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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倾天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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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而已。

这这都是行侠仗义吧,我很是愉快,尤其是贺兰悠一直陪在我身边;打架放火;痛快恩仇;更令我心底有甜蜜的喜悦;不过只是当贺兰悠总是用揶揄的口气称我“掌门”时,我便立即后悔不迭。

谁知道仅仅就是听说崆峒峰林耸峙,危崖突兀,一时兴起上山游玩,偏偏遇上了崆峒派十年一次的选掌门,遇上选掌门倒也没什么,谁知道崆峒因近年来人丁凋零日渐式微,改了非本派人不能任掌门的规矩,以武技胜出者为尊,改了规矩也没什么,谁让我技痒,见人家比剑比得有趣,也上去用照日比划了一番,比划下也没什么,谁知道就让我轻松赢了,结果……

我唉声叹气的靠在车厢上,真是没想到,那些老家伙那么执拗,死活要我接掌门尊位,吓得我再也顾不得看风景,立即拽着贺兰悠逃之夭夭。

这也是后来我心情不佳,一路该管的不该管的都插上一手的原因,听说,还没出贵州地界,江湖中人已经给我这个突然冒出来很不合规矩的人物起了个听来颇炫目的称号。

“飞天魔女。”

贺兰悠每次提到这个外号都忍不住微笑,正如此时,他笑容优雅神秘,我是很喜欢看的,可如果笑的是我自己,那自然另当别论,我恨恨的瞪他一眼,掀开车帘,凝神看自己阔别七年的故地。

昆明依旧如前,有淳朴和绚丽交杂的独特风情,道路行人衣履清洁,神态祥和,看得出来生活平静安乐,我心下感叹,能将蛮荒之地,又经历过战火的云南治理成如今太平和融景象,白发黄髫皆有所养,舅舅功不可没。

自洪武十六年始,舅舅率数万众留守云南,洪武十九年,舅舅上疏先皇,说“云南地广,宜置屯田,令军士开耕,以备储蓄”。先皇准奏。

其后便以雷厉风行之势,兴农屯田,疏浚河道,兴修水利,发展商业,招商人入滇,运进米谷帛盐,开发盐井,增加财源,他还整修道路,保护粮运,并在经济一道之外分外重视人才,增设府、州、县学达几十所,择选民间优秀及土官子弟入学,月赐饮膳,年赐衣服,西南一地,因他仁政德政,受惠良多,百姓称颂自然不在话下,我一路行来,听得茶馆酒肆,赞颂侯府之声不绝。

沐英,不是我的亲舅舅,他和干爹一样,只是娘的义兄,这是后来外公告诉我的,虽然如此,我依旧以他为荣。

西平侯府我一向视为自己真正的家,毕竟自幼成长于此,进了城,我便急急往侯府赶,恨不能一步到府,然而当我眼见那熟悉的飞檐雕梁府邸和门前的石狮子时,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这一步,走到临头,突然令我怅惘,这里,就在这里,我寂寞的长大,在这里,我目睹娘凄然死去,在这里,我亦经历过一番生死煎熬,这恢宏府邸的当年的每一花每一叶,都曾为我幼嫩的手轻轻触过,然而留下的记忆,却是惨痛而血色殷然。

我呆呆的站在府门前,近乡情怯,感慨不能自己。

贺兰悠负手立于我身侧,目光深邃,静静仰头看着那黑底金字的西平侯府匾额,面上一抹淡而渺的温柔微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即使不言不动,绝世的风姿依旧吸引了路人,人们忍不住来来回回的扭头张望,渐渐人聚得多起来,围成一圈,对我们指指戳戳,唏嘘惊叹。

我犹自恍惚,将那些俗物视而不见,却已有人耐不住,门前的护卫竖起眉,大步直直向我走了过来,一面挥鞭驱散路人,一面粗声喝斥;“喂!你这不知规矩的野人,在这西平侯府门前转悠什么?这是你们能呆的地儿?还不给我滚!”

我有些恼怒自己的沉思被这些恶奴打断,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看着这恶奴,突然想起当年被我一刀插爪的刘妈,心想这世上也许象舅舅这样的好官不多,恶奴却是从来不缺的。

那人被我冷冷目光一看,越发恼怒:“你什么东西,敢这么看爷!欠爷的教训!还有你!”他突然一鞭甩向一直负手而立事不关己的贺兰悠:“兔儿子!瞧你这油头粉面样,来侯府做童儿吗?滚到后门,从狗洞里爬进去!”

鞭声虎虎,向贺兰悠当头罩下,听那带起的风声,还颇有几分劲道,看来是个练家子,鞭影笼罩下,贺兰悠微笑依然,连发丝都不曾动一动,眼见那鞭稍已将卷到他面颊,他突然极其温柔的笑了一下。

银衣飘拂的贺兰悠的绝世笑容里,我却哀哀叹了口气,伸出手去。

可惜已经迟了。

鞭稍触及贺兰悠那一刹,他突然伸出手,闪电般转眼便到了那鞭柄处,手指一划,鞭子已到了他手里,指尖轻轻攥住那人手腕一抖,只听令人牙酸的格嘞嘞骨骼断裂声密集如雨,惨嗥声立即惊天动地的响起,而贺兰悠笑容越发温和羞涩,袍袖轻拂,宛如拂去尘埃般,将那人远远扔出,烂泥般瘫软在地。

惨烈的呼号声,惊走了一街的围观百姓,我叹了口气,闭上了眼,不用看,这个遇上了贺兰悠的倒霉鬼,全身的骨骼,定然都已碎了。

西平侯府是云南无冕之王,威权极重,无人敢有丝毫不敬,可谓太平了许多年,侯府的护卫家丁哪见过这阵仗,在侯府门前出手伤人如此狠毒,当下呼喊着立即进府通报,紧接着呼啦啦涌出一队军士来,将我们团团包围。

我无可奈何的看了贺兰悠一眼:“我不是来侯府闹事的,你出手有必要那么重吗?”

贺兰悠眼睛里没有笑意,面上的神情却很是温柔:“他骂我兔子。”

“扑哧。”

我忍俊不禁,我一直以为这个漂亮而阴狠的少年永远不会生气,原来他也有不能触及的忌讳。

门内脚步杂沓声响起,又一群人呼喊着奔出,这回却都是女人,当先的是个肥胖的老妇,衣饰插戴都是下人装扮,神情却颇为骄人,看也不看我们和四周军士,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直扑那倒霉鬼而去:“儿呀!!!哪个天杀的害了你,啊啊啊……”她惊惶的摸到儿子浑身软腻如泥的异状,一时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一迭声的叫:“叫叫叫大夫,快叫大夫,快快快去搬藤凳,快快快……”她身后那群妇人急急应声,撇着小脚找大夫寻藤凳,一时忙乱得不可开交。

我觉得那老妇眼熟,仔细看了几眼,然后,一笑。

此时老妇哭得够了,想起了仇人,抬头恶狠狠向我看来,骂道:“你们这对狗男女害了我儿,今日定叫你们后悔生到这世上来!不把你们扒皮抽筋,难泄我心头之恨!”

正正见了我笑容,更是暴怒无伦:“来人啊,把这对狗男女绑了,妖眉妖眼,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跑到侯府来撒野,还伤了我儿,当堂堂西平侯府无人吗?”

跳起身就去推身边的军士:“你们给我上!给我狠狠的……”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呆了呆,想起了什么似的,缓缓转头向我看来。

我知道她认出我了,笑得越发愉快,贺兰悠似笑非笑向我看来,我在他的眼里看见自己的笑容,不由一呆,什么时候,我的笑容和这只狐狸看起来这般象了?

那老妇仔细盯了我几眼,目光越发越明朗,随即却涌上浓浓的恐惧,惊惶,紧张,那神情,竟是象遇上什么恐怖的事情一般。

“鬼啊!!!!!!!!!!!!!”

[正文:第十七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三)]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刘妈连滚带爬涕泪横流以其肥胖身材绝无可能达到的速度尖叫着冲回了侯府,消失在门内,不知道她为何在认出我之后居然会如此畏惧,难道是怕舅舅责罚她对我的冒犯?可也不至如此啊。

身旁,唯恐天下不乱的贺兰悠轻轻皱眉,很认真的询问:“女鬼,这长空艳阳天日昭昭,敢问你是如何保持灵体不灭的?”

我给他一个很不诚恳的笑容:“承您动问,奴家不过是食了只人面狐的心而已。”

此话出口,突觉有些不妥,呆了一呆,细细一想,便觉得燥燥的热缓缓的漫上来,我知道自己的脸定然红了,急忙转头他顾,想另寻些话题岔开去。

然而那个万恶的少年却哪里肯放过我,即使我已扭过头,依然看见他淡若清风的一笑,轻轻凑近我,语声轻柔如梦:“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沐晟在众人拱卫下匆匆出门来时,我有些微的讶异。

刘妈既然知道我回来了,舅舅定然也是知道的,为何不见他身影?倒是沐晟,七年不见,已是高颀稳重的青年,依然如少时的端肃之上,更多了久居上位的气度端凝。

看见我,他的惊异更甚,而当他目光掠过笑容微带羞涩,却不卑不亢,闲雅悠然的贺兰悠,也不由呆了呆。

然而他很快恢复常态,喜道:“怀素妹妹,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我突然觉得说不出话来,这都是怎么了,我死了?我怎么不知道?

沐晟笑笑:“还是进内说话吧。”他的神色略有黯然:“你走后,发生了很多事呢。”

我笑笑,怀着满心的怅惘,在沐晟的诚恳相让里,在军士的瞠目结舌里,再次踏入这熟悉而陌生的侯府大门,侯府亭台依旧,画楼宛然,时近深春,早凋的花树已开始飘落残红,我踏着那一地柔软,听细微的碎裂之声不绝,想起那夜的诀别,素弦声断,翠绡香减,不能抑制的悲从中来。

转过头去,远远的,浓荫里藏鸦别院飞檐一角微微探出,隔了如斯距离,似乎依然听得见檐下金铃轻响,那铃声我听了十年,如今人去楼空,只余它仍在风中寂寞回响。

许是我的悲伤感染了沐晟,他的语声黯然:“藏鸦别院这许多年,父亲一直命人时时打扫,一切用具摆设,还是姑姑在世时的模样,父亲去世时,还嘱咐我们兄弟,定不能令别院废弃……”

宛如焦雷在耳边炸响,我霍然回首:“你说什么!”

我的语气里有太可怕的东西,连沐晟也惊住,呐呐道:“我说父亲去世时……”

我晃了一晃,眼泪突然泛上眼眶:“你是说……你是说……舅舅去世了?……”

沐晟一脸惊色:“你不知道?姑姑去世不久,父亲也去了……”

我突然觉得昏眩,紧紧扶住身边一棵树,指尖扣住树身,深深陷入:“我……不知道……”

沐晟担心的看着我,伸出手想要挽扶,却最终犹豫着缩回手去,我凄凉的一笑,千言万语涌在胸中,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说些什么,只觉得心里空空的失了重要的一块,无尽的寂寥漫上,而这秋风如此冰凉,无情穿透我心口,似剑般搅痛得我鲜血淋漓。

一双温暖的手伸过来,轻轻扶住了我,我迟钝的转目,看见外表温柔的贺兰悠素来冷漠的眼睛里,淡淡泄出几丝关怀与担忧,他的目光宛如实质,拂过我灼痛的心,我觉得心里略略一暖,神智恢复了几分,想起了舅舅去世那时辰,我还在山庄疗伤,定是外公他们怕我乱了心神引起毒气散逸,所以瞒了我。

之后怕我伤心,干脆就瞒我到底了。

扶着贺兰悠的手站直,我在泪眼朦胧里注视沐晟:“带我去给舅舅上香。”

在舅舅牌位前,我手执素香虔诚跪拜,舅舅,原谅我未能在你最后时刻伴在你身边,如果我知道那一别便是永诀,我想也许我宁愿死,也要见你最后一面。

看着那黔宁王的尊号,想起沐晟说舅舅归葬京师,谥昭靖,侑享太庙,我淡淡想,死后哀荣又如何,终究换不回那个英挺明朗的男子,我终究是永远看不见他长身玉立于风中,对我万分宠溺的笑了。

上完香,回到正厅,我问沐晟:“舅舅因何疾而逝?”

沐晟的回答有些犹豫和含糊:“因病……”

我皱眉,想起先皇屠戮功臣的手段,心中一寒,难道舅舅最终也未逃脱得兔死狗烹的结局?

沐晟看我神情,知我误会,急忙解释:“怀素,不可多想……”他又犹豫了一下:“我不说清楚,只是因为不想你再伤心……”

我一怔,我还有什么好伤心的?娘和舅舅,两个最爱我的人,在同一年逝去,一个我未能亲身陪伴陪她走过最后一段艰难的路,一个,我甚至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甚至连死讯也是7年后方知,凄凉至此,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怅恨的?

沐晟看向我的目光充满怜惜:“父亲是重情之人,他的身世你也知道,先皇后先太子待他深厚,洪武十五年初,先皇后薨时,父亲哭至呕血,病根因此便种下了,后来你娘病逝,再不久,先皇太子薨逝,父亲因此缠绵病榻,后来没多久,便去了。。。”

“先皇太子薨逝……”我听着这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先皇太子是哪位?能让舅舅伤痛至此,必是交情极好常来常往的,可舅舅最是交好的,也就是干爹了……先太子……朱标……允……

我突然浑身一冷,喃喃道;“干爹……”

沐晟注视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悲悯:“是的,姑姑和父亲其实一直都没告诉你,你的干爹就是先皇太子。”

我呆呆想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真是笑话,我还有多少事应知道而未曾知道?黔宁王是我舅舅,先太子是我干爹,允,我一直唤他哥哥的允,那日因我失手而误伤的允,应该就是朱允炆,去年登基的新帝,好煊赫的身份!好震撼的背景!那么,外公是谁?娘是谁?我又是谁?

想起那日倚门凄然望着娘,低头轻咳的干爹,想起他早衰的华发,我若有所悟,一刹那泪盈于睫,深春未绿,鬓发已丝,人间别久不成悲,干爹,一直是寂寞的吧。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那些华年流光里,那个回眸流掠生波的女子的裙裾,早已拂过岁月的长廊,带一抹黄花赤叶的暗香,于薄绡丝绢相望般的朦胧里,迤逦而去了。 

终,不可回,不可追。

我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血色早已消失,这一刻,原来我比任何人更寂寞。

听见沐晟问我:“怀素,既然回来了,就留下吧,我叫人把藏鸦别院收拾下,很快就好。”

我摇摇头,只觉万念俱灰:“不了,斯人已去,我留下有何意义。”

沐晟有些急切:“你还有我……还有我们啊,我们一起长大,难道你不觉得我们是你的亲人吗?”他顿了顿,又道:“何况,新帝登基,风云暗涌,这世道并不太平,你单身女子,如何能行走于乱世。”

我略略蹙眉:“哥哥,你这话听来奇怪,新帝登基不假,可我没听说什么风云暗涌之事啊,这天下,虽说贪官污吏不绝,恶霸强梁难免,但也不至于就算乱世吧?”

沐晟苦笑:“怀素,今日我和你说这话,就是杀头的死罪,但我怕你不知内情,不得不多说几句。”说完看贺兰悠。

贺兰悠也不看他,懒懒打了个呵欠,笑睇我:“你在这里也算半个主人,我累了,做主人的为何不招待我休息?”

我微带歉意的看着沐晟,沐晟忙命一旁侍候的管家带贺兰悠去听风水榭休息,并嘱咐不可怠慢了贵客,眼见清雅如云的贺兰悠曼然而去,却皱了皱眉看向我:“怀素,此人面秀骨冷,狠辣敏慧,举止行事俱非常人,你和他一起,千万小心。”

我暗暗佩服沐晟的眼力,心里却不想就此话题说下去,岔言道:“你刚才说要和我说天下大势的呢。”

[正文:第十八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四)]

沐晟示意仆人们都下去,坐在我对面,微有些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脸看来有很浓的疲惫之色,我心中一软,想这侯爷只怕也不好做。

沐晟语气忧虑:“你可知道,皇上继位后,因畏惧藩王权重势大,恐危及帝位,听了黄子澄,齐泰那帮书生撺掇,以齐泰为兵部尚书、黄子澄为太常卿,参予机务,定下了削藩之议。”

我一皱眉:“允……皇上也忒心急了,诸王分封各地,势力盘踞南北,根基稳实军力雄厚,又多半骁勇善战,擅长用兵,当此情状,纵使削藩,也当徐图缓之,不可操之过急,他才登基数月,连亲信能人尚未寻得几个,人又年轻,就要动那些桀骜不逊,百战沙场,死尸堆里爬出来的叔王?也太……轻率了。”

沐晟苦笑:“可不是嘛,可是皇上内心对诸王存疑已久,可谓如刺在骨不拔不快,登基甫月,便已对周王下了手,突调大军直扑河南,虏获周王及其家小,贬为庶人,流放云南,十二月,有人告发代王”贪虐残暴“,皇上将代王迁至蜀地看管,前几天,又以”不法事“罪名将岷王贬为庶人。

我皱皱眉:“皇上如此雷厉风行?倒和我印象不符……”想起那个白皙腼腆,善良淳厚的少年,只觉得茫然,为什么仅仅七年,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沐晟摇摇头:“帝王之寂寞,之孤独,之高处不胜寒,又岂是你我所能揣测,在其位必谋其政,他也是无可奈何。”

我心中惆怅,沉思了一会,也忍不住叹道:“余下诸王必不甘束手就缚,天下无宁日矣。”

“正是如此!”沐晟一拍手:“周,代,齐,岷诸王连番被贬,此事已令天下震动,诸王惶惶不安,燕王宁王在诸王中势力最盛声名最广,皇上下一个动手的,必是二人之一, 前不久,皇上派工部侍郎张呙牧守北平,然后命谢贵、张信为北平都指挥使,北平军权尽在二人之手,饶是如此还不够,又命宋忠率兵三万,镇守屯平、山海关一带,钳制北平,燕王情势,可谓危矣。”

说完紧紧盯着我,我见他神色古怪,突然想起父亲,出入随从,言行举止,贵盛不下舅舅,莫不也是诸王之一?

刚想起此处立即怒从心起,干脆掉转话题:“纵使乱象初显,想来也不至于立时便出兵放马,我一介普通女子,不招惹也便是了,对了,为何不见另几位哥哥?”

沐晟道:“长兄去年也逝了,昂在京师,至于昕……“他满脸怪异神色的看着我:”他在为你守坟。”

啊???!!!

西平侯府七年后的夜,与以往的每个夜并无不同,藏鸦别院我的卧房,也陈设如前一模一样,甚至连我床前束帐的玉钩上,我曾经淘气系上的一串珠子,都依旧在飘摇的烛火里,发出暗暗幽光。

我抚摸室内一桌一几,触指冰凉的感觉,终究是没有人再会温暖它们了。

沐晟说沐昕每个月都会来一次,在我的卧房里呆一整天,谁也不知道他做什么,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沐昕,乃至沐家人,一直以为我死了。

那年我病重被近邪带走,舅舅是知道的,但为了避免更多麻烦,舅舅对家人宣称我已病死。别人倒还罢了,沐昕却因此大病一场,痊愈后便缠着舅舅,要去上我的坟,舅舅被他缠得无奈,随便令人弄了个空棺做了个假坟,埋在侯府后山,沐昕去好生祭奠了一场,不知怎的又冒出主意,闹着要将我迁葬,说我一直不喜欢侯府拘束,向往府外广阔天地,不能生拘束了我,死也困我在这,定要舅舅把迁葬之事交给他,舅舅被逼无奈,为了这小子死心,干脆找了个女童尸体,装入空棺,然后就叫这小子自己去搬弄。

沐昕也是个倔小子,竟真的带了人,迁了“我”的坟,也不告诉任何人,只说山清水秀,“我”定很喜欢,每年“我”忌辰,他便携了诗书,自去给我守坟,一守就是数月,难得回侯府,沐王府众人深以为异,却又不敢直接问这小爷,有次灌醉了他旁敲侧击,才知道,这家伙搭芦为居,素衣荆门,就住在“我”坟旁,甚至在天热的时候,就睡在“我”坟边!

我抬头,仰望玉台秋月,看那寒光淡淡穿过朱门庭户,都说转眼落尽繁花春去也,人非物逝星霜变,却不曾想,依然有人将我如此深深记得,想起沐晟说他白衣散发,浓酒残诗,于那远离红尘清幽去处,与孤坟对饮,向冷月酹愁,醉至浓处,就地躺卧,纵情悲歌山水之间,又是怎样的一种悲凉?

……

不知何时,眼角却已微湿,我拈起那滴泪珠,对着月光照见那剔透晶莹,只觉怅然无限,万千思绪,一半烟遮,一半云埋。

窗外,有人轻轻笑了下。

我一弹指,将那泪挥散于指尖,冷笑抬头:“你莫非迷上了这梁上君子勾当?”

贺兰悠坐在屋顶上,正淡淡俯视着我,一天清辉之中,他银袍委地,黑发披散,神韵迷离的容颜不辨悲喜,点漆似的黑眸却深幽如同苍穹。

他对我举了举手中的酒壶:”我坐的是屋顶,不是房梁。“

我轻轻一跃,坐于他身侧:”贺兰悠,你为什么不走,你的药力已经解了,武功也教给我了,我想不出你还有留下的理由。“

贺兰悠想了想,又现出他那招牌羞涩笑容,我怒道:”贺兰悠,你少给我来这一套,你知不知道我一看你这样笑就心里发毛?“

贺兰悠奇怪的看我,一脸无辜:”我只会这种笑法。“

我气结:”你从小是和狐狸住一窝的吗?“

贺兰悠目光一闪,那瞬间我突然觉得有道奇异的星光流过他眸中,未及看清便已消逝,他却已悠悠笑起来:“你说对了,我是和狐狸一窝住,不仅有狐狸,还有狮虎熊豹,一窝的野兽。”

我深深的看他:“贺兰悠,你的童年,我想未必比我快乐吧?”

贺兰悠偏头想了想,星空下他神情无邪而目光幽冷:“自己以为的悲哀或痛苦,未必是真实的,对我来说,我唯一的痛苦就是现在还不能让别人更痛苦,以前的,不算。”

转过头,他用他温柔的眼波看着我,漫天星芒流转,尽落在他一人眼里,瞬间黯淡了耿耿霜河:“至于我为什么还不走,是因为,我觉得你很寂寞”。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慢跳了一拍,茫茫然转首看去,贺兰悠秀逸的侧面在这夜分外清凉的月色下,如重笔勾勒的水墨写意般温润柔和,我定定看着他,只觉得心底有极淡的温暖悠悠铺漫开去,轻而缓的浸润肺腑,每流过一寸,便多一寸混沌的欢喜。

忍不住微微一笑,忽觉这夜和初见他的那一日般;风好花好,什么都好,便是这一刻的安静也很好,什么都不用说,就静静躺在这屋顶,忘怀天地,忘怀这尘世曾给予我的重重忧伤。

很久很久以后,我转头去看贺兰悠,见他神情宁静,呼吸轻细,似是睡着了,方轻轻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刚才还在沉睡中的贺兰悠却突然眨了眨眼,长而黑的睫毛如扇扬起:“天气这么好,哪来的风雨?”

……

半个时辰后,我扛了个包袱,一溜烟出了西平侯府,虽然有点对不起沐晟,再次不告而别,可我现在很热,真的真的很热,我需要出门乘凉……

马车不想再要了,我在马厩偷了匹马,一路狂奔,很快出了昆明城,一路往江南而去。

我并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然而想起沐昕把那个”我“葬在山清水秀之地,想来江南的可能性比较大些,我总不能让沐昕真的这样对着个假坟长久的哀悼下去,找到他,告诉他我还活着,这是我现在必须要做的事。

贺兰悠在两个时辰后追上了我,我发现他的时候他正悄无声息的坐在我身后,一脸若无其事表情,手里居然还抓了把瓜子在磕,看见他;我的红潮哗的一下又上来了;无法避免的想起那首无意吟哦出的情诗;而他那惫懒模样更令我恼羞成怒,冷哼一声;正要把这无赖阴险的小子掀下马去,却见他突然和婉一笑,指间一拂,数枚瓜子壳闪电般飞向身后,啪啪数声,不知击在什么东西身上,立时响起数声闷哼。

我一惊,急速奔驰中凝神听去,只听的细碎声响不断,似有人悄悄退去,却又有声响自前方响起,我皱眉:”有人跟踪?“

贺兰悠懒懒吐出一颗瓜子壳:”没事,找我的。“

话音未毕,前方突然亮起数只灯笼,灯笼是很少见的银色,几乎与月光混同,幽幽飘荡在半空中,灯笼里点着青绿如鬼火的蜡烛,看来便似鬼眼一闪一灭,缓缓逼了近来。

我冷冷道;”这灯丑得很,贺兰悠,是你灭了还是我亲自灭?“

贺兰悠摇摇手:”别啊,这灯是魂灯,是我教中弟子以精血练成,有召唤摄魂功用,你灭了,叫人家到哪再去练一盏?“

他想了想,抬头道:”来的是哪位尊护法?贺兰在此,还请见告。“

一个尖利如丝语调似针的声音响起,竟是从那魂灯中发出的:”少教主,玩够了罢?也该和属下们回总坛了,教主寻你呢。“

我诧异的望着那盏鬼气深深的灯,这家伙不要命了么?不知道贺兰的性子么?自称属下,语气却狂得没边没沿,当贺兰悠是吃草长大的?

正等着看那装神弄鬼的家伙倒霉,贺兰悠的回答却让我一呆。

那家伙竟毫不在乎那只灯的冒犯,笑吟吟一派和气:”原来是奎木护法,护法说的是,不过我尚有要事需得办理,回教之事,容后再叙。“

那人阴测测道:”少教主这话不用和我说,去和教规说比较合适,违背教主尊令者,入万魔窟受裂肌碎骨之刑,少教主不会不知道吧?“

我听得怒从心起,什么鬼教,什么万魔窟,什么混蛋属下,口口声声恐吓威胁,当贺兰悠吃素也就罢了,当我也是吃素的么?

手腕一扬,便要放出艾绿姑姑赠我的宝贝,先灭了那破灯再说,却被贺兰悠一把拉住。

他的手紧紧抓住我的手,手心温暖而稳定,我怔了怔,只觉心一软,叹了口气,将银丝收回。

罢了,这小子向来隐忍,由得他吧。

贺兰悠一笑,突然换了种语言,音调古怪,转折生涩,竟象是域外语言,我诧异的看着他,却见那灯中幽深的语声却也换了,与他一问一答,过不多时,那灯象是一个人沉思点头般,一灭一闪,微微一颤,接着便冉冉向后飘去,其余灯盏仿若有灵般,也随着去了。

我看着那倏忽来去的银灯青焰鬼魅般消失在月色中,四周一直隐约传来的细碎声响也突然不闻,天地间安静如死,连虫鸣也无,不由一阵寒气从心底升起,皱眉道:”贺兰悠,你和他们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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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诗经·国风·郑风·风雨》 

诗经中的著名情诗,译文:风雨晦暗秋夜长,鸡鸣声不停息。看到你来这里,还有什么不高兴呢?

[正文:第十九章 忽相逢缟袂绡裳(一)]

贺兰悠的目色在深黑寂静的夜晚闪着琉璃似的光,令我感觉到他的遥远与陌生,然而他的微笑总是那么完美得无懈可击:“我用的是教中密语,告诉了他一些教主和我私下商量的事情,他自然会退去。”

他诚恳的看我:“我不是要有意瞒你,只是有些事你知道了反对你不利。”

我扬扬眉:“贺兰悠,别人诚恳我愿意信,可是你诚恳?这个这个……”

贺兰悠苦笑:“小姐,当真要我挖出心来你看么?”

我笑睇他,努力不让自己脸颊燥热起来:“你的心,只怕是黑的罢?”也不待他答话,自甩了一鞭:“走了,深春四月上江南,也是快事一桩呢。”

马疾驰在黄土官道上;发飞在淡淡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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