬血誓言,缓缓裂开豁隙少许,现出黑光一闪,沉沉笼罩向威严华炳的紫禁城上空。
而父亲,已经不能自己的颤抖起来,脸色苍白。
半晌,他嘎声道:“怀素,你就这么任人诅咒你的家族?你。。。。。。”
我漠然的看着他,道:“我的家族?。。。。。。难道你以为经历今夜种种,我和你还有任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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